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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节 新宋:假如宋高宗赵构此前被魂穿

第 51 节 新宋:假如宋高宗赵构此前被魂穿

大宋即将被穿越者祸祸干净时,赵构恢复了身体控制权。

他是赵构,世人皆称完颜构的昏君。

但这一次的大宋,没有临死含恨仍三呼“渡河”的宗泽。

没有风波亭悲愤高歌“臣子恨,何时灭”的岳飞。

没有百余年后,崖山那十万投海而死的殉国孤魂。

更没有世人嗟叹的那句“崖山之后,无……”!

当金兵席卷而来。

这个赵构说:“我可以死,宋可以亡,但我汉家——绝不投降!”

1

宋,建炎二年四月,天有五星聚,连珠一线。

这一刹那,那个躲在扬州行在苟且偷生的大宋官家完颜构,哦,赵构,猛睁双目自龙床上坐起。

环顾周遭良久,忽地狂笑。

“回来了!天不亡我!天不亡我汉家!”

这举动,却惊醒了左右身侧两个不着寸缕、鬓发散乱的美人。

左边美人嘤咛一声,柔荑自下而上,逐渐攀上赵构胸膛:“官家~可是发梦了?”声调既慵且懒,甜得腻死人。

如此美景,赵构却如不见,反皱眉斥一句:“都滚出去!”

外头值夜内侍名唤蓝圭,听着动静忙带人进来,将两个不知所措的美人引走。

他们却不知。

此时的官家,芯又换了。

对,又。

自那年靖康,被皇兄赵桓遣入金军为质,赵构便被一个从甚清来,自称爱什么罗的穿越者逐渐占据了身躯。

那之后,一言一行,渐渐由不得自己做主。

赵构眼睁睁看着,这人顶着自己身份捡漏继位后,却一边向金人乞和,一边享乐南逃。

北方千千万百姓,被金人烧杀掳掠,他们痛哭哀号,绝望中带着殷殷期盼:“王师何日来?!”

可这完颜构却如眼盲心瞎,全然不顾!

主战刚直的李纲用完就丢,一路贬谪。

主和,不!主降拍马的黄潜善、汪伯彦之流却交托军政。

一心收复失地的老将宗泽连上奏疏,字字泣血,却只换来一句“狂妄”的嘲讽。

赵构恨!

但他无能为力。

许是命不该绝,今日,那禁锢灵魂的力量忽有松动,挣脱束缚瞬间,他带着一股决然与那穿越者之魂撕扯在一起。

“鳖孙!抢身体便也罢了,老子名声都被你败光了!”天潢贵胄,气得爆了粗口。

那魂儿刚享受了一把,正处在某个贤者时刻,被袭个正着。

“历史本该如此!我只是遵循了历史的轨迹!”

魂灭之前,穿越者疯狂叫嚣。

“我为何要学你,像个傻子一样跟我大金对抗,搞得英年早逝!大好皇位,我凭什么要旁人来坐!我宁愿学我那时空里的赵构一样苟且,起码还能活到八十一!”

“那是你的历史,却不是我的!”

狠劲上来,赵构一口一口,撕扯着那个鸠占鹊巢的灵魂,直到将其撕碎,吞噬殆尽。

那个不干人事儿的完颜构,魂飞魄散!

从穿越者那得到些破碎记忆,赵构隐隐明了。

世事如斯奇妙,竟还存在甚平行时空?

那人记忆里,竟已有了两个构。

一个是怯懦的完颜构,近奸佞、远贤臣、杀良将、蔑黎民,苟且偷安,卑微似金国猪狗,却寿终正寝。

一个却是主战的赵构,愿集举国之力支持将领挥师北伐抗金,收复失地。可明发圣旨的前一日,却口吐黑血暴毙于殿上。

谁下的毒?

是朝中那些想偷安的、想投降的文臣武将,还是觊觎皇位的旁支宗室?

记忆碎片里没有答案,却将两条路摆在眼前——偷安得生,主战却死。

战还是和?

赵构思绪不由飘回靖康二年。

那年,金兵再次围城,皇兄赵恒瘫软龙座,昏招迭出。

满城百姓摩拳擦掌,向朝廷请愿发放兵器,都愿以命与金兵血战护国保家。

皇兄却斥退守军,寄希望于一个神棍,就那么开了城门。

汴梁陷落,百姓沦为羔羊。

张叔夜说:“臣愿以命护官家突围!”

皇兄却不敢冒险,没骨气地投了降。

他写了降表,搜刮金银民女,献上亲妹臣妻,跪着奉给金人当那所谓的“赔偿”。

离开大宋国土那日,被俘的张叔夜,仰天长叹,自缢殉国。

可大宋的皇帝、太上皇!

却宁遭肉袒牵羊之辱、眼睁睁看着妻妾女儿被金兵侮辱至死,仍求苟活。

大宋的脊梁就那么弯到了底。

而赵家,压根就没有脊梁。

战还是和?

赵构决心已定。

“我可以死,宋可以亡!”

“但,既身为汉家儿郎,纵死,也绝不向肆虐中原的异族投降!”

被赵家丢掉的脊梁,构,要堂堂正正拿回来!

更不要提,穿越者记忆中里两个时空都存在的,百余年后崖山投海殉国的十万军民!

便只为崖山之后,世人的那句嗟叹——

构,也要尽力一搏!

不是有甚平行时空吗?

构,便再闯出一个来!

2

北伐是一定要北伐的。

如何伐,却是个问题。

拜完颜构所赐,如今朝堂上,多是主和怯战的文臣武将窃据高位。

若贸然提出回銮北伐,会不会比第二时空的构更快暴毙?

赵构思忖着,踱步出寝殿——说是寝殿,也不过是扬州城北平山堂一处布置奢华的房间而已。

当年欧阳修建平山堂,与三五好友宴饮雅集时,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这里会被一个偷安的怯懦之徒占据。

若他泉下有知,怕也只会道一句:“啐, 晦气!”

挥退门外想要跟随的一众内侍,赵构表示要自己走一走。

蓝珪还想跟着,被赵构睨过来的冷眼一瞪,讪讪止步,不由腹诽:官家今日怎瞧着有些骇人?像是有杀气。

平安堂说小不小,但自打赵构住进来,加上六宫内眷,随扈的内侍、宫女、兵卒,显得拥挤了些。

赵构很快溜达完小半个圈。

御营司值夜守卫瞧见大晚上出来瞎晃悠的官家,都瞪着眼不敢信。

官家今日怎舍得出来,不与美人耍乐子了?

赵构与其中一个瞪眼的直直对视。

那小兵吓得忙垂了头,心咚咚直跳,心想官家不会治罪吧?

可赵构心里想的却是——

过去这几年,大宋败多胜少,失守城池的朝臣战将,非死即降。

也怪不得他们无能。

实是王军承平已久,武备废弛,对上正盛的金兵,说节节败退那是抬举,一触即溃才是真相。

便是兵祖吕尚在世,摊上这群兵,也没得奈何。

但,王军废物,根又在谁呢?

重文轻武至此,才有胡虏接连肆虐之祸。

赵构叹了口气,不想太过腹诽祖宗。

大宋,迫切需要一场大胜来振奋人心。

“咕噜噜。”

听着,似是肠鸣。

赵构扭头去看,再次与方才那小兵对视。

小兵想哭,这是肚肠叫,小人也控制不了啊。

“没吃饭?”赵构走过去问。

“回官家,没、没吃。”小兵直直站着,颤音作答——依着规矩,宿卫戍守职责当先,便是见着官家也无须见礼。

饭都不给吃饱,兵卒又怎会甘心用命?

赵构咂么咂么嘴,钱粮啊,这也是个问题。

国之底蕴被金人掠走太多。

今日之宋,像个筛子,全特么是洞啊。

“你是谁麾下?”

“统、统、统制苗傅。”

赵构眉一挑,脑海里忽地冒出一句话来——建炎三年,苗傅联合刘正彦以清君侧之名发动兵变,逼构退位。勤王师至,兵败被杀。

这些散碎记忆,是穿越者完颜构留给他的“遗产”,也算他死得其所。

清君侧啊……

后世是不是有个清君侧的成了?

“你,带朕去寻他!”

小兵哭了。

娘呀,官家莫不是想让苗将军治小人的罪?可小人还没娶媳妇呢!

苗傅暂歇的居所厅堂内,此刻站满了人,看穿戴皆是有品级的将校。

但堂内居中而坐者,却非苗傅,而是内侍省押班康履,一个太监!

堂堂一军之首的苗傅,竟也只能陪立在侧——与另一侧小内侍一个待遇。

然观其握紧的拳头,铁青的面容,便知他此刻心情。

远远窥见厅上一切,赵构忽然站定:“他常如此吗?”

引路小兵驻足,看了眼厅里,回头问:“官家说的是康内相?”见官家颔首,便点头说是,他们常来,每次还要换个将军来服侍呢。

这些个没卵子的,就喜折腾咱们这些阳气旺盛的爷们——这句却是腹诽。

“他们?每次?”赵构怒极反笑。

好嘛,还不止一个!

凭他康履,也配、也敢称内相?

他想做梁师成,老子还不想当老子呢!

完颜构此前便已下旨,禁止内侍统兵官相见,如今看来,这旨意不过废纸一张!

完颜构啊完颜构,你宠信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此刻的康履,正大剌剌瘫在座椅上,使唤一个将官为其洗脚!

另一只脚,还搭在那半跪将官的肩上,洗脚水滴滴答答,顺着铠甲披膊滑落。

如此折辱,但凡诸将血性一丝尚存,焉能不反?

见官家已面如寒霜,小兵握拳,鼓起莫大勇气,心说死便死吧。

“苗将军说,康内相是……官家宠臣,咱们得罪不得,再被作践也只能忍着。”可纵如小人这般卑贱,实也不愿任人作践的。

赵构看过去。

这小子,倒有几分胆色。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杨饼,汤饼的饼。”

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都能吃汤饼,吃到饱。

“杨饼,若朕许你不必再忍,你可敢去踹翻那康履?”

“怎的不敢!”杨饼热血上头,不待再听吩咐,竟顺手把手中刀往赵构手里一塞,撸了袖子,一阵旋风似的冲进去了。

押班再大,还能大得过官家?老子早看那群没卵子的阉货不顺眼!

赵构失笑:这倒是个实心的饼,有事儿他真上。

掂了掂手中刀——这刀,倒也称手!

厅内,康履前一息还志得意满,后一秒便已连人带椅,被那冲进厅内的旋风饼踹了个倒仰。

一众憋屈将校,人都傻了。

这哪儿来的胆大包天愣小子?

真他娘——

干得漂亮!

康履捂胸躺在地上直哼哼:“好胆……贼配军安敢打某……某定要将你千刀万剐!”

“何止打你,还要杀你呢!”门外传来冷冽之声。

“谁他娘的……”

话音未落,赵构已提刀入厅。

那眼里杀气弥漫,刺得康履睁不开眼。

3

“官家?”

众将惊呼出声。

再次傻眼。

提刀这人,特么是官家?

画风不对啊?

两大步跨上前,赵构已将长刀悬在康履颈间,咬牙怒喝:“一介阉宦,何德何能?安敢如此折辱朕之肱骨大将!”

一句话,令在场七尺男儿俱红了眼。

康履定了定神,反倒不惊慌了。

官家向来待他亲厚,现在怕也只是做做样子。

便讪笑道:“官家,臣只是跟他们开个玩……”

话音未落,却觉喉间一凉。

玩笑!

“该杀!”

赵构已是一刀划出!

那杀你,便也当是玩笑吧!

抹了鸊鹈膏的刀,被杨饼养得一丁点锈迹也没,甚是锋利。

用时毫无滞涩,刀过,断喉!

寝衣溅了一身血。

纵是陪朕入金营为质又如何?朕已酬尔职官荣宠!

却容不得你仗着宠信妄为,肆意践踏我国之基石!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康履捂着喉咙倒下,至死眼中仍是不可置信。

小内侍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众将倒吸凉气,叒傻眼。

真杀了?!

赵构复又看向苗傅,刀锋遥指:“苗傅,你可知罪!”

滴答、滴答,刀上血珠滚落在地,也滴到众人心里,激起千重浪。

“臣知罪。”

苗傅跪倒。

余下将校如梦如醒,忙也揖拜行礼——

大宋一朝,倒不似那穿越者出生的时代,动辄跪下称奴才。

有罪的才跪。

苗傅认罪是痛快,但听官家问你错哪儿了,却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正是因着你一忍再忍,才纵得这些小人对尔等羞辱再三,愈发张狂!”赵构恨铁不成钢。

苗傅讷讷无言。

是啊,若从一开始便严词拒绝,康履等人怎至于此?

可此前官家表露的尽是昏君之相,纵容最狠的便是您……我又怎敢反抗?

……

大宋武将的命,他不值钱呐!

“你忍着,是因你怕得罪阉宦,遭其记恨!

“你更怕,朕会偏心他们!此后让你晋升无门!是也不是?”

赵构冷笑,戳破那层遮羞布。

苗傅脊背一弯。

“但!你是朕亲封的统制官!更是他们的主将!袍泽!”

赵构一指方才被迫为康履洗脚那汉子,怒气随着高喝直直冲出胸腔:“袍泽遭此大辱,你怎忍心干看着?!”

许正是连你也忍无可忍,才有了次年那场兵变之祸!

“臣……知罪!”苗傅喉头哽咽,伏地叩首,这次是诚心认罪。

既知罪,便赎罪去!

转头看向立在角落试图隐身的杨饼,赵构又问平日折辱武官的内侍都还有谁?

杨饼一个激灵,报菜名一般念出一串名字来:“蓝圭、曾择……”

赵构听得脸上寒意愈甚。

苗傅听得额上冷汗直冒。

这哪冒出来的实心饼子,点的尽是御前最得力的那批——不怕官家恼羞成怒吗?

咣当!

赵构却只将手中血刃猛摔到苗傅身前:“你拿此刀,去将这些胆敢辱我军威者,尽数斩杀!便算你将功补过!”

苗傅猛然抬头,脸上尽是不可置信。

那些阉宦,可都是官家心腹啊,他怎舍得……

“你不是怕朕偏心他们吗!今日便让你看看,朕偏心的,究竟是谁!”

赵构笑了,负手遥望北方。

那里,有大宋的京师,汴梁!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莫忘了,朕,亦是你们的兵马大元帅!”

勉强还能控制身体的那些日子,我也曾金戈铁马,沙场演兵。

“你之袍泽,亦是朕之袍泽!

“你忍得,朕却忍不得!”

与父兄不同,我身体里天生流着好战的血!

我赵构,要做汉武!要做光武!要做明太祖!

——哎?明太祖是谁?

厅上将校,已哗啦啦跪了一地。

“臣……末将张逵,谢大元帅愿为吾等雪耻!”那个被迫服侍康履的汉子,已呜咽出声。

“谢大元帅为吾等雪耻!”众将红着眼,跟着高喊。

都是战场上杀过敌的血性汉子,谁又能甘心受辱,又怎能不恨不怨?

他们委屈啊!

而官家、大元帅!现在为他们雪耻来了!

众将只觉,渐凉的血里又燃起了一把火!

恍惚间,苗傅只觉好似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誓言效法汉武、踏破贺兰山缺的康王殿下。

官家,您又找回昔日壮志了吗?

4

“末将,谨遵大元帅军令!!”

苗傅捡起刀告退,大踏步而去,眼底跟着燃起火来。

不消一炷香,便亲自拎回几个血淋淋的人头。

人头面上表情扭曲,尽是错愕惊惶之色。

面对如此血腥,赵构面不改色,只道一声好。

心说大宋重文轻武之策,便从今夜改了吧。

纵使未来,江山因此易主改姓,改的也只能是我汉家之姓——金也罢,元也罢,休想染指!

是夜,血染平山堂。

是夜,连阉宦也瞧不起的武夫们,皆挺直了胸膛。

幸存内侍没了往日的趾高气扬,遇见巡逻卫士,皆作垂首鹌鹑,生怕惹火上身。

就着血腥味,赵构却睡得踏实。

苗傅等人,从康履等人那里搜出大量财帛金银,其量足以富养万人之军数载。

逃来扬州才多久,这群阉宦竟已富得流油,比他这官家还有钱。

却不知是受了多少贿赂,害了多少黎民!

这血腥味自也传到了外头。

一早,新顶替蓝圭的内侍便战战兢兢唤醒赵构,说官家,黄、汪两位相公求见。

内侍口中黄、汪,便是时任右相和枢密使的黄潜善、汪伯彦,由完颜构一手提拔。

这两人还兼着御营正副二使之职,算是将大宋军政抓了个全。

至于左相李纲,却早被完颜构那厮贬到鄂州去了,如今正齿冷心寒着呢。

若要北伐,总绕不开这二人。

这就到了?

那便见见。

赵构打个呵欠起身,脸上笑着,眼中寒光却刺得内侍险尿出来。

娘哎,官家的笑吓死个人。

从容洗漱、用膳、更衣,赵构才令内侍引路,慢悠悠往会见朝臣那处院落行去。

瞧着路上一众守卫,却一改昨日萎靡形态,有了精气神采,站得笔直,看过来的眼神不再是茫然、轻视,取而代之的,是感激和狂热!

想是昨日杀阉事了后,赵构私下吩咐苗傅之事,已被办妥。

走着走着,赵构皱眉停下。

他又瞧见昨日那个实心杨饼。

“杨饼,你为何没去歇息?”

按说,值了夜,白日里该歇着才是。

苗傅竟敢如此苛待麾下兵卒?

“回官家大元帅!小人是自己请愿来的!”杨饼大声作答,没了昨日初见时的畏缩。

“哦?为何?”

官家大元帅这称呼不伦不类,赵构却听得心里一阵热乎。

“将军说,官家怜惜咱们挨饿,给咱们加粮加饷了!小人今早吃了三大碗汤饼!现在浑身都是力气!”

无以为报,只能多站一班,多为官家戍守半日,以表感激之情。

有实心饼打头,余下守卫也大着胆子纷纷道谢:“多谢官家为吾等加粮加饷!”

苗将军说了,这时候僭越道谢无妨,官家定会欢喜。

“多谢官家为吾等雪耻!”

“吾等定誓死护卫官家!”

从前也是要护卫的,只是没有誓死,也没有真心。

现在有了。

原来如此,赵构眼尾有些湿,笑着说好,以后朕的安危,便交托你们了。

这世间,总有那么一群简单的人,最是容易满足。

些许恩惠,便愿粉身相报。

这好心情,待瞧见黄汪二人时却消弭一空。

如今还动不得他们。

不只动不得,赵构还打算顺着。

下毒之人无法确定,北伐的意愿便不能轻易暴露。

此身不惜死,但干死那帮金人之前,他得活着。

黄汪自是来探问昨日之事。

赵构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只说事涉禁中隐私,不可多言。

皇家隐私,那是好探问的吗,两人讪讪,转而说起议和之事。

如今二人,已以左相、右相自居。

若完颜构还在,将来也的确如此。

可惜如今这躯壳里,却已是一身热血的构。

他弯不下那脊梁骨。

5

听着黄潜善说大金如今仍未退却,四处侵扰。

蔡州、淮宁、中山、凤翔接连陷落,翟进、韩世忠等人接连遭挫,张严兵败身死,洺州也被抢掠一空,打不过啊打不过。

臣请官家再择使臣入金议和,总要息了这干戈。

赵构眯眼笑,黄卿说得有理,怎么个息法呢?

为表诚心,官家可对金称臣献表,降等为王,再多加些岁币——金人劫掠我朝,无非图财图名,些许虚名小利,怎及国祚、官家安危,给他便是!

卖国之话,从这等人嘴里说出来,变得那般大义凛然。

称臣吗?

献表吗?

赵构仍笑,瞟了眼挂在墙上的天子剑,说这的确算个办法,汪卿也觉该如此?

茂和兄说得在理,汪伯彦捋须颔首,又道臣以为当不止如此。

如今朝中仍有不少妄言主战的误国之辈,为免惹金人不快,官家需再梳理一番才是。

只贬一个李纲不够。

两人毫不掩饰,只差将投降二字刻在脑门上。

赵构连连点头,狠握了一把手边的铜错金银瑞兽镇纸,眯眼笑得眼珠子都瞧不见了,朝堂的确该梳理了,你们且拟个单子呈来,朕斟酌斟酌,该贬则贬,当杀则杀!

他怕略睁开眼,那滔天杀意便忍不住露出来。

“官家圣明。”

黄、汪二人对视一眼,也跟着笑。

识趣地没提什么我朝不轻杀士大夫之类的话。

政敌吗,算什么士大夫。

不轻杀,就是可以杀。

笑着笑着,黄潜善想起一事,又奏说,官家,文臣要梳理,武将也该敲打。

便如那宗泽,今竟还敢奏请官家回銮汴京。

一介同进士出身的莽夫,谈何北伐?

如此这般,妄图置官家于危地险境,实包藏祸心,当降旨申斥!

若叫其他武夫有样学样,也存着北伐妄想,天下岂非大乱?

汪伯彦颔首,跟着说,臣记得此前有个叫岳飞的武夫便学着上奏,末等小臣,也敢如此妄言——便是因有宗泽这等始作俑者!

当初岳飞那道奏疏,可是指着二人鼻子骂来着。

官家却只将他革职驱逐。

依着二人想法,这等刺头,合该杀了以正风气。

岳飞啊,赵构咂咂嘴,笑意下多了些真诚。

随后却反应过来,问,宗泽又上奏疏了?朕怎没见着?

“总还是那些囫囵蠢话,臣恐官家看之生怒,便自作主张扣下了,官家勿怪。”汪伯彦答得满不在乎,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官家不爱理会这等琐事,为臣者需得多操劳些。

“他上奏几回了?”

“总有二十一二次罢。”

赵构拧眉,脑海里忽冒出一段话,不由一惊,悚然起身望向北方!

宗泽连上奏疏二十四道,请构回銮北伐,无果。

至七月弥留,不提家事,只三呼“渡河!渡河!渡河!”,含恨而逝。

七月?

是今年的七月!

这抗金的旗帜,这赤胆的忠心,怎能让他含恨而去!

愣怔片刻,赵构回过神,扫视黄、汪,再不掩饰眼底杀意,咬牙蹦出几个字儿:“不能再让宗泽上奏了!”

等不及了!

北伐二字,在如今朝堂上既不能提,便不提!

直接肃清朝堂便是!

黄、汪二人齐齐点头应是:“官家所言极是,的确不能再让宗泽上奏了!”

他们还以为这杀气,是对宗泽。

赵构却没心思再应付,三言两语打发二人,差人去唤苗傅。

一夜未眠,苗傅精神头却极好。

如今又听官家传唤,如此亲近,显是前程有望。

有了盼头,他现在浑身都是劲儿。

想升官嘛,不寒碜。

谁还没点子功利心了。

“适才御营司众兵谢恩之事,你有心了。”

没有苗傅这主将特意交代,无品兵卒怎敢贸然开口。

苗傅这是在直白表忠心。

心意他领受了。

“官家加恩,总要让崽子们知晓,臣可不敢冒功。”苗傅愣愣一笑。

赵构颔首。

苗傅这人,说聪明也有聪明,说愣也是真愣。

人家清君侧,他也清君侧。

但人清君侧,是为了造反。

他清君侧,却真真的只是清君侧。

最后落得一个身死下场,却是必然。

可愣也有愣的好处。

未来那场兵变,苗傅直愣愣欲清的,尽是主和之臣。

旁人不知是否可信,此人恰可信一信。

“官家召臣,不知……”见赵构迟迟不语,苗傅忍不住问。

赵构回过神,令所有内侍退到院外远远站着,才说朕有一件机要之事交托,你那可有信得过的心腹。

顿了顿,又加了句,胆子要大,似杨饼那般最好。

苗傅大喜,忙将盔甲拍得梆梆作响,说臣麾下八千儿郎对官家感恩戴德,皆信得过。若要绝对可信的,也可挑得!

官家这是把俺老苗当心腹了啊!

可真是那啥祸兮福兮,昨日之辱倒成福了!康孙贼,爷爷得谢谢你!

没避着苗傅,赵构提笔在纸上写下:【构,召卿李纲速来扬州,见字即走,不得延误。】签上花押,盖上玺印,装笺封蜡,一气呵成。

清理朝堂容易,填补空缺、不使生乱却难。

此事,非得让这位能同时得军民之心的三朝元老来做这颗定心丸、补心丹。

完颜构惧怕这位老臣的威望,一再贬谪。

他赵构却不怕。

“你挑一队人马,速将此信送去鄂州给李纲。夜里悄悄走,不可被任何人察觉。”

苗傅接过信,脸上写满了:就这?

当然不止,只送个信哪用一队人。

赵构笑笑,直勾勾盯过去:“李纲若不肯来,便让送信的人强掳他回来!”

没有若,李纲心都凉成冰疙瘩了,铁定不奉召——

大宋一朝,士大夫多强项,对着官家脸喷唾沫星子也是有的,不奉召算不得稀罕事。

如今没时间可耽搁,索性先斩……先绑再赔罪便是!

待掳过来,这宰执他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

苗傅冷汗都下来了,张口结舌:“官家,那可是李相公……”

前任宰执!

天子绑架宰执,娘欸,是官家没睡醒还是我没睡醒啊?

6

所以才要胆子大些的,赵构不置可否。

一般人哪敢对李纲这三朝元老无礼。

苗傅愣愣半晌,却直直跪下了,说官家,李相公不讨您喜欢,你将他再贬谪得远远的便是。他年纪大了……经不得折腾了啊。

这天下间,稍微有点良心、血性的,谁不得为这位主战的李相公叫个屈?

国之将亡,便将人叫回来收拾烂摊子,待安稳些,又迫不及待将人贬谪——父兄三代君王,一个两个三个全这样,赵家要脸不要?

“苗傅,若朕非要如此呢?你,干还是不干?!”赵构冷了脸,心存试探。

前任宰执若也敢绑了,那接下来……

“干!”苗傅几乎没有犹豫,答得斩钉截铁,但眼底的火却似灭了,“苗傅是官家的臣,是元帅的将!官家的旨意,臣遵!元帅的令,末将守!”

好!

赵构拍案起身,绕过案几亲扶起苗傅,见这汉子眼中已是通红,便拍拍他肩,笑道:“好男儿莫做此小娘子模样!放心……”压低了声音:“朕此番召李纲来,不为别的,只为他心中坚守的那个字。”

那个“战”字!

“莫非,官家打算对北边……”苗傅心咚咚直跳,见官家微微颔首,喜不自胜,嘴险些咧到耳朵后面去,“臣马上去挑人!”

他眼底的火又燃了起来,这次更旺!

打回去好啊。

他做梦都想打回去。

不只解气,还能升官!

咱老苗是有功利心,可咱老苗更有羞耻心!

金狗都骑在咱宋人脖子上拉屎撒尿了,这辈子若不能打回去,死也不甘心!

更不要提,麾下那尽出自北地的八千儿郎——他们做梦都想回家!

赵构又交代:“掳归掳,切不可苛待,要悉心照料,李相公若少一两肉,朕可不饶你。”

苗傅点头应是,揣着信喜滋滋去了。

琢磨着此事可交给张逵来办。

自昨日官家为他亲杀康履,那家伙恨不得立刻为官家死一回。

还有那实心饼子,官家既点名,便让他也去。

目送苗傅雄赳赳离去的背影,赵构喃喃,就快了。

宗老,且再等等。

这一次的大宋,定不教你饮恨而去!

岳武穆啊岳武穆,赵构这回,定予你完全的信任!

这日后,赵构旧态复萌,似又变回那个声色犬马之徒。

先前撵走的美人,又被召回,还多加两个。

好似一切没变。

可挂在堂外示众的内侍头颅、日夜巡守不见懈怠的御营军,却分明表示,确有什么变了。

黄汪二人横竖觉得没甚变化。

他们挨个弹劾主战官员,在扬州者如尚书右丞许景衡,官家无不照准,责令其闭门思过,静候贬谪旨意。

二人保举升官的,官家无有不许。

主和,准确来说,主降一派欢呼雀跃,朝堂已尽是他们的天下。

连苗傅看着都急了,不是说要北伐?

官家这做派,瞧着不像能北伐啊。

憋了好一阵,苗傅实在忍不住,求见官家说有事密奏。

这回,赵构却是没把美人儿都赶出去,直接领苗傅去了行春台。

于此处凭栏远眺,江南诸山,历历在目。

最重要的,周遭藏不得人。

再次将内侍、守卫赶得远远的,赵构示意可以说了。

好一会,苗傅才憋出来一句,官家,张逵传讯说已将李相公掳,啊不是,是请来,再过几日便能到了。

好。

赵构点头,不置可否。

一阵风吹过,二人静默无言。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行春台。

苗傅先憋不住了,咬牙问:“官家,咱还北伐不?”

若非近日官家仍待他亲厚,北伐二字横竖是不敢说出口的。

之前说这话的太学生,坟头草还没长出来呢——那可是准士大夫。

“若朕回答说是,”赵构盯着他,反问,“苗傅,朕的任何旨意,你都遵吗?”

苗傅抱拳跪下,昂首反看回去,臣愿为官家肝脑涂地!

“好!

“那等几日,你便挟持朕,发一场兵变吧!”

“臣遵……啥?!”苗傅身子一歪,眼里尽是诧异惊惶。

官家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了什么?

您这是想造自己的反呐!

“你没听错!朕要你——清君侧!”

赵构眼中光彩熠熠。

下毒那人始终没有头绪。

既找不到,那便不找。

提北伐会死,那便不提。

快刀斩乱麻便是。

7

朝会日,百官齐聚平山堂。

作为实际上的百官之首,黄潜善本该迎来此生最风光的一天——今日朝堂,尽是他之党朋!

可他现在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苗傅那厮,竟率兵将平山堂围了!

一群武夫,吵吵嚷嚷喊着什么清君侧!请官家诛杀卖国奸臣,北上伐金!

杀奸臣?杀哪个?

在场诸臣都有点慌。

卖国嘛,今日在场之人哪个没卖过?

便是居中高坐的那位——不也是崽卖爷田心不疼?

赵构已瘫在简陋的御座上,被吓得不轻,连长翅帽都顾不得扶正,连连颤声问众卿家此番该如何是好——好似一如既往的窝囊。

黄潜善连连叹息,心说我特娘的也想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群文官,却拿什么跟武夫打去?

偏生此前,官家连派出数路大军外出剿匪,现在整个扬州,竟再无其他可用之兵!

咋这么寸?

百官沉默。

良久,汪伯彦沉吟说,为今之计,只能拖一拖,待消息传出去,自有勤王师来解救咱们……官家。

汪卿说得甚是!赵构眼一亮,连连点头,说那便由你去跟苗将军谈一谈、拖一拖吧。

汪伯彦脸一白。

啊这……

官家,你要不要出去看看,外面那群贼配军可是叫嚣着要杀人啊?

“事急从权!汪卿,朕现在拜你为尚书右仆射、中书侍郎!朕的安危便交托予卿了!”赵构走下御座,握住汪相公双手猛烈摇晃,瞧着满满真诚。

这就,成右相了?

汪伯彦喜得一阵眩晕:“那臣……且去试试?”

黄潜善欲言又止,本想说官家,臣还在这儿呢,您就这么把臣的官职给老汪了,不好吧……

赵构使了个安心的眼神过去。

哦对,不当右相,还有左相可当!

黄潜善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还空着,这才是真正的百官之首!

倒是要因祸得福了吗?

黄、汪二人喜不自胜,浑忘了外头还围着大军。

想想也对,一群武夫再大胆,岂敢动当朝宰执?

抱着这想法,汪伯彦昂首出厅,高喝:“让苗傅出来一见,老夫乃当朝右……呃!”

话音未落。

却不知打哪儿飞出一支冷箭,直愣愣穿过老汪脖颈,把他未出口的话全顶了回去。

特么的,这右相老夫才当了……半盏茶啊……

这时空里,秦桧的这位恩师,就这么去了,死不瞑目。

这群叛军,真敢杀人!

被困内厅的大臣心里一片寒凉。

“怎么敢?他们……怎么敢?”黄潜善直哆嗦,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

藏在群兵之后,苗傅放下手中弩,手也止不住地哆嗦。

祖宗在上,他刚才杀了一个准宰执!

回想那日行春台之谋。

苗傅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

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应了!

纵官家许诺此事过后,性命无忧,前程有计。

这一箭射出去,在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大宋一朝,他真的还能有立足之地?官家真愿意保下他?

不敢想,不敢想。

稍一深想,就是一身冷汗。

可——

为什么还是答应了呢?

不全是因着这是官家之请,不答应会死。

更多还是——

北伐!

官家说今日之后,大宋真能挺起腰杆打金狗去了!

他甚至隐隐觉得,这场兵变就是他该干、他能干出的事!

见鬼了!

为什么会有这么荒唐的念头?

狠狠晃了晃脑袋,驱除杂念,苗傅看向厅内余下百官,眼里闪过狠决。

杀戒既开,就开到底!

赌了!

8

“臣等奏请官家诛杀卖国佞臣!”

一众“叛军”愈发汹涌,眼瞧着要冲进厅来。

“若真冲进来,刀枪无眼,朕的安危……”赵构急得好似眼泪都快下来,“黄卿家可否出去……”

黄潜善老脸煞白,把头摇得险断了,忙说为官家臣本是不惜死的,可如今右相已亡,臣这左相若也这么轻易死了,以后谁来辅佐官家?

赵构看向余下众臣,目光所过之处,平时一众高喊忠义的臣子无不低头侧目,恨不得钻到土里去。

“满朝士大夫,竟无一血性忠义之辈!”赵构悲愤叹息——这回却多了几分真心。

众臣脸羞臊得通红,仍无一人敢应声。

咱们这些人若不是怕死,能撺掇着官家抛掉廉耻去跟金人议和?

真有少数出于公心想以议和免干戈者,不是最近被官家外调任官,就是那年靖康之耻后自尽殉国了!

然,纵使龟缩厅内,“清君侧,杀奸臣”的口号声中,汹涌“叛军”照样冲了进来。

如洪流奔腾,毫无阻滞!

黄潜善大惊,浑不似知天命的年纪,几个大步冲将到御座前——倒不是要护驾,他深知此刻官家身旁总是安全的,那群武夫,敢杀宰相,总不敢杀天子吧。

不过顷刻,“叛军”洪流,后浪推前浪,将个议事厅挤了个满满当当,水泼不进。

刀枪不长眼,你挤我我挤你,难免“误伤”。

厅上主和一派顷刻死伤大半。

更有几个,还在这群他们蔑称为粗鄙武夫的脚底板下哀号。

只赵构周遭几尺,如隔天堑,无人越界。

黄潜善心神稍安,见赵构坐在椅上一动不动,只以为官家吓傻了。

性命暂且无忧,他这宰相气度又回来了,上前半步:“苗傅何在?你领军威逼天子,残杀大臣,果真是想造反吗?!”

苗傅艰难从人群后把自己拔将出来,摆正头盔,一本正经说,黄相公莫要凭空污人清白,苗某对大宋忠心耿耿,天日可鉴!

今日吾等只为清君侧——清君侧的事,怎能算反呢?

至于残杀大臣,更是无稽之谈,这纯属误伤!

黄潜善险一口老血喷出来,心说人都快杀完了,你他娘的管这叫误伤?

但,不反就好。

不反,证明有的谈。

“满朝士大夫如今还剩几个?”黄潜善回头,除了他,还余零星机灵的,正缩在御座另一侧,如鹌鹑瑟瑟抖着,“便是清君侧,你也该满意了吧!”

苗傅立刻摇头回说不满意,这侧还没清呢,随即看向御座上端坐之人,抱拳跪下:“伏请官家,诛杀卖国奸臣黄潜善,回銮北伐!”

余下将校兵卒,似演练好了般,齐声应和:“伏请官家,诛杀卖国奸臣黄潜善,回銮北伐!”

黄潜善只觉一股凉意从头顶百会直冲脚底涌泉。

此次叛乱的目标,竟是老夫?!

指着苗傅,黄潜善哆哆嗦嗦,话也说不囫囵:“你好大胆……老夫乃当朝宰辅,你岂敢……”

话音未落。

却被赵构忽然出声打断:“黄卿,你已不是宰辅了。”

什么?

黄潜善愕然回头,却见赵构已负手起身,不再是那鹌鹑模样,说黄卿莫不是忘了,一炷香前,尚书右仆射、中书侍郎之职已由汪卿担任?

如今,你是白身。

至于左相之职,朕有说要给你吗?

没有吧。

此番清君侧,清的是你——

既如此,为了朕的安危,你便委屈一二,为国捐躯了吧。

平日里,你不总说愿为大宋鞠躬尽瘁吗,如今朕便遂你意,许你死而后已。

可黄潜善不想死啊,口号而已,怎能当真?

“臣侍君以忠,官家怎能让忠臣枉死?如此作为,岂非昏君?”

“朕就是昏君。”赵构点点头,利索认了。

民间皆说朕是误国昏君,是完颜一族流落中原的好大儿——既是昏君,杀你这忠臣不正是名副其实?

黄潜善一个激灵,猛然看清,这位官家眼里却哪有什么怯懦、惊慌,那底下藏着的,分明是数不尽的滔天杀意!

为何?

今日之举……莫非是?

黄潜善猛扭头看向地上尸体,遍体生寒——躺着的,只有他的党朋!

那些与他政见不和者,今日为何没来?

有的被官家责令闭门思过、有的被调遣外派、还有的恰好生了病……

这哪是什么清君侧,这分明是——

然下一瞬,黄潜善忽觉漫天寒意,嗖嗖地往脖颈里钻。

去摸脖颈,却摸到一股热流——

有人割了他的喉!

“朕从尔请愿,除奸佞,不日北上,伐金!

“官家圣明!臣等今日行大逆不道之事,万死难辞其咎,请官家治罪。

“若能止戈,今日之事,既往不咎……至于被误伤的百官,朕会从厚抚恤。”

捂喉倒地时,黄潜善分明瞧见,苗傅伏地请罪前,给官家使了个眼色。

那割喉利刃,正垂在一旁,还在啪嗒滴血——是他的血。

再往上看——

执剑者,竟是官家赵构!

咱们不是一伙的吗……怎么还……内讧了呢?

至咽气,黄潜善也没能想明白。

9

平安堂内尘埃定,堂外却起喧嚣。

赵构刚挪了个地,闻声皱眉,莫不是起了什么变数?

恰逢苗傅匆匆进来,便问外头怎么了,顿了顿,又问李纲可到了?

算算时辰,也该到了才是。

苗傅脸上表情很是莫测,说李相公没来,许执政几个却到了,官家……要不去看看?

那就瞧瞧去,赵构点头。

越近平山堂大门,喧闹声越大。

寻个角落偷偷一瞧,却见墙外除了“叛军”,外围还堵了上千人。

他们是来勤王的。

为首的是个干瘦老者,正是尚书右丞许景衡。

其身侧,还有户部尚书吕颐浩等人。

作为坚定的主战一派,此前他被下旨申斥在家待罪,听闻兵变,想也不想便破门而出,联合几个同样待罪在家的同僚,召集各家家丁赶了来。

一路上,还以勤王之名,号召了不少义士助阵。

现在,一众“勤王军”骂得正酣。

“苗傅,给老夫滚出来!”

“苗氏一族世受国恩,你怎敢如此大逆不道,祸乱朝纲?!”

“今日,你敢动官家一个指头,便先从老夫身上踏过去吧!”

每说一句,手提利剑的许大人,便昂首前行一步,毫无惧色。

这干瘦如柴的身躯下,似有无量正气,只身一人,生生逼得前方“叛军”一退再退。

前来勤王者,多为布衣。

“叛军”手中有刀枪剑戟,布衣手中,却多是些柴刀、耙儿、木棍,强弱分明。

乍一看,场面颇有些滑稽——一群散兵游勇也敢威逼禁军精锐,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若细想——

是可笑,还是可敬?

那些布衣脸上虽有惧色,却紧紧跟随许景衡步伐上前,不曾退缩!

他们,已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赵构看着看着,眼就红了,笑说苗傅你看,我大宋,也多的是血性男儿嘛。

完颜构啊完颜构,瞧瞧,这就是你一心贬谪的臣,从不放心里的民。

如今顶着你的昏庸名头,尚且有人愿维护至此。

但凡有一丝血性、一点羞耻心,你就不该为这天下做些什么吗?

可你退缩了。

我赵构却不会退!

苗傅笑不出来。

外头那些人骂的可是他。

许景衡骂的还算……文雅。

余下勤王义士,已开始问候咱老苗往上数第八辈祖宗了,眼瞧着就要数到第九代。

祖宗啊祖宗……等不肖子孙将来下去,求莫打脸。

赵构拍了拍苗傅的肩做安慰,说你的苦,朕理解——完颜构的锅,我不也全背了。

待将来,史书只会说,是你苗傅今日所为,一力驱除了大宋的怯懦,世人只会赞扬你的赤诚血性。

而朕,或能落个知错能改的评价——这性子翻来覆去地变,透过史书,后世之人注定看不透我赵构咯。

驱除大宋怯懦,多么崇高的评价。

一番话,听得苗傅心驰神往,便觉被骂两句也算不得什么了,后面还有九代祖宗呢,尽管骂去——俺老苗,可是要青史留名了!

欸?为什么会说又?

无论如何,戏总要唱全乎。

顶着谩骂,苗奸臣昂首出去:“许执政,官家无恙,末将若请你孤身入内见驾,你敢是不敢?”

心里却想,今日来勤王的几位,怕是要升官了。

这位曾为宗泽老大人据理力争的许执政,将来,免不了要改称一声许大相公。

“有何不敢!”许景衡立时昂首作答。

待“叛军”让开一条缝,许景衡也已交代余下同僚:“若老夫不测,你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挡住这门,万不许叛军携官家逃离!务必坚守到勤王师至!”

正要进去,却听身后传来个气喘吁吁的老者声。

“让老夫去!”

来人灰发长衫,风尘仆仆,却是李纲。

入得扬州城,惊闻兵变之祸,他一改此前作为被掳肉票的一贯不配合,主动催促,不顾垂垂老矣的身子骨,反带着杨饼几个策马狂奔,这才将将赶到。

大宋的定心丸,到了!

“梁溪先生!是梁溪先生!”

“李相公!”

勤王散军这边,立时分出一群人迎过去,有拱手的,有作揖的,还有如许景衡一般执手相看泪眼的。

三朝元老,前任宰执的威望,在这一刻得到印证。

看着李大相公面上难掩的疲惫,苗傅脖子一缩,莫名有些心虚。

不过瞧着这位腰身比被贬谪之前还宽些,路上应该……大约没受太多苦。

这般一想,又安心些。

对于李纲的换人要求,忙不迭应了——方才他们叙旧时,官家便已悄悄让人传了话,先见李纲。

这一生遭遇多次贬谪的老臣,为了贬谪他的人,却抱着必死决心,昂首穿过重重“叛军”,踏入平山堂。

张逵、杨饼两个“绑匪”头目,也要跟随“人质”一道进去,一副视死如归的样。

苗傅:“……行吧。”

入得门内,李纲眼底是决然。

张逵眼里是疑惑、探究。

至于杨饼,这小子经过苗傅身边,却没忍住,恨恨啐了一口浓痰过去:“无耻王八!忘恩负义!”

苗傅:“……”

踏马的委屈死了!

10

平山堂内十步一岗,五步一哨,静谧无声。

闻着漫天的血腥,李纲忧心忡忡。

路过议事厅,瞄见里头似有尸体横陈,一颗心更是沉入谷底。

有伤亡!死的还不止一个!

官家会不会也……

待见到人,却是一愣。

“李卿这一路可还安稳?”赵构起身亲迎上去,笑脸以对。

这个春风满面的,是被叛军挟持了的官家?

画风不对啊?

李纲微一愣怔,先揖了一礼,边打量周遭,边皱眉说不怎么安稳,臣是被人掳来的。

他已察觉出异常。

自打进来,苗傅便自动立到一边,做个木头,一言不发,任由官家说话。

再看官家言行自由,哪像是受制于人的?

这特么是被挟持的样?

“咳,事急从权,朕也是无奈之举。”赵构讪讪一笑,表情里却丝毫不见心虚。

不这么着,您老现在还窝在鄂州钓螃蟹呢。

现下却不是质问天子为何绑宰相的好时机,李纲瞟了一眼木头苗:“今日兵变……”

苗傅目不斜视:别看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构立刻换了副苦大仇深的脸,叹了口气:“今日之事,一切祸根皆在乞和之政,朕已悔悟!”

啥?

李纲又是一愣:“官家,你……”

一见对面嘴皮子动,赵构先抢过话来,滔滔不绝:“今日苗傅清君侧之举虽有不妥,却也是一片丹心。”

李纲:“官家……”

“朕已许诺,只要苗傅愿止戈,此事既往不咎,仍不吝重用!”

李纲:“官……”

官家,能不能让老臣插个嘴先?

“可惜事发突然,群情汹涌,却误杀了不少朝臣肱骨,呜呼哀哉,朕心甚痛啊!”赵构捶胸顿足,说话却不带歇气的。

李纲:“……”

官家你且摸摸良心,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

今日这遭瞒不了有心人。

赵构自然知道。

但,他就是要让那些妄图对金人摇尾者看看,如今这朝堂,再容不得乞和投降之辈!

人,杀便杀了。

事,就是这么个事儿。

给天下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便是。

大宋有一特色,乃是冗官。

平时这是负累,今日倒成助力——大宋就不缺能做官的士大夫!

面对李纲投来的质疑目光,赵构住了口,只回以淡笑。

于朝堂沉浮几十载的老臣来说,很多事不用明说,一个眼神足矣。

看着面前这个,与贬谪他时判若两人的官家,李纲只觉陌生。

一潭死水的老心里头,像被人扔进去一块太湖石,掀起滔天浪。

良久,才勉强平复心绪:“如此说来,官家是又改主意了?”

不求和,那就是想战?

否则,怎会不惜强掳,也要把他这一生主战的硬骨头弄来扬州?

可这次的雄心,官家又能维持几日?

是一时兴起,还是一如此前——暂时任他为相,只是为堵天下悠悠之口而设下的缓兵之计?

赵构没有回答,只点了黄潜善为首的一串名字:“这些人,无一幸存。”

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死的是几只蚂蚁。

但,朝堂之上,已几无主和之臣!

李纲倒吸一口凉气,说话都有些结巴了:“连黄潜善、汪伯彦也……”

这俩你竟也舍得杀?

您就不怕玩砸了锅,惹朝野震动,把你从龙椅上掀下来?

老夫定是吃得太饱,撑出幻觉来了。

赵构颔首。

如此行事会有什么后果,他怎不知。

但值此乱世,两代皇帝都能做俘,杀些个想乞和的软骨头又能如何?

天下百姓,可是恨不得将这些人食肉寝皮呢。

太祖昔年登位,难道是凭着文臣吗?

“今日之后,朝臣空虚,恐再生动乱。”直勾勾盯着眼前老者,赵构尽力展示眼底真诚,转而又问,“李卿可愿再任大宋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助朕稳定朝纲?”

咚!

咚咚!

李纲只觉心跳如擂鼓,纠结良久,却是咬牙摇头。

“臣年迈体弱,无力胜任,官家另寻他人吧!”

他怕了。

他怕一腔热血,到头来再被眼前这位,毫不留情地浇灭!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赵构颔首,叹一声:“李卿的担忧,朕知道。”

完颜构,伤你至深。

大宋,终是负你良多。

李纲松了口气,心却似空了一块,隐隐失落——终究还是存了一丝奢望吧。

然下一秒,却见赵构头也不回冲苗傅伸手,高喝一声:“苗傅!刀来!”

没有任何犹豫,苗傅抽出腰间长刀,横在掌心,躬身奉上。

令行禁止!

李纲眼皮子跳了跳,心底忽地冒出这四个字。

来不及问出那句——

官家是要杀臣吗?

却见刀芒一闪,赵构竟转手往自己臂上一划拉!

热血汩汩涌出。

“官家!”李纲大惊,顾不得君臣之礼,下意识冲上去夺刀、捂伤,又呵斥苗傅速去召太医来。

赵构喝止:“苗傅,不许去!”

心下却暗暗叫苦:嘶——苗傅这刀也忒快了,割深了!

虽一脸急色,苗傅却从命止步。

李纲急得险落下泪来:“官家!这是作甚?!”

任由这老臣按住伤口,赵构咧嘴笑笑:

“此前金兵来袭,李卿曾献御戎五策,刺臂血书以表决心。

“今日,构便还卿以刺臂血书。

“构在此,以天子之血,立灭金之誓!此身不死,此志不改!

“如此,李卿可愿助朕,完成这誓言?”

心下默默许诺,这一次的赵构,定不让你心灰意冷地死在贬谪之地!

李纲不语,从皱巴巴长袍上撕下一块,手颤抖着,将伤口勉强系上止血。

再抬头看这个因失血,脸色渐白的天子,他好像有些不认识了。

“你真是官家?”愣怔良久,他喃喃问。

赵构定定点头:“朕是赵构,如假包换的赵构。”

不是那个苟且偷安的软骨头!

李纲哭了。

泣不成声,已长出皱纹的老脸上涕泪交加。

他哭的是一腔热血,总被昏庸君王浇灭;

他哭的是空有报国心,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朝堂多被恬不知耻的苟活之臣占据,无力改变;

他哭的更是,心冷放弃时,却,柳暗花明,又见希望!

捂着伤口,赵构静静等待。

委屈了一辈子,不得让人家发泄发泄。

哭了一阵,李纲拿袖子一抹脸,郑重行大礼:“蒙官家不弃,臣愿以此老弱之身,再为大宋尽力一搏。”

“官家之志不改,臣,纵死无悔!!”

赵构大喜,不顾肩伤,亲扶起他,回以揖拜:“构,定不负卿,不负天下!”

二人双手相持、四目相对,从对方眼中均看到了从未有过的坚定。

11

君臣交心,商议良久。

今日之后,要填补空缺朝臣,要改回已废弃的主战之政,要压下议和余音。

要安百姓、治江南、通漕运以集粮草。

要复海船商贸以商税筹银——市舶司重建势在必行,大宋一朝,商税才是大头。

灭金绝非朝夕之事,军需粮草饷银不可或缺,战争从来都是要烧钱的——但这钱粮,决不能也不该烧到普通百姓头上。

如今天下起义者仍多,此前的镇压之策也要改招抚为先。

外敌肆虐中原,刀兵岂能用在自家百姓身上?

王渊、刘光世、张俊等武将便是为此在外“讨贼”,这里头有该罚的,也有当杀的,需待合适时机。

保境安民四字,说来简单,想要做好,却难之又难。

作为宰辅,李纲肩上的担子很重。

至于官家——

议完此后执政之策,赵构猝不及防道:“待诸事议定,朕会先回汴京,主持北伐兵事,朝政上还请李卿多多费心!”

“嗯,臣自当……嗯?”李纲忽地反应过来,瞪着眼。

赵构又重复一遍:“朕要北上,亲征!”一字一句,尽显坚毅。

求和的那个构,窝囊死了。

待在皇宫里支持北伐的构,中道崩殂。

若要破此二局,无非远离宫禁、朝堂、宗室而已。

亲征,便是那两全之策!

如今河北路、陕西路、帅府甚至招安的抗金义军皆各成派系,谁也不服谁,便是有威望如宗泽,也难以做到如臂使指。

大宋武备本就荒废,还这么着各自肚肠,想抵抗金兵南侵已不容易,更何谈灭金!

唯有天子亲任主帅,才能尽快将整个大宋官军拧成一股绳,联合抗金,乃至——

灭金!

北地百姓、被掳黎民,怎能让他们再苦熬下去?

至于父兄,赵构真心希望,他们苦一点,再苦一点。

一口气没上来,李纲险抽过去。

御驾出征之说,他坚决反对。

可赵构已铁了心。

话也很直白,只说若要抗金,大宋便要改崇文抑武之策为文武并重。

此举,若不想复现李唐藩镇之患,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朕成为那个最大的“藩镇”——由天子,亲掌天下兵马!

唐太宗手下良将何其多,有几个敢反?

就算亲征,朝政朕也不会荒废。

一应奏折,以日行五百里的金字牌急脚递传递便是。

李纲眉间仍有忧色:“战事难料,官家若有不测……”

再者……官家您自比唐太宗,碰瓷了吧。

跟咱朝的太宗比倒可以……

“朕若有不测,你便去五马山寨,迎信王赵榛即位!”赵构接过话,见李纲面色大变,笑了笑,“李卿放心,朕这话发自肺腑。”

他虽有一子,却只在襁褓。

万一第三时空未能如愿打拼出来。

大宋的未来,总要尽量周全。

此前义军出身的和州防御使马扩自称找到十八弟信王赵榛,完颜构已认下了。

“若朕……值此乱世,立幼主无异于亡国取死之道。无论那个五马山寨的十八弟是真是假,为天下计,你都要当他是真的!”

起码,那不知真假的信王,是个坚定的抗金者。

只要大宋抗金之火不熄,血性留存,如此坚持百年,未必逃不过崖山那一遭。

当然,这是最差的结果。

“唯朕御驾亲征之心,绝不更改!”

大宋若能兴武备而灭金国,回头那所谓蒙古大元,为何不能也灭一灭?

李纲无限感慨。

自高粱河一战,太宗赵光义驾驴车狼狈而逃,徒留天大笑柄,大宋的官家便畏亲征如虎。

后面章圣皇帝赵恒虽也去了,可那是哭哭啼啼去的——寇准硬逼着去的。

没承想,到如今这位官家,即位时瞧着颇有乃父之风,一朝开悟,其作风竟直逼太祖了。

好啊,好啊。

我大宋、我汉家,终于迎来一位有血性的天子!

大宋的士大夫并不迂腐。

权衡良久,李纲终是选择应下。

只听赵构那句:“待局势稍稳,朕便会率军秘密赶赴开封,你不应朕也走。”

不应也不行。

如今的官家,不只有血性,还任性。

“官家决心既定,臣不拦着,但有一言,不吐不快。”

“且说。”

“官家没上过战场……别学本朝太宗那般瞎指挥,战事上多听宗泽的。”

咱大宋,不能再多一个被俘虏的天子了。

赵构:“……中。”

12

一场“动乱”,转瞬平息。

扬州城内,话题中心,却不是此番“意外”亡于乱军的朝臣——此前靖康之耻,又不是没被一锅端过。

就……习惯了。

被热议的——

是清君侧后,立刻放下刀兵跪请官家抗金,一片赤诚的苗将军;

是视死如归、力挽狂澜,得以复任大宋宰辅的李大相公;

是一片丹心、勤王有功,官家嘉许给升了官的许执政等几位大人;

更是,官家于平山堂前嘉奖赞许那数千勤王义士后,亲口许诺从军心民意,此后积极对抗金兵,再不后退的大宋官家!

咱官家真改了窝囊性子,打算跟金人斗一斗了?

一切,如梦似幻。

这些消息,如今还只在扬州城及周边传着。

谁也不知,百姓口中的窝囊官家,已悄然随军出了扬州。

大军已至淮水边,开始扎营埋锅造饭了。

御驾出行,并未宣扬。

未抵开封,将一切落定,换相、改制、抗金的一切事宜,赵构暂不会明发天下。

也可防着那未知的下毒者。

看着一身劲装、手捧粗瓷碗,跟几个大头兵围蹲在行军锅前等饭熟的赵构,随行的韩世忠表示很不理解。

这还是记忆里那喜奢华、好女色的昏庸官家吗?

看不懂,真的看不懂。

饭已熟。

韩世忠还在回忆那日。

说来窝囊,他在文家寺没能干过金兵,吃了场败仗,只能收拢败军南归,预备回去请罪来着。

行军到扬州附近,惊闻民间风传兵变,忙领着残兵去勤王,将北上的苗傅大军堵个正着。

两军刚对峙,韩世忠摩拳擦掌,正打算搏个救驾之功。

却见,要勤的那王,单手执缰,打马跃至人前,笑看过来,一派从容。

“动乱已息,无须勤王。

“但朕要北上打金狗去了,韩世忠,你去不去?”

不是说有叛乱?哪个孙子造的谣?

韩世忠傻了眼。

但,打金狗吗?

去!

必须去!

老子要雪耻!爆了金狗后庭!

“韩五,还愣着作甚,来与朕同食!”

这声音,将韩世忠神思拉扯回当下,抬头一看,却见赵构冲他招手,还递过来一个碗。

韩世忠忙趋步上前接过。

碗里是热腾腾的汤饼。

无甚油水,普普通通。

几个大头兵吃得稀里哗啦——这饭食于他们而言,已是佳肴。

赵构竟也跟着稀里哗啦。

一碗粗饭,被他吃出佳肴山珍的气势来。

“官家,这饭……您吃得下?”韩世忠没忍住问。

赵构点头:“这饭吃着安心。”

自清君侧之变开始,他便再也没用过平山堂内一水一米,顿顿都悄悄去苗傅军中蹭吃蹭喝。

而今行军途中,锅灶更有数百,谁知道他吃哪锅饭?

下毒,自也无从下起。

刚开始这般做,纯为保命。

待发现众将士看过来的逐渐狂热的眼神,赵构悟了。

为将帅者,与士卒同滋味而共安危,敌乃可加。

治军,本该如此!

一边稀里哗啦,赵构一边补充:“往后随军,咱们大宋的兵吃什么,朕就吃什么。”

听着这话,韩世忠愣怔片刻,默默捧着碗蹲到一旁,跟着大伙儿一起稀里哗啦。

汤饼太烫,烫得他眼圈都有点红。

他不知眼前的官家是被鬼神附体,还是真个改了性子。

总之……还是现在这个好。

像个人!

给这样的官家卖命,才不憋屈啊。

隔壁那锅,杨饼松了松腰带,哼哼唧唧。

“将军,俺实在吃不下了。”

苗傅笑呵呵,睨过去一眼:“还差一碗,官家旨意你敢不遵,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要!俺还没娶媳妇留后呢……”杨饼嘟囔,又端起碗。

心下感慨,万万没想到,前半辈子挨得饿,后半辈子全撑了回来。

想当初他为了能吃饱,还动过心思从了康履威逼,差点割了胯下二两肉改行当太监去呢……

苗傅暗笑:“官家不是说了,等到开封就帮你娶个婆娘……赶紧吃,别拖延!”

却是平山堂兵变那日,正事商议结束,赵构随口说了句,李卿瞧着好似胖了,看来这一路,张逵几个没敢慢待。

不提这话还好,一提,李纲脸上一改欣慰为悲愤,变脸极快。

却是那杨饼,秉承着赵构那句绝不能让李纲掉一两肉的话,路上逼着李大相公一天吃三顿,一顿吃三碗。

不吃还不行,人家口口声声说奉了旨的。

李纲那身肉,是生生被填鸭填出来的。

可怜李老大人险些出师未捷身先死,撑死在半道上。

“官家掳老臣来便也罢了,为何令那杨饼如此折辱于我?”冤有头债有主,李纲跟杨饼一个小兵没什么可计较的,要质问也得质问官家。

这便是大宋士大夫的风俗,呃,风骨。

赵构:“……”只能一番赔罪自是不提,而后给了实心饼一顿六碗的处罚。

“监刑”差事,苗傅自告奋勇领了,特意选了个海碗当刑具。

他绝对不是为报那一口老痰之仇。

嗯,大约不是。

与此同时,北边汴梁留守府内。

宗泽已一日未进水米。

他病了,近来甚至已下不得床。

他时常梦到那个意气风发、一心救国,三十来岁的宗汝霖。

殿试之上,以万言直陈时弊,因此被置末科,只得同进士出身,他不悔。

此后近三十载,虽不得重用,但为官一任,便造福一方,他无愧。

靖康元年,金人南侵,临危受命,投笔从戎,他无惧。

金兵打来,一次、两次、三次……,他皆带兵打退,与金军十三战,每战皆捷。

他保下了开封,保下了百万子民性命。

他发下誓愿:宁做断头将,不为投降臣!

他更想,北渡黄河,打过真定,收复失地,雪耻雪恨!

可——

只他想战,顶什么用?

二十余封请战奏疏,如石沉大海,杳无声息。

靖康之耻犹未雪,大宋的官家,却只想着逃!

躺在床上的宗泽犹在梦中,却喃喃出声:“渡河……渡河……”。

泪水不断自紧闭的双目中溢出。

此生,恐是渡河无望了吧。

13

汴梁城外。

赵构已至。

这属于大宋的京师,完颜构选择送给金人,一生不归。

日夜兼程行军,遥遥看到城池的赵构,却吩咐下去,打出天子全副仪仗,借此告知天下,大宋官家回銮开封!

他赵构的选择是,站在最前,与天下有志之士一同抗金,收复失地,拿回燕云!

大队人马靠近,汴京守军自不可能不知。

那个率军出城,负责接应验看的白面方脸青年小将,看到属于天子的仪仗时只以为自己发了梦。

“那銮驾……真是官家?”小将身后副将张宪没忍住,将眼揉了又揉。

此前只收到旨意说官家遣使司统制苗傅率麾下兵马来京,可没说这里头,还跟着一个官家啊?

先头留守司众将还不服气,只觉得昏君定是信不过宗老大人,才派苗傅那厮过来监视分权,为此没少骂娘来着……

谁能想到,众将口中的昏君,宗老日盼夜盼的官家,竟亲自来了!

“是天子仪仗没错。”小将点头,先是愣怔,后是大喜,想到自己,又是一惊——

此前他越级上奏,一口气骂了官家连带黄、汪两宰辅,气得官家亲自下旨将他革职驱逐,现在若让官家知晓他又跑汴京从军来了,会不会……

犹豫片刻,小将牙一咬,迎了上去。

确认銮驾内确系天子无误,大礼参拜:“臣秉义郎……岳飞,恭迎官家!”

“城内众同僚并不知官家回銮之事,未能及时来迎,还请官家勿怪。”

听迎来小将报上姓名,銮内端坐的赵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出去,眼里仿佛射出光来:“你是岳飞?!”

完了!果然还记着某越级上奏之事!

岳飞心一沉:“小臣正是!”

死便死吧,大不了一颗好头颅奉上!此前上奏时,不就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吗?

但,料想中的雷霆之怒没等来,余光反瞥见前方疾步走来一对脚,呃,一个人。

那双脚停到身前,头上传来温和之音:“岳卿免礼。”

岳飞有点蒙。

官家过来了?

卿?

末等小将,岂敢称卿?

听着声音似……没生气?

没等反应过来,岳飞又感一股力道自双肩传来,不自觉站起,与扶他起身之人,目光直直对上。

是昔日的康王,今日的官家。

官家怎会……亲来扶他这,不过从八品的芝麻小官?!

岳飞只觉受宠若惊。

赵构上上下下,将眼前之人好一番打量。

与完颜构记忆中,那个赴死之前,在风波亭写下“天日昭昭!天日昭昭!”,那个满怀忧虑、悲愤高歌“臣子恨,何时灭”的岳武穆不同,眼前这个,还是一心只想“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小将岳飞!

眼前之人,一腔热血正是最滚烫的时候,还没被此后昏君奸臣磨灭。

赵构无比庆幸,能在大宋脊梁被彻底打断前苏醒。

索性,一切都还来得及!

岳飞被看得汗毛直竖。

官家这是啥眼神?

欣慰、欢喜、庆幸,百感交集?

怎的还似有……愧疚?

一个皇帝,犯得着对我个芝麻小官愧疚吗?

幻觉,一定是幻觉!

一旁韩世忠却一副淡然之色,心说当初官家也是这么看俺老韩的,岳小哥儿,淡定、淡定。

握着岳飞双手,赵构寒暄良久。

顶着一头雾水,岳飞小心应对,问啥答啥、说啥应啥,不敢多说半字。

若非眼前这个是官家,他都想说一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了……

可,待听得官家说此前卿上书所言之事字字在理,有功无过,革你军职,是朕之过。

闻卿此前仅凭数千兵,先于新乡俘金军千户、败其万户,又在太行一带,以一杆丈八蛇矛击杀金军万户黑风大王奥屯扎鲁,果是骁勇。

区区武功郎,怎能酬卿击杀奥屯扎鲁之功?

如此赏罚不明,亦是朕之过。

如今,朕既回开封,这些过失,定要一一改正。

岳飞开始哽咽。

不为着自己那些委屈。

只为着能看到如今愿自省的官家。

这是不是表示,大宋又有希望了?

他忍不住问:“恕小臣冒昧,敢问官家此来,可是放弃议和,准备抗金了?”

“既回开封,怎能不战?朕——要亲征!不灭金国誓不还!”赵构笑笑,高声作答,豪气直冲出胸膛。

岳飞跟着笑,眼里却落下泪来,随即单膝跪下,抱拳昂首,高声请愿:“如此,请将小臣收编入官家的先锋军、敢死营!小臣愿以人头作保,与鞑虏作战,纵死,也绝不后退半步!”

作为武将,没文臣们的顾忌多。

官家说要亲征,他便跟着,冲在最前头便是。

“官家,也算俺韩五一个!”一旁韩世忠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插话。

苗傅憋红了脸:“……臣也想去!”

可他如今身负保卫天子安危的重任,轻易离不开……好纠结!

“朕准了!”扶起岳飞,赵构遥望北地,眼里战意滔滔,“我赵构,此后也绝不再退!”

这个时空,再不会有完颜构!

入城路上,赵构又问起宗泽可好。

岳飞如实回说,宗帅病了,已卧床不起。

赵构一惊:“怎么就病了?可严重?”

如今还未及六月啊。

完颜构那些记忆难道也能有假?

这坑货,怎得死了还要坑我!

“他老人家是心病,官家既回,宗帅便无大恙,想来很快便能康复。”岳飞脸上却没了此前忧色,反露畅然,“小臣已令麾下张宪先回去通报了。”

赵构松了口气,看来完颜构也不全然是坑,还有点用。

又吩咐苗傅,銮驾入城不停,直接去留守府。

开封城内一应臣子,无须来迎,都去留守府候着。

另,派百人骑马入城,将朕的原话宣告开封百姓:朕,今日还京,意在抗金!

不是心病吗?

构既是治病的药,我现在就把自己送过去。

14

开封城内喧嚣吵闹,沸反盈天。

城内百姓皆状若疯魔。

小贩不看摊、货郎扔了货、店铺门大开、做饭的不熄火,就连赌徒嫖客们,也纷纷丢了骰子、提了裤子连滚带爬跑出去,鬓发散乱的勾栏美人们嘤嘤嘤紧随其后……无论什么身份,一股脑全涌上街头。

御街两侧,早已人头攒簇,你挤我、我挤你,视线一致,尽数眺望城门方向。

“新官家真回来了?”

“新官家说要抗金,真的假的?”

“假的吧?宗泽老大人不都被气病了?”

这消息,百姓们不敢信,却又希望是真的。

当重重军队护着銮驾进入城门,出现在大众视野里。

离门最近的百姓齐齐欢呼,撒欢儿往回跑,奔走相告。

有叫的,有笑的,还有哭的。

“回来了!官家真回来了!”

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像是能传染,一路传扬,直冲云霄。

“这个新官家是个有种的!”

“朝廷没有放弃我们!”

是的,他们怕被朝廷放弃。

便是泡在残破勾栏瓦舍里纵享欢愉者,也不过是抱着过一天算一天的想法。

这些人并不知,在其他时空里,这块土地的确被放弃了。

一同被放弃的,还有千千万子民的性命……和一个民族的脊梁。

吵闹声传入留守府。

宗泽艰难抬眼,刚想问莫不是金兵打来了?

却听嘭的一声响,儿子宗颖疯了般撞开门冲进来,欢喜欲狂,礼节什么已全顾不得了,只大喊:“爹啊!官家回来了!”

“什么?”

“官家回来了,说要抗金!”

这一定是梦。

宗泽又闭上眼。

这梦真好啊,老夫得继续做下去。

“鹏举麾下张宪刚刚已飞马来报此事!我的爹啊!是真的!你快醒醒!官家也派了人满城宣告此事!百姓们如今全涌到大街上了!都在外头看着呢!”宗颖冲到床前,一把掀开被褥,急得恨不得给老父亲几巴掌。

他怎能不知自家老父心事,那病,全是愁的。

如今心心念念的事成真了!

还躺着作甚?

给老子……给儿子起来嗨!

“官家銮驾马上到留守府,列位将军已在外头候驾了!”

直到被儿子摇得快散了架,宗泽才终于反应过来:“不是……梦?”

再侧耳一听,外头吵吵嚷嚷,“官家”“伐金”二词隐隐约约,被提及最多。

“啊——真的?!”

宗泽一声吼,给儿直接演了个垂死病中惊坐起,鱼跃下床,一把推开碍事的儿子,一路飞奔,顷刻没了影儿。

“天不绝我大宋啊——”

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回来,宗颖才反应过来:“爹啊!鞋!你没穿鞋!”提起地上布履也往外冲。

光着脚,宗泽一路飞奔,浑不似年届七十的老者,浑不似病了许久的病患,一口气冲出后院,穿过中庭,直奔洞开的大门,与疾步入内的赵构险撞个满怀。

“官家!是活的官家!老夫真不是做梦吧?”宗泽哆哆嗦嗦,想探手过去摸一把,辨辨真假。

今日场景,他总梦过数百回,每每醒来皆是空。

他真的怕……还是梦啊!

宗颖正提了鞋赶来,看着这一幕,吓得魂都飞了:“爹啊!那是真官家!”不是什么秦楼楚馆的小倌儿,那是能乱摸的吗?!

看着眼前须发皆白、涕泪满脸的老者,赵构并不觉被冒犯,只觉愧疚。

宗泽如此失态,全是因为这不中用的朝廷、一连三代的窝囊君王,让他盼了太久,失望了太久!

紧握住老者满是褶皱如枯枝的手,赵构想让这位一腔孤勇的老臣感受到自己的温度和真实,四目相交,微笑以对:“宗卿,朕回来了。”

“赵构回来与你一起,渡河!伐金!”

眼前这人,与昔年康王赵构相貌别无二致,只是神色里多了坚毅,眼神也锐利许多。

是他,也不似他。

但总归是官家没错。

可这个官家待他态度,太不真实。

宗泽立在原地,愣怔喃喃:“不是梦吗……”

大喜之余,疑惑又起,他竟似是魇着了。

“官家勿怪,父亲大病未愈……这才……”宗颖急得满头汗,忙着见礼,手举起来一半才想起来手里还攥着老父布履。

坏了!

我也失礼了!

赵构微笑摇头:“无妨。”低头一看宗泽光溜溜双足,再看宗颖手中布履,心下了然,冲他招招手。

宗颖一头雾水,移步上前。

却见官家一伸手,将他手中布履抽了去。

这是作甚?

接下来看到的一幕,宗颖只觉头上炸了个霹雳,人麻了。

留守府大门外,有岳飞,有扈从的苗傅、韩世忠等人,有隶属留守府的文官武将,更多的,是站在外围,人山人海围观的开封百姓。

他们也麻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的官家、天子、君王,蹲下身去,轻抬起宗老大人一只脚,用袖子擦去他脚底泥灰,又将布履套上。

另一只脚,依样画葫芦。

赵构的动作不快,套上步履的动作甚至有些滞涩,他却很认真地做着。

开封周遭百万子民得以存活,皆赖眼前老者劳心劳力。

为他做什么,都值。

看见这一幕者,不自觉将呼吸声也压低了。

看不见这一幕者,听闻前排低声传来的话,不觉心里一酸,也收了声。

数万人,悄然无声,针落可闻。

宗泽还在魇中,呆愣愣看着,任由官家施为——他觉得更像梦了!

一旁宗颖已握着拳,热泪盈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此前官家是个什么熊样,只为今日他对阿爹的这番礼遇,我的命,卖给他!

15

待为宗泽穿好布履,赵构站起身,托着老者衣袖,引他上前几步,面向门外一众臣子百姓。

昂首,高声:“自靖康至今,金兵肆虐中原,大宋两代天子、内眷、宗亲、百工尽数沦为俘虏,百姓亦遭掳掠、杀戮无数。有此祸,皆是我赵家无能……未能护住百姓,更是罪莫大焉!是赵家,对不住大宋百姓!”

想到靖康那两年,被金兵掳走的妻子儿女,被残杀的父母兄弟,财货被洗劫一空算什么?

手足被断之恨,妻女遭辱之仇,才叫难消!

门外一众百姓不免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却与方才不同。

他们看向赵构的眼神中,有了责怪。

为我君主,享天下供养,不思安民,平日只知搜刮民脂。

敌国来犯,不能保境,佑我安宁,使我沦为羔羊,任人宰割。

这些不齿之事,虽多是前头两个昏君所为,可如今的官家,是他们的儿子、兄弟,你也姓赵、你不也逃过——不怪你,怪谁?

百姓表情,赵构看在眼里、印在心底,决意此生不忘,引以为鉴。

深吸一口气,他再扬声:“赵构今日归来,只为办三件事!”或许更该说是还债。

百姓屏息倾听。

“一为保境!金兵若敢来犯,朕绝不妥协退让,自今日起,大宋再无议和之举!若朕违诺,百姓皆可来骂朕!”

百姓眼底,隐隐有了些许动容。

议和,什么议和,那不过是屈膝投降而已。

咱宋人性子虽软,可也有血性。

咱们可以跪天跪地跪父母,却绝不愿跪抢我、辱我、杀我的鞑虏。

“二为安民!金兵劫掠致民生困苦,朕已拜请李纲复任左相,主持恢复漕运海贸,粮货将再通南北。未来几年,朕不敢保证让北方诸城繁茂一如往昔,但朕不会让开封再演断粮之事!若朕违诺,百姓皆可来唾朕!”

百姓眼底,多了些许激动。

什么都不如吃饱肚子重要。

有宗老大人主持,汴京面上虽恢复了往日安稳。

可他们心里头总是吊着大石,深怕朝廷弃了北地,大伙儿再次沦落鞑虏之手。

无衣无食算什么,没了为人的尊严,才叫可怖。

官家既要安顿咱们,那就是……不会弃了咱们。

“三为……灭金!自今日起,大宋兴武,朕为将帅!金国一日不灭,朕便一日住在军营,绝不还宫。毁家灭国之仇,誓报之!若朕违诺,百姓皆可来杀朕!”

百姓哗然。

原来官家不只想抗金,还有灭金之心?!

若能灭金,他们的仇,岂不是报了?

甭管今日能不能打得过金狗,只要官家常存此心,一年打不过,五年、十年、二十年……难道还打不过吗?

勾践灭吴,不过耗时十九载。

而大宋与金,却是不共戴天之仇,纵过百年亦不能消!

留守府一众武将相互对视,惊喜万分。

岳飞露出笑意,眼底战意雄雄,官家已准他入先锋营,待将来,岳某要拿下最多的金国狗头!

似是读懂岳飞心声,韩世忠哼了一声,以拳捶胸,使了个挑衅眼神过去,有老韩在,你还想争头功?那不能够!

苗傅戚戚然,要不是得护卫官家,我特么……

这三人官职虽各不相同,有高有低,却因着同请命入先锋营之情,惺惺相惜起来。

“今日,朕领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职,待有战事,当御驾亲征!”赵构洪亮声音再次传开。

“今日,赵构以大宋皇帝之名,在此立誓。自我开始,大宋只有战死的天子,没有投降的君王!

“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百姓屏息静静听着,生怕漏了半句。

他们已不自觉捏紧拳头,眼底出现狂热。

若眼前的官家将来确能践行今日之诺,哪怕只有一分。

他们便会真心拥护,绝无二心!

百姓中已有忍不住高声叫好者。

赵构复又开口。“然——”一出声,周遭余音顿消。

“然朕少经战事,不敢擅专,恐拖累三军。故今日,朕欲拜请东京留守宗泽,为天下兵马副元帅!与朕共掌天下兵马!”

言必,赵构转身,面向宗泽,躬身!

再起身,看向众人:“现在,朕请列位臣民告诉宗老大人,今日之事,是真是幻?”

沉寂数息,万余人欢呼再起。

“是真!”

“是真!”

“宗老大人,快醒来!”

“咱们要打金狗去了!”

“渡河!渡河!渡河!”

数万人,声音此起彼伏,皆为唤醒痴迷中的老者。

若说狂热,开封百姓于宗泽的狂热,甚于赵构百倍!

今日赵构,只给了承诺。

而宗泽,却是真真切切的,以近古稀之年学兵、带兵、掌兵,带着麾下将兵一次次与金兵血战,才保下了他们的命!

宗泽双目圆睁,双拳紧握,指甲已陷到肉里,眼底浑浊逐渐散去。

疼痛,令他醒来。

百姓的欢呼,令他振奋。

官家的大礼请托拜将,令他渐死的心里,顷刻升腾起一株擎天树——那是希望。

就算是梦,他也不愿醒来了。

就此沉沦吧!

长长呼出一口气,宗泽闭目定神,再睁眼时,已复清明。

他缓缓回礼,先向百姓,再向文武,最后才是君王:“宗泽……领命!”

赵构点头笑了,只道一声:“好!”

只要君臣百姓两心同,何事不成?

宗颖捂着嘴,呜咽不止,没有人比他懂自家老父。

这个爹啊,怕是要死在北伐的路上了。

可他不难过。

阿父若能无憾而死,儿当浮一大白才是。

忍住哽咽,他大礼拜下:“下官,拜见天下兵马大元帅!”

“拜见天下兵马副元帅!”

余下文武见状反应过来,纷纷拜下,见过两位主帅。

百姓们呼啦啦也跟着跪下,整条街,尽是撅起的屁股。

礼毕,众人起身。

“灭金!”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灭金”之音,留守府外,万余人皆握拳高举,跟着齐声应和。

声音传向四方,没能挤到留守府附近的百姓们,无论男女老幼,亦自发加入高喊声中。

整个开封城,百万臣民齐呼:“灭金!灭金!灭金!”

盛传数里,余音久久不绝。

……

这一刻的开封城内,没有君臣之分,没有文武之别,别有贵贱之差。

所有人,皆同心一念。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灭了那狗日的金国!

16

这日,开封城内张灯结彩,家家户户庆贺不绝。

所贺之事,一为官家回銮,二为宗老挂帅,三为——

赵构践行了诺言,并未回宫,果真住进了军营。

午后,一封内容极长的圣旨明发天下。

圣旨宣告拜李纲为相,仍留于扬州领百官代天子理政,所理之政其中一项是,抚恤兵变中被“误杀”的朝臣。

百姓们这才知悉扬州兵变之事,纷纷感慨苗将军乃真英雄也,原来是他把官家的血性给找回来了!

某勾栏行首感动放言,以后欢迎苗将军来找奴家……玩,免费。

这荤话传到军营,惹得众将纷纷投去艳羡目光,苗傅喜得嘿嘿直笑,感动官家竟会为咱老苗宣扬正名之余,还忖着等休沐时非得去试试。

只是,当后来某日休沐,他真个去那勾栏报上姓名,竟惨被大棒打了出去。

听说,每日自称苗傅想来白嫖者,络绎不绝……

苗傅这名字,已被各大勾栏列入黑名单了——这是后话。

圣旨中也有那日赵构于留守府前的誓言,一字未改!

这一条,令百姓再多几分信心,官家果真没说虚话蒙骗咱们!

既入军营,赵构自然没打算玩虚的。

与宗泽商量之后,第一次军营升帐,便宣布新立一军。

此军名为,背嵬!

此军将集举国精锐,供给上好军备武器马匹,供给足粮厚饷,但相应的,操练频繁、军纪严明,若遇战时,必为先锋,只会冲在所有人前头。

以大宋今日国力,集汴京余存和赵构带来的财货,现下也只能勉力先富养这一军。

赵构的想法是,大宋军队总要去芜存精,冗兵之事未来总要想办法解决。

如今能养一军便先养着,且让这支兵马给其他军打个样儿。

待将来钱粮足时,便以此军之例行事,以点破面,徐徐图之。

新军立后,赵构亲点韩世忠、岳飞、苗傅入背嵬。

作为御营司分属两军的统制官,韩世忠、苗傅二人屈居统领。

岳飞资历不足,纵有击杀金万户之功,暂只任了个正将。

至于这一军的主将、统制官,乃是赵构本人。

这日,开封城内张灯结彩,家家户户庆贺不绝。

所贺之事,一为官家回銮,二为宗老挂帅,三为——

赵构践行了诺言,并未回宫,果真住进了军营。

午后,一封内容极长的圣旨明发天下。

圣旨宣告拜李纲为相,仍留于扬州领百官代天子理政,所理之政其中一项是,抚恤兵变中被“误杀”的朝臣。

百姓们这才知悉扬州兵变之事,纷纷感慨苗将军乃真英雄也,原来是他把官家的血性给找回来了!

某勾栏行首感动放言,以后欢迎苗将军来找奴家……玩,免费。

这荤话传到军营,惹得众将纷纷投去艳羡目光,苗傅喜得嘿嘿直笑,感动官家竟会为咱老苗宣扬正名之余,还忖着等休沐时非得去试试。

只是,当后来某日休沐,他真个去那勾栏报上姓名,竟惨被大棒打了出去。

听说,每日自称苗傅想来白嫖者,络绎不绝……

苗傅这名字,已被各大勾栏列入黑名单了——这是后话。

圣旨中也有那日赵构于留守府前的誓言,一字未改!

这一条,令百姓再多几分信心,官家果真没说虚话蒙骗咱们!

既入军营,赵构自然没打算玩虚的。

与宗泽商量之后,第一次军营升帐,便宣布新立一军。

此军名为,背嵬!

此军将集举国精锐,供给上好军备武器马匹,供给足粮厚饷,但相应的,操练频繁、军纪严明,若遇战时,必为先锋,只会冲在所有人前头。

以大宋今日国力,集汴京余存和赵构带来的财货,现下也只能勉力先富养这一军。

赵构的想法是,大宋军队总要去芜存精,冗兵之事未来总要想办法解决。

如今能养一军便先养着,且让这支兵马给其他军打个样儿。

待将来钱粮足时,便以此军之例行事,以点破面,徐徐图之。

新军立后,赵构亲点韩世忠、岳飞、苗傅入背嵬。

作为御营司分属两军的统制官,韩世忠、苗傅二人屈居统领。

岳飞资历不足,纵有击杀金万户之功,暂只任了个正将。

至于这一军的主将、统制官,乃是赵构本人。

这表示,他会亲上战场。

宗泽曾劝过,可赵构将那日于开封百姓面前发下的誓言再复述一回,他便也说不出什么了,只能发出与李纲一样的感慨。

如今的官家啊,不只有血性,还任性。

也罢!

他只能私下嘱咐三将,务必护住天子。

又命独子宗颖入背嵬军,武艺不精枪,任个文职也好。

对于老父的嘱托:若遇危难,你定要挡在官家身前。

宗颖笑呵呵应了:“如今官家如此礼遇信重阿爹,若能替死,儿心甘情愿。”

数月时间,悄然飞过。

赵构之旨,已然传播天下。

比之民间的喜闻乐见,朝廷上风云变幻。

于赵构有微辞者颇多。

扬州那边,甚至有找到隆祐太后那,请求太后摄政,“约束”天子的——

其中隐含的废帝之意,隆祐太后岂能不知。

可惜,这位太后虽曾被赵家两度废后,更非赵构生母,于家国大义上却不逊任何男儿。

她直接派人将其扭送去李纲处,只说一句:“这些佞臣,李卿看着办吧。”

都定名为佞臣了,还能怎么着,一贬到底呗。

至于李纲,参他的奏折更是如雪花般飞入汴京——他性子太直,得罪的人自己都数不过来。

赵构一概不理。

他的手腕,比之李纲更为激进。

于军中操练兵马、操练自己之余,赵构复立皇城司,选军中精锐为暗卫,遣之四散天下,严查各地文武怯战、贪腐等不法事——他隐约记得有个后世之君,建了个锦衣卫,甚是得用。

最先见了血的,是大名府。

这里头除了提点刑狱郭永,余下文臣如北京留守杜充、知大名府张益谦等人,已烂透了。

那个憋屈时空,宗泽郁郁而终,杜充接班。

只数月,这孙子便将宗泽生前苦心布置的抗金防线尽数废弃,打压良将,使三军寒透心。

他却在金兵打来后,麻溜地降了金。

降金倒也罢了,他万不该以阻金兵之名,令人掘断黄河大堤。

金兵没阻住,反淹死沿河两岸百姓二十万余!此后黄河夺淮,泛滥不止,贻害天下数百年,间接死于他手的百姓,何止千万!

果然,皇城司一查,这家伙早与金人勾搭上了。

难怪后来降得那么干脆。

既有罪,便可杀。

不顾朝臣反对,赵构以叛国罪将杜充处以斩刑,家小尽数流放,遇赦不赦,后人永不许出仕。

什么大宋从不擅杀士大夫,在朕这没这规矩。

不杀此獠,这辈子意难平。

至于张益谦、裴亿等人,本为黄潜善爪牙,颟顸无能,贬为庶民,永不再用。

郭永没想到,人在衙中坐,官从天上来,官家竟忽然下旨令他知大名府。

一跃成为一府主官,兼掌文武,做梦也不过如此了。

赵构只是敬佩郭永在另一个时空,死战金兵不退的气节。

这样的人,他信得过。

陕西路方面,文武不和之事,路人皆知。

鄜延经略使王彦,没宗泽文武兼修的本事威望,压不住也支使不动那些个桀骜武将。

赵构也不强求,只让王彦继续做他的知府,理政上他还是有一手的。

经略使之职,索性交给泾原统制曲端,赐其节制庆州、渭州等几路军马之权。

又加恩拔擢李彦仙、吴阶兄弟、刘锜等人,暗为钳制。

曲端被这天大馅饼砸昏了头。

但赵构也留下话来。

你不是能败金军吗?

这权,朕交给你。

陕西路,你给朕守住了。

若金兵打来,你等战而胜之,朕不吝升赏。

但,若敢枉顾军纪,有退兵避战、不守百姓疆土、不援友军袍泽、纵军扰民、养寇自重之举,朕必亲率背嵬军来斩你,以正军法!

曲端心里五味杂陈,拜倒领命。

新官家不只大气,还硬气,老曲——服气!

除此两处,有不少文臣诸如济南知府刘豫等皆被一通梳理,或免职或贬官。

依着赵构想法,与其等着他们将来投降、弃城,不如先下手为强!

士林一片哗然,只以为这位官家是想彻底打压与大宋共治天下的士大夫,正满心愤愤时,又有消息传来——御营司变了天!

御营司奉召还京,都统制王渊、都巡检使刘光世、河东经制使王燮、中军统制张俊等人,悉遭处置!

刘光世、张俊治军不严,明犯军纪、空饷肥己,被官家查抄贪墨所得,降职、贬官,留军以观后效。

王燮贪纵不武,驭下无能,罚没家产,革职,永不叙用。

王渊,平陈通之乱时,竟滥杀百姓搜刮民财,抄其家,连同麾下触犯军法的大小将领,一并押于军前,斩首,明正典刑!

士林:……

沉默。

行吧,原来官家杀人是不分文武的。

这么一想,似乎舒坦些了……

17

王渊死前,大喊不公,称臣有勤王护驾之功,官家这是卸磨杀驴云云。

又说了,纵兵掠财之事,也不止我一个人干过,凭什么只杀我!

听了这话,赵构却不回一言,冷脸执刀,步步逼近,无视王渊的惊恐眼神,毫不迟疑。

挥刀,断首!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随着一个又一个人头滚落。

三军将士看着,俱都沉默,大气不敢喘一口。

大宋官家,竟亲自当了刽子手!

被连降数级的张俊、刘光世看着,更是汗出如浆。

他们本还愤愤不平,怨气满腹。

现在看来,官家竟还是手下留情了。

只宗泽捋须笑着颔首,心说官家真是成长了,都敢杀人了!

一旁宗颖冷汗又下来了,爹啊,你的儿在这呢,别总用看儿子的眼神看官家行吗……那可是官家,官家的爹可是……算了,不提那人,晦气!

杀完人,收刀入鞘,赵构面向三军将士,才大声说:

“王渊勤王救驾有功,朕酬以都统制之职,许其重任、厚赏,最为倚重!可这功,绝不会是他蔑视军法、蔑视黎民的依仗!

“朕今日亲杀罪将,便是要告知尔等、宣告天下,我大宋此后治军从严,有功必赏,有罪必罚!

“此前有犯军纪者,自己去宗帅那里认罪,记在账上,朕暂不追究。

“但,朕所颁新军法,此后若有敢犯者,便数罪并罚,重惩,决不姑息!”

闻言,众将凛然,轰然应喏。

王渊的死,的确不公。

倒不是他真有冤,而是杀少了。

张俊、刘光世等人本也该死。

士大夫里漏网的也不少。

可杀人不能只顾痛快,大宋诸军,武将世家占了多半,士大夫更是与天子共治天下数百年,若真杀过了头,怕会引来反噬。

宗泽近日没少为此苦心劝谏,李纲等人也是一日一道劝谏奏折发来军营——赵构一想,是这道理。

朕得以爹为鉴,有道理就得听。

不合时宜的钉子,慢慢拔便是。

看向地上王渊尸身,赵构移步过去解开绳索,摆正躯干,又将其头颅捧过去,置于颈上,合上那死不瞑目的双眼……

待整理好,才起身沉声吩咐:“念王渊此前勤王之功,厚葬,荫其子为狄道县开国子。”

军中与王渊有旧者,闻言均暗暗点头,心里熨帖许多。

宗泽再次捋须笑着颔首:赏罚有度,官家果然……

宗颖:……

毁灭吧,累了。

这遭杀伐过后,军中风气为之一正。

虽不敢说,到“撼山易,撼岳家军难”的地步,但总归是开始朝着这方向前进了。

自入军营,赵构再未出去过,与将士同操练,一日不辍。

一开始,当着三军,他展露一回自幼练出的本事——挽弓一石五斗,发连珠箭,每矢必中。

苦练数月,再于三军前演练时,已可开二石弓,仍每射必中。

在准头上,全军只在岳飞之下。

以身作则,将士怎能不佩服?

如此拼命,说不觉得苦那是不可能的,每天操练完回帅帐处理政务时,赵构都忍不住瘫在椅上哼哼唧唧好一会。

难怪父兄选择做昏君,想做明君——太特么累了。

然,即便四下无人,他也只敢懈怠那么一小会,便起身抬起哆哆嗦嗦的手,开始批阅奏折。

既生为赵家子孙、大宋君主、汉家一员,有些责任必须担,有些债……必须还。

除了一同操练,赵构也将同食、同寝一一践行。

大头兵吃啥他吃啥。

宗泽、岳飞、韩世忠等人跟在一起,吃得喜笑颜开。

官家都这么干了,余下将领谁敢搞特殊?

享惯了福的张俊、刘光世几个,苦着脸啃窝头时,分外羡慕那个没被官家投闲置散,仍留在容州当刺史的杨沂中。

赵构所做的一切,皆被将士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数月来,三军将士对这位官家的态度,从未见前的轻视、鄙薄,到见他入营时改为认同、敬重,再到如今已是佩服、狂热。

这也是他敢杀王渊、贬三将,却不担心引得哗变的最大依仗。

他已得军心。

据宗颖透漏,自家爹啊,夜里在被窝里偷偷抹过好几回眼泪,感慨大宋终于等来一位明君,金国指日可灭。

这年七月的汴京,宗泽仍存,没有满城缟素,没有百万军民心灰意冷。

不知不觉间,汴梁乃至整个大宋,逐渐陷入一种新的狂热。

以前的怯懦、彷徨似乎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自上到下,熊熊的战意。

这风,自也传到了金国。

金国上下,对此是不屑的。

弱宋么,于我大金,土鸡瓦狗耳。

那些孱弱的南蛮居然说甚想战,真是可笑,看来他们是已忘了我女真那锋利的屠刀!

我大金铁骑所过之处,金银唾手可得,男女悉为我奴,那肥沃的土地,迟早也是我们的!

这次,便让我大金,彻底灭了这孱弱小国吧!

18

是日,一个汉子自北飞马而来,嘴唇干裂,风尘仆仆。

他一刻没敢歇着,手持信物,直赴军营,见到赵构,小心从衣襟夹层取出一个蜡丸奉上。

待亲见赵构接过蜡丸,汉子长出一口气,道一声“幸不辱命”,软倒在地。

索性只是力竭,人无大碍。

赵构忙唤人扶他下去好生歇息,捏碎蜡丸,展阅丸中所藏密信,目光转为凝重,传令升帐。

诸将汇聚。

目光一一扫过帐中诸人,赵构沉声宣布:“金兵将至!”

要来了吗?

众将凛然,眼中燃起汹汹战意。

他们早做好了与金国战场厮杀的准备。

宗泽坐于帅座之侧,出于慎重,问:“官家消息何来,可保真吗?”

皇城司密探和军中斥候每日都有密报传回,并未提及金军有大队人马调动之事。

帐内诸将皆是层层筛过的可信之人,赵构也不藏着,直说:“是宇文虚中派人日夜兼程送来的密信,绝无虚假。”

宇文虚中本为议和使臣,如今滞留金国,满朝皆传他已降。

“宇文虚中?”苗傅皱眉,“那孙子不是降金了吗?”

岳飞微微摇头却有不同看法:“若是贰臣,官家怎会信他?”反应极快。

“不错,他是受朕之命假意降金,伺机探听金人动向,免我大宋再遭突袭。”赵构颔首,叹息,“有朝一日,朕会宣告天下,为他正名。但他安全归宋之前,此事万不可外传!”

这事由完颜构一手促成,但这孙子只为将来能得到消息及时逃跑。

宇文虚中却是真的拿命在践行忠义。

忠臣不该蒙尘。

众人肃然起敬,轰然应诺。

“好汉子!”韩世忠赞叹。

啪!

苗傅干脆给了自己一巴掌:“错怪宇文大人了,该打!”

“既如此,消息确然无误了。”宗泽捋须颔首,看向赵构的眼神里愈发欣慰。

汉家危亡之际,总有不惜死之辈涌现。

幸得官家及时醒悟,终不至于寒了天下义士之心。

赵构起身,示意众将上前来看桌上舆图。

众将呼啦啦围上来。

依着密信所言,赵构指点舆图将金兵动向一一分说。

此次,金军将兵分三路南下。

完颜娄室攻陕,意在牵制川陕兵力。

金的左右副元帅完颜宗翰(粘罕)、完颜宗辅(讹里朵)将携主力大军分攻河北、山东,两军合兵后,以迂回开封。

宗泽面露凝重:“金人是想先扫除开封周遭兵力,将京城变为一座孤城。”

赵构指了指自己:“顺便捉朕这条大鱼。”

众将愤愤。

岳飞却不生气,只笑笑:“谁是那条鱼,还不一定呢。”

赵构点头,这次,轮到咱们大宋“捉鱼”了!

是夜,军帐内烛火长明,众将各出奇谋。

岳飞表现亮眼。

他提出的建议,得到众将认可颇多。

赵构也乐得做个“傀儡”,宗泽等人都点头如认可的安排,他便一一应下。

今日军帐中人,宗泽连胜金兵十三回。

秦光弼、张德、陈粹、孔彦威、刘衍、王宣……虽名声不显,却皆为勇将,都有过与金兵战而胜之的功绩。

至于岳飞、韩世忠,他们迟早会超越前头所有人,名动天下!

这些人,哪个不比他这没真正上过战场的新兵强?

李纲说得对,不懂不能瞎指挥,高粱河车神的名头,还是祖宗自己担着得好。

次日一早,一道道金牌自军营发出,传向金人欲攻的诸州府。

令,无险可守、兵少将寡之城,戍守文武携治下百姓入山躲避,或迁往就近大城拒守。

令,各军主将点兵备战,互为援应,若敢有因私废公、枉顾百姓袍泽性命者,斩!

令,李纲肃清粮道,保诸军粮草军备不断,万不可令将士们饿着肚子杀敌。

这一次的大宋,没有逃亡海上只记得遣使求和的天子,金牌皇命顺利通达四方。

紧要州府,赵钩已梳理过一回,如今的主官皆心怀忠义,自将一切安排得有条不紊。

秋风起。

金军果然再次南侵,三路大军东西并进。

一切皆如宇文虚中所传讯息。

大宋已提前有了准备,金铁骑速度虽快,所过之处,却连扑数个空城。

各军便是遇上金兵,也是一触即退,打都不打。

这弱宋,如今竟已怂到这地步了?

完颜宗辅等人又是憋屈又是乐。

憋屈的是地盘虽占了,但全特么是空城,没抢到金银没抢到奴隶,军心浮躁。

乐的是以现下进军之顺利——

南蛮富庶之地,必将唾手可得!

南蛮再退,能退到哪去?

濮州便不是空城。

率前军先抵达的完颜宗翰当即将下令围城。

这等小郡,他是不放在眼里的。

等主力大军一到,挥手可灭。

麾下儿郎已攒了一肚子火,宗翰笑着下令:“待攻下濮州,许你们三日不收刀!”

区区小郡,尽数屠了便是。

“嗷嗷!”

马背上一群刚开化不久的野人,喜得鬼叫不已。

宋虽孱弱,可这里的女人又香又白,金银财帛到处都是,谁抢到就归谁。

濮州城内。

知濮州杨粹中与守将姚端等人严阵以待。

城被围前,他已遣信使走小道去汴京求援。

“大人,会有援军吗?”百姓心慌,围着出来巡城的杨粹中问。

杨粹中沉默半晌:“会有的。”

他不知道。

朝廷虽传旨天下说抗金……

可听金兵叫嚣,似是倾巢来攻大宋,濮州不过小城,朝廷真的会放弃险要大城,分兵来救吗……

看向百姓,杨粹中强忍忐忑悲怆,郑重立下誓言:“无论如何,本官定守着这城,与尔等同生死!”

他已做好了殉国的准备。

19

求援的信使正骑马飞奔,一边挥动马鞭加速,一边急得哇哇哭。

“以濮州兵力粮草,恐守不过二三十日,二牛,你要快些。

“朝廷若发援军,你可引路夜袭,引火为号,我必派出城夹攻援应。

“若……若无援军,你便自寻出路去吧,别回来枉送了性命。”

怎么可能不回去?

俺家小妻儿,可全在濮州啊。

死,俺也要跟家人死在一起!

抱着决绝之心,二牛一口气飙马近百里。

然后便被几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铁甲骑兵给掀翻,绑了个结实。

“俺是濮州知州杨大人的信使!放了俺!”二牛绝望大吼。

见几人不理,二牛哭求:“要杀要剐也等俺去汴京送了信吧!俺是要去求援兵救命啊!”

“可有凭证?”其中一人发了话。

“有!有!俺怀里有杨大人的亲笔信!信上有他的印鉴、花押为证!”

发话骑兵按着二牛所说,从他怀中衣服夹层里找出信件,仔细检查后,露出笑意:“瞧着是咱大宋官印,约莫还真是自己人。”

好嘛,听这话也是个不识字的。

二牛一喜:“那你放了俺吧,俺们濮州被金狗围了,要是求不来援兵,全城百姓的命可就保不住了啊!”

“放——是不可能放咯。”那骑兵拉长了调,见二牛还想说话,打断他笑道,“咱们就是援兵。”

“啥?”二牛傻了眼。

“你叫个啥?”

“二……牛。”

“我叫杨饼,跟你们大人一个姓,现在我带你去见官家。”

“……哈?”二牛瞪大了眼。

官家,是俺想的那个官家吗?

没等反应过来,二牛就被一块黑布罩了脑袋。

七拐八拐,不知走了多久。

待被摘下头套,二牛睁眼一瞧。

娘诶,眼前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铁甲骑兵!

是大宋的兵!

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就见那个叫啥饼的骑兵走来。

“小宗大人说信是真的。”示意左右给看傻了的二牛松绑,“跟我走,带你见官家去。”

“……啥……啥官家?”二牛腿开始哆嗦,他想,大约是骑马累着了。

“傻牛,咱大宋还有谁敢称官家,当然是皇帝老子了。”看着抖如筛糠的二牛,杨饼仿佛看到了半年前的自己。

赵构的确来了。

此前金牌令下,各州大军已遵令排兵布阵,枕戈待战。

而完颜宗翰兵围濮州之事,也有皇城司密探飞马来报。

得此消息,赵构并不意外,带着早已自周遭聚拢的兵马,正式宣告出征。

这次出征,迥异以往规矩——没有家眷随行。

因此行军极快。

出征将士没有任何怨言。

他们这回是去拼命的——官家也是去拼命的,他也没带家眷随从。

上行下效,仅此而已。

更何况,官家还赏赐了很多财帛,实打实地发到了三军家眷手中。

出征前,官家还保证为国死伤的将士们,都能得到厚厚的抚恤——那抚恤多的,不少穷怕了的兵卒一听,恨不得立刻为妻儿死一回。

官家说,大宋如今钱粮匮乏,抚恤或许只能先给得起一部分。

但他也说了,将来定会一一补足。

官家的许诺能不能信?

那必须能!

官家来开封以后说的话,那就没有不算数的!

出征第二日夜间,赵构率背嵬骑兵尽出,践诺做了那先锋军。

嗯,估摸着宗泽这会儿正在后头跳脚呢——赵构压根没告诉他,是偷偷溜的!

大宋战马奇缺,留给宗泽的尽是步军,他想追都没得追。

老头儿和李纲一样,横竖是不敢真个放他亲赴前线。

可赵构怎能甘心龟缩人后?

大宋不能再有懦弱的天子了。

他必须给后世之君打个样儿。

只是得小心些,不能战死了,否则便成了笑话——嗯,只有战死,没有被俘。

看了求援信,又听二牛战战兢兢将杨粹中的交代复述一遍。

赵构敏锐察觉其中的“引路”二字。

没来得及开口,一旁韩世忠已抢先问:“你可是知道什么隐秘小道?”

二牛窥了一眼赵构,没敢说话,直到听见赵构说“但说无妨”,才点头说知道,小人长于山野,擅长寻路,附近州府所有隐秘小道,都在小人心里。

赵构忍不住击节赞叹:“难怪派你送信,好个杨粹中!”

这二牛,不只是信使,也是带路之人!

可惜……

只可惜那个时空,二牛没能如愿带路。

濮州军民苦守三十三日,终是没等来援军,男女老幼,尽遭屠戮。

杨粹中,终是为国舍了身。

“官家,末将请战,夜袭敌营!”另一侧,岳飞已抢先抱拳躬身。

“岳鹏举你不地道!明明韩某先察觉的!”

岳飞头也不抬:“岳某先请的战。”

苗傅:“……”

特么的想骂娘。

他得保护官家,请战不了啊。

“其实……”二牛抬眼,欲言又止。

赵构温和笑笑:“二牛且说,无妨。”

二牛心里热腾腾,觉得这个官家挺好,不摆架子,跟杨大人有点像。

又忍不住叹息,但是也危险,只一个笑脸,几句软话,还有那些搞不懂的天下大义,偏就能让人甘心去死。

“小人知道数条可容人马通行的隐道,皆可绕到金狗大军身后……”

“两路偷袭!”

“分而击之!”

二牛话音未落,韩世忠、赵构几乎不分先后,脱口而出。

岳飞慢了半步。“也许可以是三路、四路!”他却是有不同看法,看向二牛问,“赵大人可还说了出城援应之语?”

二牛连连点头:“大人说引火为号,他会开城门,让姚端将军带兵从正面打过去。”

“果然!”岳飞微笑,智珠在握,抱拳看向赵构,“官家,末将有个想法……”

“就依鹏举之策行事!”

赵构听也不听,大手一挥,准了。

20

黎明之前,濮州城外金军大营诸兵睡得死沉。

值夜守营之人也已瞌睡点头,躺倒大半。

我大金所向无敌,这搓饵小城,想来也无人敢……呼……敢啥来着?

呼哈……

骄纵的大金却不知,刀,已悬在他们头顶了。

营帐两侧,岳飞抬头看天,压低声音吩咐:“四更将至,令全军牵马前行,准备随时上马冲杀。”

身后张宪低声应喏。

黑夜,黑衣,黑骑,马蹄裹布,数千骑兵悄然前行。

几乎同一时间,另外一侧,韩世忠也做着相同的事。

他还多加了一句:“儿郎们,待会与我奋力杀敌,今儿杀人放火金腰带,就看谁手快!”

嘿,头功比不了,咱还不能比比人头了?

岳飞这边已率麾下众军翻身上马冲击大营。

噼里啪啦,战马嘶鸣,铁蹄声响!

值守金兵猛然警醒,看着百步开外骤然出现的无数黑影,惊恐张嘴。

打头的岳飞张弓搭箭,伴随着嗖嗖几声,数个金兵捂着喉咙嗬嗬倒地。

那一声“敌袭”,终是没喊出来。

换弓为枪,岳飞振臂高呼:“杀胡虏!报国仇!”将那股自靖康以来积攒的郁气尽数呼出胸腔,同时,连人带马如疾风冲入敌营。

“杀胡虏!报国仇!”张宪等人跟着高喊,紧跟其后。

另一侧,韩世忠也已一刀一个,连斩数獠:“儿郎们,边杀胡狗边放火!”

“今日且让这些金狗看看,我大宋的兵,不是孬种!

“给老子,杀——”

随着金军营寨漫天火光起。

濮州城墙上,日夜值守不敢懈怠的守军已第一时间发现。

近日一直衣不解带睡在城墙上的杨粹中将眼揉了又揉。

怎么会这么快?

莫非有诈?

“哈!快快!擂鼓,速召所有兵马随我杀出去!”一旁守将姚端已喜笑颜开,大笑出声。

“杨大人放心,金狗大营散乱成那熊样,不是作假!真有人袭营!”话音未落,人已提着刀跑下城墙。

近日,濮州将士衣不卸甲,全睡在城墙根睡下,因此聚兵极快。

“保我濮州,奋勇杀敌!”城门刚开一条缝,姚端已迫不及待率先冲杀出去。

“是谁来了?真有援军?……真有援军!”杨粹中在城墙上来回踱步张望,喜不自胜。

这些时日,他日夜忧心,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眼瞧着离秃顶不远了。

满城百姓生死尽系他一身,这偌大压力,谁挨谁知道。

“大人,咱们是不是……能活了?”一旁小兵哭着问,瞧着年纪不过十四五岁。

杨粹中狠狠点头,哽着嗓子大声答:“能!”笑着笑着也落下泪来。

完颜宗翰是在睡梦中被亲兵从床褥中扯出来的。

“敌袭!”

大营内喊杀声和着漫天火光,已乱成一团麻。

愣着听了好一会,宗翰才反应过来,弱宋竟真有胆子敢袭营!

此前南蛮面对我大金铁骑,明明只能跪着任我打杀,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反抗?!

宗翰又羞又怒:“无耻南蛮!竟敢偷袭!”

早知道他们敢反抗,本帅能不防备着吗——

宋人,真是不讲武德!

刚想再骂两句,他已被亲兵一左一右拖扯着,扯出了帅帐。

不逃?

营寨陷落大半,惊惶之下敌我不分,败局已定,不逃留下来等死吗!

被数百亲兵护着,刚跑出去几步,宗翰略一观望,见左右皆有厮杀火光,刚想跟左右说往前跑,便听前头喊杀惨叫声也传过来了。

哦对,前头是南蛮城池!

不知哪个可恨的南蛮还在大喊:“活捉粘罕!”

粘罕正是他的女真本名!

听着声音似是越来越近了!

“撤!往后撤!”完颜宗翰大惊,忙吩咐左右掉头往后跑。

附近如无头苍蝇的金兵一看主帅逃跑,无心反抗,也撒丫子跟在后头跑。

什么大金满万不可敌,刀子落到头上,一样逃得只恨爹妈少生三条腿。

索性营后并无伏兵,完颜宗翰艰难跑出营寨范围,带着残兵一路狂奔。

直跑到天光大亮,才略停下喘了口气。

感受到脚底板传来剧痛,宗翰这才反应过来,逃得太急,忘穿鞋了!

喝令一个千户将鞋脱下来给他,又让亲卫服侍着给他擦伤穿鞋,宗翰愤恨咬牙:“屠城!待宗辅带主力赶来,本帅定要屠尽濮州!鸡犬不留!”

“屠城!”

“屠城!”

残余散兵愤愤,跟着大喊。

“屠恁奶奶个腿儿!”一声暴喝猛然从前头传来。

“屠恁奶奶个腿儿!”无数人跟着喊。

是汉话!

宗翰呼吸一滞,不敢置信偏过头一看,心凉了半截。

却见前头,一连串黑甲骑兵一排排冒出来,密密麻麻,不知多少。

怎还有伏兵?!

赵构纵马在前,给率先骂出口的苗傅一个赞许眼光,再看向前方抖如筛糠的残军,脑海闪过前日岳飞的话。

那日定策,岳飞说,兵法有云,围三阙一,此番伏击,留个口子出来,金兵反不会拼死抵抗。

这口子,是金兵必退之处。

但此战,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大宋,若不能将粘罕所部一网成擒,岂不枉费了这大好时机。

臣斗胆请官家涉险,于金兵必退之处设下伏击,将金军残兵,一网成擒!

说着,岳飞再次抱拳、躬身。

赵构久久不语,心中百感交集。

捉拿一群残兵能有什么危险,岳飞这话,分明是要将大功往他手里送!

能从军营率先败退出逃的,除了主帅,还能有谁?

“鹏举既有此心,朕便领受了!”赵构叹道。

韩世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鹏举是想……”

“鹏举是想让朕亲自擒拿完颜宗翰,以此功绩,安大宋上下之心!”赵构干脆点破。

天子亲征,大败金军,还亲自擒拿金国主帅,待这消息传出去——

朝堂上,谁还有脸再反对、轻视他亲征之事?

百姓可因此安心,各军将士也可因此振奋士气,一场功,便能换天下一时安定。

大宋如今,最缺的是信心。

“好个岳鹏举,韩五不如你!”韩世忠感慨。

他还心心念念想立个破金首功时,眼前的方脸小将,已开始为天下安定做考量了。

“能得良臣兄一句夸赞,飞幸甚。”岳飞腼腆一笑,冲赵构身侧二人抱拳又道,“官家安危关乎大宋,还请二位兄长……”

“定不让官家损伤一毫!”苗傅拍胸作保。

隐身良久的宗颖找了一回存在感:“定誓死护卫官家!”

他这回冒着被打死的风险,没有给爹啊通风报信,跟着一起跑了。

若真让官家伤了一丝一毫,此生就没爹了。

嗯,没此生了,那个爹啊,定会将他打死……

赵构一瞪眼:“看不起朕了是不?朕自幼习武,虽打不过你们,打两个杨饼还是绰绰有余的!”

“官家唤我?”隐约听到自己名字,实心饼子忙进帐问。

帐内几人一愣,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杨饼不知所以然,愣愣挠头,也跟着笑。

前日之谋,现下已成。

完颜宗翰便在眼前,顷刻可擒。

自今日起,大宋可以此昭告天下:我大宋,再不惧金!

赵构只觉胸膛似有一簇火熊熊燃烧,那是独属于汉家的,绵延千秋万载的,不屈的魂!

他抽刀遥指过去,高声宣告:“朕!大宋皇帝赵构在此!完颜宗翰,还不束手就缚!”

“怎么可能?!”宗翰如遭雷击,脱口而出,大宋皇帝不都是怂包吗?怎么可能亲赴战场?!

赵构却不再多言,对身后黑甲骑兵下令:“活捉粘罕!”

话音未落,已猛夹马腹率先冲出!

苗傅、宗颖紧跟上前,带着亲卫护在左右。

金军残兵大骇,返身想跑,但此前跑了小半日,早已力竭,哪还跑得动。

只几步,便被纵马追上来的大宋骑兵一通砍瓜切菜,只留下那些衣着华贵的将官一命。

便是赵构,也左劈右砍连杀数敌,待冲到完颜宗翰身前,前来阻挡的宗翰亲兵也被护卫左右的苗傅领着张逵、杨饼几个尽数斩杀。

赵构纵马靠近过去,居高临下,如看草芥:“粘罕,你败了!”

这场属于大金的败仗,只是个开始。

21

完颜宗翰面如死灰。

回首一看,身后已空空荡荡,哪还有站着的大金勇士——不是倒着,就是跪着。

纵如此,他仍努力昂首,咬牙,口出汉话:“若非我主力大军未到,又被无耻偷袭,凭你们这些孱弱南蛮,也配胜我大金铁骑?”

“无耻?”赵构呵呵笑,眼底却已有了寒意,“你们女真入我国境,烧我城池、掠我子民、杀我同胞,肆虐中原时,怎不觉得自己无耻?!”

“你脚下所立的,是我汉家的土地!

“胡虏贼寇,有什么资格站在我们汉人家里,说甚有耻无耻?!”

完颜宗翰语塞,沉默片刻,哼声。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今日我的确是败了,多说无益。但——”他忽而拔高声音,“待我大金真正主力到来,康王!你必当如你父兄,也成为我大金奴隶!”

话音未落,他大吼一声,竟猛地抬起手中刀,不为杀敌,作势自刎!

赵构一惊,留着他的命还有用!

说时迟,那时快,却见一旁杨饼从马上纵身一扑。“死恁奶奶个腿儿!”一个泰山压顶,将宗翰死死压到身下,愤愤给了他一脑瓜崩,“官家说要活捉你,恁他娘的还敢死?!”

瞧着宗翰被压得白眼都翻出来了,刀也脱手落了地,赵构哈哈大笑:“杨饼,干得好!记你一功!”

待左右亲卫冲上去,将人塞住嘴、绑成个粽子,赵构才淡淡道:“你说得没错,战场之上,胜者为王!”顿了顿,又补一刀:“你猜,你口中的主力大军——完颜宗辅,为何迟迟不到?”

宗翰眼一瞪,奋力挣扎,呜咽有声,但赵构并不打算透露更多,只摆手让人带他下去,好生看守。

濮州夜袭,大获全胜。

万余金兵不是在睡梦中被摘了脑袋,就是被活活烧死在帐中,还有的,是逃亡时被自己人踩踏而死。

幸存残兵皆为俘虏。

数万匹战马,尽归大宋。

至于金国的另外几路大军——

进攻川陕的娄室很快便会发现,当他带兵深入到那个与濮州同名不同音的蒲州、华州一带时,便再也无法前进一步——陕州李彦仙、晋宁徐徽言、新晋两军统领吴阶、刘锜,已各率麾下,分左右包抄阻击。

若娄室想退,又会发现,后路早被他以为龟缩到山里躲藏的曲端,率麾下并庆、渭二军一并截断!

连下数十空城,没有补给,饿着肚子的娄室大军,还能战无不胜吗?

赵构表示,我不信!

至于自太原南下的右副元帅完颜宗辅及其军,自有五马山赵括、大名府郭永和早已率翟家军、八字军悄然潜伏左近的翟进、王彦等人牵制。

杨进、王善、丁进、李贵……各路义军,也已响应开拔。

整个大宋之军,早已如线串珠连在一起,再也不是从前那盘散沙。

如今这个赵构,就是那根坚韧、斩不断的串珠线。

数日后。

一封由赵构口述、宗颖执笔的战报被飞马送到正率步军赶来的宗泽手中。

听信使说官家无事,宗泽一直紧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待又听说官家神勇无比,带着韩、岳、苗几位将军趁夜袭营,大败金兵,还生擒了金军东路军统帅——

一颗心又险跳出胸腔去!

这回是激动的。

哆哆嗦嗦打开战报,只看了一半,泪水已糊了宗泽满脸。

接着便是纵声狂笑,他只觉活了近七十载,从未有今日之快意!

靖康之耻,今日算是雪了三成!

“壮哉!壮哉!快!召集三军!老夫要亲宣此事!”

随着战报被一字一句念出来,三军将士先是哗然,随即也如宗泽一般欢喜欲狂。

“万岁!”

“万岁!”

“万岁!”

自靖康以来,大宋只有君臣百姓被俘的份。

不承想今日,我大宋官家亲自出马,竟倒过来俘虏了金国宗室!

抓的那个主帅,还是与完颜宗望一起,犯下靖康事的完颜宗翰!

欢呼过后,无数将士大声请愿。

“请宗帅下令,加快行军!

“吾等要与官家一起,再败金兵!”

“好!”宗泽从善如流,高声应下。

他正要趁战意高昂,一鼓作气,灭掉来犯之敌!

行军间隙,宗泽又令人将战报复制,以急脚递传檄天下。

如此大喜,当天下同乐!

“捷报——

“官家亲征,解濮州之围!

“于乙酉日,率背嵬军袭营,大破金兵营寨!

“此役,生擒金国左副元帅完颜宗翰、左监军完颜昌!俘拔离速、乌林答泰欲、耶律马五等数名大将!

“此役,杀敌两万!俘兵万余!

“大捷!大捷!”

相同的捷报,在不同的州府传播。

每个州府,男女老幼各不相同。

相同的是,报捷声未落,所有人皆陷入狂欢。

如开封这般曾被金兵肆虐过的地方,百姓更是疯了般涌到大街上,先是笑,后是哭,最后是又哭又笑。

扬州城内行在。

隆佑太后坐于帘后,怀中抱着赵构幼子赵旉,一如往常,只把自己当个泥塑木雕,任由下方众大臣议政。

他们正为筹措粮草之事争论不休。

打仗从来都是耗人耗时耗力耗钱的活计。

前线难,后线也难。

直到一个内侍连滚带爬冲进来,将战报奉上。

骤闻战报,厅内沉默一片。

隆佑太后捂嘴先哭,连连道“好”。

再是李纲大笑三声,随后与余下众同僚一起,哭得犹如三岁孩童。

男女老幼,哭作一团——其中以赵旉哭得最响亮,他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见旁人哭,自己便也决定哭一哭。

哭了一阵,李纲一抹眼泪,先向帘后一躬,随后回头看向一众红眼圈同僚,高声道:

“诸位!官家率三军将士,如今正与鞑虏浴血奋战,他们是为了谁?!

“他们是为了护我中原土地不失、保我汉家子民存续,更是为了保住咱大宋的脊梁和膝盖!

“他们是在拼命!

“老夫只恨年老力弱,恨不能亲上战场斩一贼首!

“但,纵上不得战场,吾等也不是无事可做!粮草、军备、御寒衣物、伤药……只要是将士们需要的,咱们总要拼尽全力去筹措!方才——

“谁谏言说要减少粮草供给的?”

22

数十道逼人目光齐齐落到一个中年人身上。

那人忙垂下头,似有羞愤,良久才抬头,鼓起勇气回说:“下官谏言并非出于私心,实是我大宋连年虏祸天灾,粮食价格飙涨,国库钱银已空,若要筹粮,非加税不可……但!下官认为决不可再加税赋!我朝百姓的日子……实在不好过啊……”

说着已有些哽咽。

“原来如此,”李纲怒气稍歇,随后又冲那人瞪眼,“我何时说要加税了?!”

“不加税赋,钱从何来?粮从何来?”

“士大夫享国优待数百年,如今正该是我等为国出力之时!”环视众大臣,李纲郑重稽首,面上显露决绝,“李纲自知不该强迫诸位,但若不加赋于民,便只剩此途!……诸位若要怪我、恨我,将来尽可参劾,我全然受着!”

话音落下,又是一阵沉默。

这话里的意思很简单,号召士族捐钱粮。

率先打破沉默的,竟是与李纲一贯不睦、恨不得一天参他八回的张浚:“老夫愿捐出全部家财,充作军资!”

李纲不可置信看过去。

张浚回瞪:“看什么看?就你有大义,我们没有?瞧把你给能的!李大相公,我已捐出全部家财,你呢?”

李纲缓缓露出微笑,刚干涸的眼眶登时又湿了。

“我自然也是一样的。”

两人斗了小半辈子,谁也不服谁,没想到今日,竟是这位对手率先给予了支持。

这世道……真的变了啊!

“此番大胜,吾心甚慰,但偷袭取胜,却是胜之不武……若老夫能领兵,定练个百万军,于堂堂正正处击溃金兵,扬我国威……”张浚感慨,很感慨。

“你可闭嘴吧你。”李纲却听得险一口老血喷出来,瞪着那摇头晃脑的半老徐爹直运气。

他就不该感动!

这世道还是那个世道,这死鬼还是那个死鬼,半点没变!

“你懂个……”

将险骂出口的话堪堪忍下,现下粮草为重,不是开骂战的好时机,权且记下,留待以后——看老夫不喷你这不知兵还自视甚高的蠢货一脸!

李纲暗下决心,但活一日,决不能让这老货有领兵的机会!

这心念百转不过数息,余下众臣互相对视间,也已争先恐后表态:“吾等亦是义不容辞!”

被赵构梳理过的朝堂,甭管能力,留下的已尽是心怀清明、一腔热血之辈。

命都可以舍,区区家财又算得什么。

“自即日起,后宫用度全部削去,行在所有财帛尽数献出。”帘后,隆佑太后也开口,柔柔弱弱的声音里,充满坚定。

“赵家怎能让诸位卿家专美于前!吾愿以此身,领内眷、宫女、内侍纺纱织布,以养自身!”

仅凭朝堂众人这点财物,支撑国战自是不够。

李纲也没这么天真。

朝堂这场争辩,被他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天下。

有了表率,大江南北,跟着捐资助饷者,多不胜数。

有钱的捐钱,有粮的捐粮。

便是流民乞丐,也忍不住捐出几文家底、几个炊饼。

不为别的,只为——

官家打了大胜仗!

他还要继续打下去,灭了那狗日的金国,给咱们报血海深仇!

如今只恨粮草不够用,咱们怎能不出一份力?

勋贵士大夫抢着捐、豪商也抢着捐,便有那为富不仁、觉得给金人做狗无所谓的——你敢不捐?脊梁骨给你戳断。

捐赠钱粮加起来最多的,却是那占据大宋底层最多的芸芸百姓们。

纵为黔首,吾等一样知晓何为家国大义!

有胆大包天敢贪这钱粮的畜生,皇城司暗探一经发现,立刻便会将证据呈报朝廷。

待朝廷治罪令下,那些贪官污吏未及入狱,便会被愤恨的百姓冲进家门,一通群殴——全尸都很难留下。

国库顷刻被填了个满满当当,粮草更是摆出长龙阵,一车一车、一船一船运往西、北战场,畅通无阻。

遇着难走的路,总有无数百姓自发涌上去,帮着推车、拉船。

他们热情高涨,毫无怨言。

因为那车里推的是希望,船里载着的也是希望。

车船路经有那山匪、水贼汇聚之处,知晓“肥羊”运送的是为抗金筹备的军需,也都忍着秋毫无犯——咱们恨大宋,但更恨鞑虏!

宗泽这边,赶到濮州以后,又开始跳脚。

那个任性的官家,安抚完濮州军民、留下俘虏后,又跟着岳飞几个先跑了!

只留下一封密信。

杨粹中奉命转交了密信,正欲汇报官家此战所获辎重……

宗泽却是三行并两行看了密信,猛地抬头起身,三步并两步跑了。

“哎?下官还没……”杨粹中追上去。

却见宗泽正着急忙慌,吩咐麾下战将秦光弼:“拔营!即刻拔营!”

“怎得如此急?”

宗泽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末将这就传令去!”秦光弼瞪大了眼,倒吸一口凉气。

宗泽颔首,沉声,叹气:“须尽快与王彦等人合军,此战,不只要挡下完颜宗辅,更要让他进不得也退不得!”

“怎么了这是?”杨粹中凑过去。

“杨大人以后便知。”宗泽又叹了口气,眼中神色莫名——说不清里面是着急、是希冀,还是欣慰。

目送大军拔营而去,杨粹中挠挠前额光秃秃一片头皮,满脸不解。

“官家信上写了个啥?”

赵构此时,已与岳飞改换金军战马、盔甲,率背嵬军,顺着粘罕来时的路,奔袭太原!

乍一看有些大胆。

可韩世忠这个看似冒失的提议,却得到所有人的一致同意。

便是沉稳如岳飞,一番纠结后,也禁不住这巨大的诱惑,点了头。

金人绝料不到,完颜宗翰已全军覆没。

更料不到,有一群胆大包天之辈,敢绕到金军主力大军后头反攻回去。

此时的所谓大金,除了其大本营的兴中府一带,各处本属于宋、辽之地,兵力空虚,驻防几近于无。

以如今背嵬军的数万兵马,想直捣黄龙那是妄想。

但奇袭之下,便是不能复刻当年冠军侯事,也能彻底断了南侵金军的后路补给!

大宋人人好赌,如今这次奔袭,也是一场赌。

赌的是谁更快,谁更愿意拼命。

23

拿下太原比想象中更容易。

灭辽攻宋,战无不胜的大金,早已生出骄狂之心。

自完颜宗翰率军出征,他们只等着迎来捷报,等着享用大批的奴隶、财帛,压根不觉得有人敢打来、能打来。

更何况,瞧着归来的还是穿着咱大金铠甲,“狩猎”而归的“自己人”?

驻守太原的完颜银术可虽有大金二战神之称,可架不住下头人心浮动,就连他自己,也沉迷享乐,数日才巡城一回。

听闻下头喊话说是携战利品归来,守军毫不迟疑,笑着给开了城门。

背嵬军几如离弦之箭,纵马直入太原城,毫无阻滞。

一入城,以红巾缚臂后,立刻翻了脸,如砍瓜切菜,顷刻覆灭驻守金兵。

城墙上,宋字大旗随风飘扬。

待银术可得知消息,从温香软玉堆里爬出来,大势已失。

他倒是召集了心腹想强冲出关。

可这已腿软的瓮中鳖,偏偏是与岳飞迎面遇见。

不过数十合,就被岳飞一枪刺倒落马。

苗傅领着近卫开始满城喊话,召集百姓:

“金狗已灭!我大宋官家赵构亲征,收复太原!

“大宋子民,再不为奴!

“被金狗北掳而来的百姓们快出来!

“咱们官家,亲自来接你们还乡了!”

看着满城操着流利官话的“金狗”骑兵,百姓们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特么是我大宋的军队?!

不过片刻沉默,太原城内炸了锅。

“是官话!真是咱大宋的兵!”

欢喜欲狂的大宋子民并未第一时间去迎王师。

他们不约而同,冲向了离自己最近的、惊慌失措的金人!

他们要报仇!

报父母之仇,报兄弟姐妹之仇,报妻子儿女之仇!

饱受欺辱、奴役的大宋子民,恨不得生啖其肉——也的确有人这么干了。

那些仗着刀兵,视汉家百姓如草芥的豺狼,没了利爪,惶惶如丧家之犬,眨眼覆灭!

太原,复归大宋!

当被掳来的百姓带着一身仇人血,哭着迎向王师,问何时能还乡时。

赵构却笑着安抚,让大家且等一等。

“还等什么?”百姓们大急,七嘴八舌问。

“等我去,灭了更多金人!带回更多汉家子民!”赵构回答。

他的野心,远不止一个太原。

给宗颖留下千人,令他据城安民、招兵,收拢金军留下的军资粮草、金银财帛,赵构率军直接开赴下个城池。

太原驻军还算多,其他城池可不是。

定平、真定、赵州、冀州、河间、中山……这些曾属于大宋的州府,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一光复。

背嵬骑兵也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距离记忆碎片中那个钢铁背嵬,越来越像了。

赵构的策略只有一个——入城突袭,杀尽金人,以战养战。

一切务求一个快字,快到金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传出任何消息!

只要这些原属于大宋的疆土上,留下的尽是大宋子民,就翻不了天。

宗颖这唯一的招抚使又累又急。

安一城,赶赴下一城,他总是追不上官家的脚步。

赵构甚至已大着胆子分兵三路,率军跨过那原属于宋辽的边界线!

再次扮作金兵,拿下析津府后,韩世忠一路,越过居庸关,直袭奉圣数州。

而赵构、苗傅一路,岳飞一路,则南下分兵,自雁门、武宁两处出关,分袭寰、朔等地。

他们不只要夺回被掳百姓,更要让金人们也尝尝,被烧杀掳掠的滋味!

待战无不胜的大金反应过来时,赵构等人已将云内、归化、大定扫荡了一遍,带着无数辎重财帛和被掳子民,从容退回关内。

胆大的韩世忠甚至以一支孤军,打到了原属于辽的兴中府去。

直至此时,不可一世的金国才发现:哦吼,被偷家了——虽说这本也是他们抢来的家。

这次三路大军一并带回的,不只汉家子民,还有不少辽人。

辽国遗民中除了姓耶律、姓萧的,却也有姓李姓王的。

这些人的祖辈或许也曾是大宋子民,也曾殷殷盼着王师北伐。

辽几乎算是已灭。

宋辽的百年争端,早已化作烟尘。

而敌人的敌人,可以是朋友。

赵构表示,愿助我大宋守关御金者,朕许尔等一个大宋子民的身份又如何?

入我华夏者,再过百年,还不都是我汉家后代,无分你我。

赵构、岳飞合兵,先一步退守关内。

韩世忠打得远,慢了一步,还未归来。

当晚,便立刻有皇城司暗探来报消息。

曲端、李彦仙等人已成功牵制住娄室大军,两军陷入胶着之态。

娄室大军没抢到补给,曾试图强行突围撤军。

前有李彦仙,后有曲端,左是吴阶兄弟,右是刘锜、徐徽言,四面皆有不畏死的悍将亲率精锐拼死抵挡,数次突围皆被死死拦下。

这支金兵进不得,退不得,败亡是迟早的事。

饥饿,迟早会让他们主动跪下喊爹。

而宗泽那边,携军在大名府一带与完颜宗辅带领的主力军小战数场,每战即溃,被金兵追个十几里,就再战再溃——如此,一直将金兵引到滑州一带。

如此僵持良久,迟迟无法攻破宋军,后方又无补给、消息断绝,随军的完颜宗弼谏言:“以宋军表现,并不是真的想战,他们似乎只是在拖延!”

——完颜宗弼,也叫兀术。

完颜宗辅也觉不妙,不再追击宗泽,开始撤军。

大军刚掉了个头,却有王彦、翟进各自率军,在一个名为二牛的濮州百姓引领下带兵绕至其侧翼,疯狂袭扰,兵力虽无大损失,撤军却慢。

当然,金军那边怎么想,皇城司暗探并不知晓,他们可以确认的,是这路金兵即将退到清平一带。

这算是个好消息。

赵构笑:“这大宋,终究是我汉家的大宋。”

苗傅笑:“外来鞑虏,还能比咱汉人更熟悉道路?”

岳飞也笑:“是时候了!”

韩世忠也……呃,韩世忠还没回来。

皇城司暗探再次领命而去。

宗颖想哭。

他刚带着一批新兵蛋子赶过来,便听赵构命他等候韩世忠,由二人领半数背嵬军,携新兵、北归子民、辽国遗民,以疑兵之计先行守关。

后院被袭,以金主完颜晟之能,怎会猜不出南下攻宋的大军出了大纰漏,他必会以最快的速度集兵,南下来援。

宗颖倒不是怕,只是不能跟着护卫官家,爹那边不好交代啊。

可皇命已下,爹总不如官家大。

晨光中,目送赵构上马,与岳飞、苗傅携大军飞马离去,宗颖回首,看向身后那批没见过血,却恨金人入骨的新兵,决定每日再加一场操练。

这一次,拼的仍是速度。

若官家不能带大军及时赶回来,他和韩将军的使命,就是挡下金兵,决不能让其跨过长城半步!

若拼不过速度,便拼命吧!

24

收到皇城司暗卫报来的消息,宗泽没忍住又哭了一场。

终于等到了!

官家无恙,光复失地,更救回半数被掳子民,我大宋当兴!

哭完之后,无视侄子宗欣看来的担忧目光,宗泽传令升帐,与众将彻夜商议部署,令下全军:“午后,全军分批歇下,一更起身,二更用饭,三更——决战!”

翟进、王彦也收到相同军令。

黎明前,才是偷袭的好时机。

不知为何,此番偷袭,宗泽定下的却是敌军最为警惕的半夜。

但帅令不可违,信号一起,三路大军喊杀声起,冲向金军营寨。

金军果然有所防备,并未出现慌乱。

听闻斥候来报,灯火通明的帅账内,完颜宗辅长声大笑:“等的就是此刻!”

连续多日对战,他怎敢掉以轻心,早做好了准备。

如今驻扎之地,乃是他特意所选,利于骑兵冲杀的平缓地带。

在平原上,即便三面皆敌,我大金依旧不惧!

被南蛮称作铁浮屠的勇士们早已枕戈待战。

等了两日,宗泽老儿终于忍不住出手了,果不出本帅所料!

“杀尽南蛮!”

一声令下,大金勇士齐上马,兵分三路,直冲向喊杀声起之处!

宗辅居中,指挥主力骑兵正面冲击宗泽所部,兀术、移剌古则分左右各自迎战两翼袭兵。

铁浮屠之下,大宋步军,不过土鸡瓦狗,当一冲即散!

数万铁蹄剧震,似踏得大地也抖动起来,直冲出数千丈,夜色下,目之所及,人影幢幢。

呵!是来送人头的宋军!

“杀!”

一众金兵纵马加速,待近些,先是弓弩齐发,再近些,冲过去便是出枪挥刀,风卷残云,一路割首,前进速度几乎不曾停滞。

可是!

宋军真那么无能?

竟毫无抵抗之意,站在那儿任人宰杀?

手感不对!

特娘的是假人!

待最前那排金兵反应过来,他们已不受控制地,纵马冲出百余丈——

一切不过眨眼时间。

“是假人,有埋——”一句话没说完,却听战马嘶鸣,最前排的百余金兵哗啦啦倒了一地。

是陷马坑!

还有绊马索!

紧跟其后的金兵不及勒马,又被绊倒数排,随后便被来不及绕路冲过去的自己马踩踏而过,成了一团肉泥!

后排金兵终于绕过,刚避开陷阱,却听一阵嘣嘣松弦之声,无数弩箭,自左右飞射而来。

是神臂弩!

又是一轮金兵割麦子般倒下。

完颜宗辅大怒,踏马的南蛮奸诈,不讲武德!

还真以为宗泽老不死的要来袭营,谁能想到竟是虚晃一枪,等着他率大军反攻,一头扎进这真正的埋伏圈里!

“冲!给本帅冲!”宗辅下令。

挨过这一轮也就好了。

北边消息断绝,娄室、粘罕两路也迟迟没有动静,不能再等了!

今日,必须击破宋军,回撤探查!

轰隆隆!

又是人马哀鸣。

冲过弩雨的铁浮屠勇士们刚加了两步速,又惨遇沟壕,哗啦啦掉落。

这沟壕又宽又高,底下没少安铁刺,只能用命来填。

沟壕之后,还有满地的铁蒺藜和漫天的火箭——以及新一轮的陷马坑、绊马索、神臂弩。

……

完颜宗辅心疼得直滴血。

纵令铁浮屠分散而攻,数轮暗算挨下来,伤亡总有数千。

但,也只有这数千了。

弩箭发来的伏军之处,不过几百步,铁骑眨眼可至。

近了!

更近了!

我金兵满万,不可敌!

冲天的喊杀声起,大金勇士们握紧刀枪,加速,冲锋!

轰!轰!轰!

无数剧烈撞击声传来。

人的惨叫声、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却不是金兵想象中南蛮的哀号——

借着宋军火箭之光,后排金兵猛然看清。

前方哪有瑟瑟待宰的宋军,那是一辆又一辆数不清的巨大战车!

是宗泽造的决胜车!

大宋虽缺战马。

却也有抵挡铁骑的钢铁巨兽。

每辆战车上下,配五十余人,使车、推车、扶轮、执盾、持枪、掌神臂弓弩者,各司其职。

利用战车挡下骑兵冲击后,便立刻有人出枪、射弩。

战车两侧底下还滚出许多手提大斧的敢死勇士,在疯斩马腿!

哀号着的,是金兵!

随着铁浮屠们号叫:“冲——”

宋军回以怒吼:“杀——”

两军各自陷入苦战,互有伤亡。

但,无人后退!

大金大勇士不退正常,可令他们心惊的是——

为何?!

一向怯弱的南蛮军,为何这次迟迟不溃!

秦光弼、张德、陈粹、孔彦威、刘衍、王宣等数位悍将带头冲杀。

大宋众将士,也跟着杀红了眼。

便是死,临死前,他们也要扑上去,死死抱住一个,咬下他们一块肉来,和血吞下!

我们大宋的兵,不是孬种!

我们不是贼配军!

好男儿不止东华门唱名者,为国战死沙场者,亦是好男儿!

后方督战的完颜宗辅也红了眼,他隐隐有不祥预感。

宋军迟迟不溃,此战恐胜负难料——还要打吗?

正犹豫着,却听身后战马嘶鸣。

左右来报,有援军来了!

宗辅精神一振,来得好!

必是兀术、移剌古二人灭掉左右宋军来援了!

天命在我大金!

听着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宗辅脸上喜色越发浓重。

随即——

却听无数惨叫骤起,宗辅心口一滞,笑意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回头一瞧。

火把映射下,他好似看到无数“大金”勇士正将屠刀挥向“自己人”!

后脑勺没长眼的骑兵们毫无准备,被背后刺来的刀枪穿透,扑簌簌落马。

“不是援军……”宗辅只觉大脑空白一片,呼吸停滞片刻才反应过来,刚想高呼,却察觉嗓子已哑了,怎么也喊不出声来。

落马的越来越多。

下一个瞬间。

他看见一个方脸的小将迎面冲过来,一枪横扫过来,势如闪电!

再没有然后了。

完颜宗辅感觉上了个天,余光瞥见下方马背上倒下一具无头身躯,看穿着,那好像是他的身躯——我无了?

杀人者,岳鹏举是也!

挑起宗辅人头挂在腰间,岳飞毫不停留继续纵马冲锋,一枪一个,贼不走空,啊呸,枪不走空。

岳飞身后,跟着早已埋伏许久的背嵬大军。

今日之战,并非三面夹攻,而是与宗泽约定好的十面埋伏!

直至此刻,冲锋在前的金兵们仍未发现后方发生的一切——一回生二回熟,装金兵久了,哪个背嵬军都能喊几句女真话,一时半会的,还真不会被发现。

唯一能区分敌我的,仍是那绑缚手臂的醒目红巾,但这事儿铁浮屠们又不知道……

一路偷袭,闷声发大财,背嵬军如割麦子一般,割了一茬又一茬人头。

赵构亦上战场,接连枪挑数十人。

苗傅带亲卫护在左右,杀敌护君,配合无间。

数月来战场征伐不断,赵构从未退却怯战,每战必随军冲锋,杀伐之术进步飞速。

随着惨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被杀半数的金兵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后头也有敌袭!

有人回头一看,亡魂大冒,帅旗何在?!

金军登时大乱!

眼瞧着身份暴露,赵构也不装了,大喊:“讹里朵已死!快快投降!”

岳飞也将完颜宗辅人头高高挑起示众。

整个战场,全是“讹里朵已死”的喊话声。

而另一头,宗泽也已令人竖起高架,上面是绑成粽子的完颜宗翰。

“粘罕全军覆没,已被生擒!”,呼声随之传遍战场。

双重打击!

顾前顾不了后,金兵慌成一团,前后夹攻之下,已无还击之力。

大宋却士气如虹,越战越勇。

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杀得人头滚滚,不惜自身。

他们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一件事:杀光金狗!

便是那个总说怕死的实诚杨饼,战至力竭落马时,也要扑倒一个金兵,以牙做刀,狠狠咬下!

金兵越来越少。

当最后的残余金军崩溃,跪下求饶。

当这片战场之上,再无站立着的女真人。

大宋无分将兵,欢呼长啸!

我们赢了!

我大宋——

万胜!

25

“讹里朵已死”“粘罕被擒”的呼声也同样传到了左右两侧战场。

完颜宗弼、移剌古两军大惊,阵势登时散乱起来。

待欢呼之声再传来,一众金兵已面如土色。

那“万胜”欢呼之音,是汉话!

王彦、翟进两军却相反,听到自家大军传来的欢呼声,只喜得胸膛好似炸裂,手中刀子轻飘飘,力气全回来了。

士气高涨!

翟进大喊一声:“将士们!官家、宗帅已胜金狗主力大军!咱们可不能落后,随本将杀光金狗——”话音未落,已带着亲卫直杀入阵!

他向来身先士卒,这次也不会例外!

王彦那边也是一样。

金军表现正相反,已只想着勒马转身奔逃。

完颜宗弼、移剌古两边督战队连斩近百人,依旧止不住溃败之势。

半炷香过去,督战队也开始跟着逃。

至于完颜宗弼、移剌古两位主将,早已跑了。

但,怎么可能跑得掉?

宗泽、赵构已各携战胜之师将这些溃军堵个正着。

移剌古被赵构生擒——当然,苗傅、张逵、杨饼几个也助了个阵。

那个在另外一个时空,屡战屡败却威名赫赫的金兀术,好巧不巧,逃亡途中迎面遇见一生之敌——岳飞。

毫无悬念。

一枪过去,一个血窟窿,百十回合过去,金兀术终于被扎成个筛,瞪着眼摔落马下,被来往铁蹄踩成一团肉泥。

大宋再次迎来欢呼。

毫无悬念。

这帮入侵中原的鞑虏,只有全军覆没一个下场。

这一战,赢得彻彻底底!

赵构立于战场中央,浑身浴满敌血,看着周遭数不尽的金兵尸体,长出一口气,似是要一股脑吐出横亘心间千年的郁和怨。

那所谓第三平行时空,还真被他打出来了?

大约是吧,他想。

宗泽微笑着缓步走上前见礼:“官家,我们成功了!”

大局已定!

所谓大金,此后再也不是大宋的威胁了!

“今日之胜,幸赖宗卿!”托住宗泽将弯下的身躯,赵构笑得畅然,心中再无愧疚,环视三军将士,团团一揖,“今日之胜,亦幸赖诸位将士!”

“幸赖官家!”岳飞却高声道。

幸赖官家,忽然多出的那舍得一身剐,也要将金狗拉下马的勇气。

幸赖官家,从不怯战,以天子之身亲入战场冲杀,为天下表率。

幸赖官家,对他,从不相疑!

有此君主,鹏举此生无憾!

“幸赖官家!”苗傅连连点头,真心实意。

若没有那日冲进厅,一刀斩了康履的官家,他苗傅,迟早落个横死下场——不知为何,近来总冒出这念头。

三军将士跟着附和,此起彼伏,至最后异口同声:“幸赖官家!”

他们看向赵构的眼神里,是认同,是感激、是狂热。

如今的赵构,以行动证明,他配得上做大宋的官家,配得上做大宋的军魂!

待三军静默。

赵构举起帅旗,踩着摞成山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到最高处站定,看向下方投来的无数热切目光,扬声:“来侵金兵虽灭,鞑虏亡我汉家之心仍存!为后世子孙免受鞑虏侵扰,众将士可愿再苦一苦,随朕打出关去,彻底收复燕云,报国仇、灭大金?!”

岳飞紧了紧手中枪,身为大宋武将,收复燕云十六州,当是毕生最崇高的梦想!

此前虽与官家去几州溜达了一圈,可终究没有彻底拿回来……

宗泽老眼一亮,精神一振,背脊不由直了一直,还有这好事?老夫以前想都不敢想。

众将士此时战意高昂,收不收燕云的且不说,灭金?那必须要去!

“打出关去!”

“报仇!”

“灭金!”

将士们给出的答复,各不相同,总结下来只有一个字:打!

如今的宋军,不是绵羊,是虎狼!

清点完战场,便是论功行赏。

赵构大手笔将抚恤奖赏翻了个倍,有功者不吝加官晋爵。

旨意下后,引得三军狂欢彻夜,“万岁”之声,不绝于耳——自去了一趟关外,赵构自觉寒酸病算是治好七八成。

果然,想阔绰,还得靠横财。

大军略作休整,在副帅宗泽一声令下,雄赳赳、气昂昂,直奔雁门关。

为防万一,王彦、翟进两军奉命改道奔赴蒲州,助川陕彻底灭掉娄室残军,清扫后患。

而那任性的官家,早已在三军庆贺胜利时,便再一次率背嵬军马不停蹄先一步走了。

这一次,宗泽再没反对,笑着目送多了数倍的骑兵队伍离去——金军慷慨,“送”来近十万战马。

赵构有些担忧,一路上急赶慢赶。

依着常理,金主吴乞买必会再派兵来。

如今各关刚夺回来,兵力空虚,防御必定艰难。

临近雁门关时,却有皇城司来报:金国确有兵马调动,但这军如今才刚过黄龙府,离大宋还远着呢……

赵构愕然,随即止不住地笑,看向岳飞说:看来如今的大金,也并非铁板一块。

以金军骑兵之快,奔袭之下如今冲关都不稀奇,如今却只出黄龙。

只有一个可能:金国朝堂为是否出兵之事产生争执,以至于延误了行军。

“这样更好,心不齐,才好打。”岳飞脸上也现笑意,“如今我大宋占据地利、人和,此战必胜。”

“人和我理解,可这地利……关外咱们只去过一回,怕是远不如金狗熟悉地貌吧?”苗傅发出疑问。

“朕不是带回一批辽国遗民吗?”赵构提示。

金国如今土地,绝大多数曾属于辽。

这道路地貌,金人还能比辽人更熟悉?

在这灭国之恨上,辽人才是大头。

他们会乐意做好这带路党的。

确认金国动向,赵构便也不再着急,赶到雁门关与韩世忠合军后,耐心休整操练,磨合新老骑兵。

待宗泽赶到,大军从容出关,主动出击。

这一回,当是灭国之战。

靖康耻,今当雪!

金国主力已全军覆没,金主吴乞买虽遣了斜也、阇母二个经久沙场的老将过来,半路上与大军战了一场,只有仓皇败退的份儿。

如今大宋,远不止岳韩两个能打的。

大宋进军神速,骑兵袭扰,步军推塔,呃,占城,配合无间。

不过半载,燕云十六州已全然克复。

韩世忠带兵扫荡,啊不是,溜达过一圈的兴中府也已改姓,成了赵构驻跸之所。

26

金兵节节败退。

所谓大金满万不可敌的神话,消散得一干二净。

不可一世的大金,如今竟也开始遣使到兴中府求和。

赵构大手一挥,求和是吧,先把此前掳走的大宋子民、女眷、大臣、宗室、二圣送回来,恭恭敬敬地送回来!

哦?

什么?

只可以先送还我皇兄赵桓?

那不要。

赵构没一点犹豫,直接摇头。

让皇兄这孝慈渊圣皇帝先回来,是想给大宋整点二皇争权的乱子吗?

他倒是不怕。

可架不住军中大将皆不乐意关键时刻头上再多个官家,一致觉得,要迎回二圣,总要等攻破金国上京会宁府,一切大局定时。

金使愕然抬头,脱口而出:“康王竟敢罔顾人伦吗?”

“康王?”赵构冷下脸,还把我当完颜构呢这是?

“大胆!”苗傅已出声呵斥,“这是我大宋唯一的官家!”

咱们大宋上下只认这一个皇帝,别的什么教主道君太上皇帝、孝慈渊圣皇帝……咱们不认!

眼瞧着一群武将已抽出刀子,殿中寒光闪烁,杀意弥漫,金使冷汗涔涔,忙求情告饶。

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极尽卑微、低头屈膝的金国来使,自赵构到杨饼,都觉像是三伏天喝了一碗薄荷饮子,痛快!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宗颖冷哼,“官家先救黎民,遵的是圣人之命,何来罔顾人伦?金使没读过书,就别乱说话!”

韩世忠帮腔:“再敢乱传谣,信不信宰了你!”

只还回一个赵桓,这帮金狗分明没安好心,当咱们都傻吗?

金使讷讷良久,想到肩负的使命,只能委委屈屈低头,再三告罪。

如今形势,轮不到金国提条件。

还了人,和谈才有得谈。

若不还——

依着赵构原话:“那朕便发兵,亲自去取。”

“战!”

“战!”

“战!”

殿内殿外,众将士十分给面子,昂首高声附和。

“岳飞请率背嵬伐金!”岳飞更是单膝跪下,抱拳请战,“臣愿立军令状,三个月内,必直捣黄龙!”

金使面如土色。

赵构露出笑意,看向金使:“我大宋向来以和为贵,金使觉得呢?”

金使含泪点头:“……是。”以和为贵……个屁,你们比我们女真人还残暴。

两国的友好和谈,就此达成“一致”。

为表诚意,赵构表示,可以先放千名金兵俘虏。

金使倒是想讨价还价,求放此前被俘的大将。

沉吟片刻,赵构松了口:“宇文虚中若能完好无损归来,朕就把完颜宗翰给你!”

此前暗探已传来消息,宇文虚中似是暴露,已被金国下了大狱。

“金使要快些,若宇文虚中死了伤了……朕会立刻带大军送还所有俘将俘兵的——人头!”

带着一千俘兵残军,金使忙不迭走了。

若赶不及真让宋军临城,还和谈个屁。

或是怕了,或是真觉这次和谈有戏,金国以最快速度,送回宇文虚中和万余百姓。

赵构率众将亲迎。

安顿好百姓,众人刚回返兴中府大殿,宇文虚中却第一时间跪伏泣奏:

“官家大谬!怎能为了臣这等无足轻重之人,放还我朝心腹大患完颜宗翰?!

“臣不惜死,但求官家弃了和谈之议,莫使天下人寒心!”

“你可不是无足轻重之人。”赵构忙上前亲扶起他,诚恳直视过去,“宇文卿不惜背负骂名,冒死为国传递军报,你的铁血忠心,十个完颜宗翰也比不得!”

“朕若让忠臣蒙尘而死,那才是真叫天下人寒了心!”

得此评价,宇文虚中只觉这辈子死也无憾了:“可议和……”

“朕不过还回去些残兵病将,成不了心腹大患。”

自打上次战场上被立了旗杆,完颜宗翰羞恼之余连连呕血,离死不远了。

放还的俘兵,也尽是些断手折脚的残废。

留着浪费粮食干啥?

送回去祸祸女真多好。

“至于议和……如今两国只是互相交换俘虏,何来议和?”见宇文虚中一脸我悟了,赵构笑笑,拉他走向众将,“来来来,朕与你介绍,这是……”

此后数月,宋金两国,似是真的一心罢战讲和,你一批我一批,互相交还俘虏。

当然,我大宋如今腰杆子邦邦硬,每次给你千百残兵,换我一二万百姓,很公道吧?

虽说完颜宗翰回到会宁府后,没挨过三日就暴毙了,但这也是他自己命薄,跟咱大宋可没干系。

金国似是真的怕了,敢怒不敢言。

当倒数第二批,赵家残存内眷、宗室归来,赵构直接翻脸,扣下金使,召集三军,誓师出征!

我们的口号是:直捣黄龙,迎回二圣!

金国还指望着让大宋来个三皇并立,闹些乱子,即便两国交战,也不会对赵佶、赵桓怎么样。

当然,要是猜错了,金国恼羞成怒……——依着一众武将心思,那真特么好。

金国似乎已彻底丧了锐气。

仅凭步军,大宋一路推进,几无阻滞,穿州过省,竟轻易打到了黄龙府。

可惜,二圣已被金国先一步移到会宁府囚禁。

赵构一声令下,大军直围会宁府!

金主吴乞买站在城墙后头,派人喊话,痛骂赵构不守信用,不是说要和谈?!

赵构尚未回答,一旁宗泽已开始吹胡子瞪眼,直接让人喊回去:

“国与国之间,哪来的信用?

“你特么的还有脸说信用?昔年靖康和谈,你金国何曾讲过信用!

“要和谈,等城破之后,再和谈也不迟!”

吴乞买倒也不失一国之君的气度,继续喊话:“想破城,康王尽管来攻!朕誓死不降!”

赵构冷笑,令人喊道:

“吴乞买!你以为凭你一条命,凭着满城残军,便能拖住朕所有大军?

“你以为朕不知道,此前你们遣使求和、分批归还大宋子民是假,拖延我大军北上才是真!

“你以为,你让大金宗室百官带着最后的兵力、财物撤退,能逃得掉?”

27

杀人还需诛心。

每说一句,赵构便顿一顿,虽看不清城墙上吴乞买脸色,但对面哑口无声,想来不会太好看。

“赵构!你什么意思?”城墙上传来喊话。

赵构哈哈大笑:“难道你没发现,此番攻城大军里,不见我大宋最为精锐的背嵬骑兵吗?”

待止住笑,他已冷下脸:“你在拖延,朕亦在拖延!”

早在第一次交换俘虏时,岳飞、韩世忠二人便已率背嵬军悄然出行,绕道去抄金国后路了。

就这么巧,跟金国悄悄跑路的大军遇个正着……

“早在七日前,你金国最后一支精锐就已全军覆没!你完颜一族所有宗室,已尽数成为我大宋俘虏!

“吴乞买,你将是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姓完颜的俘虏!

良久的沉默过后,城墙上传来一声惨号。

“啊——”

是吴乞买。

他倒下了,没准还得吐个几升血。

城墙上一众金兵乱作一团。

火候到了。

赵构挥手下令,攻城!

攻城向来耗时耗力,这会宁府又是金国老巢,多年来多次加固,城高墙深的,倒难以如其他州府般,迅速拿下。

但,不过早晚的事儿。

看着斗志高昂的大军,宗泽忽然呼出一口气,问:“官家,大宋……一定能攻破这城吧?”

赵构密切关注战场动向,头也不回,笑回:“自然,宗卿放心,此战必胜,大宋已不是软弱可欺之国,以后谁也别想再欺负咱们中原百姓!”

“那……老臣此生当……无憾了……”

身旁声音听着却若有若无。

赵构回头,疑惑化作震惊:“宗老!”

却见须发皆白的宗泽,尽是褶皱的脸上带着满满笑意,从马上缓缓倒下!

军帐内,数十军医哭丧着脸摇头。

回天乏术,油尽灯枯。

众将默默垂泪。

宗颖已泣不成声:“爹身上早生了痈疽,一直强撑着处理公务……”

你为何不早说!赵构两眼通红,揪着宗颖衣领咬牙。

要是早知道,他绝不会让宗泽如此奔波。

怪朕!也怪朕!明知宗老年事已高,朕本就不该事事劳他操心!

“是臣……让他瞒着的,他还敢不听老子的?”宗泽勉强睁眼,嘴角挂起一丝笑,有气无力。

众人蜂拥围上去。

后背垫着高枕头,宗泽勉强半靠床头,先看向宗颖,眼露慈爱,轻声:“你很好,我对你没什么不放心的。”

“儿子必谨记父亲教诲,秉公持正,此生不忘!”跪在床边,宗颖抽噎拜伏,用力给出承诺。

“好。”宗泽颔首,复又看向众将。

“大宋此前虽重文抑武,却也不是完全没道理,骄兵悍将如不加以抑制,反生祸患。

“官家圣明,尊文崇武,大宋武将将来必能与文臣并重,你们要感怀在心。”

顿了顿,努力提高声音,“如今伐金大业即将功成,尔等切不可自恃功高,生跋扈之心!”

众将轰然应喏。

宗泽连喘了几口气,调匀气息,又看向赵构:“官家,将来他们若有不妥,切不可心软纵容,定要尽早处置,以免酿成大祸。”

“朕明白。”赵构点头,扭脸看向众将,“宗卿如此说,也是怕将来你们谁犯错,朕抹不开情面治罪,拖延到最后反将你们拖成个杀身诛族之罪来,这苦心,你们可明白?”

众将点头如捣蒜,已有人忍不住呜咽出声。

这大宋,唯有宗泽,才能让一群骄悍武将如此心甘情愿聆听教诲。

莫说是叮嘱几句,便是宗泽提剑来杀,他们也只会甘心引颈受戮。

面对赵构,他们有敬有爱有怕。

面对宗泽,他们却只有无限崇敬。

只因这位老者,一辈子做事秉持公心,处事公正,从未以私心私情待人。

这样的人,谁能不敬?

“臣还有数言,要单独说与官家听。”宗泽欣慰笑笑,看向宗颖示意。

宗颖垂泪点头,起身带众人退出帐外。

赵构坐到床边,握住他手:“宗老有什么话请说,朕……我无有不允。”

在眼前老者人生的最后时刻,他不想做君王,只想把自己当做后辈,用心聆听长辈教诲。

“多谢官家。

“肃清外敌后,大宋当以休养生息,恢复民生国力为主。

“好战必亡,忘战必危,这个度,官家要掌握好。”

赵构点头应是:“我正有此意。”

蒙元尚未形成威胁,大宋却能将能臣如云,只待将来徐徐图之便好。

“大宋百姓,过得苦啊……官家可否……”

“我明白,我都明白,大宋将来必会轻徭薄赋,减民之负。

“冗兵冗官之事,我驾崩下去见你之前,一定解决!”

宗泽被逗笑了,无力轻咳嗽数下,缓过气又说:“官家正当盛年,别的臣不担心,只请官家以汉武、唐玄为鉴,切莫到老生了昏聩之心。”

自古以来,多少明君死得早可惜,死得晚——可恨。

赵构再点头:“若六十岁还没驾崩,我就禅位,享个清福。”见宗泽面露为难,似还有未尽之语,便说:“宗老可还有什么担忧遗憾,尽管说来。”

沉默良久,宗泽轻声问:“官家……打算如何处置二圣?”

原来是这,赵构了然,毫不迟疑回答:

“我不会行弑父杀兄之事,宗老放心。

“离开扬州前,我便从隆佑太后处请下废帝之旨,迎回父兄之日,便是废除他们帝位之时!”

大宋之辱,父兄罪莫大焉,他怎么可能容忍两人归宋后,再享帝王之乐?

若此番破城后,二人侥幸不死——废其帝位,幽禁终身,便是赵构给他们安排的下场!

以子废父兄帝位,势必会落个不孝不悌的骂名,但这已是赵构的底线。

父兄不是笃信道家吗?

那便让父兄二人后半生粗茶淡饭,在道观里头抄经赎罪吧!

“这样很好……很好……如此,臣就放心了。”似是放下心头大石,宗泽终于面露释然,“臣……其实不担心二圣死活……臣只是担心官家……落天下口实。”

赵构点头:“你的苦心,我懂。”

宗泽微笑着,看着床尾摇曳烛火,眼中光彩渐散:“有您做我大宋的官家,臣此生……无憾……”

“臣……要走啦,官家……保重啊……”

话音落,宗泽身子一歪,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溘然而逝。

感受着老者手心渐凉,赵构无声落泪。

帐内静谧无声,床尾烛火摇曳垂泪,直至熄灭。

赵构这才回过神,将宗泽身躯放平,为他整理好衣冠。

立在床前,又愣怔看了良久,才缓缓出声:

“其实,我只不过是比完颜构多了一点勇气的平凡人,没什么了不起。

“有你,有你们,这大宋、这汉家,才不至于跌落深渊几百载啊……

“有你们,我才无憾,大宋才无憾。”

帐外,外头众人已跪了一地。

见赵构红肿着眼出来,确认过眼神,知晓宗泽已逝,忍不住放声大哭。

少顷,消息传出。

所有人都在哭泣,为那个曾在人人怯战时,一心举起抗金大旗的老人而哭泣。

哭声震天。

唯有宗颖,流着泪努力在笑,他说:“阿爹死而无憾,儿子该当笑浮一大白是!”

次日,三军缟素,再临会宁府城下。

一副棺椁立在军前。

赵构执子侄礼,披麻在身,立于棺侧,高声:

“宗帅临逝前说,得见靖康耻得雪,此生已无大憾,唯可惜不能等到我三军将士攻破城门,亲见金国覆灭那日,此乃小憾,倒也无妨。

“但!咱们怎能让宗帅带着任何遗憾入黄泉?!

“今日,朕要亲自为宗帅抬棺入城!

“众将士,可能解宗帅此憾,攻破此城?!”

一个“能”字,声响震天。

冲天的杀意,直冲向城墙之上的金兵,令其肝胆俱裂。

攻城号角声中,三军将士疯了般冲击城墙。

哀兵必胜!

随着第一个人攀上城墙,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金国上京,会宁府,城破!

随着赵构、宗颖、宇文虚中等人合力抬起棺椁,缓步入城。

对着重重大军,吴乞买刎颈自尽。

赵构轻抚棺椁:“宗老,咱们赢了。”

金,灭!

携胜回归开封前夜,赵构曾坐在属于大金皇帝的宝座上沉思良久。

他始终没能查出第二时空那个下毒的凶手究竟是谁。

也许,这辈子都弄不清楚了。

也罢,那便此后把每一天当作最后一天来活,万事只求个问心无悔吧。

若此生有幸得享高寿,赵构愿兴大宋繁华,使文治武功,齐肩盛唐!

番外 1

随着赵构于清平一带歼灭金国主力大军。

一连串捷报接连传檄天下。

大宋上下,无论官民,欢喜得简直要发了狂。

只以为如今的官家有种,没想到这么有种!

扬州行在这边,骤闻喜讯的李纲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厥了过去。

把个张浚喜得笑出了声——这位老大人总觉得,大宋下一任宰辅合该是他。

只可惜——

李纲一口气上来,又活了。

见李纲活了,啊不是,醒了,奉命押送物资归来的皇城司公事差遣使松了口气,继续报说:

“川陕那边娄室也已全军覆没。

“官家已率军出关,欲趁此良机,彻底收复燕云……下官到扬州前,皇城司已先一步传来喜讯,燕云十六州现下已全然克服,官家正打算继续北进,彻底灭了金国……”

燕云十六州?!

灭金?!

百官哗然。

张浚一口气没上来,也厥了。

李纲却没管他,只哆嗦着捂着胸口喃喃:“果真?……幸甚!壮哉!老夫绝不给官家拖后腿,定尽快再筹一批粮草运过去……”

“粮草?不用粮草啊?”差遣使疑惑,随即反应过来,忙回说,“此番大胜,我军缴获辎重战马无数……”

李纲:“……”

“此前官家率背嵬军出关掠……报仇,除了救回大半被金狗掳走的子民,还将无数财帛粮草也一并搬回关内,如今咱们粮草多得吃不完。”

李纲:“……”

“下官此次归来,便是奉旨押送财帛归来,充入国库。官家说,此番所得应可支撑大宋百姓免税三年。”

李纲:“……”

“大相公,你还好吗?”

李纲咬牙:“继续说!”

撑住,定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再晕过去,老脸可就没了!

“官家说,若能灭掉金国,加上燕云十六州,未来可引流民过去,分与土地耕种,大宋冗兵流民之患,便能逐渐……大相公!大相公!”

终于还是没能撑住,李纲又厥过去了。

失去意识之前,他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再活十年!

不为别的,只为占着这宰辅的位置,谁也不给!

张浚老儿,恁他娘的更是想也别想!

挽国之危亡、开疆拓土、解冗兵流民之患……以官家对士大夫的狠劲,冗官之患或也有望解决。

如此多的功勋,若能助力官家一一办妥,将来再死在任上——

老夫就是千古第一……二相!

拼了!

番外 2

我叫杨饼,汤饼的饼。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每天吃汤饼到饱。

可我总也吃不饱。

直到那个夜晚,轮到我值守,不小心与官家对了个眼。

官家走到我跟前,问我吃没吃。

我大着胆子说没有。

我瞧着官家好像生气了。

还好不是生我的气。

那一晚,他带着我去干了很多大事,杀了好多欺负我们的狗宦官。

真特娘的痛快!

第二天,苗将军召集大家,说官家下了圣旨,要给我们涨粮饷,以后大家都能敞开肚皮狠狠吃。

我大着胆子问苗将军,那以后你还吃我们的饷不?

以前粮饷下来,我只能拿着六成。

就这,苗将军还被大家夸赞说是个有良心的将军。

苗将军先骂了我一句,臭小子实心饼,恁他娘的又乱说话。

又说不吃了,以后再不吃了,照实了发!

老苗不能丢官家的脸!

说完还娘们似的擦了擦眼泪。

全军欢呼,我也跟着欢呼。

此后,我真的可以汤饼吃到饱了。

后来,我成了官家近卫。

回到开封老家时,官家还为我做媒,讨了个好婆娘。

我娘临死前最担心的,就是我这蠢儿子会让老杨家断了后,现在她老人家不用担心啦。

娘啊,你要不要跟阎王说一声,投胎到杨家来?

儿这辈子还你的债。

我这辈子就俩愿望,媳妇讨得到,汤饼吃到饱。

官家实现了我的愿望。

我愿为官家去死。

那些酸文人说什么君以国士什么的。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后来,我跟着官家走过很多地方,打过很多仗——啊,我还帮官家绑过宰相,官家给了我一顿吃六碗的赏。

清平一战,跟在官家身旁,我一连砍死十七个金兵。

力竭落马之前,我又扑倒一个,狠狠咬向他的脖颈,死不松口。

那金兵的血,顺着嘴巴直涌进喉咙,蹿到我肚肠里,蹿到我心里。

这大约就是岳将军常唱的那句,壮志饥餐,什么来着?

不亏,不亏。

……

咬死那金狗,我再没了力气。

血,好像快流干了。

我仰躺在泥地上,闭上眼等死前,好似看到了官家。

……

娘子应该要生了吧。

以后要让她受苦了,真对不住。

官家定会善待她。

袍泽们定会善待她。

听说现在抚恤很多。

……

官家曾对我说,待收复山河, 要让全天下百姓,包括我们这些大头兵们,每天汤饼吃到饱。

官家这么说, 就一定能做到。

我信他。

……

以后, 我是吃不到汤饼了。

但是我儿子、我儿子的儿子,一定能汤饼吃到饱。

我们再不用担心金狗来抢了。

……

真对不住官家。

有件事一直瞒着没敢说。

遇到你的那个晚上,我还在想着一定要杀了你。

你手底下那个康履真不是人啊。

非说行在缺人手,强逼着我和几个兄弟割了二两肉去伺候你。

张将军试图阻拦,结果却被康履那般折辱。

那晚, 我想着不行就从了吧。

等当了太监, 吃几天饱饭……

我就弄死那个狗官家,大家同归于尽吧!

冤有头债有主,要不是官家宠信康履、蓝珪几个, 他们敢这么害人?

要杀我就杀那个最大的!

正琢磨着将来怎么下毒才万无一失时, 我一抬头,娘欸, 官家!

我吓得连哆嗦好几下,差点尿了。

我还以为想杀你的心思暴露了呢。

哪知,你却只是问我吃没吃……

官家是个好官家。

幸好。

幸好我没当太监。

幸好我没来得及下毒。

……

“实心饼子!你他娘的终于醒了!”

再睁开眼,张逵将军那大胡子正咧着大嘴冲我笑。

我也冲他笑:“张将军, 你也死了?”

“你死前杀了几个?我杀了十七……不,十八个。你有我杀的多吗?”

“死你个鬼!老子活生生的!……老子杀了三十八个,你小子敢跟老子比?!”

张将军凑过来,嘴里的蒜臭味, 给我熏得, 差点厥过去。

稍微动一下, 伤口也贼疼。

我反应过来:“我还活着?”

张将军哼哼:“那可不?你落马之后, 官家及时发现,挡下了纵马踩你的金狗!这才抢下你一条小命!”

“人都是救驾, 就你小子,倒过来被驾给救了, 这上哪说理去……娘的, 忒也好命!”

这话我听着有点酸,再一瞧他, 脸上果然全是嫉妒。

“咱赢了没?”

我忍不住乐, 没死就好。

没死,汤饼还能继续吃。

“那必须的!”张将军用力点头,哈哈直乐,“金狗全军覆没!”

“真好。”我忍不住跟着咧嘴笑了半晌。

“咱们马上要出关打金狗去了,你给老子好好养伤, 若养不好,你小子就留下来吧!”

“那不行!我是一定要跟去保护官家的!”我忙说,又问, “能给我弄碗汤饼吃吗?”

吃了汤饼, 伤好得快。

“尽管吃!”

“官家说了,等你小子醒了,便赏你一辈子吃不尽的汤饼!”

好。

真好。

我没死真好。

仗打赢了真好。

我大宋, 能挺直腰杆,更好。

有一辈子吃不尽的汤饼,更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