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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节 台风将至

第 46 节 台风将至

我收到了一条关于台风登陆预警的信息,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我所身处的地方是在内陆腹地,从没见过台风。

可是从那天起,我身边的怪事便开始层出不穷。

一直到台风登陆前夕,我的妻子在众目睽睽下,四散开来……

1

听说,人类是从海洋中进化而来的。

亿万年前,海水退潮,地球上逐渐有了大陆的痕迹。

而我们的先祖,为了躲避海洋之中潜藏着的某些灾难,进化出了双腿,就此爬上了岸。

而作为上岸的代价,被他们遗弃的那一部分,永远留在了深海之中,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回归。

【离台风登陆川省还有八天,请广大群众尽快做好准备,屯好水粮,切勿随意出门。】

我在睡前听到这样一条语音通报,像是从小区里的广播中传出来的。

但我并没有当回事,只是枕着枕头闷头睡过去。

这是台风在我沿海城市登陆的第七天。

我破天荒地做了一场梦,梦中的我身在一片深黑色的海域之中,我的双手在海水中胡乱挥动着,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海水令我的胸腔传来一阵又一阵沉痛的窒息感,我张大嘴巴,一连串鼓胀的水泡从我的口中被吐出来。

海面之上或许是有正燃起了光芒的灯塔,那一点昏暗的灯光在幽蓝色的海面上晃荡着。

我的最有一丝气力用尽,挥舞着的手臂垂落下来,最后一眼,我看见了海域深处,那只棕黄色的眼睛。

我从床上惊醒,正听见客厅里传来新闻播送的声音。

“本次台风已经造成 24 人伤亡,186 人失踪,沿海地区将要面临停工停状况,请大家平日里减少外出,尽量待在家中……”

“这次咋这么严重?”我妈坐在客厅里,脚边怼了个铝盆,边择菜边看新闻,听见我出门头也不回地朝我开口,“往年刮台风也没见这么严重啊,这才一周。”

“台风本来就是周期性的,这周这么厉害,指不定下周就没事了。”我嘴里嘀咕着,其实心里也没什么谱。

我妈显然不信我,转过头瞥了我一眼,拿起手机开始挨个给住在沿海城市的亲戚们挨个打电话。

我也无所谓,从桌上随手拿起两袋面包就准备出门上班。

出门的时候,一阵风朝着我面门刮来。

当那股咸湿的味道就着我的脸颊刮过的时候,我愣了两秒。

我住在西南地区,绝对的内陆盆地。

这边刮风大多数都是山风,即使在最闷热的夏天,风里也总是带着草木的清香。

或许是受早上那个光怪陆离的梦的影响,我下意识把刚才刮过的那股风当成了海风。

就在这时候,我妈忽然在门里大声唠叨起来:“小区最近死猫死狗有点多,物业那边在喷盐水消毒,你没事也去蹭蹭。”

闻言我放下心来,大步出了门。

在经过物业身边的时候,也没跟他们打招呼,就是沉默着走到消杀喷枪前,点头示意给我也来点。

物业是个自来熟,笑呵呵地给我浇上了,嘴里还念叨着:“都是生理盐水,不伤人的。”

我闻言转过身让他给浇了浇后背。

然而就在盐水浇下来那一瞬间,我忽然间全身剧痛,一时间就像失了手脚般,整个人朝地面跌去。

好一会我才从地面上爬起来,物业已经吓得跑远了。

我无法形容这股剧痛,脑子里选择性的将之遗忘。

到了挤公交的时候,我想地都还是为什么要用生理盐水做环境消杀。

忽然间,觉得脸颊上痒得不行,

我伸出手来抠了抠,抠出一块盐粒。

夹着沙,半块小指甲那么大,看起来有些粗糙。

我有些蒙逼地给它丢在了地板上,手指在裤兜边蹭了蹭,心里是说不出的奇怪。

2

台风成了最近的热点,这两天在公司摸鱼的时候,刷到的大多都是有关台风新闻的视频。

当然能让我刷到的里面大部分内容都是在整活,比如汽车螺旋上天,有人扒着门一起被吹飞,大多数时候都是看着笑一笑就过去了。

一直到手机突然黑屏,一条白色的字幕从上弹了出来:【警告、警告,台风将在七日之后登录川省,请提前背好吃喝用品,非必要不出门,以免造成人员伤亡。】

一时之间,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下来。

工位两边的同事也纷纷捧着手机,神色怪异。

显然,他们也收到了这份通知。

“这人本事大啊,怕不是把全省的通讯设备都给黑了,这下警察有得抓了,过几天就能看见有人进局子被全省通报了哈哈哈。”

工位在我左手边的哥们最先反应过来,他心理素质好,配上他一百八的体重,标准的一个心宽体胖。

有这哥们带头,氛围一下子就轻松了起来,办公室里又恢复了之前嘻嘻哈哈的笑闹声,一直到主管黑着脸站在门口威胁给我们每个人扣钱,大家才重新开始埋着头装孙子干活。

只是我的心里总是记挂着昨天晚上那个梦,一整天人都觉得不踏实。

下班回家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下来,呼啸的山风从长街上刮过,那股腥咸的气息再度夹杂在其中。

这就是海风。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从小到大生长在内陆地区,只有高考结束那年见过海,那是我妈奖励我的毕业旅行,坐了四天三夜的绿皮火车,终于到了沿海的地方。

迎面而来,就是这样一阵带着咸味的湿热海风,那时候的我张开双臂,尽情迎接着这股咸湿的气息,泪珠子一颗颗从我的眼眶中滚落。

我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来了,现在见过了海,以后还会看见天坛、铁塔、雪山。

各种各样的地标名胜,我都有机会去走一遍。

可没有想过,那是我人生离自由最近的一次,之后人生的每一天,我都被拘在了这个西南腹地的小县城里,再也没能触碰到自由。

回到家里的时候,我妈已经煮好饭了。

听到我开门,依旧是看都懒得看上一眼,直接将手里的盘子放桌上,没个好气开口:“吃饭了。”

说实话,我有些抗拒,因为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我看我妈那个架势,就知道她又要问我要这个月的工资了。

我现在都二十八了,上了七年班,身上能拿出来的钱不超过三千。

我妈一直说她把工资给我保管着,让我以后娶媳妇用,但是这些年来,介绍人说的相亲对象,她搅黄了一个又一个,到现在,整个县里已经没人愿意给我介绍相亲了,去年我上班骑电瓶车摔到了腿,也不见她将钱拿出来。

想到这里,我整个人都有些气闷。

在她给我使眼色让我转钱的时候,闷头扒饭装作没看见。

没要到钱,我妈摔筷子走了。

临出门时还不愿骂上一句,养我不如养头猪,猪还会感恩。

猪会不会感恩我不清楚,但我这会挺开心的。

碗朝水槽里一丢,我直接躺回床上,点开最近玩的游戏,豪气给自己冲了把新皮肤,刚准备叫上兄弟们来两把的时候,脸颊又开始发痒,我一晃脑袋,白天公交车上看见的盐粒就扑簌簌掉了下来,不止是脸上,头发里,衣服上,到处都是,很快抖落在地面,变成了白花花一片。

暴雨前的大风把卧室的窗户吹开,两页窗扇打在墙上,砸出噼啪的响声。

那咸湿的海风,再度朝着我的面门扑来,我整个人瞬间像是被海水包围住,大风像是将室内的空气尽数卷走,我在强烈的窒息感下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我又看见了那片深黑色的海域,和那只棕黄色的眼睛,我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只眼睛,神圣的、诡异的、硕大如塔灯的……不能言喻、不可名状。

那面对高等生物时由本能所产生的巨大恐惧将我吞没,我想要惊叫出声,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已经消失掉了。

手、足、肢体,全部与深黑色的海水融为一体。

3

“醒醒!大娃子!你醒醒!”

一阵强烈的刺痛感从我的面颊上传来,我猛得一下子坐了起来。

张开嘴大口呼吸着,条件反射地去摸我的脖子,还在,手脚还在、喉咙还在、嘴还在、心跳还在、呼吸还在。

我这才松下一口气,下一秒,蹲在我跟前的我妈忽然后退一步瘫坐在了地上,开始哭天抢地:“我怎么这么命苦啊,生了个儿子不顶用,这多年还在家里赖着!我都没要他房租,就让他给我拿点菜钱,他都不乐意,他这是要啃老吃白食啊!”

她说着,又宽又厚的巴掌直往我身上招呼。

身后登时响起了好一阵议论声,我抬头看去,发现都是平日里叫得上或者叫不上名字的一些亲戚。

我说先前没要到钱,我妈怎么走得那么耿直,原来是去搬救兵去了。

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朝我伸着手指头,一人一句唾沫星子快要飞我练上去了,再看向我妈,她一双斜缝了的眼睛藏在手指缝里,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瞄着我,眼里全是奸诈的笑意。

在那一瞬间,我再也忍不住爆发出来。

“够了!”我一拳头砸向地面,手背上的青筋都给迸了出来。

我冲着我妈吼:“我为什么赚不上钱你能不知道?我好好地考了个超一本的分数,你不想让我去外地上学,怕我跟我爸一去不回,把我的一本学校改成了专科。”

“专科毕业生,小县城,出来能挣什么钱?你说!你说啊!”我说着,再也忍不住愤怒,冲上去卡住我妈的脖子开始使劲摇晃,周围的几个亲戚见状赶紧围上来,将我俩使劲分开。

“都是你,你不准我离开县城,不让我上一本学校,你没收我的工资,不准我和同事在外面聚餐,我他妈快三十了,在这座城市连个能说上话的朋友都没有,这怪谁?这他妈都怪谁?”

我被三个大姨拽着朝后拖,还不忘冲着我妈吼。

我看过自己急眼的样子,很是吓人,所以我这辈子很少同人急眼。

那些被我妈带来帮腔的亲戚也不敢再轻易批判我了,她们改成了怀柔政策,掐着嗓子故作轻声细语冲着我安抚道:“哎呀小曹,哪有你说得那么过分嘛?你当初报那个学校也不好,外地消费水平那么高,你去了指不定过得是啥样的苦日子呢。”

“对对对。”另外一边的大姨立刻帮腔接过话头,“我跟你说啊曹明泽,现在不都说大学生文凭不值钱,你其实读专科还是读重本都一样的,留在本县还能有你妈给你照拂着。”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没一会就将我妈对我作的事情揭过了。

甚至“大度万分”地代替了我妈原谅我。

我瞬间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望着一张张涂得鲜红对着我开合不断的嘴,没有了任何争辩的欲望。

“再说嘛,你要是真的觉得闷得慌,你也可以去找你老同学啊,我不信你从小在本县长大,连个说得过去话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一出,我愣在了当场。

是啊,一个人如果从小就在一座城市生了根,那么他总会留下点属于自己的人际关系的。

可我呢?

我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有关朋友的相关词汇,却是一片空白。

能够说得上话的人,想来想去也只有我邻座那个胖胖的同事,平日里大家都管他喊胖哥,因为他为人仗义,跟谁都搭得上两句话。

这样想着,我掏出手机打算联系他。

却在人物信息拉到胖哥那一栏后,发现是一片空白。

怎么会呢?我既然存了他的联系人,就应该有号码的啊?

我整个人一时间都开始慌起来,我的手指疯狂在屏幕上敲动,我点开工作微信,想要询问胖哥的联系方式,可是每个聊天对话框在被我点进去之后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一阵难以名状的惊悚朝我袭来,周遭的环境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我猛地一抬头,才看见包括我妈在内的所有亲戚都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你真的醒了吗?你有没有想过,你从来没有清醒过来。”我看见我妈冲我轻轻张开了嘴,下一秒,她大张着的嘴变成了一个大水泡,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池塘中,她整个人像涟漪般晃荡起来。

咸湿的海风又吹了起来,水流声默默灌入了我的耳中,我一抬头,整个人深处在深黑色的水域中,头顶是那只如塔灯般明亮的黄色眼睛。

【离台风登陆川省还有六天。】

恍惚间,我听见一声冰冷地播报音。

4

再睁开眼睛时,我在白色的病房里。

“醒了啊。”正在查班的护士瞥了我一眼,随即转身朝病房外走去,“你等着,我去叫医生。”

我有些茫然,看了看手背上的针管。

刚想拿出手机翻查通讯录,胖哥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哥们,听说你住院了,你没事吧?”当我听见那生动又熟悉的问候声时,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没啥事,我也刚醒,哥,这会能听见你的声音,我感觉特别好。”我冲着他贫嘴,给胖哥整个人也逗乐了。

“哎你这话说的,跟你和我有啥似的,好了你没事就成,在医院安心养胎哈,我先挂了。”

说着,电话那头传来忙音,而我整个人在捕捉到关键字之后,捏着电话如坠冰窟。

胖哥是北方人,普通话向来很好,我敢肯定自己没有听错。

只是他让我养胎,我个大男人,需要养什么胎?

正逢这个时候,负责看护我的护士回来了,我迫不及待想要张口询问情况,护士却拉着个脸侧过身子,依旧对着我没好气开口:“医生来了。”

医生?

我循声望去,却看见那一身白大褂上面,是我妈阴恻恻的脸。

她手里拿着个钳子,一步一步朝着我靠近:“大娃子,来用这个,用这个力气大,几个月的胎儿一拽就拽出来了。”

下一刻,我看见自己的肚子真的变得大了起来,我整个人尖叫着朝后挪,后背抵着冰冷的墙,传来刺骨的疼痛。

眼看着那泛着金属光泽的钳子离我越靠越近,我仿佛已经想象到那玩意搅弄在身体里的剧痛,眼泪开始不受控制朝外狂飙。

“是梦、肯定是个梦,我还没有醒过来。”我瑟缩着在病床上蜷住手脚,不断地祈求着这场梦快点醒来。

我妈闻言,却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面无表情地看向我:

“真的是在梦中吗?

“你有没有想过,你从来没有睡着过?”

5

我再次在医院中醒来了,这一次,迎接我醒来的依旧是名小护士,只是和梦里的那个不一样,这一个脸圆圆的,看见我醒来之后眉眼弯弯,笑起来很甜。

“你醒啦,我去帮你叫你医生。”

“先别!求你!”有了上一次被叫医生之后发生的恐怖经历,我条件反射般地从床上跳起来拉住了护士的手。

一直看到她脸红起来之后,才反应过来赶忙把手松开。

慌乱中我瞥见了自己的手背,上面没有插着针孔,我所在的病房也看起来一切正常,旁边病人的吆喝声响起,我逐渐松下一口气。

这才对着脸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的护士轻声开口解释道:“对不住啊这位女士,我就是想打听一下我是因为什么住进了医院。”

“你是先前在家里打游戏情绪过于激动休克了,被散完步回来的你妈妈发现了,送来了医院。”那护士声音细如蚊呐,整个人看起来害羞得不行,却还是努力板起脸来告诫我。

“你这次发现得早,医生说了,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你如果还总是这样熬夜,不好好吃饭,情绪大起大落的话,下次拖的时间久一点,你可就无力回天了。”

听到这里,我总算放心下来,看着眼前小护士清纯秀丽的脸庞,心头忽然起了逗弄之意,故意跟她唱起了反调。

“谁说的?我身体好得很,我爱咋生气咋生气,医生管不着。”

“你!”想来没料到我是这么个臭性格,小护士横眉竖目看了我好一会,最后跺跺脚转身离去了。

我在医生到来的空档里,低头看了眼手机,下一秒,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在了身体里。

【离台风登陆川省还有五天,请市民尽快做好逃离准备。】

怎么会?我记得自己晕倒之前还是第七天的,第六天是在那个梦里面度过的。

难道说,我在这个医院里昏睡了整整一天?

还是说……

就在这个时候,病房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一道有些佝偻的黑影似乎想要从门缝外面挤过来,我惊恐地睁大眼睛,瞳孔颤动起来,那一刻,我仿佛能看见那张有些浮肿苍老的脸,穿着白大褂,再度手持着铁钳向着我一步步走来。

我整个人往后靠,藏在被子下面的拳头捏紧,我已经打算好了,这次进来的不管是人是鬼,我都要和她手脚上碰一碰。

难道还真能让老太婆用钳子夹我肚子不成?

然而我的算盘落空了,推门走进来的是我妈,真正的我妈,斜缝着一双眼,耷拉着脸,脸上数道沟壑,有时候看起来奸诈,有时候看起来又可怜。

“大娃子,走吧,钱我都缴了,医生说你能出院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叹一口气,身形又矮上了几分,整个人好似被生活又压垮了几个度。

我有些心酸,快速收拾好了东西,就准备跟她回去。

“对了。”临走前,我忽然灵光一闪,回身对着一直在边上安静看向我们的小护士开口问道,“你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通知?”

“你是说这个吗?”同一时间,病房内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们跟随着护士的动作一起掏出了手机,漆黑的屏幕,白色的字体。

【距离台风登陆还有五天,请尽快逃离。】

【距离台风登陆还有五天,请尽快逃离。】

【距离台风登陆还有五天,请尽快逃离。】

播报的内容又改了。“台风要来了,请尽快逃离哦。”小护士圆圆的脸,眉眼弯弯,语调是真切的关怀。

那一刻,一股莫大的荒谬感笼罩住我全身,我拉住我妈,飞奔似的逃离了医院。

那天晚上,还是我妈做饭。

这一次,没有隔着一条餐桌甩我跟前的碗筷,也没有斜乜着的白眼,我妈做的全是我爱吃的菜,跟我说话更是前所未有的轻声细语,以往跟我要工资时我都没见过这么好的待遇。

饭桌上,我妈捧着碗一口接一口地叹气,就在我刚想摔了碗筷问她到底还吃不吃的时候。

她忽然用那双瘦得像枯树枝的手朝我递来一张卡:“你这些年的工资,都存这里了,你拿去用吧。”

我愣了半秒,随即狂喜着将卡接过揣好,生怕晚一刻老太婆就后悔。

我妈被我迅捷的动作整愣神了,卡了好一会才想起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平时穿的用的上面也对自己好点。”

我敷衍着点头应是。

她又说:“今天医院里那小护士长得挺讨喜的,性格也好,我看你眼睛都快黏别人身上了,你喜欢她?”

我胡乱点着的头顿住,喜欢不喜欢还真不好说,但是我一个二十八岁大龄剩男,是真的想要老婆。

我妈看我不吭声了,冷哼一声,大手一挥开口:“喜欢你就去追,这次我绝对不掺和。”

回头我想了一晚上,决定还是要试一试。

6

【台风登陆川省还有四天,请居民赶快逃离、请居民赶快逃离。】

每一天,手机上都会自动给我推送信息。

周围的人从一开始不相信,觉得这是在搞怪,到现在有一部分人开始当真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看见邻居家大包小包在往车上搬东西。

问他们干啥去,对方就一脸尴尬地笑笑,说最近暑期有些闷热,准备举家去山上避暑。

邻居手机上还在播放着关于台风新闻的短视频,大家相对一眼,有些事情心领神会。

我今天向单位请了一整天假,去医院晃悠了一上午,等到中午了,也没遇见昨天那个小护士,一问才知道,今天不是她值班。

我向她同事打听她住哪,然后在对方戒备的眼神之下开始了死缠烂打。

好一会,终于要到了她的宿舍楼地址。

有些兴奋地买上好些吃喝的零食,提溜着朝她那边去。

可能我们之间是存在着某种缘分的吧,我一走到他们单位宿舍楼底下,就看见小姑娘急匆匆地往外赶,我赶紧摆了个姿势想着和她打个招呼,却只觉得身旁过去了一道风。

昨天还温柔叮嘱我身体健康的人,今天看见我理都不理。

女人怎么都这样啊?我有些气闷,但还是耐着性子追了上去。

算了,万一她是遇上什么事了呢?

事实证明,人长嘴就是为了多问的。

小姑娘着急忙慌往出跑,是因为她养了三年的猫丢了。

听到这,我也顾不上什么自我介绍了,赶紧把东西丢保安室里跟着人闷头找猫。

一直从中午找到了太阳快落山,那只叫旺财的肥猫才被从花坛里扒拉出来。

小姑娘抱着失而复得的猫猫,激动得一个劲地掉眼泪。

过了好一会,她才回过神来,对着我轻声开口说道:“我记得你是……”

她一张脸圆圆的,眼睛也是,认真看着人的时候好可爱。

我被她盯着的时候只觉得脸上火烧得厉害,有些羞涩地挠了挠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曹明泽,昨天刚在你们医院住过院。”

“噗。”小姑娘抱着猫,一下子笑出声来,那一瞬间直接让我看傻了眼,耳膜中只剩下自己鼓噪的心跳声。

我和许晓悦在一起了,许晓悦就是那个超级可爱的护士小姑娘。

这个进度条快得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我问她是不是因为感激我帮她找猫,她才对我以身相许的。

许晓悦闻言笑着说我傻,她摸了摸我的头,眼神认真地跟我说,从我第一次在她跟前醒来的时候,她就已经对我一见钟情了。

“大明,你不知道你那会的眼神看起来有多傻?跟个大狗狗一样。”她说着,又伸手挠了挠我的下巴。

我想到最后,感觉许晓悦喜欢的可能不是我,而是狗。

管他的呢,总之我有对象了。

所谓的万年铁树一朝开花,我和许晓悦陷入热恋之中。

她这周不值班了,我索性就直接向单位请了年假,主管审批通过的时候,脸色都黑了。

我心情不错,临走前还记得提醒他一句记得祛祛湿气。

他就是心眼太小,每天计较的事情太多,才会整个人脸都肿得像泡发了一样,我妈也这样。

在台风登陆倒数第三天的时候,我和许晓悦手牵手回了我家。

我妈最近似乎在鼓捣什么美白产品,身上一层皮白得快透明了,走路时身上还滴着水,又臭又腥。

我让她赶紧回卧室去,别吓着小姑娘,我妈听完动也不动,晓悦跟她说话她也不搭理。

我见状眉头一皱,老太太臭脾气又上来了,没事就给人拿乔,我前几任相亲对象就是这么被她搅和走了的。

而这回我是真的喜欢许晓悦,我绝对不能够让她再把我的晓悦气走。

于是我走上前去,直接扛起还在滴水的我妈,把她丢回了自己的卧室里锁上,回头见厨房的水槽里碗碟都发了霉,又开始卷起袖子洗碗做饭。

许晓悦支着下巴坐在一边冲我甜甜地笑,她说:“大明,有你这样的男朋友,我真幸福。”

当天晚上,许晓悦在我家里住下了。

她简直就是我梦想中的女人,温柔知性,不会给我压力。

甚至在过完夜之后,她主动跟我提起结婚不要彩礼。

“大明,你看一直跟咱妈挤着个地方住也不合适,我嫁过来也是想要被婆家看得起的,你就不用琢磨我的彩礼钱了,到时候拿去县政府那块地段付套首付,我也上了几年班了,到时候把我公积金拿出来,咱们凑一凑,经营自己的小家去。”

那一刻,我搂着怀中的许晓悦,在心底暗暗发誓,我要一辈子对她好,绝对不辜负她。

7

距离台风登陆还有一天时间,尚未撤退的居民请自觉登上高层,关好门窗,等待洪水之后的救援。

我带着晓悦出门买菜的时候,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就连人气最旺的菜市场,此刻主干道上的铺面也纷纷关了门。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却看见身旁的许晓悦正望着密布在天边的乌云,忧心忡忡地抬首说:“台风要来了。”

说着,她白嫩的手掌摊开,接住从天上飘下来的一颗盐粒。

“这里是内陆地区啊,怎么可能有台风。”我下意识出声反驳,随即被从天而降的白花花的盐粒骇住了眼,还有那股腥咸的,湿热的海风,此刻正肆无忌惮在街道上席卷着。

很快,路面上便落下一层白,从远处看就好像下雪了一样,只有那股腥咸的味道提示着我,我开始感觉到有些害怕了。

拉着许晓悦匆匆回了家,一开门,一股浓郁的恶臭味从我妈的卧室中传来,我捂着鼻子掏出空气清醒剂对着屋内一顿猛喷。

许晓悦却好似感觉不到一般,只是安静地站在窗边,望着屋外飘洒的海盐一个劲地喃喃自语:“跑不掉了,台风要来了。”

【台风登陆已进入倒计时,请居民自己做好逃生准备,等待后续救援。】

手机上又弹出了新的提示短信,我有些烦闷地摁熄了屏幕。

抬起头却看见晓悦背靠着窗户正看着我,她的一只手捂在自己的小腹上,看向我的眉眼是那么的柔和,屋外幽蓝色的天光给她周身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大明,告诉你个好消息吧。”她说,“你要当爸爸了。”

那一刻,巨大的喜悦几乎将我的头脑冲昏,我忍不住跑过去,抱起晓悦来使劲欢呼,我看着她温柔的脸庞,实在不知道怎么向她诉说自己心中的感激。

在我很小的时候,从我爸去北方打工一去不回开始,我的人生就变得不幸。我妈怨恨我爸,她总说我和我爸长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将来也肯定是个负心汉白眼狼。

她怕我和我爸一样一去不回,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向我展示了她非凡的控制欲,除了高中毕业后出门旅游的那一次,我的人生几乎一直被强行和她捆绑在一起。

从读书到生活到工作,我的人生里处处都有着我妈的影子,一个不幸女人的影子。

从很早以前,我就想有一个自己的家了,脱离了我妈的掌控,拥有一个自己的家庭,我愿意去做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无条件地去爱我的妻子,是晓悦给了我这一切,我怀抱着这个爱我的女人,感觉自己拥有了整个世界。

8

【台风登陆倒计时 22 小时。】

我在手机上给主管发消息,想要再请十天假,陪晓悦度过孕初期,主管没有回复。

【台风登陆倒计时 21 小时。】

胖哥给我打了电话,问我现在在哪座山头躲着。

我有些惊诧:“你不是说这是黑客的恶作剧吗?”

胖哥那大嗓门直接在听筒里炸开:“你是真不看新闻啊老弟,台风都已经到隔壁省了。”

我心下惊骇,赶紧挂了电话,开始搜索最新的台风资讯。

一切讯息都还停留在七日前,螺旋飞天汽车,扒着门板起飞的人。

再联系胖哥,对方已经显示忙音,我有些焦躁,看着一旁忧心忡忡的晓悦,初为人父的使命感自心头升起。

【台风登陆倒计时 19 小时。】

我全副武装冲上了街道,这个时候暴雨已经开始了。

城市排水系统开始有些吃力,混杂着各种杂质垃圾的污水淹没到了我的脚踝,我走在长街的尽头,回望这座城市,发现曾经的万家灯火早已俱灭,我家的那栋老破小里只剩下晓悦为我留下的那盏灯。

我砸开一家小超市的铺门,里面早已人去楼空,用推车装满一大堆米和油后,在经过母婴用品时,破天荒地拿了一罐奶粉。

当我淌着已经漫上我小腿的污水回到家里时,看见晓悦正和我妈坐在一起聊天,两个人面上都有说有笑的,看起来十分和谐。

“大明,你回来了!”晓悦看见我,眼中有着几分惊喜,随即赶紧上手帮我将推车一起推进屋。

我刚歇下,我妈就走过来,她伸出了像枯树皮一样的手,将我和晓悦的手各自拉着再紧紧放在一起。

“人家悦悦是个好姑娘,你要懂得珍惜,等这次台风结束,就赶紧把婚礼办了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是我这些年从未见过的慈祥,晓悦则整个人嘤咛一声扑到了我的怀中。

“大明,咱妈同意咱在一起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还因为激动在微微地颤抖。

我抚着她的后背,看着眼前轻轻笑开的妈,只觉得热泪盈眶。

渴望了二十多年的家庭的温暖,在这一朝一夕间,我全部得到了,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就算直接让我死在这次台风之中,我也心甘情愿了。

【台风登陆倒计时 16 小时。】

晓悦望着屋外越发深沉的天色,整个人忧心得不行,正逢宝宝在肚子里踢了她一脚,她低下头捧着已经显怀了的小腹,脸上泛起母爱。

“大娃子,我觉得这样还是不中,咱们家在一楼,洪水来了根本扛不住。”

我妈走过来,扯了扯我的衣袖,低声说道。

我回想着先前出门时已然陷入寂静的整座城市,又看了看开始渗水的门缝,最终,带着我妈和晓悦,强行破开了七楼住户的家门。

一开门,那股难以逃开的咸湿味便充斥满我的整个鼻腔,有一瞬间,我甚至感觉我已然置身于海洋之中,我环视着被收拾干净的客厅,转身开始布置起我妈和晓悦的住处。

等我将吃穿用品一样样搬上来的时候,正看见我妈轻抚着晓悦的肚子,婆媳两人说着体己的话,晓悦笑个不停,暖黄的灯光打在她俩面上,更加显得她们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我的内心涌现出一阵激动之情来,忍不住上前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拥入怀中。

“妈,老婆,等台风结束了,咱们就搬出去,以后咱们一家三口就好好过。”

晓悦闻言,笑着看向我,脸上全是对幸福的憧憬。

但是我妈,那双斜缝的眼中,不知何时又恢复了先前那种奸邪。

在这样动人的场合里,她忽然开口扫兴。

“大娃子,你哪躲得过去啊?”

她直视窗外,炸雷和闪电已经齐齐劈下。

“台风要来了,我们都躲不过去的,你、你老婆、你儿子,都得死。”

一道惊雷落下,将她苍老的面容映得雪白,她瞪大了眼睛,一对眼珠子好似要从眶子里落出来似的,她如同机器人般开始重复着:“台风来了,你要死了。你们,都要死了。”

9

【台风登陆倒计时 9 小时。】

晓悦整个人越发地焦躁不安,她趁着我和我妈不注意的时候,捧着已经肿胀如西瓜般的肚子,冲过去打开了窗户。

狂啸着的海风从她的身后席卷进屋,她开始惊声尖叫。

“曹明泽,你这个废物!为什么你不保住我们的孩子?”

她指着我,面目狰狞,再也看不出先前温柔可爱的模样。

“都说了,你们都要死。”我妈捧着一罐盐,神神叨叨从我身后经过。

她将盐撒满了整个屋子。

那股无法逃避的咸味和海风的腥味混杂在一起,不断地挑动着我的神经,我开始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暴躁。

终于,在许晓悦大叫着要带着孩子跳楼的时候,我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将她从窗台上拽住一把掼在地上。

“啪!”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厚重的巴掌已经落在了她的脸上。

这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好像暂停了,晓悦捂住了她那张苍白又憔悴的脸,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呵。”还不待她说话,我妈已经站到了我们身边,昏黄的灯光下照耀着她阴冷的神情,她瞥了眼晓悦脸上的巴掌印,再瞥了眼在旁边一脸懊丧的我,忽然冷笑出声。

她说:“你和你的死鬼爸一个德行。”

什么?我爸不是离家出走了吗?

为什么在我妈的口中他又死了。

没有再理会我震惊的神色,我妈兀自回了她的房间,卧室门关上前,我还能够听得见她阴冷的笑声。

“你们都得死,你们都得死。”

我还来不及追问,下一刻,倒在地上的许晓悦忽然站起身朝我扑了过来。

她像个疯婆子一样,疯狂地撕打着我,泪水冲刷着她那张浮肿的脸,曾经令我怦然心动的模样已然完全消失不见。

“够了!”我大吼一声。

窗面玻璃的倒影里,我看见自己一把将她摔回地上,然后翻身跨坐上去,抡起拳头,一下、两下……

许晓悦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整个人鼻青脸肿,只剩下一双噙满泪水的眼睛看向我。

曾经,我最喜欢的就是她的这双眼睛,眉眼弯弯,含着暖春的情谊。

而现在,她的这双眼用来流泪,她张嘴想要大声骂我,却因为牙齿被我打掉了一排而导致说话含混不清。

“曹明泽,你是畜生,你是混蛋,你不配有家,不配当一名父亲!”

我听着晓悦的指责,那些刻薄的字眼像是在凌迟着我的心,不知道是哪一个字触动到我的神经,我忽然站起身来,端起一旁的花盆,面无表情地对着她的脸砸了下去。

【台风登陆倒计时 4 小时的时候。】

晓悦不动了。

我抖着手,从怀里抽出一包烟,过于湿润的空气让我半天点不燃火。

终于,我丢了烟,抱起地上的晓悦大哭起来。

不是这样的,我想对她好的,我不是故意要打她的,顶着台风降临这么大的压力,哪个男人还能够心态正常地生活?

如果她能够多理解我一样,不说那么多难听的话,我又哪里会打她?何况她肚子里还有我们未出世的孩子。

我抱着晓悦的尸体哭得很伤心,如果我们还能够像从前一样就好了,我抚着晓悦的秀发,脑海里全是初见时她美好的模样。

10

我想,我始终还是被上天眷顾着的人,我在内心虔诚许下的愿望上天总是能够知道。

在台风登陆倒计时 30 分钟的时候,晓悦醒了。

她变得像从前一样温柔知性,她抬手轻轻抚摸过我的脸颊,像从前一样柔情似水看着我。

她说:“大明,我真是错得离谱,你撑起这个家这么累,我先前还一直找你不痛快。”

我回握住她那双柔软的手,像个孩子一样依偎在她的怀里,轻声哽咽,我说:“没事,我原谅你了,以后的日子咱好好过就行。”

也就是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不能没有晓悦,谁也不能够懂我失而复得的喜悦,如果人生没有了许晓悦,那么我的后半生将失去存在的意义。

可惜我们没办法再相守了,台风将要降临了,我牵着晓悦的手站在窗边,看着县城最远处的山峦之后,隐约有了海浪的痕迹。

晓悦看看我,又摸摸了自己的肚子,最终轻轻地靠在了我的肩头。

台风登陆倒计时最后三十秒,一层高过一层的海浪不断拍打着山脉,我想起那些前往高原避难的邻居和同事,心想着他们怕是也难逃一死了。

“叮——”卡顿了一整周的手机页面终于刷新出了新的讯息。

我看见那简单的网页新闻已经页面更新,上面的内容简约又沉痛:【沿海城市已在本次台风尽数淹没,预计本次台风将在一周之后,淹没全部内地。】

最后一秒的倒计时结束,那铺天盖地的海浪,在漫天闪电的造势下,一鼓作气拍断了外围的山峦,海水便畅通无阻地灌了进来,只是十几秒钟的时间,便淹到了我们眼前。

我在最后关头想要抓紧晓悦的手,却只觉得手那边的力道分外轻盈。

我有些疑惑地转头看过去,晓悦已经四散开来,海浪冲破了玻璃窗,她那颗温暖的头颅上还带着笑,在海水间起伏。

“儿子,你快来看。”我听见我妈的声音,机械性地转过了头。

却看见我妈单手拿着一个大钳子,另一只手上还提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她冲我邀功似的笑:“妈给你把种留下了,这是你儿子,快看啊。”

她说着,丢掉了手中的钳子,佝偻着的身影好几次被海浪打翻,她被血染红的双手举着那团血肉模糊的玩意,一步一步朝着我艰难走来。

“快看啊,这是你儿子!你快睁开眼睛看看,快看啊!!”她的声音越发凄厉,像恶魔一般带着令人恐惧的气息。

我忽然意识过来什么,整个人颤抖着往后退。

海水却一直推阻着我朝前,我离那团红彤彤的血肉越来越近。

晓悦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我的身边,它们从我的肩膀上盘上来,固定住我的脑袋,十根冰冷的指头强行掰开了我的眼睛,我看着那团血肉朝我睁开眼睛,还有尖锐的牙齿。

它在笑,嘴里发出“爸爸”的喊声。

“不!”我胡乱挥舞着四肢,尖叫着朝后跑去,终于一脚踩空,从高楼处,坠向深海。

在那片漆黑的海域里,我又看见那一只棕黄色的眼睛,它潜伏在深黑的湿润中,直视我的内心,啸鸣个不停。

我的头开始剧烈疼痛起来,晓悦哭泣着的脸不停出现在我眼前,她在喊我的名字。

除此之外,她还说了些什么?

她在水里,嘴巴一张一合,我实在是有些看不清,只好将脖子伸得很长,用脑袋凑近去听。

这次,我的耳朵贴着她的嘴唇了,我终于听清楚了,她说:“曹明泽,放过我们的孩子!”

叮——

一道白光从记忆之中忽闪而过,在黑色的深渊中敲出一道裂缝,所有的回忆都被打开。

真相揭露之时,我看着眼前还在不断求救着的晓悦的幻象,流出两行血泪来。

许晓悦,怎么回事,不是你先放弃我们的爱情,放弃我们的孩子的吗?

11

我叫曹明泽,是一个不幸的人。

我的不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因为我小的时候,亲眼看见过我妈,用床头的烟灰缸一下接一下砸死了我爸。

我当时就躲在卧室的衣柜里,没一会就被我妈发现,她用那种看我爸的眼神看了我很久,最后吆喝着我去一起收拾了我爸的尸体。

那时候我们县还只是个小镇,网络并不发达,路口也没有安什么监控。

所有人都知道我爸这几年去北方打工的时候在外面有了人,我妈就趁机到处哭诉,说我爸抛下了我们,独自离了家。

她还说我爸带走我家里仅有的钱,镇长因此还给我家包了慰问红包。

晚上我妈在床头数钱的时候,可得意了。我知道,我爸准备给那个女人的东西都还没来得及带走,现在他再也带不走了。

见我一声不吭站在床头看他,我妈忽然起了火,上来照着我脸就是一巴掌。

她说我跟我那个没良心的爸一个熊样,都只会耽误她。

过了好一会,我妈的眼珠又滴溜溜地转,她让我写保证书,以后我不准娶媳妇,赚来的钱都得归她。

“这是你死鬼爸欠我的,父债子偿。”她说得理直气壮。

年少懵懂的我,在什么都不明白的情况下,被她按了手印。

之后我的人生一直都活在我妈的掌控之下, 她不准我交朋友,不准我谈恋爱,甚至不准我认亲戚,她要成为我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联系。

我一直在隐忍,忍到高考完之后,我偷偷瞒着她,填报了一个离家很远很远的学校。

那个暑假,我妈破天荒地丢给我八百块钱,要我自己出去旅游玩,我开心得不行,去了梦寐以求的海边,我以为我的人生会就此真正地开始,却没想到早就已经结束。

等我回到家的时候,正逢县里的大专学校送来了录取通知书,我才知道我妈趁着我出门这段时间,将我的志愿偷偷改了。

我永远忘不掉她当时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着的老鼠,一只永远翻不出她手掌心的畜生。

认识许晓悦是出于一场意外,我在工作之后,变得越来越不想回家,整天在单位里自愿加班。

终于有一天,我在走出单位门口的时候,扛不住晕了过去,正逢身为护士的许晓悦刚下班从旁边路过,对我施行了急救。在被她救醒的那一刻,我以为自己看见了天使。

我的人生开始有了新的目标,那就是追求许晓悦。

但是这件事不能够让我妈知道,不然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拆散我和晓悦的。

我开始瞒着我妈和晓悦来往,终于,在我追求许晓悦的半年之后,她被我打动,同意和我在一起。

我从和晓悦的交往当中得知了她是离异家庭,她还有个姐姐,和她妈妈一起生活在另一座城市。

许晓悦是一个十分传统的好女人,她答应和我交往就是打算跟我结婚的,在跟我商量婚事的时候,一开始就表明了不收彩礼的态度,只是她在听说我还和我妈住一块的时候,表明了想和我搬出去住的意愿。

她想要和我构建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小家庭,我表面上一口答应,内心却十分凝重,我妈不会答应的。

终于,我和晓悦的事情还是被我妈发现了,晓悦跟我在一起半年之后有了孩子,我是在陪晓悦产检的时候撞上了来按摩的我妈。

她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看了看护在晓悦身前的我,神情格外阴森。

等回到家的时候,我发现她在将我的行李一件一件朝外扔。

嘴里还不住骂着我是白眼狼,她辛辛苦苦将我拉扯这么大,我居然要和别的女人跑了。

我想要跟她讲道理,让她明白我只是她的儿子,对她并没有丈夫的义务。

可是我妈不听,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冲过来撕打我。

那一瞬间,我眼前闪过了很多画面。

被烟灰缸一下又一下砸碎脑袋的我爸,狞笑着不断打击我侮辱我的我妈,一辈子没能走出去的小县城,和我被篡改的高考志愿。

一瞬间,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我妈。

拳头一下又一下如雨点砸在了她的身上,等到我的大脑重新清醒的时候,才发现我妈的后脑勺不知道什么时候磕在了桌角上,此刻她正翻着白眼躺在地上一个劲地抽抽。

我站起身来,给自己点了根烟,那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快感冲上了我的脑海。

我活到了二十八岁时,才发现我妈早已不像记忆中的那么强大,现在,我才是这个家的掌权者,她再也不能掌控我的人生了。

我妈偏瘫了,我将她用轮椅摆在中间,让她看着我迎许晓悦进了门。

许晓悦是个好女人,在知道我妈瘫痪了之后,再也没提要搬出去住的话。

甚至她体谅我亲人出了事故,连婚礼都没办,直接进了门。

最开始的时候,我和她的生活确实很甜蜜,许晓悦很会照顾人,哪怕她自己作为护士工作也很累,却总还是将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我一度以为我已经摆脱了过去,步入了新的人生。

可是恶魔的基因是刻在血脉中的,又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被摆脱。

我爸是出轨男,我妈是杀人犯。

而我,我在被她掌控的前二十多年里,早已经隐忍压抑到变态了。

在第一次朝我妈动手之后,我尝到了那种新奇的快感,那是一种由受害者转为加害者的快感。

但我的本质是卑劣的,我只敢向比我更弱小的人挥拳。

此后,每当我在单位里受了领导的气,我就会在夜深人静后趁着晓悦睡了,用皮带将我妈抽一顿,反正她也偏瘫了,再也闹不出动静来。

她只能够用那双眼睛不停诅咒着我,就像诅咒着我那个出轨的父亲一样。

只是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的,晓悦发现了我的家暴倾向,尤其是发现了我的家暴对象还是我亲妈的时候,她一声不吭地收拾东西回了娘家。

路上她发来短信告诉我,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家暴,当初她妈就是因为忍受不了她爸爸家暴才离婚的。

如果我不能改正的话,她也会和我离婚,她不会让她的孩子过上她和她姐姐小时候的日子。

12

那一次,我在冷静了半个月之后,上门去接了晓悦回家

当着她妈妈的面,我又是下跪又是写保证书,终于将晓悦哄了回来。

我发誓,最开始我是真心想改过的,可是生活的压力实在太大,我需要一个发泄口。

于是我开始做得更隐秘,动静也更小心,可是晓悦还是发现了。

她在给我妈擦身体的时候发现了那些伤痕,同我大吵了一架。

我看着她狰狞扭曲的面孔,再也不复记忆中的纯情,为什么她就不能够理解一下我的辛苦?于是我动手打了晓悦。

打完之后我就后悔了,我跪在晓悦身前求她原谅我。

出乎我意料的是,这一次的晓悦非常平静。

她也没有再闹着回家,只是在做家务的时候,时不时流眼泪。

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也觉得自己做得不对。

那一天,我买了花回家,想布置个烛光晚餐好好哄哄她,却在家里发现晓悦预约医院人流的单子和她准备的离婚协议书,在那一瞬间,我心中的恶魔彻底苏醒。

我要报复这个女人,她怎么可以在我满心憧憬着我们的未来的时候那么残忍地准备离开我?

我为了生活要养家了,她却什么也不做,医院给她放了产假,她只需要在家里轻轻松松待产,她已经靠我过上了这么滋润的生活,却不愿意理解我。

果然,女人无论外表再光鲜亮丽,内里都是和我妈一样腐烂不堪的。

我要报复她,我一定要报复她。

我告诉她,我向单位请了假,打算带她去旅游,就当是补我们的蜜月旅行了。

晓悦有些犹豫,因为她约的人流手术就在这几天,可是架不住我一脸悲伤地跟她说总要留一点美好的回忆吧,她最终心软了,跟我去了我大学去过的海边。

我没有急着走,我知道台风就快来了。

每年在台风事故中总是有很多的失踪人口,而我怀着孕的妻子也会成为今年的失踪人口之一。

终于,在我们原定的返航机票因为台风被搁置之后,许晓悦也发现了她的身份证和钱包都让我藏了起来。

当她找我质问的时候,我打晕了她,将她带到我一开始就看好了的密室里,那是一个十分靠近海边的废弃小屋,在台风天里属于十分危险的地方,没有人会靠近这里。

而我想,在我解决掉晓悦之后,就在这里再看一次海,然后给她陪葬。

我砍掉了晓悦的四肢,她痛得直抽搐,看我的眼神早没了昔日的爱意,如同在看一个魔鬼,而我只是轻抚着她的肚子,温柔地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钳子。

“这是我们的孩子啊,你怎么可以不要她?天底下居然有你这么狠心的母亲。”

许晓悦猜到了我想要干什么,开始对着我进行疯狂地辱骂。

我没了耐心,直接掰开她的腿根,将钳子伸了进去。

“你马上就要死了,但我们的孩子总要见一眼他的爸爸!”

许晓悦的子宫连带着那个已经成形的胎儿被我用钳子一道拖了出来,而许晓悦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半道上就没了声。

我顶着呼啸的台风,将她的尸体抛入大海,我本来也想随她一起去的。

可是临死的时候,我却改变了主意。

本来就是这个女人,这个世界对我不公平,我不应该受到任何的惩罚,相反,晓悦已经死了,我更应该在往后的日子中好好生活,这是上天对我的补偿。

可是命运终究弄人,在回去的路上,我撞见了许晓悦的家人,她的妈妈、姐姐,还有她那个据说有家暴倾向的父亲。

再然后,我便失去了意识。

许晓悦那个贱人,居然在来之前就给她的家人发了信息,她竟然从来没有信任过我。

当我被她的家人砍去四肢放进营养液里的时候,这份恨意达到了巅峰。

然后,我看见许晓悦的姐姐,那个总是冷着脸的强势女人,将一管致幻剂扎在了我的脖子上。下一刻,眼前的世界又开始扭曲,我再度看见了那片深海,还有关于台风登陆的倒计时……

终

曹明泽又昏了过去,于是许晓欢用吊绳将他抽了出来,动作熟练地打开棕黄色的探照灯对着他的眼睛,然后动手掰开了他的眼皮。

“呜、呜!”曹明泽开始剧烈地挣扎,说是挣扎,其实也就是一团肉在那里蠕动而已,他的手脚都被砍掉了,整个口腔也被许母用大钳子一点一点从牙到舌卸了个空。

而平时负责监看曹鸣泽的,是许晓悦的父亲,那个离家多年自称浪子回头的男人,在许晓悦出事之前,他们家庭最大的纷争矛盾是关于要不要让许父回归家庭。

而许晓悦出事之后,本来已经散成碎沙的许家人再度拧成了一团。

许晓悦再也回不来了,谁也没想到, 对这场报复出点子最多的人, 竟是向来温和的许母。

她到现在面向都变了, 斜缝着一对眼, 看谁都像乜着。

“把这个畜生的伤口刮开, 给他泡生理盐水里。”许母恶狠狠地说着。

徐晓欢和许父便负责沉默地执行。

曹鸣泽的惨叫声再度响彻整个密室,徐晓欢嫌吵,一针镇静剂扎在了曹鸣泽脖子里。

曹鸣泽便再度昏死过去。

许母嫌弃徐晓欢心软,将她挤开, 亲手操纵着吊着曹鸣泽的吊绳,将他泡进水里, 快窒息了又提起来。

就这样,徐晓欢看见曹鸣泽整个人的瞳孔都开始涣散,不知道这一次,等待着他的幻觉里, 又藏着怎样一个故事。

等一家人累了去吃饭的时候, 正好听见屋里电视在播报本次的失踪人口。

她便想到曹鸣泽想把许晓悦变成失踪人口,现在自己也是了。

“呸,如果真有报应,我家悦悦怎么会死?”许母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放下了碗筷开始捶胸顿足。

她大呼着不公平,贼老天尽收好人走, 这世上根本没有神明主持公道。

没有吗?许晓欢有些愣神在想。

当时他们一家三口顶着台风去了海边,不幸赶上一个巨浪打下来,本来以为一家三口都要完蛋了,可浪退之后, 三人却奇迹般平安无事站在原地,甚至眼前还有抛完尸正准备逃跑的曹明泽。

那之后许晓欢翻了很多次地形图,他们当时站的位置和曹明泽所在的根本不在同一个地点上。谁都说不清楚他们是怎么相遇的, 就连曹明泽本人, 也在被拔去舌头之前常因此事喊冤,他认为是这个世界对不起他,才会让他一生都如此不幸。

但是有的人, 或许从降生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在新的一天结束前,许晓欢躺在床上,手边正放着一本童话书, 里面讲的是人类从海洋里爬上大陆的故事。

人类为了获得登陆的资格,抛弃了很多东西,例如腮和鳍,以及更加漫长的东西。

但总有一些贪心不足的坏种,舍不得好处,又想要同其他人一起登上岸。

于是他们抛弃了自己由良知与和善组成的一颗心, 放任自己成为被暴戾和卑鄙充斥满周身的怪物。

这样的人,最终还是会回归大海,因为他们的心一直在深海处,不停地召唤着他们回归海底。

那个地方, 将会是曹明泽最后的归处。

徐晓欢心想着,关掉了房间灯,今天晚上也会有个好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