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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节 黑色童话

第 44 节 黑色童话

我穿进童话故事里,卖火柴的小女孩美丽脆弱,她说我身边的所有男人都是坏人。

“姐姐的眼睛只看我一个人就好。”

她轻叹,双手缠绕上我的脖颈。

藤蔓一样令人窒息。

1

我穿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个面包。

大街上两辆车飞快冲出来。

卖火柴的小女孩穿着破烂裙子出现在路中央,被吓得两只鞋子都跑掉了。

“嘿,伙计!看我发现了什么?”

一个金发男孩儿捡到其中一只,兴奋地叫喊同伴,“好大的鞋!”

他拿起那只鞋子欢呼,“将来我有了孩子,甚至可以拿来当摇篮。”

小女孩儿赤脚踩在地上。

她直勾勾盯着抢她鞋子的男孩。

下一刻,我对上她侧头注视而来的目光。

隔着一条马路,她赤脚走到我面前。

“要火柴吗?”

她的旧围兜里有很多火柴,手里也握着一把,紧紧攥在手里。

雪花落在金色的卷发上,很美丽,也很可怜。

我目瞪口呆地消化这一切。

这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只是睡觉前看了一本童话书我竟然就穿进来了?

可惜原主是个穷光蛋,兜里一毛钱都没有。

我以为她会重新寻找新的客人,但她仍旧站在那里,蓝色的眼眸因寒冷蒙上一层薄雾,目光看着我,接着缓缓移到面包上。

“要火柴吗?”她轻轻又问。

懂了。

我掰下一半的面包递过去。

小女孩小心翼翼地伸手,那种神态,像是捧着最值得珍贵的宝物。

她给了我一根火柴,然后挨坐在我身边小口小口地吃。

“你叫什么名字?”

“小思。”她的声音很小,这时那一小半面包已经吃完了,她蓝色的眼眸久久盯着空荡荡的手,那里还有点碎屑,犹豫地想舔干净。

原主的记忆丁点没有。

雪还在下,待在这里迟早被冻死。

我刚站起来,小思也惶恐地跟上。

没人会不爱怜这样的她。

我摸了摸她金色的卷发,“我得找个能睡觉的地方。”

她眼眸缓缓睁大,期期艾艾小声说,“我有……”

2

小思的屋子很小,没有煤炭,没有照明。

她露出一点不知所措的神色。

我冷得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小思,我能抱着你吗?”

她低头先把手藏起来烘干,这才凑到我怀里,然后点燃一根火柴。

我和她紧密相贴,居然真的感受到温暖。

火焰越来越亮。

我瞧着,鬼使神差地把手拢在火光上。

“多么温暖的火焰。”

神志好像变得不太清,我开始喃喃自语,“像是坐在了一个大火炉面前,烧的很旺,暖烘烘的。”

小思安静地听,没什么反应。

窗户突然破了一块,寒风猛烈地灌进来,火柴猛地熄灭。

我骤然打了个哆嗦。

“好冷!”

屋子重新变得漆黑,风声呼啸,我摸到一只冰冷的手。

心底猛地一跳。

按捺着心底莫名的不安,我把被子展开,然后抱住小思闭眼。

心底居然又平静下来。

她太乖了,我说什么她都听话。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穿进这个世界,但跟着主人公总没错。

3

雪停后,我找了份餐厅端盘子的工作,一天十镑,中午可以将餐厅的剩菜剩饭打包一点带回去吃,勉强糊口。

小思还在原来那条街上卖火柴,中午换班后我抱着饭盒给她送饭,却看到路口堵了很多人。

他们围成一个圈,似乎在看着什么,表情惊异。

没抵得住好奇心,我钻进去看了眼,然后立刻就后悔了。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倒在血泊中,生死不明。

“听说是被马车撞了。”

“这么小的年纪。”

从周围人的念叨中大致知道了这孩子横穿马路,被一辆突然冲出来的车撞上去。

血泊中的男孩有一头金灿灿的短发,此时被鲜血浸染,我莫名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时警察来了,迅速驱散人群。

有人抬着尸体出来,鲜血一滴滴沿着街道流下,尸体耷拉着脑袋,两只眼睛瞪大,失去了焦距,其中一人脚步不稳,连带着搬运的尸体脑袋摇晃,像是巧合,正正对上我看过去的目光。

毫无焦距的眼球直勾勾地朝着这个方向看。

像是在看同类。

我心底猛地一跳,后退了一步,腿脚打颤。

后背这时被一只手扶住,我回头,看到一张熟悉的漂亮脸蛋。

4

“姐姐,你怎么了?”

小思微微仰头,眼眸纯粹,像一只等待投喂的猫,然后主动拉住我的手错开人群。

许是因为天气,她的手指冰凉,我忍不住打了个颤,心有余悸地回头,尸体已经被抬走。

期间路过一家典当行,我带着小思进去。

原主衣服华丽,甚至缀着点宝石,虽然有点对不住,但还是得当。

毕竟我一点记忆都没有,饭也吃不饱。

因为拆卸宝石需要时间,老板便泡了一壶热茶,他目光上下扫了眼,最后停在小思身上,“衣服质地很好啊,为什么要当掉?”

“不想要就卖了。”

把钱揣进兜里,面对异国他乡我终于有了丝安全感,小思也露出一个羞赧的笑,抓着我的手更紧。

冬天很快过去,开春时我攒了点钱去裁缝铺订了几身衣裳。

小思不知不觉就拔高了很多,手腕脚腕都露出来我才发现这个事。

我比划了下,长得真的太快了。

小思依然害羞,手里拿着新裙子等到我转过身去才开始换。

等她换好,我的目光忍不住落在某一处,脑子里突然冒出个想法。

会不会有点平?

“姐姐。”

小思唤回我的理智,蓝色的眼眸定定看过来,我尴尬地收回视线。

她低头又拿了些火柴放入围兜。

角落里漆黑,她总能准确地将那些纯黑盒子捡起。

我看着,心底浮现一点怪异感,又转瞬即逝。

5

原主家里人找上门的时候,我还在端盘子。

“你是真的不认识我了,还是想脱离家族?”他盯着我,眼里满是审视,然后叫出一个名字,“希尔·沃伦。”

陌生的名字,脑子里电光火石间闪过什么,我瞳孔微缩,“你在叫谁?”

男人道,“站在这里的,还有另一个人?”

他拿出一张画像,我猛地怔住。

那上面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人是他,而女人——赫然是原主的脸。

6

“还没想起来吗?我亲爱的妹妹。”

画像被毫不在意地摆开,男人似笑非笑。

我看了好一会儿,“我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

唯一能确定的,这个人跟原主的确有血缘关系。

毕竟从外貌看,太像了。

对方的身份显然尊贵,那为什么身为他妹妹的原身会孤身一人待在外面身无分文?

我低头,“你叫什么名字?”

见我神色不似作假,男人这才讶异,“奥利弗·沃伦。”

“我以前叫你什么?”

他轻笑,“我亲爱的妹妹,你当然称呼我哥哥。”

我实在有点疑惑,“你怎么找到我的?”

“典当行。”

当初送去典当的那件衣服设计者只卖出几套,即使是贵族也不一定可以拥有,典当行老板见过那么多宝贝,自然看得出这一点,细细一查便能查得出蛛丝马迹。

“你想带我回去?”

奥利弗双手交叉,“当然,父亲可是一直在等你回去。”

他已经找到了这里,就代表我没有了拒绝的权力。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但只能先妥协,“我可以跟你回去,但我要带一个人。”

7

木屋的门从内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而后露出小思漂亮的脸。

“姐姐,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在看到我身后的人时戛然而止,一双蓝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奥利弗。

我愣了下,再看过去,却发现她的目光又回到我身上,眼底是一如从前的依赖和纯粹。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长串的前因后果。

倒是奥利弗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一眼房子内的状况,而后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她的哥哥。”

他看着艾小思漂亮的脸,“我叫奥利弗·沃伦。”

“而我的妹妹,她的名字是希尔·沃伦。”

他在名字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意料之中的,小思立刻转头看我。

“你想带上的人是她?”

我的手突然被握住,小思轻轻说,“姐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她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像翩跹的蝴蝶,可以轻而易举撩动旁人的心弦,最后抱着手里的围兜跟着离开,那是她带走的唯一东西。

沃伦家族的庄园很大,里面走动的仆人不少,神色一致谦卑又恭敬,管家站在门口躬身道,“欢迎少爷小姐回家。”

他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鞠躬的态度不卑不亢却又不会给人一种失礼的冒犯感,我不由得多看了一眼,却刚好撞上那双抬起的眼睛中。

浑浊的,幽暗的。

管家站在树荫下,不知是不是阴影的缘故,竟无故有种莫名的诡谲。

这时奥利弗路过他,等我回头再看,管家已经低下了头。

8

我顺理成章地见到了原身的父亲:普利特·沃伦,沃伦家族现在的掌权人。

他神色漠然地坐在饭桌对面,眼底丝毫没有奥利弗口中的担忧。

“回来了,就好好在家里住着。”

即便不抬头,也能感觉得到被那道目光冰冷地扫视。

我埋头扒拉了一口饭,含糊应下。

普利特微微皱眉,像是不满于我的失礼,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终究没有说出来。

倒是一旁的小思和平常没什么区别,她无视其他所有人,只看着我这边。

饭桌上气氛变得诡异。

“父亲,希尔刚刚回家。”

一直未出声的奥利弗这时出声。

普利特点了点头,“接下来的事情交给你处理。”

他说完就离开了座位。

至始至终,并没有一个父亲该有的担心和亲昵。

恐怕原身跑出去跟这个家族有关。

“我可以回去自己的房间了吗?”

奥利弗转头,双手交叉支着下巴看我,又开始了装模作样的腔调,“妹妹,哥哥刚才可是替你解围了。”

但我不可能认为他没有别的目的,所以象征性点了点头,“谢谢。”

对方见此,摊手道,“我会让仆人带你们去。”

我握住小思的手转头就走。

关上门的最后一眼,我看到奥利弗缓缓收起笑容,目光冰冷。

竟是跟他的父亲普利特如出一辙。

9

原主的房间很大,足够睡两个人,以防意外我没和小思分开。

这里晚上有完好的壁炉,分成暖和。

明亮的火光将房间笼在温暖又舒适的范围,小思把围兜放桌子上,似乎在数火柴的数量。

她低头时,打下大片大片的阴影,半张脸隐在黑暗中。

我看着看着,突然没由来地感觉到陌生。

但明明,人还是那个人。

光影明灭间,隐约看得到火柴盒子的轮廓。

“火柴多了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

桌子一边的人影微顿,抬眸看过来,“姐姐说什么?”

说什么?

我皱了皱眉,我刚刚说了什么?

脑子一片空白,就好像缺失了一块,但又明明什么都没缺。

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后,小思把火柴收回围兜内。

“姐姐的头发变长了。”她靠近过来,抓起我一缕头发看。

“确实长了不少。”我下意识看她的头发,“小思的也是。”

蓝色的眼眸里有了点笑意,她轻轻嗯了声,问道,“姐姐冷吗?”

“不冷。”壁炉很暖,自从穿到这个世界,我从来没这么舒服过。

“可是我好冷。”小思低头蹭我的脖颈,像猫儿一样撒娇的语气。

脖颈处微痒,冰凉又很快温热,亲昵地令人窒息。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心脏跳动的起伏,一下一下隔着衣料碰触我的皮肤。

她伸手环住我的腰,越来越紧,“真的好喜欢姐姐啊。”

10

自从被接回沃伦家族,小思就经常喊冷。

壁炉还在燃烧,房间内暖烘烘的,但她怎么都暖不起来。

我招呼她吃点东西,她也吃得不多。

我只能拿起一本书哄她,“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卖火柴的小女孩实在太冷了,于是点燃一根火柴,幻想自己面前有个温暖的大火炉,可是火柴很快熄灭。她也太饿了,于是点燃另一根火柴,幻想一间屋子里有美味的烤鹅,但仍然很快熄灭。继续擦亮火柴,幻想自己坐在漂亮的圣诞树下,再次熄灭。”

“终于,最后一根火柴燃起,她看到了自己最爱的奶奶,她祈求奶奶把自己带走。”

脖颈处突然埋了一颗脑袋,轻轻嗅闻着什么,冰冰凉凉的气息缠绕住我。

小思哑着嗓音问,“后来呢?”

“第二天清晨,有人发现了面带微笑的小女孩,只是她已经死了。”

我讲完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当初到底为什么要想不开地翻童话书。

小思问,“姐姐觉得她可怜吗?”

我想了想,“与其说是可怜,不如说是惋惜。”

“如果那时能有哪怕一丁点的温暖,结局也可能不是这样的。”

最后总结,“社会黑暗,人心冷漠。”

“但是我可怜她。”

小思闭着眼睛喃喃,“因为她太弱了。”

没想到是这个理由,我愣了下。

因为太弱了,才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我还想再问,小思已经睡着了。

我的眼皮子也越来越重,手里握着的书掉到地上。

意识模糊中,我看到一只苍白的手把书捡起来,然后掖了掖我的被角。

接着,是开门的声音。

11

我睁眼,正对上一双蓝色的眼眸。

见我醒后,小思露出一个乖顺的笑。

我含糊地摸了摸她的脸颊,瞬间清醒,“温热的。”

“你好了?”

“好了。”小思看着我,像一个乖宝宝。

“怎么突然就好了?”

我左摸摸,右看看,确定是真的,手突然被抓住,小思的表情有点奇怪,而后很快恢复正常,“我不会骗姐姐的。”

早上用餐时,站在桌子边上伺候的仆人换了一批。

“昨天死了一个仆人。”

奥利弗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普利特中午出现过一次,我亲眼见着他走向仆人的住所,只是一刻钟后便出来了。

“这里死了一个人,但他们的表情居然这么平静。”

小思没说话。

我这才发现她也没什么表情。

“你不怕吗?”

那双蓝色的眼眸里一如从前纯粹,纯粹到看不出任何东西,我不由得问她。

她却歪了歪头,牵住我的手语气自然,“不怕哦。”

这时候管家突然从一棵树下走出来,“家主有请。”

我被单独带入书房中。

“你的二十岁生日还有十天。”

是原主的生日。

普利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手中的文件上,“我会为你准备最盛大的生日宴。”

可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宠爱着原主。

“好好在家里待着,不要乱跑。”

最后一句语气加重了点,俨然是对原主上次离家出走的警告。

到底是什么样的事,会让原身独自跑出这个家?

谜团像是雪球,越滚越大。

庄园里的一切都像是蒙了一层模糊不清的沙,处处透露着令人不安的诡异和古怪。

而这种古怪从未消失过,无论是这里的人还是物,似乎都在畏惧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无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又死了一个仆人。

我握着刀叉的手顿了顿,看着周围伺候的仆人又换了一批。

“吓到了?”奥利弗盯着我,“妹妹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

我已经没有了继续吃的兴趣,“嗯,吓到了。”

“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希尔。”奥利弗的声音淡淡响起,他说,“不过这个时候,确实很像。”

我扭头就走。

直到洗了把脸才平静下来。

“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背景?”

“谋杀案?”

一直在死人。

像是一团毛线,越扯越乱,我穿到这个世界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姐姐,你怎么了?”

小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和镜子中的我对视。

她好像又长高了,已经有越过我的趋势。

水珠顺着眼睑流下来。

我有些发怔,由着她亲亲密密拿起帕子擦。

等回过神,帕子已经被重新拧干,水滴啪哒啪哒掉下,我低头看到桌子上摆着的围兜,好像很久没有见对方拿出来过。

里面装着她的火柴。

“火柴是不是少了?”

小思说,“姐姐看错了,怎么会少呢?”

是啊,自从搬进这里,她再没有出去卖过火柴,怎么可能会少呢?

12

庄园来了两位客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地方进来外人。

普利特跟一个男人正在交谈着什么,显然对方的身份并不一般,他旁边还站着另一个年轻男人,应该是某个家族的一对父子。

万万没想到对方会转过头,我和他对视上,下意识笑了下。

结果第二天我就被送了一束玫瑰花。

奥利弗盯着我笑得意味不明,“查尔斯家族的那位少爷送来的。”

他站在门框边,没有要走的意思,“你喜欢他?”

我皱了皱眉,又是这种感觉。

这样无形中透露出来的恶意,奥利弗对自己的妹妹,绝没有他口中的那样好。

我低头,选了一个最保险的回答,“他是查尔斯家族的继承人,不能得罪。”

奥利弗唇角的笑意放大,“真是越来越像以前的你了。”

“如果不喜欢,父亲不会答应这场可能发生的联姻。”他说,“当然,喜欢也一样。”

剩下的话他没说,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只是说,“他已经在下面等你了,妹妹,记住你的话。”

手指突然被抓住,小思定定看着我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沉,而后消失。

“姐姐别去。”

她抓得很紧,甚至有不断加大力度的趋势,我只能解释,“我很快回来。”

“可是我不想你去。”小思委屈道,“我不喜欢他。”

但现在的状况不是一句喜欢不喜欢就能决定的。

这个庄园,待得时间越长,我心底的压抑和不安就越重,必须尽快离开。

我把她的手一点点掰开,“对不起小思,我必须去。”

被掰开的手沉沉落下,我急匆匆起身,没注意她的表情。

而查尔斯少爷意外绅士,见我出来后站起身将椅子拉开,他有一头有如太阳般灿烂的金色短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就选了玫瑰。”

我直入主题,“你想联姻吗?”

这个庄园内处处透露着诡异,我根本出不去。

但如果联姻就不一样了。

奥古德愣了下,随即有些欣喜,“我……跟我的父亲的确有联姻的想法。”

13

庄园里又死了两个人。

仆人居住的住处被围起来,进进出出的人很多,但每一个都面色麻木。

我看到了那间屋子内流淌出来的血。

普利特和奥利弗也在,他们在外面平静地看着那两具尸体被搬走,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真的太奇怪了。

“姐姐。”

一道声音说,“你流了很多汗。”

我瞳孔骤缩,惊觉小思不知什么时候来,她伸手擦去我额头的冷汗。

我看着她,眼睛却控制不住扫到窗台上鲜红的玫瑰。

多像刚刚的画面,粘腻的好像要沾染到所有人身上。

我脸色一变,猛地弯腰干呕起来。

“姐姐”

碰我的那只手冰凉。

像尸体一样。

等我反应过来时,小思的手已经被甩开,甚至被我推的踉跄几步,差点跌倒。“对不起,我……”我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呕!”

然后跌跌撞撞地跑到卫生间。

不对,都不对。

我把自己关了起来。

铜镜里的这张脸白到不像是人。

我颤颤巍巍抬头,眼看着镜子四分五裂,流出殷红的血。

14

等我开门出来时,地上玫瑰四散。

小思坐在床上,双腿垂下,摇晃出愉悦的弧度。

火烧云在天际燃烧,照得屋内变成明晃晃的金色。

“姐姐。”

她张开双手,背对着满身的金色光芒,笑得像个真正的天使,“抱抱我。”

我怔怔地走过去,弯腰抱住了她。

温暖的气息安详,驱散我满脑子的鲜红。

只是红色褪去,就只剩下了空白。

小思弯了弯眼眸,太阳金色的光仿佛揉进这双漂亮的眼底,形成流淌的星沙。“你是我的。”

窗外天色终于黑了,沿着墙壁往下,能看到一个朴素的围兜,被扔在角落里。

那里面的火柴更少了。

15

再次醒来时,小思不在房间。

我忘不了失去意识前她的神情,想到先前接二连三死去的仆人,最后还是下了床。

夜里的庄园像是有无形的怪物张牙舞爪,沉默地窥视着每一个猎物。

我尽可能轻地压着步子靠近仆人住的地方。

太安静了,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不停跳动的声音。

还有鞋子踩在地上微微摩擦的声音,这时候就像是比平时放大了数倍,清晰地敲击着耳膜。

我停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淡淡的血腥味从门缝处钻了出来。

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我下意识握住右边门的把手,拉开,进去,闭上,一气呵成。

这是另一个仆人的房间,只是床上的人一动不动,我此时顾不得那么多,眼尖地看到黑暗中柜子的轮廓,连忙钻了进去。

“哒哒……”

脚步声在靠近。

“哒哒……”

踩在地上的声音咚咚地响,极有节奏的,越来越靠近。

我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寂静的房间内,屋门打开,吱呀的一声。

“哒……”

“哒……”

衣柜中央有一道缝隙,隐约看得到外面的情形。

我死死捂住嘴巴,大气不敢出,这时候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衣料的微微摩擦声。

目光紧紧瞪着那条缝隙,我看到了一簇明亮的光。

越来越接近。

额头沁出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甚至在鼻尖处滴落下来,落到唇上。

“滴答。”

很轻很轻的一声,我浑身僵住。

衣柜外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火光明明灭灭,透过缝隙照进眼里。

突然,我的眼睛被晃了下。

“在这里。”

那声音有点耳熟,还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寒意一点点攀爬至我的全身。

火光凑近了,近到仿佛要烧了柜子。

我死死瞪着那抹光,催命符一样越靠越近。

就在要发现我时,却转头走远。

我松了一口气。

柜子门突然被打开。

火光熄灭了。

我被紧紧抱住。

16

冷冰冰的身体紧贴着我。

我的脑袋被扣住,脸颊碰到了熟悉的金色卷发。

“姐姐。”抱着我的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你在害怕。”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我脑子里不断浮现那些红色的画面,僵硬地动了动脖子,拼命压抑呕吐的冲动。

下巴被捏住,黑暗中那双蓝色的眼眸散发出幽幽的光,小思轻声问,“想吐?”他仍然穿着白天的那套裙子,脸颊精致漂亮,头发却变作干练的短发。

我此时却不得不承认,不是她,而是他。

冰凉的指尖下移,摩挲我的喉咙。

我猛地捂住肚子,蹲在地上拼命地干呕。

只是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

一只冰凉的手在我的后背轻轻拍,不紧不慢地落下,像是安抚。

房间里躺着睡觉的仆人似乎半点听不到动静,床上的人影一动不动。

我惨白着脸抓住衣柜的把手想站起来,最终碰到的却是一只冰凉的手。

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抓住我。

我被拽着坐在床上,慌乱间手指碰到冰凉的皮肤。

小思在正对面,不可能是他。

冷汗唰的流了下来,我抖着手,僵硬地转头,看向黑暗中人影的轮廓。

这么大的动静,床上躺着的人却完全没醒。

指尖残余的冰凉还在,那根本不可能是一个活人的温度。

“呲。”

一根火柴点燃,将小思漂亮的脸映衬地更加鲜明,他垂眸安静地看我,在这样的黑暗中多了一丝诡谲。

我下意识回头看,床上的那名仆人以最标准的姿势平躺着,像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连脸色都是青白的。

吓得我立刻站了起来,远离那张床,手却被一把拽住,小思把火柴举得近了些,低头蹭我的脸颊。

像是以前做过很多次的一样,充满信赖和依恋。

蚀骨的寒意一寸寸沿着四肢百骸渗入,我僵住,听着他低低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像是情人之间的呢喃。

“他们呐,都是被神抛弃的人。”

他这样说,然后笑了,“所以,我来帮他们摆脱。”

火柴微弱的光明明灭灭,小思的手贴上我的眼睛,然后整个世界归为黑暗。

心脏咚咚地跳,我唯一记得的只有那无尽寒冷的温度。

17

小思消失了。

而昨晚又死了一个人。

我跑向那栋楼,看到了被搬出来的尸体。

地上的血迹被轻描淡写地处理掉,所有人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想到昨晚的仆人,我转头,直接推开了右边那扇门。

“小姐。”

没有丝毫起伏的语气,那名仆人看着闯进来的我,安静地站在那里。

他白天,是活着的。

我死死盯着这张脸,后退几步,跑出这栋楼。

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这时候才觉得疼了。

庄园里依然有仆人在干活,修剪草丛,端茶倒水,我环顾着一切,突然一股寒意从脚心冒起。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算是活人吗?晚上是一动不动的尸体,白天是机器人一样没有情绪的躯壳。

“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我回头,是奥利弗似笑非笑的脸。

我僵滞地看向他。

是了,这里唯一有表情的也就是奥利弗和普利特。

他们作为庄园主人的存在,又是什么人?

“又有人死了。”我嗓子干涩,吐出几个字。

奥利弗点头,“死了,怎么了?”

他们似乎对这样的事毫不在意,或者说,更加希望发生。

这一刻,我清清楚楚看到了对方眼底的猩红。

那么狂热,那么激动。

“三天后是你的生日。”

他似乎只是随口一说,旋即笑了笑,“妹妹,你做好准备了吗?”

此时此刻,生日这个词太过违和。

这个生日对他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小思的消失并没有激起很大水花,只是普利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多,他总是待在书房,像是期待着什么。

房间门口的仆人增多了,我一出去,必定会跟着一群人。

一致的面无表情,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过来。

夜色降临,我缩在墙边坐着。

淡淡的血腥味钻了进来,又有人死了。

这次是守在门外的仆人。

“哒……”

“哒哒……”

脚步声在一片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隔着一张墙,我听到了低低的笑声,就像是亲密贴在耳朵边上的呢喃。

然后,一切的动静全部消失。

18

生日很快到了。

但是没有宾客,也没有鲜花。

普利特坐在上位看我,眼底漠然。

我冷笑,“这就是盛大的生日宴。”

“别急。”奥利弗穿着黑色的礼服说,“客人很快就到。”

我僵硬地站着,能够感觉得到两人扫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那种打量货物的眼神。

某一个时刻到时,钟声轰鸣,响彻整座庄园。

“把小姐带过去。”

一名仆人上前,做出请的姿势。

普利特跟奥利弗走在前面,他们一贯慢条斯理,此时步子竟是多了几分凌乱,好似迫切至极地想去一个地方。

我迟疑地跟了上去。

庄园中央不知道什么时候立起了一个巨大的石台,四周被漆黑的锁链围住。

地面散落着碎石,不像是刚刚建起来的,更像是一夜间拔地而起。

“妹妹,你的客人来了。”

后背被人推着走,奥利弗轻轻地说,“你做好准备了吗?”

庄园内所有的仆人都到齐了,仰头望着石台,目光空洞。

我站在石台上,没有哪一刻比这时更加清晰地看到这些人的诡异。

他们像是狂热的教徒,抬头盯着无妄的神灵。

明明只剩一具冰冷的躯壳。

有什么东西被扔了下来。

就在我脚边。

我低头,下一刻通体生寒。

“……查尔斯少爷”

金色的短发再也没有太阳般灿烂的颜色,它们衰落在殷红的血液中,变得冷却黯淡。

他就倒在我的面前。

这好像一个征兆,台下站成一排的仆人,一个接一个闭眼,躯壳倒了下去。

普利特和奥利弗站在不远处,平静地看着这骇人的一幕。

良久。

一人走了上来,踩着石台的阶梯,一步步靠近我。

我抓着裙摆的手在发抖,“小思?”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将自己隐藏在黑暗里,兜帽遮住大半面容。

苍白的手暴露在空气中,他抬手,揭下了兜帽。

“姐姐。”他露出一个微笑。

金色的长卷发如今成了短发,漂亮的眉眼笼罩在阴翳中,这样的他不会被任何人错认为少女。

我的手被牵住,“怎么这么冷?”

他拿出火柴,笑着点燃,然后扔了下去。

石台下瞬间变成火海。

那些仆人被埋葬在火海中,甚至没有一声短促的惊呼。

我死死看着眼前的场景,什么都说不出来。

浑身都冷,我像是身处寒冰地狱,明亮的火光熊熊燃起,却没有一点炙热的温度。

终于,火光熄灭了。

地上却干干净净,连灰烬都没有。

普利特站在台下,恭敬地跪了下来,他身后的奥利弗也照做。

“献祭结束。”

“多谢您的恩赐。”普利特抬头,那双一向漠然的眼里多了令人心惊的狂热。

石台突然摇摇欲坠,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坍塌声。

我被小思锢进怀里,怔愣地看着石台下坠,我的意识也像这座石台,跟着一起坠落下去。

我做了一个梦。

卖火柴的小女孩儿鞋子被抢了,她蓝色的眼眸幽深,直勾勾地盯着抢走鞋子的男孩儿。

“呲!”

火柴点燃一根,寒冷的风吹过,火光依然很亮,良久后,终于熄灭。

街道上,金发男孩儿手里捧着一只鞋子,他很高兴,因为那是他的战利品。

急促的刹车声划破安宁,他惊愕地看向失控朝他撞过来的车,双脚却像是生了根,动弹不得。

皱缩的瞳孔里倒映出一道明亮的火苗。

鞋子被甩出去很远,一只白皙的手将它捡了起来。

19

梦醒,我看到一只手,在昏黄的火光中白的晃眼。

很凉,碰触我的额头。

“姐姐。”他呢喃,“你醒了。”

我们窝在漆黑的一角,火柴的微光不停地晃,墙上倒映的影子明明灭灭。

“是我们的小房子。”小思温声说。

火光中他的睫毛低垂,投下一片安详的阴影。

“我们回家了。”

昏迷前的可怖记忆挥之不去,我惊骇地坐起身。

一只手被紧紧攥住,对方笑了笑,“姐姐在怕什么呢?”

他拾起我的一缕长发,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我怎么会伤害姐姐?”

香甜的味道凑近,他端着盘子过来,眉眼柔和,“吃点东西。”

盘子上摆了面包和烤鹅,还散发着热气。

“姐姐不饿吗?”

肚子干扁着,当然饿。

我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因为一天没有吃过东西喝过水,已经变得干裂,甚至尝到了丝铁锈味。

我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这时盘子被离得远了点,我抬头,小思轻轻擦去我手上的油渍。

我不由得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死神吧。”他近似于天真的唔了声,“他们都这样叫我。”

“他们?”

“这个镇子的人。”

他弯了弯眼眸,碎发轻轻地晃,把漂亮的眉眼显露出来,“因为啊,他们的命都由我保管。”

火苗呲呲的响,我艰难地咽下那一口面包,抓在手里,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

“姐姐怎么不吃了?”小思目光落在那半块面包上,眼底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而后兀自低头,咬上那一块。

他慢条斯理地嚼,“第一次见面我们就是吃的这个。”

我心情复杂,“那时候为什么要假扮女孩子?”

“大概是因为这样更具有欺骗性。”他笑了笑,转头看我,“姐姐不就被我骗到了。”

他的语气轻松,我却皱了皱眉,直觉不是这么简单。

餐盘被收起来,小思拉着我躺到那张床上,就像是从前那样。

以前觉得对方是女孩子,自然不会有什么感觉,如今真正知道是男孩子了,我浑身别扭。

他的身体冰凉,也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温度。

我只能哆哆嗦嗦把自己蜷缩起来,小思眼睫颤了颤,旋即闭上眼睛。

他似乎很疲惫,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只是握着我的那只手仍然紧紧攥着。

我突然想到他之前的“病”,也是体温冰凉,但第二天就会恢复正常。

而当夜,庄园中就死了人。

或许和这个有关。

夜色寂静,星星亮着几颗,谁都不会想到,这样一个人,会那么可怕。

20

“姐姐想出去走走吗?”

小思这么说的时候,我惊异地看过去。

他朝我伸手,意思不言而喻。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他穿着那件黑袍,兜帽放了下来,露出漂亮的金色碎发。

街道上没有一个人,所有店铺也关了门。

这个时候,我竟然看到了典当行的老板。

“可以单独聊几句吗?”

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握着我的那只手一瞬间收紧,小思的眼神不是很愉快。

“小思。”我顿了顿,“给我一点时间。”

那双蓝色的眼眸直勾勾看我,颜色逐渐幽深,只是终究没说什么。

典当行老板指了指店内,我在进去前下意识看了眼小思的方向,分明阳光很足,却好像并不眷顾这个眉眼漂亮的少年,他的身形一半陷入黑暗里,就那么站着,好像与整个世界相背离。

关上门后,老板终于露出愁苦的情绪。

“他的身份你应该知道了。”老板说,“我现在只求能活着离开这里。”

这句话里的信息有点大,我缓了好一会儿,“……什么意思?”

他说,“这个镇子里的人,都会死。”

21

“都是被诅咒的人。”

典当行冷清,摆着几件古董,已经看不出年代。

老板瞳孔涣散,像是陷入一场久远的回忆,“我已经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了。”

我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是个小男孩儿的样子,孤零零缩在墙角卖火柴,大年夜在外面的人特别少,他就在街对面,我透过窗户看到的。”

说到这里,他苦笑,“那个时候我太懒了,外面风雪很大,不想出去。”

“店内客人很少,很安静,我只是远远看到,那个被大雪一点点包裹在单薄衣料上的少年。”

“但是第二天,有人说对面墙角死人了。”老板说,“我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个少年,我过去看了,大雪已经把人完全淹没,只露出一点点烂掉的衣角。”

“那就是他吧。”

老板说,“那个时候我是愧疚的。”

“可是,我又看到他了。”

“第二年的大年夜,那里的墙角又蹲了一个人,我看到了那张脸,跟记忆中的少年一模一样。但就像是一个幻觉,再看过去,根本就没有人。”

老板声音急促起来,“但是第二天,又有人死了。”

“死在同一个地方。”

“我赶紧过去看,我还动手拨开那层雪,看到的却是一张陌生的脸。”

他揉了揉眉心,眼里带着迷茫,“那一瞬间,我甚至说不清自己是震惊还是失望。”

“后来我去找那个少年的家,但只有一座空荡的老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邻居说早就没有人了。”

“听说他父母丢下他走了,只留下这栋房子和火柴给小孩儿。”

老板说,“那些邻居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怜悯也没有高兴。其实镇子里的人都是这样的,好像天生冷血。”

“我离开了那里,回到我的典当行,继续做我的生意。”

“一切都很安宁,直到十年后的一天。”

老板咬牙,“一场疫病突然爆发,整个镇子里的人都没能幸免。”

“我以为我死了,我应该是死了。”

他茫然地说,“可我又醒了,就像只是做一场可怕的噩梦,所有人都是原来的样子,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直到……再一次的大年夜里。”他的声音都在颤抖,“我习惯性地去看那个墙角,又看了一个蜷缩的影子。”

“和很多年前一样大的雪,我像个疯子一样跑出去。”

“可那里的人不再是少年,而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儿。”

——“叔叔,你要买火柴吗?”

“她这么问我,我慌忙地掏口袋,却发现跑出来的匆忙,没有穿外套,最后只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零钱,可那甚至不够买一个最便宜的面包。”

“那根火柴握在手里,就像是一种安慰,我安慰自己这是那个记忆中的少年。”

“但是第二天,她也死了。”

听到这里,我心底骤然沉了下去。

老板颓丧地捂着头,表情痛苦,“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就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我问过很多人,但没有人记得。”

他说,“我就像是这里面唯一的目击者。”

“直到今年,我再次看到了他。”老板看向我,“也看到了你。”

那就是我穿来这个世界的时间。

“他走向了你。”老板说,“这次他没有死。”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在想,也许终于可以结束了。”

我沉默了很久,“为什么只有你记得所有的一切?”

“我不知道。”老板闭了闭眼睛,“你清楚那种无力感吗?眼睁睁看着一切都按照既定轨道发生,而最终的结局只有你知道,是很惨的悲剧,可你改变不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看下去,看着悲剧发生,然后重新上演。”

“这个镇子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老板低头,“后来你被沃伦家接走,我查了很多书,他们在谋划的是一场献祭。”

“他们想要通过古老的献祭,以此让家族壮大。”他哈哈笑,“可他们不知道,只要是这个镇子的人,都得死啊!”

“谁也逃不过!”

他的眼底已经带了猩红,说不清是痛苦又或是兴奋,“我知道他很听你的话,我求你让他放我离开这里!”

说着,他朝这边靠近过来。

这时砰的一声,典当行的门被踹开,小思走了进来,蓝色的眼眸变得幽深。

老板连忙蹲到柜台后面,像是看到了极为可怖的事情。

“原来有人记得呀。”

小思低低地笑出声。

我拉住他,手指攥紧,“我们回家。”

典当行大门关上,想来以后也不会再开了。

22

看着桌上摆放的一盒盒火柴,我终于懂了。

原来,火柴并不是那么卖的。

每点燃一根,就会死一个人。

小思低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母亲很早去世,父亲欠下巨额的赌债。”小思睁开眼静,静静地看着黑暗中的屋顶,“我很饿,把家里剩余的火柴带出去卖。”

“第一天,我带回来一点钱,应该是运气好,因为以后再也没能带回来那么多钱。”

“父亲很不满。”

“我还记得那天,他拽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后来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突然说我漂亮。第二天他把一顶假发被甩我脸上。”

“带不回来钱,我打死你!”

后来啊,他带回来钱了。

买火柴的那些人都盯着他的脸看,然后笑着付了钱。

可是这么少的钱,不可能抵上巨额债款。

他的父亲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抛下他跑了。

零散的火柴盒子掉落一地,他沉默地一盒一盒捡起来。

怎么能扔呢?

这些可是他能活下来的唯一希望了。

他实在太饿了,浑浑噩噩地抓起装满火柴的围兜出门,甚至忘了那顶假发。

“……先生,需要火柴吗?”

可是没人搭理他。

雪下得很大,他看到自己的脚被一点点淹没。

背靠的房子里,传出烤面包香甜的味道,巨大橱窗洒下金色的光。

他小心翼翼地蜷缩在那一小块的光晕下,试图让自己更加暖和一点。

或许有用吧。

眼皮子变得沉重,围兜中的火柴洒落一地。

……

仿佛沉睡了很久很久,他艰难地睁开眼静,却发现自己在熟悉的床上躺着。

围兜挂在身上,就像是每天醒来的样子。

好饿。

他抓着围兜,再次去了那条街上。

好像听到了祝福的歌。是大年夜啊。

可是没有人买火柴。

他整个人缩起来,为什么跟梦里一样呢?

大雪覆盖而下,过路的行人也许看到了角落里的人,但是那又怎么样,关他们什么事情呢?

“看呐,这个人死了。”

第一抹晨光照进狭窄的墙角,有人围过来惊叹道。

原来,他死了啊。

可他又睁开眼睛了。

茫然地看着围兜中越来越多的火柴盒子。

他长记性了,戴上了假发。

你看,这次有人来了。

虽然像一个疯子,但那人给钱了。

于是他露出一个笑,同时攥紧了手里的钱。

不知道为什么,肚子中的饥饿感不再强烈。

冰凉的雪花一片片砸在身上,他眨了眨眼睛,但还是冷。

走不动路啊。

他抱膝,真真切切的感受着死亡的来临。

再次醒来,还是在小房子里。

手里攥着火柴。

他没有再出去,因为不冷也不饿。

自己是什么东西呢?他不知道。

身体的温度越来越低,但他自己不冷。

头发渐渐长了,他没有理会。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龟缩在房子里,直到门被踹开。

他的父亲冲进来翻箱倒柜,“钱呢?钱呢?”

哪还有半点钱?

他沉默地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什么都找不到,恼羞成怒地朝自己走过来。

头发被揪住,他茫然地碰了碰那块,然后低头看,感觉不到疼。

“呲!”

轻微的空气摩擦声响起,火柴亮的晃眼。

“后面的记忆记不清了,我只看到他眼底的恐惧,他在喊我怪物。”

漆黑的夜里,小思轻轻说,“我点燃火柴后,他消失了。”

这就是他的故事。

“那时候开始,我知道了火柴的用处。”

“我不会死,因为总会再次醒来,就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可怕轮回。”

小思无声地笑了笑,“但是每死一个人,我的体温就会变回正常人的温度。”

所有的一切都解释通了。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镇子里的所有人都会死?”

“会。”小思说,“从轮回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包括我。”

此时此刻,我终于知道了自己最后的命运。

小思却抱住我,声音里夹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不,姐姐不会死。”

23

天色漆黑,再也没有亮起过。

直到钟声轰地响彻整个镇子,我瞬间清醒。

本应该响在早上七点钟的钟声,却在这个时候响了。

小思说,“不会有天亮了。”

这似乎代表一种预兆。

他穿上了那套黑袍,兜帽遮住眼睑,然后向着我伸手,“我们该出去了。”

街道上每栋房子的门都打开了,所有人动作僵硬地迈步走了出来,目光空洞。

这样的情景,像极了那天石台之下的样子。

“所有人都会死。”

耳边响起典当行老板的话,我望向人群,没有他的影子。

镇子里的人都聚集在一起,神色麻木像是行尸走肉。

“姐姐发现了吧,他们早已经不是人了。”

“空有其表的躯壳。”小思垂眸看着那一群人,“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一直处于这样的轮回中。”

凹凸不平的石子街突然变得漆黑,我们的脚下突然燃起火苗,一簇接一簇,将所有人吞噬进去。

炙热的火焰烘烤皮肤,带来阵阵的烫意,我心底一动,唯独身旁小思的气息是冰凉的。

眼底空洞的人群呆呆站在火海里,甚至连一声叫喊都没有。

诡异又可怕。

火焰燃尽,所有人都不见了。

我的腿突然软了下去,又被及时拉住,手腕被捏地很紧,小思看着我,“姐姐。”怎么了?

整个世界开始变得模糊,头疼欲裂,我大口大口地喘气,有种将近窒息的感觉。像是感知到什么,小思脸色骤然煞白,抓着火柴的手颤抖。

“……姐姐。”他的声线破碎,死死盯着那些火柴, “你不会死的。”

空气摩擦的声音凌乱,他的手也越来越抖,终于,火柴被点燃了。

他把所有的火柴扔进那簇火苗里, 骤然间变作熊熊火海。

我被拥进一个冰凉的怀里, 眼前像是被蒙上一层厚厚的纱,心脏怦怦地跳, 越来越快。

火焰燃烧,一点点试探地碰触两人的皮肤, 但没有任何的刺痛感。

手被死死抓着,我抬眸,什么都看不到了。

脸颊上一凉, 我茫然地摸了摸, 一手湿濡。

“其实我很想让你看看我的世界, 那里平等、自由、和谐。”

“你不会受冻挨饿, 不会一个人走在茫茫大雪的街上被任意抢东西,会有很多人帮助你。”

“那里, 很温暖。”

“——姐姐!”

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我听到了凄然的哭声。

24(番外)

火海燃烧,越来越剧烈,握着的手却一点点冰凉下去。

小思又哭又笑,“为什么没用?”

“明明可以救活一个人的。”

可是没有人回答他。

万籁俱寂,这个世界, 终于还是只有他一个怪物,永不见天日。

或许从他发现火柴可以杀人后,结局早已注定。

可他有错吗?

为了赌疯狂打他的父亲、冷眼旁观他被冻死的小镇居民、雪地里抢他鞋子的男孩。

还有, 还有那个想抢走姐姐的人。

他报复他们有什么错?

再后来进了庄园,他的体温越来越低, 姐姐开始怀疑。

所以他杀了那些仆人, 体温这才恢复正常。

他已经是个怪物了。

但这个镇子里又有谁无辜?

从他一次次因为人心冷漠冻死街头,又一次次重生,整个镇子的人都要陪他经历这样的循坏。

一遍又一遍。

早都不算人了。

他茫然地看着地上剩余的一根火柴。

姐姐也是这个镇子里的人,最终的命运终究逃不过死亡。

小思怔怔看着手里的最后一根火柴, 良久,露出一个笑。

“最后一次了。”

他擦亮那根火柴,火柴燃起来, 发出亮光。

那亮光落在墙上,那儿突然变得像薄纱那么透明,他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姐姐, 最后一次见你了。”

亮光中的人冲着他笑, 那么温暖。

阳光终于穿透阴霾照入这个镇子里,只是这里再没有一个人。

最后一根火柴,他选择结束这个噩梦。

镇子外一个人影狼狈地跑,眼里有惊慌也有兴奋。

是典当行老板。

他呼哧呼哧地喘气, 脑海里不住地想着距离那个可怕的地方越来越远。

只是笑意甚至来不及显现在狼狈的脸上, 脚底骤然一疼。

一簇簇火苗突然窜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衣服裤脚被烧成灰烬,然后整个人被吞噬。

没有人能离开这个镇子。

……

书砸在地上,露出童话故事的扉页, 我猛然惊醒。

卖火柴的小女孩举着最后一根火柴死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里。

黑夜依旧,将肮脏掩埋。

温暖种种,不过幻梦一场。

(完)

作者署名:尔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