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岁岁长安
第 7 节 岁岁长安
江媛死的那天,我跪在高人面前,恳求他用我的命换江媛的命。
高人恨铁不成钢:“放着好好的大男主不当,非要恋爱脑!她都是骗你的啊!”
我沉默不语。
能遇到她,就是我这一生最大的幸运,即使为她死了,我也没什么不愿意。
1
我叫顾子安,是个农家子。
我父母早亡,家中清贫。
十年寒窗,终于在今年我准备进京赶考。
然而,一群人突然闯入我家,把我绑上了喜堂。
我穿着粗布麻衣,连喜服都没换,就被硬逼着和人拜了天地。
原来,是姑苏第一大户江家的独女病重,选了我来冲喜。
我没有很愤怒,只是觉得荒唐。
我被一群人簇拥着进了洞房。
江大小姐坐在喜床上,脸上蒙着鲜红的喜帕,身形单薄。
传言她性格强势霸道,是江家未来的家主。
不过这些我都不关心。
我只是觉得无力。
这样的场景,我梦到过很多次。
只不过坐在喜床上的人,不是这个素未谋面的江家小姐,而是我的心上人。
江大小姐摆摆手,把一屋子下人都赶了出去,只剩下我们两个。
我长叹一口气,颓然认了命。
我一个无权无势的穷小子,哪里敢违抗财大势大的江家。
我随手揭开喜帕,偏头不想看我这未来妻子的脸。
然而,她却猛地爆发出一阵咳嗽。
紧接着,一方带血的帕子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
“收着,别浪费了。”
江大小姐气若游丝,说完就一头栽倒在了床上。
2
摇曳的烛火下,一个残忍的念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要是我不给她叫大夫,就这么看着她死掉,或许我还来得及进京赶考。
然后,我低头,猝不及防看到了她苍白的脸。
没再犹豫,我冲出房门叫来了江府的大夫。
大婚当夜丧妻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何况她若是死了,江家绝对不会放过我。
整个江府一时间灯火通明,一片忙乱。
折腾了半宿,才见着江大小姐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虚弱地上下打量我。
“你居然救我,真是个好心肠的郎君。”
我冷淡看她:“你死了你爹可不会让我好过。”
她微微勾起苍白的唇角。
我忍不住看向窗外,明明天上没有月亮,可我却仿佛见到了月光。
她长得很好看。
可惜,大夫说了,她活不过这个冬天。
3
第二天早上,江大小姐生龙活虎。
江家上下也是一片喜庆,江夫人还派贴身嬷嬷送来了一桌十全大补宴。
赵嬷嬷笑得满脸褶子:“这可是夫人特地命人准备的,姑娘姑爷昨晚辛苦,快多吃点儿补补,年轻人可万万不能亏了身子。”
江大小姐笑着拉我坐下,还亲自给我盛了一碗鸡汤。
“是姑爷辛苦。”
说完,她就满脸娇羞地低下了头。
就好像,我们真的是一对刚刚洞房花烛的小夫妻。
我满脸窘迫,震惊地看看江大小姐,再看看赵嬷嬷,深刻怀疑昨晚的忙乱只是我对这桩婚事心怀怨恨而产生的幻觉。
或许,连这桩婚事也是我的幻觉。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一不小心摸到了一方帕子。
江大小姐晕倒前塞在我手里的,染了她血迹的帕子。
我终于确定,不是我产生了幻觉,而是这江家人都有毛病。
4
我与江大小姐被簇拥着到了江府正厅。
新婚第二日,当向长辈敬茶。
然而堂上却只坐着一位年轻的妇人,不见江老爷和江夫人的踪迹。
大概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江大小姐给我解释。
“我母亲很久之前就不在了,爹爹重病在床,不能起身,家里的事情现在都是孙姨娘做主。”
说着,她看向那年轻妇人。
江大小姐进门便坐下,随手倒了一杯茶推到孙姨娘面前,显然是与孙姨娘关系不佳。
孙姨娘没喝,眼神在我身上游走。
江大小姐不耐烦,伸手到我面前。
“我让你收着的帕子呢?”
我急忙把那皱巴巴的帕子放在她手上。
她满脸嫌弃,提溜着一个角,把那帕子扔进了身边丫鬟手里的托盘。
我这才明白,她那句“别浪费了”是个什么意思。
孙姨娘眼睛死死盯着那帕子,露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缓缓端起了茶杯。
“阿媛这身子眼看是要不行了,姑爷可要努力呀,千万别让江家绝了后。”
我有些不舒服。
哪有当着病人的面直接说这种话的?
看来江家把我抓来,好像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冲喜,而是另有图谋。
“只要好好调养,相信大小姐定能早日康复。”
因为这句话,孙姨娘把我单独留在了正厅。
5
孙姨娘对我妩媚一笑,眼神死死粘在我的脸上。
“真没想到,姑爷生得如此俊俏,可惜啊可惜,阿媛那丫头是个没福气的。”
我后退一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大概是我反应太明显,她脸色一冷,露出几分阴狠。
“一个月内,我要听到江媛怀孕的消息,不然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走在回去的路上,我脑中思绪混乱。
江媛的身体好像没什么大问题,可是大夫偏偏说她要死了,昨晚也是真的吐了血。
孙姨娘不关心江媛的死活,但却一定要江媛有个孩子。
可是,如果是为了江家财产,不是应该巴不得江家断子绝孙才好吗?
还有,大夫明明说了江媛活不过这个冬天,而现在已经是暮春时节,根本不够她生出一个孩子啊。
我正胡思乱想,就见一个小丫鬟向我跑来,高喊着大小姐找我。
6
江媛坐在书房,日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光,我不由得停住脚步看她,一直到她出声叫我,我才回神。
她表情温和,带着些歉意,把一张纸递到我手中。
我低头一看,竟是一封和离书。
没等我问,她就开口解释。
“我听说了,公子本是要进京科考的,是被孙姨娘强行抓来的。公子放心,耽误了公子的仕途,江家定有补偿。”
我再仔细看,那和离书上,确实写着两千两银子的补偿。
“至于这婚事,本就是个笑话,又怎能真的误公子一生,只不过暂时公子还是要留在江府,等我……”
“大小姐不会有事的,是孙姨娘害你,你其实并没有生病,对不对?”
我不想听她后面的话,开口打断了她。
她愣了愣,然后露出个笑容。
“我确实是病了,不过孙姨娘要害我也是真的。”
原来,江媛年初染了风寒,而孙姨娘买通了大夫,在她的药里下了慢性毒药,导致她一病不起,孙姨娘便趁机夺走了江家的管家权。
江老爷早年丧妻,只有江媛一个女儿,本是如珠如宝的捧在手心,可自从有了孙姨娘和一群娇妻美妾,人也就不太清醒了。
甚至连孙姨娘想谋害江媛,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没想到,半个月前,孙姨娘一碗毒药,把江老爷也变成了个奄奄一息的废人。
听着这豪门恩怨,我震惊得说不出话。
可我还是不明白,江老爷就算再宠爱孙姨娘,也不必纵容她害自己女儿的性命啊?
还有,孙姨娘既然想害死江媛,又为何急慌慌的为她冲喜?
我忍不住问出了我的疑惑。
而江媛意味深长地勾起嘴角。
“因为,我爹更想要个儿子继承江家。”
7
早年江老爷就是靠着娶了江南首富李家的千金才发达的。
所以他答应,以后江家的继承人,一定是李夫人的孩子。
而李夫人早逝,只留下江媛一个女儿。
江老爷年老昏聩,又听信孙姨娘,就开始有了生个儿子,摆脱李家的心思。
至于李家,虽然比江家更有权势,可奈何远在钱塘。
再说了,李夫人生的孩子若是死了,总不能不许江家有继承人吧。
我无言以对。
“所以啊,这事儿麻烦的很,公子还是不要介入太多为好。”
我摇头。
“反正今年科考也是来不及了,我见不得这种事,何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就是。”
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个好姑娘被人害了性命。
也看不惯那谋害发妻子女,侵吞发妻财产的事情。
不过,我还是有些好奇,江老爷既然和孙姨娘是一伙儿的,怎么孙姨娘后来把他也害了?
江媛冷笑一声:“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爹根本不能生?”
我猛地起身,后背一层冷汗。
我连忙把孙姨娘刚才的举动一五一十跟江媛说了一遍,紧张地问她:
“她把我抓来,该不会给你冲喜是假,想要污我清白是真吧?”
她扑哧一笑,忍俊不禁。
“孙姨娘确实是想尽早弄出个孩子来,不过你放心,她抓你来应该不是为了这个,因为她早有相好了。”
“对,她不仅自己想生个孩子,还想让你也有个孩子。”
莫名的,我们陷入了一片尴尬的沉默。
8
孙姨娘又把我叫到了她的院子。
这一次她十分直接,没有任何的拐弯抹角,干脆把一张银票拍在了我面前。
“江媛跟你说了什么?”
我尴尬笑笑:“都是些夫妻间的私房话,跟姨娘说,怪不庄重的。”
她摆摆手,并不把我说的话当回事。
“我不管她跟你说了什么,一个月内让我听到她怀孕的消息,这五千两银子就是你的。”
我沉默。
“十年苦读不也就是想谋个官儿做,等我当家,给你买一个就是。”
说着,她看着我,又露出那种妩媚的表情。
“你生得不错,等他们都去见了阎王,不如咱俩一起过。”
我还是没有说话。
而她似乎也并不急于得到我的回答。
五千两银子,确实够多。
只要答应了她,不仅仅能得到荣华富贵,还有美人投怀送抱。
我似乎是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只不过我很好奇,江媛怀孕必须在一个月内。
而一个大胆的猜测,猛地浮现在我脑中。
我忍不住看向孙姨娘的小腹。
9
没过几日,孙姨娘去了庄子上,说是要避暑。
而我怀疑的事情也得到了证实。
孙姨娘怀孕了。
孙姨娘急着让江媛生个孩子再死,是想用她的孩子来替代江媛的孩子。
江老爷想的是只要有了儿子,女儿死不死无所谓。
可孙姨娘却知道自己怀的根本不是江老爷的孩子。
所以她要把江老爷和江媛都弄死,还不能让江媛的外祖家阻拦她的孩子继承江家。
还有什么比把她的孩子换成江媛的孩子更好的办法?
说不准李家还会看在江媛的份儿上,对这孩子多加照顾呢。
而我,是她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孙姨娘去往别庄的第二日,一张画像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了我枕边。
那画像我十分熟悉,因为,那是我亲手画的。
画上是一个女子,带着面纱,背后是滔滔江水,映照着皎洁的月亮。
我没有父母兄弟,可我有一个心上人。
我看着画面上那鲜红的一个“死”字,忍不住皱眉。
脏了的画,我从来不要。
我不允许有人在那个人身上留下一丝污迹。
于是,我把那幅画扔进了炉火。
10
孙姨娘的奸夫被找到的那天,我带人把她从庄子上绑了回来,就像她把我绑进江府时一样。
病入膏肓的江老爷也被我们请了出来,嘴角挂着口水,歪着眼睛看着他的爱妾。
原来孙姨娘和这男人早有奸情,孙姨娘又迟迟没能怀上江老爷的孩子,于是两人就想出了这么一条妙计。
江老爷听了,气得目眦欲裂,当场就吐出一口暗红的淤血。
在孙姨娘的住处,也很快就找到了她给江媛下的毒的解药。
我长舒一口气,看着她服下解药,一颗心才终于落了地。
江媛问我:“你就不怕那疯女人真去害你的心上人?”
我摇头:“我的心上人啊,我都不知道她在哪,孙姨娘又怎么能找到。”
“那现在你自由了,要不要去找她?”
我还是摇头。
她继续追问:“那我帮你找,你救了我的命,我总要报答你。”
我看看她,又看看窗外,今晚是真的有月亮。
我说:“救命之恩,不是应当以身相许?”
她愣住,满脸惊诧。
我摸摸她的头发,没有等她回答。
我们的日子还很长很长,我总会等到她的答案。
夜风吹过我的脸颊,掌心里还残留着她头发的触感,我忍不住蜷起手指。
11
我没有提过要走,江媛也没再说过和离。
我们就这样每日一起下棋喝茶,她看账,我读书,像是好友又像是多年夫妻。
看着她的脸,我总是在想,这样的日子,过上一百辈子我也不会腻。
可是入了秋,江媛就又开始咳嗽。
没日没夜的咳,帕子上落下星星点点的血迹。
我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寻遍了姑苏名医,可无论喝了多少药,她的病症却总是不见效。
她脸上带着病态的苍白,醒着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请来的大夫都束手无策,只有叹息。
他们告诉我,江媛活不过这个冬天。
我不明白,毒不是已经解了吗?
面对我的疑惑,大夫也永远只有一句:“毒虽是解了,可底子也已经伤了。”
12
我折下这一年的第一束梅花,准备带给江媛。
她爱梅花,书房里有整整一层书架都是她画的梅花。
可她现在根本吹不得风,也出不了门,我便每天都给她折一束花,插在房里,让她能多点儿欢喜。
“小姐,真的不告诉顾公子吗?”
我刚要推门进屋,就听到了江媛贴身丫鬟夏荷的话音。
我停住脚步,不知为何,没有进门也没有离开。
“都是天意。”
江媛声音虚弱,说完就又开始咳嗽。
夏荷声音猛地提高,还带上了几分哭腔。
“万一有用呢?万一小姐真的能好起来呢?什么天意,我偏不信!”
我愣在原地,不知道她们主仆有什么事情瞒着我,而我更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方法,可能救江媛的命。
我加重脚步推开房门:“阿媛,你看我今天给你带了什么?”
13
夏荷见我进来,连忙擦掉眼角的泪痕。
江媛面上却没什么异常,嘴角浮出个笑来。
“快让我看看,今天是什么花。”
等她看清了我手中的梅花,眼睛瞬间就亮了。
“快扶我起来,我要画画,我一定要画出一百幅梅花。”
我在夏荷之前伸手托住了江媛的背,夏荷习惯的收回手。
“有了姑爷我可是清闲了,姑爷恨不得把我的活儿都抢了,难不成是姑爷想省几个下人的工钱?”
我没有顺着她玩笑,只是给她使了个眼色。
夏荷领会了我的意思,没有再说话,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我为江媛铺好了纸、磨好了墨,又为她加了一件外衣,才在她身边坐下。
“为什么要画一百幅梅花?”
她低着头,表情专注。
“那样的话,等我死了,人家就会说,姑苏有个姓江的姑娘,红颜薄命,可擅画梅花。”
“你知道我不喜欢听你说这种话。”
她抬起头,认真看我。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明明你是被强迫的,明明你知道我活不长了。”
我没有回答。
“我给你的和离书,任何时候都有效,只不过,两千两银子好像有点少。”
她好像是真的在思考。
然后,突然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
“那把整个江府都留给你好不好?”
我起身,一言不发地出门。
这一点都不好笑,我也笑不出来。
这是第一次,我对她生气,让她的话落了地。
14
我找到夏荷,开门见山,问她到底有什么方法可以救江媛。
夏荷对我的问题也并不意外,没怎么扭捏就告诉了我。
“公子可知?你与小姐的婚事,虽是孙姨娘安排,但你却是小姐自己选的。”
我震惊地张大了嘴。
虽然自从我来了江府就一直在震惊,可夏荷的话还是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阿媛怎么会知道我?”
我一个白天种地晚上读书的穷小子,江媛这种名门闺秀是从哪里得知的?
夏荷苦笑:“小姐说了,她曾遇到过高人,说她会死在十八岁,而一个叫顾子安的人,是她的一线生机。”
“所以这一线生机是什么?是需要我做什么?”
夏荷低下头,过了好久才再次开口。
“不知道,小姐也不知道。公子刚刚听到了吧?我跟小姐说的话。”
我点头。
“我就是想让小姐再找找那位高人,问问具体的破解之法。可是小姐总说是天意,不仅不让我去找高人,还不让我告诉公子,真不知道小姐在想什么。”
她说着说着,肩膀就开始颤抖。
我无心安慰,快步冲出了房门。
15
我派人到处寻访那位不知名的高人,甚至还给钱塘的李家带了信,请他们也一起帮忙寻找。
万一,江媛是在她外祖家遇到的高人呢。
我不肯放过一丝可能。
这么大的动静,江媛自然是知道了。
她没有阻拦,只是叹气。
我问她,到底在哪儿遇到的高人,她也总是缄口不言。
我不明白她到底有什么顾虑,不能理解她的隐瞒,整个人都日渐暴躁。
“你是担心会损害我吗?还是别的什么?阿媛,你说出来好不好?无论什么方法,我们总要试试的。”
“你不用担心我,我无所谓的。就算真的有什么,我们也一起面对,不好吗?”
我苦口婆心。
而她永远只有一句“都是天意”。
她看着我的时候,总带着些歉意,脸上偶尔会闪过欲言又止的神情。
我不明白她在歉疚什么。
她明明知道,我有多想让她好起来。
为她奔波我不觉辛苦,照顾她我恨不得亲力亲为。
可是她的隐瞒,让我疲惫。
每次被问急了,她都只会拉住我的手,满是恳求地看着我。
“我日子不多了,别去找什么高人了,根本就没有高人存在,多陪陪我好不好?”
而我,总是对她没有脾气。
我派出的人陆续回来,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没有找到。
姑苏城里,能掐会算的高人,没有一个跟江媛有过接触,更没人断言过江家大小姐的死期。
希望一次又一次落空,可我总不想放弃。
毕竟,钱塘那边的消息还没有来不是吗?
16
冬至那日,姑苏难得下了雪。
江媛的精神格外好,脸上出现了少有的血色。
一大早,她就拉着我陪她一起上妆。
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认真梳妆,有着我没见过的娇俏。
我从夏荷手里接过梳子,笨拙的为江媛梳头。
她瞪我,满脸怀疑。
“你会给姑娘梳头吗?可别把我的头发扯掉。”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她不说话,明显不高兴。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的问:“那你以前还给谁梳过头?”
我笑着捏她的脸:“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除了我,就只剩一条老狗。”
“你把我抓来以后,大概连那条老狗也饿死了。”
她笑起来,说要赔我一条狗。
而我说:“一条狗可不够,你要为我负责。”
这一次,她没有躲闪,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
她认真地看着我,郑重点头。
然后,我一失手,扯掉了她一缕头发。
她痛得一声尖叫,狠狠锤打我的胸膛。
气力很足,我微微松了口气。
而那缕头发,我悄悄收进了衣袖。
17
到了晚上,江媛依然精神很好。
她指挥着一群下人忙前忙后,在房里支起个铜锅,把肉和菜切好煮了蘸酱吃。
她说要热闹热闹,所以要大家一起吃,不分什么主子丫鬟。
确实很热闹。
也很暖和。
我还从来不曾见过这样的吃法。
外面的雪停了,天上升起一轮月亮。
江媛拉着我撒娇,央着我带她出去看雪。
我看着她红润的脸颊,勉强答应。
她换了一件鲜红色的斗篷,说红色和雪天最配,又把梳子塞进我手里,让我重新给她梳头。
我们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她时不时的咳嗽。
我想我真是个梳头的天才,只梳过一次就能梳得那么快。
我拥着她,一起看着天地素白。
她用衣袖捂住嘴,不住的咳嗽。
就好像她穿了红衣服,我就看不到她咳出的血了一样。
“我们回去吧。”
“让我再看看。”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怕我的眼泪落到江媛脸上。
她说:“对不起啊,我不该把你卷进来。”
我终于忍不住哽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所以,哪有什么对不起,明明是我没有福气。”
她露出笑容,轻声叹息。
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18
万念俱灰,大抵就是这样的心情。
天地间一片荒芜。
我想,我再没有什么值得眷恋。
胸口一震剧痛,喉头一片辛甜。
随着我吐出一口鲜血,天边突然滚过了一震闷雷。
雪亮的闪电似乎要将天穹撕开。
我看着这天地异象不由得一阵畅快。
毁灭吧,毁灭了也好。
若我带着整个世界去陪我的阿媛,那她一定不会孤单。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震喧哗。
“找到啦!找到啦!高人找到啦!”
我猛然回神,或许,阿媛还有救!
19
我上下打量面前的白胡子老头儿,和我想象中的高人差不多,仙风道骨,高深莫测。
“不是说,她根本没遇到过什么高人?”
老头儿摸着胡子:“可你希望有,你的意愿就是天道。”
他给我讲了一个很复杂的故事。
原来我所生活的世界,只是别人笔下的一本书。
而我,是这本书的中心。
我父母早亡,少年坎坷,穷得揭不开锅,但仍不放弃读书。
然而科考前夕,我被绑到江府,给江家大小姐冲喜,从此断送前程。
江大小姐对我一见钟情,拼了命也要给我生个孩子。
可是我们的孩子没能出生,和她的母亲一起,永远留在了姑苏的第一个雪夜。
而孙姨娘却想用她生的儿子代替我的女儿,成为江家的继承人。
我联合李家,让孙姨娘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同时也获得了李家的支持和江家的全部财产。
三年之后,我去往京城,意外结识了当朝公主和一众红颜。
从此官场、商场、情场,我一路顺风顺水。
那个与我只有不到一年缘分的女子,我再也没有想起过。
老头儿问我:“这样不好吗?你命中注定该去更广阔的天地。”
我摇头。
我的命运,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注定。
20
三年前,我母亲重病。
我背着她进城找大夫。
可在路上,我们遇到了小偷,丢了身上所有的银子。
我与母亲抱头痛哭,正绝望时,一辆马车停在我们面前。
马车里坐的是一位衣着高贵的女子,脸上蒙着面纱。
她问了我们的遭遇,亲自下车扶起我母亲,把我们送到了最近的医馆,还赠了我们二十两银子。
我问她姓名,她却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母亲后来还是走了,我收拾了行李,进城求学。
然而,上到教书先生下到书院同窗,没有一个瞧得起我。
他们甚至以羞辱我为乐。
寒冷的冬夜,我被人扔在大街上,冻得浑身失去知觉。
我看着天上的月亮,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个晚上。
可是她又出现了,她送我到附近的客栈,又给我找了御寒的冬衣。
临别时,风吹起她的面纱,我看到了她的脸。
从此,再也没忘。
等我回到书院,所有人对我都变得十分客气。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一定是那女子的手笔。
可我觉得没意思。
城里的书院,也不过如此。
于是我选择了回家,一边耕作一边读书。
我想,我大概是再也见不着她了。
直到那天,洞房花烛,她吐血昏迷。
我又一次,看到了那张我魂牵梦绕的脸。
21
我端正跪下,恳求高人救江媛一命。
他看着我,脸上有几分同情。
“你遇到的应该不是真正的江媛,你说的这些,原本的剧情都没有,她是在故意接近你。”
我再次恳求。
“救她会改变你的命运,我跟你说的那些,你都会失去。”
我坚持。
“当个大男主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当恋爱脑?”
“什么是大男主?就是要受尽了欺辱,然后翻身报仇,让别人嫉妒,让别人仰望吗?”
“比起这些,我更想在最困难的时候遇到一个阿媛,然后再也没有欺辱,从此都是春天。”
他恨铁不成钢:“可她故意接近你,她是在骗你啊!”
她在绝望中为我点燃希望,是我身处黑暗时窥到的一缕天光,是不是故意,又有什么重要?
22
江媛在我怀中缓缓睁开眼睛。
“我这是,又穿越了?”
她表情迷茫,喃喃道。
然后,她看到了我。
“我还活着?”
“不然呢?”
“我怎么可能还活着?”
“因为我想你活着,所以我找到了高人啊。”
“所以,你做了什么?”
“我用我一半的气运,改写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她眼眶通红,一把抱住我。
“对不起。”
我摸摸她的头发:“在我面前,你永远不必说对不起。”
番外 1 岁岁长安
原剧情里,江媛难产而死的设定让我难以释怀。
我根本不敢让她冒这种风险。
于是,我又找到了高人。
他自从救回江媛,就住在了姑苏,说是要随时处理剧情漏洞,修正世界错误什么的。
虽然,江媛跟我讲了穿越,也讲了我这本书更详细的内容,可我对这些还是听不太明白。
我单方面认为,他留在姑苏,就是准备随时实现我的愿望。
谁让他们都说,我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我问高人:“有没有啥办法,能让男人生孩子?”
他生无可恋。
“有,把这个药丸吃了。”
说实话, 他这个表情, 挺不符合他仙风道骨的设定的。
不过他的能力确实无可置疑,没过多久, 我就怀孕了。
我准备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江媛。
我兴冲冲来到书房。
“阿媛, 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她抬头浅笑:“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不知为何,我有了个不好的预感,于是,抢在她前面开口。
“我们要有宝宝啦。”
她满脸震惊:“你怎么知道?我还想给你个惊喜呢。”
我艰难询问:“你也,有了?”
她瞳孔地震:“难道, 你也……”
我沉重点头。
我们, 面面相觑。
后来, 我和江媛先后生下孩子, 一儿一女。
从此,年年皆欢喜,岁岁常安宁。
番外 2 江媛
我穿书了,穿进了一本男频爽文。
我不是女主, 不是女配, 不是反派,我只是个炮灰。
我存在的唯一价值, 就是给男主送钱。
我尝试过很多方法,但都无法改变我的命运。
于是,我开始接近男主。
反正不就是送钱,我主动送,或许能留一条命呢。
不过这个男主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没有周身上下散发的王霸之气, 他就像个普普通通的书生。
他看我的时候, 总是很专注。
这让我疑心, 我是不是送人情送得太过了,导致剧情发生了什么奇怪的变化。
那天, 我问他想要什么报答。
而他说,想要我以身相许。
我惊呆了。
他好像真的被我从种马文男主,改造成纯爱文男主了。
我有些愧疚,也有些担忧。
我不知道这样的改变,对他、对剧情会有什么影响。
我接近他, 只是想活下去。
可是我生病后, 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我后悔了。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有多憔悴。
我知道, 我死了, 他一定会非常非常伤心。
我不忍心他难过。
他虽然是男主, 可他其实并没有过过多少好日子。
早知道,不接近他就好了。
就像原文那样,当一个炮灰, 让他继承我的遗产,给他提供人生中的第一桶金。
反正我注定要死,又何必让他难过。
冬至那天下了雪。
我知道, 我大概是活不成了。
我想,临死前我一定要再吃一次火锅,一定要放肆一次。
他说,要我为他负责。
而我, 终于面对了自己的心。
我在心里对他说,若有来生,我定不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