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沈家三娘
第 9 节 沈家三娘
疼我入骨的义兄瞒着爹娘将我卖给了一个病秧子。
他把我打晕,强行塞入花轿,只为了换取十两银子。
再次见面,我成了长公主的座上宾,而他是苟延残喘的下民。
当年纵马踏花的少年郎,如今好似狗一般匍匐在地,想要得到我的垂怜。
我用十两银子买下他的命,赏赐给他最烈的毒酒,而后问他:
“当年不顾一切与我撇清关系,如今后悔了吗?”
少年边哭边笑,红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悔!”
后来,我不顾一切在乱葬岗中救下了他:
“可是,三娘悔了。”
1
再次见义兄沈南风,是在长公主李书瑶举办的赏花宴上。
彼时我是长公主府上最尊贵的客人,富可敌国的京城新贵。
而沈南风却是李书瑶身边最低微卑贱的面首。
他穿着单薄的雪色长衫,袒胸露乳,浑身上下早已没了我印象中那副清朗如月的书生相,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香腻腻的脂粉味。
李书瑶让他光着脚丫子在冒着寒气的冰块上跳舞,为我们助兴。
沈南风卑躬屈膝,听话照做,只为讨好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说起来也巧,我这面首原来有个名字,叫沈南风。”
“和三娘同一姓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兄妹呢。”
李书瑶端起酒杯,试探性地看着我。
我理解她的小心翼翼,毕竟五年前京城沈氏一族的家主沈无疆勾结外敌,谋朝篡位,被皇上赐死,九族连坐。
整个家族唯有沈南风得了长公主的垂青,被她招入公主府成了面首,得以保全一命。
因这一事,京中已经没有几个姓沈的了。
更何况我入京不过半年时间,却早已在这繁荣之地赚得盆满钵满。
长公主有求于我,却又提防我,自是能够理解的。
我眼角余光瞟向正在冰块上卖力舞动着的沈南风,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公主说笑了。”
“民女确实有过一位兄长,可惜他早就死了。”
“更何况,我那兄长是铮铮铁骨的硬汉,就算他还活着,也绝不可能如这位郎君一般,在大庭广众之下献舞。”
话音刚落,沈南风踉跄一下。
他自冰面上摔落,身子狠狠砸向我的座席,随后滚落在布满石子的地面上。
果盘点心四散,桌上酒水朝我泼过来,毁了我昨天新买的衣裙。
用金线绢绣着蝶纹的裙摆染上了酒渍,华丽的衣衫毁于一旦。
“混账东西,真是没用,怎么连个舞都跳不好?”
“沈姑娘可是本公主的贵客,你竟敢这般冒犯于她!”
李书瑶似有些恼怒,匆匆而来,抽出腰间的马鞭,毫不客气地往沈南风身上招呼。
“沈姑娘,你放心,本宫这就替你收拾他。”
厚重的马鞭鞭鞭到肉,沈南风趴在地上,死死咬着牙,未哼一声。
我垂眸看向倔强的少年,喉咙像是被人塞入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这几年沈南风被长公主养在府中,越发白净了,马鞭抽在他身上,瞬间现出斑驳的血印子。
血污透过薄薄的长衫渗透出来,好似雪中点点红梅。
沈南风的隐忍没能换来李书瑶的宽恕,反而让她更为恼怒了。
她紧蹙着眉,眼底染了些许躁意:
“你以为不吭声就没事了吗?”
“天天好似死狗一般,你以为本宫当真舍不得弃了你?”
说罢她一脚踹在了沈南风的腰上:
“给本宫爬过去,跪求沈姑娘原谅。”
“若是她不愿意原谅你,你也就不必在我公主府待着了。”
男人听到这话,终于有了反应。
他哆嗦着身子,缓缓向我爬来:
“沈……沈姑娘,对不起……”
“还请姑娘大人有大量,放过小人。”
他声细如蚊,说话的时候微微低着头,不敢对上我的视线。
我知道他在抗拒与我相见。
可我偏不让他如愿。
“放过你?”
“我有什么好处呢?”
我不顾湿漉漉的裙摆,缓步上前,弯腰勾起了沈南风的下巴。
沈南风被迫抬眸,他静静看着我,以往那双黝黑明亮的眼眸,此刻好似死灰一般。
“奴……奴能为姑娘跳舞……”
我松开手,指尖轻轻划过沈南风那张白皙俊俏的脸:
“可我更想要一个暖床的……”
“你……可以吗?”
沈南风身子一颤,他不说话,面色逐渐苍白,眼底惨红一片。
我自荷包掏出十两银子,丢在沈南风面前:
“这银子,就当本姑娘买你的命了。”
“小公子觉得如何呢?”
沈南风看向那撒落一地的碎银,神色一下子变得极为难看,眼神越发晦涩难辨了。
“对……对不起。”
他声音轻轻,掩藏着愧疚,眼底甚至有泪。
我知道,之前那一声对不起,是公主府的面首对沈三娘说的。
而如今这声对不起,是沈家二郎沈南风,对沈家养女说的。
我想他大约是记起来了。
三年前,他将我卖给渠雍关清缘寺里的病秧子时,对方也给了他十两银子。
这十两银子,曾是我的卖身钱。
而今,也是他的。
2
沈南风大概做梦都想不到,我会以京城新贵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其实三年前,我还不叫沈三娘,我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沈知意。
这名字是义父义母为我取的。
我的义父是京城沈氏一族的家主,沈无疆。
他是十年如一日守卫边关,以血肉之躯为子民谋安定的大晟战神。
我的义母是已故太后最宠爱的高阳郡主,也是身怀绝学,随军出征的女神医。
四年前,他们在边境小镇里救下了身陷囹圄的我。
义母说我与她逝去的女儿生得十分相似,她说她与我投缘,便认我为义女。
可那时的我早已看尽这世间险恶,尝尽了世间悲苦,根本就不想活了。
是义母不辞辛苦,一日又一日往返军营和寺庙,逼着我吃饭喝药,替我操持一切,才让我重新燃起生存的希望。
后来义父立下战功,皇上让他们回京受赏。
义父义母让我在清缘寺安心养病,并告诉我,待我养好了身子便由沈南风带我回京。
他们说要为我举办盛大的认亲宴,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沈家从此多了一位才貌双全的三小姐。
那时的沈南风性子还很跳脱,天天在院子里和义父义母飞鸽传书,看完后又总是在我喝药时向我汇报京城的情况:
“知知妹妹,爹娘已经平安到京城了,娘亲一进京就去成衣坊给你订制衣裙,你看她多喜欢你。”
“爹爹今日和老友出门,醉酒后竟和别人打赌,说他的干女儿可比京中其他贵女好看多了。”
“知知妹妹,你可要快些好起来,京城的人都等不及想要见见你了。”
每次听他说这些,我心里便泛起阵阵暖意,随后便会将他端来的苦药一饮而尽。
在遇见沈家人以前,我身似浮萍,命如草芥。
可是遇见他们之后,我才知道,自己竟也是那颗能够被人捧在手心的珍珠。
因为积极配合治疗,我的身子逐渐好转,沈南风说只待娘亲来信,便带我回京。
可我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清缘寺里的病秧子送来的一纸卖身契。
那病秧子叫慕容允,是北戎人。
我在寺里养病的时候,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他的身子比我虚多了,每天大碗大碗地汤药喝着,好似随时都要丧命一般。
所以当他佝偻着腰慢吞吞朝我走来,递给我一纸卖身契的时候,我是不相信的。
“你二哥沈南风将你卖给我做通房了。”
“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看着那卖身契,只觉得好笑:
“你想女人想疯了吧?”
“我义父义母是不会同意的。”
“他们很快就会来接我的。”
可话音刚落,沈南风便急匆匆从院外走了进来。
他并不看我,自顾自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我大拇指上一抹。
“慕容公子说得没错,往后,你不是我沈家人了。”
手指上破了皮,鲜血涌了出来。
沈南风狠狠拉过我的手腕,强行让我在那卖身契上按上了自己的指印。
“我们沈家如今得天子重用,加官晋爵指日可待,怎么可能认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为义女?”
“之前那些都是逗你玩呢。”
“小姑娘,我们沈家,不要你了。”
我怔怔呆在原地,大热的天却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凉的。
说完他当着我的面朝慕容允摊开了手掌。
慕容允给了他十两银子。
“爹娘原本只让我将你赶走,可是你这姿色,不卖掉真是可惜了。”
“十两银子,恰好够小爷吃一顿酒。”
沈南风不顾我黑沉沉的脸色,把那十两银子塞进了荷包里,随后便将我推搡出门。
门外就是慕容允的花轿。
这一刻,我才知道他们真的不是在和我开玩笑。
我拔出头上义母新买给我的发簪,抵在沈南风胸前:
“放我走,不然我杀了你。”
沈南风却笑了,他手指轻轻用力,便将我的发簪夺了去:
“不自量力的东西,来,小爷送你上花轿!”
他笑得越肆意,我便越恐惧。
小时候亲生爹娘将我关在笼子里发卖给人牙子,那些不好的回忆通通涌入脑海。
我挣扎着想逃走,却发现周围都是沈南风带来的人,根本逃无可逃。
慌乱之下,我从角落里摸到一把镰刀。
“我本以为你们沈家人会和旁人不同。”
“没想到,你们也是披着羊皮的狼!”
我当着沈南风的面,用那把镰刀割断了自己一侧裙摆:
“从今往后,我与你沈南风犹如此裙,我与你们沈家,恩断义绝!”
“若是再见,我定报今日之仇!”
说罢我便想用那把镰刀杀出重围,可是沈南风一个箭步将我拦了下来,直接把我打晕,塞进了花轿。
再次醒来,沈南风已经离开了。
而我被慕容允软禁在房间里,直到三个月后才被他放出来。
走出房门那一天,我从慕容允口中得知的却是京城沈家因通敌谋反,满门抄斩的消息。
3
我没有回答沈南风的话,只静静看着他。
当年沈南风不顾一切与我划清关系时态度有多坚决,如今眼底的愧疚就有多明显。
李书瑶的声音自身旁传来:
“沈姑娘喜欢你,是你的福分。”
“怎么?你还犹豫上了?”
沈南风瞳孔一震,他连忙转过身,朝着李书瑶狠狠磕着响头:
“殿下,奴誓死追随殿下,奴……奴不愿……”
“奴想常伴公主左右。”
李书瑶轻嗤,沈南风匆匆爬至她身前:
“公主不要抛弃奴,奴做什么都可以的……”
他匍匐在地,用红唇一下下亲吻着长公主的绣花鞋面。
动作熟练至极,好似做过千次百次一般,不带半分犹豫。
我站在一侧,冷眼看着卑躬屈膝的男人。
曾经,他是沈家的骄傲。
当时少年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可是如今,他就像是臭水沟里腐朽的烂泥,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对于一个面首来说,有新主赏识,是件光荣的事,高兴都来不及。
但对于沈南风来说,留在长公主府,好似成了他的执念。
这执念带着无形的力量,一点点压弯了他的脊梁,将他骨子里的骄傲一寸寸浇灭。
李书瑶不理会沈南风的讨好,他便转身匍匐在我脚下,想要对我用同样的伎俩:
“沈姑娘,求求你原谅奴……”
“奴只是不小心……”
他说完便想用手捧住我的脚,却被我躲开了。
沈南风冷白修长的手停留在半空中,好看的眼眸里布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恐慌。
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如今竟也有恐惧的事了。
我别开脸不看他,用袖摆拂开了他的手:
“真不识抬举。”
沈南风不懂,就算他卑微至此,可长公主想要做的决定,根本不是他一个奴才三言两语就可以改变的。
更何况,如今大晟国库空虚,长公主俸禄减半,她今日还指望从我这京城新贵为她生钱,自然会顾虑我的心情。
向敌人低头,不如让敌人低头。
以前沈南风教会我的那些道理,如今自己竟是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转身落座之后,李书瑶便招来府中管家,给我递来了沈南风的卖身契。
“三娘,你别生气,这男人本宫早就玩腻了。”
“这是他的卖身契,你若是喜欢,本宫将他送到你榻上,如何?”
我接过那卖身契,仔细端详着上面那个红色的指印。
“公主当真舍得?”
李书瑶笑得开怀:
“自然。”
她自然舍得。
长公主府旁的也许没有,面首却是最多的。
当今圣上李子恒对这位长公主宠爱有加,她在皇宫中的地位甚至高于嫔妃,就连当今皇后见了她也得恭恭敬敬。
原因无他,李子恒还是太子时势弱,在夺嫡之争中并不占优势。
是李书瑶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在众多皇子中力挺李子恒,他才能有今日的辉煌。
当今圣上感念李书瑶的恩情,对她极为纵容。
李书瑶年轻时曾与一位小将军山盟海誓,可后来那小将军遭奸人所害,战死沙场了。
长公主对那小将军念念不忘,为了缓解相思之苦,她开始四处搜罗美男。
府中的面首一日多过一日。
李书瑶为那些男人一掷千金,整日与他们厮混在一起。
朝中老臣均以之为耻,纷纷上奏弹劾李书瑶挥金如土,荒淫无度。
皇上不但不惩治,还命人私下给她送美男。
不仅如此,他还帮李书瑶惩治那些弹劾她的人。
自那以后李书瑶在京城可谓横着走。
若不是近几年国库空虚,李子恒也不会削减李书瑶的吃穿用度。
李书瑶也不至于因为没钱,找上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北戎商贾。
得了李书瑶的应允,我勾了勾唇:
“既是如此,那民女便随自己心意处置了。”
说罢,我转身便将手中的卖身契送向一旁灼灼燃烧着的烛台:
“他惹得本姑娘不快。”
“赐死吧。”
李书瑶微微一愣,她看向跪倒在地面上,身子僵直的沈南风,眼中流露出一丝丝不舍。
沈南风虽生得与李书瑶死去的白月光并不相似,但据说他身上出尘的气质却与那男人一般无二。
她有所犹豫,实属正常。
“殿下,您觉得民女这般处置,合适吗?”
我自怀中掏出两颗上好的夜明珠,慢悠悠把玩着,对公主轻轻一笑:
“男人嘛,再找就是了。”
“还是自己的心情最重要,不是吗?”
李书瑶的视线在我手中停留了半刻,随即大手一挥:
“那就听三娘的吧。”
沈南风猛然抬头,眼底空茫茫的,他张了张嘴,却又在片刻垂落眼眸:
“奴……奴谢恩……”
我自袖袋中摸出一个小瓷瓶,丢在沈南风面前:
“本姑娘今日恰好带了北戎最烈的毒药,就赏给你吧。”
沈南风缓缓自地面拾起那小瓷瓶。
他看着我,眼眶有些泛红,像是不甘,又像是绝望。
就连曾经清朗温润的声音,如今也变得有些沙哑了:
“沈姑娘当真要奴死?”
我毫不犹豫地回应沈南风:
“自然。”
“你冒犯了本姑娘,留你全尸都是便宜你的。”
我低头,压着嗓子,用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笑问他:
“沈南风,当年不顾一切与我撇清关系,如今后悔了吗?”
男人边哭边笑:
“好……好……”
他脸上挂着泪,红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细碎:
“不悔!”
“沈某从不为所做之事后悔!”
不过片刻,毒酒穿肠而过,沈南风口中涌出了一口血沫,直接倒地没了呼吸。
站在一旁的管家上前验了验,发现沈南风没了脉搏,想要将人扛出去丢掉。
突然,门外飞进了一只喜鹊。
4
当沈南风再次醒来时,我正坐在一旁盘账。
他的手脚被我铐上了铁链,连脖子都没放过。
他一动,铁链就响了。
“殿……殿下?”
李书瑶就坐在我身旁,听到床榻上发出的声音,回眸笑了笑:
“沈南风,算你运气好,半夜都能碰上喜鹊登门。”
“看来是老天不愿收你。”
北戎人有喜鹊登门不杀生的规矩,半夜喜鹊登门更是少见。
李书瑶贵为长公主,自然知道北戎的规矩,昨晚见了那只喜鹊之后,回头问我如何打算。
我自然是顺坡而下,留沈南风一命。
毕竟我一开始的目标就只是沈南风的卖身契。
“殿下,奴……”
沈南风刚想开口,就被李书瑶打断了:
“你虽然捡回一条命,可如今你的命已经是沈姑娘的了,你可要好好伺候她。”
她一边把玩着自己染了丹红的手指,一边漫不经心地交代沈南风:
“沈姑娘这几日会在公主府小住。”
“你若是将沈姑娘伺候高兴了,本公主以前答应你的事,依旧帮你做到。”
“可你若是惹得沈姑娘不愉快,那可就别怪本公主心狠手辣了。”
沈南风听到这话终于安静了。
“奴……奴遵命。”
李书瑶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在心中冷嘲,这长公主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用的手段依旧如此拙劣。
见她心情好,我将面前的账目轻轻推至她跟前:
“殿下,盘算清楚了,这是我那小茶馆上月的进账。”
李书瑶微愣,她连忙接过账簿仔细端详起来:
“三娘,你也太厉害了,你那茶馆看似小巧,没想到一个月竟能赚这么多银子。”
“本宫要是有这番本事,何愁这府上的开支啊。”
我对着门外的春桃使了个眼色,她很快便去我的马车上取来一箱沉甸甸的黄金:
“殿下,民女今日是来给公主送分红的。”
李书瑶看着那一箱黄金虽是开心,却也困惑。
“本宫怎么不知,我在三娘那里还有分红可拿?”
我向她解释:
“民女斗胆在茶楼里用了公主的墨宝做墙画,这才招来了那么多客人。”
“所以这茶楼自然有公主的一份。”
李书瑶听罢,眉宇间透露出了无尽的喜悦。
“所以往后这茶楼的进账都有本宫的一半?”
“自然。”
我朝着李书瑶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惊喜明亮,想来这段时间被皇上克扣吃穿用度,她的日子并不好过。
李书瑶听罢刚想将那金子抱进怀中,却被我按住了手腕:
“殿下,如今民女与殿下是一条船上的人。”
“可是巡城的官差有时候眼神不好,总以为民女在撒谎,他们时常去我那小茶馆喝茶,一坐就是整日,搞得民女忐忑不安……”
还未等我说完,李书瑶已经听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她打断了我的话,自腰间摸出了一块手令:
“在大晟,见这手令如见本宫,你将这令牌拿去,好好帮本宫经营小茶馆。”
“你若是能为本宫多赚点银子,本宫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眉眼轻扬,将那手令捧入怀中,如获至宝:
“自然,民女初来乍到,自然也想在这繁华之地干出一番事业,有殿下为民女作保,我们定能事事顺心,财源滚滚。”
我后来又说了一些奉承话,才将李书瑶送出我的院子。
离开之前,李书瑶回头看了一眼被我囚禁在床榻上,目光黯淡的沈南风,冷哼道:
“沈姑娘是本宫的贵客,你可得好生伺候着。”
待我送走李书瑶,转身刚踏进房门,便听到被我桎梏在床的男人低沉嘶哑的嗓音:
“知知……”
“那只喜鹊,是你安排的,对吗?”
5
我一直都知道,在沈家所有子弟之中,沈南风的才智最是过人。
先帝素来忌惮朝臣举家入仕,沈南风虽聪颖,却一直都在藏拙。
不过他对我一直不设防。
他说得没错,那只喜鹊确实是我特意招来的。
其实那晚我给沈南风喝下的毒药里掺入了北戎皇室的秘香。
那种秘香是专门为喜鹊而制的,气味可以吸引百米开外的喜鹊前来。
北戎人将喜鹊奉为神的化身,只要喜鹊登门,便不能杀生。
北戎开朝皇帝就是利用这一点,制作出了能够吸引喜鹊的药水,招来喜鹊之后声称自己是神的后人,欺瞒北戎百姓,顺利登上了皇位。
这秘香是北戎皇室的秘密,只有皇室子弟才配拥有。
而我之所以拥有这东西,还是因为慕容允。
沈南风大约永远都想不到,那个在清缘寺养病的病秧子,竟是北戎皇室不受宠的七皇子。
而以商贾身份为长公主做事,以此救下沈南风的计划,早在半年前我刚入京时便开始了。
半年前我从慕容允口中得知,大晟国库空虚,李子恒大肆削减皇室中人的吃穿用度,李书瑶对此颇有异议。
毕竟她要养一屋子面首,又要与他们花前月下,没有钱自然是不行的。
那时,我便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李子恒虽削减了李书瑶的吃穿用度,可一开始她还靠着名下的田庄和布庄过得滋滋润润。
我来京之后命人做了些手脚,李书瑶的产业很快便出了问题。
当她开始为银子发愁时,京城的大街小巷开始流传北戎商贾沈三娘的故事。
故事讲述了沈三娘如何以女子之身成为北戎太子的幕僚,如何利用自己的经商头脑为不受宠的七皇子赚取银钱,又是如何以一己之力帮助七皇子重回北戎皇宫,重得盛宠,顺利将先太子拉下马的。
总而言之,那些传言都在向李书瑶传递一条信息:
“见沈三娘,如见财神。”
果不其然,不过两个月,李书瑶的人便找上门来了。
于是我顺水推舟入了长公主府,见了沈南风,毁了沈南风卖身契,还以新开茶馆一个月的进账得了李书瑶的手令。
沈南风被我禁锢在床上,他静静看着我,整个人被笼罩在阴影里,看着格外消沉。
我上前解开沈南风脖子上的铁链,将他从床上拉了起来:
“你很聪明,那喜鹊确实是我招来的。”
沈南风眼睑微垂,连声音都沉了几分:
“你为什么这么做?”
“你不该来京城的。”
“快把我放开。”
我冷笑,伸手掐上了他的脖子,微微用力,不过一会儿,他苍白的脸庞便因失去空气涨红起来:
“自然是想报仇啊。”
“当初你把我卖给慕容允,我便说过,再次见面,我定报当日之仇。”
“你知道吗?这铁链可是我专门让人用玄铁打造的,当初慕容允就是用这样的铁链将我锁在床上,囚禁了我整整三个月。”
“如今你也好好尝尝被铁链禁锢的滋味吧。”
听到这话,沈南风的眼眶红了一圈。
他那双原本深邃的眼眸此时灰败一片,其中竟氤氲着浅浅的水雾,如淤泥满塘的死水:
“对不起。”
“我不知道他会这样……”
“他明明答应过我……”
最后那句话他只说了一半,便噤声了,剩下长长的叹息。
我松开了掐着他脖子的手,垂眸不看他,只冷冷丢下一句:
“这些年我受到的苦难皆拜你所赐。”
“所以,沈南风,你要好好活着,好好向我赎罪。”
李书瑶将我留在长公主府,让我替她打点名下的布庄和田庄。
我一道命令撤离了捣乱的手下,又用公主的手令在京城做了些部署,不到半个月时间,布庄与田庄便恢复了往常的收入。
李书瑶很欢喜,连连称赞:
“传言道见沈三娘如见财神,竟是真的。”
“本宫要设宴,好好犒劳犒劳你。”
长公主原想在公主府的湖心亭设下酒宴,却被我阻止了:
“民女听闻京城城郊有一处桃花林,花开季节如云似锦。”
“来京这么久,民女还未曾去过……”
我话音未落,李书瑶便欢欢喜喜打断了我:
“三娘想去桃花林赏花?这好办,本宫这就安排。”
长公主府的老管家办事最是利索,不过半个时辰便安排好了一切。
府中下人请我去前门登车时,沈南风正半跪在李书瑶身旁,替她揉脚。
“殿下,桃花林那边已经清场,还请公主移驾。”
沈南风听到我们要去城郊桃花林,身子一顿,猛然抬头看向我。
我垂眸冷漠与他对视,随后抬头给李书瑶出主意:
“有花有酒,尚缺美人。”
“殿下不若带几个体己的在身边作陪?”
李书瑶连连表示赞同,在她挑选了四五名面首之后,又回头询问我:
“三娘也选一个吧,免得寂寞。”
我伸手轻轻勾起沈南风的下巴,微讪:
“沈公子姿色尚佳,气质绝尘,本姑娘便带他吧。”
6
人逢有财精神爽,李书瑶在酒宴上多喝了几杯。
她躺在软榻上满脸醉意,即将睡着之际,桃花林里响起了一片嘈杂。
有人误闯酒宴,李书瑶原想让手下将那人直接杖毙,可当她看到误闯入林的小哑巴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姜堰?”
“姜堰是你吗?”
李书瑶突然失态,她自软榻上飞奔而下,扑进那小哑巴怀中。
小哑巴挣扎想要离开,李书瑶却抓着那人的衣袖哭哭啼啼,现场乱作一团。
身旁一位久居长公主府的面首喃喃道:
“那小哑巴竟与长公主的心上人生得如此之像。”
“若是被他入了府,我们怕是都要失宠了。”
我看着下首惊慌失措的哑奴,勾了勾唇,将手中的清酒一饮而尽。
世人皆知李书瑶曾与少将军姜堰私订终身,姜堰许诺出征回来便向先皇请旨赐婚,可姜堰却在出征途中殒命。
姜堰死后,李书瑶将自己关在屋子里,茶饭不思,萎靡不振,直到她看到府中新来的马夫薛临。
听闻薛临眉眼之间与姜堰有七八分相似。
李书瑶将他当作替身,全然不顾薛临早已娶妻生子,用尽手段将他囚禁在身旁。
薛临倒也硬气,几次三番想要逃脱,却都未能如愿。
李书瑶为了让他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旁,命人虐杀了他的妻子,还将他尚在襁褓的孩子养在酒坛里,以此牵制于他。
薛临为了自己的孩子,不得不委身于李书瑶。
可惜那孩子体弱,没过多久便死了。
薛临意外得知孩子的死讯,一夜之间发了疯,吞金而亡。
自那以后李书瑶便大肆在民间搜罗美男,那些被选入府的美男身上或多或少有一两处与死去的姜堰相似。
而今日误闯入林的哑奴,与姜堰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书瑶情绪会这般激动,实属正常。
我冷眼看着台下的闹剧,趁着李书瑶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回过头去寻沈南风的身影。
可惜,寻不到人。
但我知道他去了哪里。
长公主的别院就在这桃花林附近,而沈家大公子沈清河的儿子,沈平安,就被关押在那里。
当年沈家遭受灭顶之灾时,沈平安尚在襁褓。
长公主看上了气质出众的沈南风,想要招他入府。
可沈南风与他那哥哥沈清河一样,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宁愿随沈家人一起上断头台,也不愿对一个女人卑躬屈膝。
李书瑶故技重施。
她瞒着所有人,将沈平安偷了出来。
李书瑶用那孩子的性命换得沈南风的折腰。
“只要你在公主府一日,这孩子,便平安一日。”
这些年,为了护住自己的侄子,护住沈家最后一点血脉,沈南风成了李书瑶面前摇尾乞怜的狗。
可惜沈南风很快便会知道,他心心念念护着的沈平安,早就成了乱葬岗里的一抔黄土。
当我带着春桃找到沈南风时,他正跌坐在别院门口,浑身沾满血渍,手上还握着一把带血的尖刀。
公主府别院的老奴就倒在他身旁,鲜血染红了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你早就知道平安死了,是吧?”
“知知……你是故意让我来这儿,故意让我知道真相的,对吧?”
沈南风缓缓抬头,声音茫然而无助:
“平安死了,那我这三年算什么?”
“我这三年,到底算什么?”
他痛苦地低吼,像一头失去方向的困兽,声线极其嘶哑,泪水一颗一颗顺着苍白的脸颊砸落在青砖上。
“沈家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仰头看天,先是自嘲地笑笑,笑着笑着突然就哭了,整个人趴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喊:
“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
“我沈家世代忠良,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老天爷,你是瞎了吗?你是不是瞎了啊?”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嘶吼着,嘴角突然渗出一丝血迹,随后大口大口的鲜血自喉间涌出。
我在沈南风晕倒之前及时出手,护住了他的头。
春桃连忙上前帮我扶住因为悲愤过度,陷入昏迷的沈南风:
“姑娘,我们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我看着面前昏迷不醒的人,重重呼出一口气:
“混沌的人,只有当痛苦达到顶点,处在忍无可忍的最后关头,才有可能觉醒。”
我将沈南风带回了自己在京中开设的茶馆。
周遭都是我布下的暗哨,相比长公主府,我的茶馆更加安全。
我本以为让沈南风知道真相后他能够振作起来,起码他能因为仇恨活下去。
没想到不过一眨眼的工夫,沈南风便不见了踪影。
手下人向我汇报,沈南风去了城外的乱葬岗。
我和春桃赶到乱葬岗的时候看到的却是遍地的死尸。
尸臭铺天盖地而来,乌鸦漫天飞舞,野狗被马车的动静惊到,躲在暗处,虎视眈眈。
“姑娘,沈公子这个时辰来乱葬岗,该不会是要寻死吧?”
春桃的话让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我只身淌入尸海,不顾黏腻腥臭的淤泥沾染白色裙摆,徒手在那恶心的死人堆里翻找。
“沈南风……”
“沈南风,你出来!”
我嘶吼着,越是翻找,心里越是惊慌。
“姑娘,沈公子在这里!”
春桃不经意地一撇,看到了远处拿着白绫想要自缢的沈南风。
看到被白绫勒得面色发红的男人,我的心揪成了一块。
三年前沈南风在清缘寺用尽全力救下想要自缢的我,那些场景好似皮影戏一般瞬间灌入我的脑海。
7
我出生于穷困潦倒之家,自出生起,饥一顿饱一顿就是我的生活常态。
因为没能为爹爹生下儿子,娘亲在家中的地位极低。
奶奶和姑姑都不喜欢娘亲,时常辱骂虐打她。
娘亲将自己不受宠的原因全都归结于我,每次只要她在家中受辱,我的日子便不会好过。
自有记忆起,我睡过猪棚,与狗抢过吃食,身上穿的永远是兄弟姊妹们不要的烂衣裳。
寒冬腊月,村子里的其他孩子都换上了厚厚的棉衣,而我身上穿着薄衫,脚上踏着一双破得不能再破的草鞋,在冰天雪地里帮娘亲洗衣服。
娘亲说女子生来便是无用的,想要留在这个家,便好好干活。
如若不然,她就将我卖到窑子去,换些银子,也好给自己开几副生子的中药。
尽管在家中的日子并不好过,可那毕竟是我的家。
为了留下,我拼命干活,只为让爹娘知道我是一个有用的人。
可弟弟出生后,我的这些努力便好似隆冬腊月里的雪,只要入了春,便都化成了水。
弟弟是早产儿,身子虚弱,大夫说得多吃些肉。
娘亲为了让弟弟吃上肉,毫不犹豫地在我的茶水中倒入一包迷药。
她将我迷晕后,卖入了花楼。
因为年龄不够,老鸨并不急着让我接客,她将我养在院中,成日让我和她学那些伺候男人的本事。
我不愿意学,老鸨便抓起我的头发,将我的头一下又一下按在冰冷的井水中。
我试过逃跑,却被他们抓了回来,打断了一条腿。
老鸨笑我不识趣:
“活着总比死了强。”
“你在我这花楼好好干,等攒够了银钱给自己赎身,不也一样能得自由?”
“你爹娘不要你了,你就算逃出去,又能去哪里呢?”
为了防止我逃跑,老鸨将我锁在地牢。
面对铜墙铁壁,我逃无可逃。
她不给我一粒米,一滴水,饿了我整整三天。
为了活命,我妥协了。
刚及笄那年,我便成了花楼的头牌。
我日复一日地接客,终于在十八岁那年攒够了为自己赎身的银两。
可我没想到,就在我打算为自己赎身那一刻,爹爹与娘亲找上了门。
因为他们的溺爱,弟弟早就养成了顽劣的性格,不久前刚将县太爷的儿子打成了重伤。
他们求我将赎身的银两让给他们,我自是不愿。
可我没想到他们早已和老鸨达成了某种协议。
我被花楼的人扣留,身上的银子被爹娘抢走了,我想要逃跑,却再次被关进了地牢。
后来我才从花楼的姐妹口中得知,爹娘早在我刚入花楼时便与老鸨作了约定。
只要我攒够了赎身钱,他们便会来取。
我将永远被困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成为爹娘与老鸨的摇钱树。
知道真相那一刻,我的心都碎了。
为了摆脱这种受人桎梏的生活,我开始寻求逃脱之计。
我发现常去花楼倒夜香的小哥对我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所以我引诱了他。
在小哥的帮助下,我成功逃出了花楼,却在逃跑的路上被老鸨发现了。
她叫嚣着想要将我押回去。
我拔出头上的簪子,平生第一次杀了人。
8
我成了官差们追捕的杀人犯。
为了活命,我逃到了离家乡很远的地方,改名换姓,做起了小本生意,甚至还养了一只可爱的小狗陪伴左右。
后来我遇见了姜堰。
没错,就是李书瑶心心念念,爱着的那个姜堰。
他说他对我一见钟情,想要娶我为妻。
可在花楼待过的我,早就不相信这些花言巧语了。
我拒绝了。
姜堰却没有因此放弃,他对我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我自嘲般将自己千疮百孔的过往我告诉了他,没想到他却说他不在意。
“我爱的,是你这个人。”
“与你的过往无关。”
“你以前过得太辛苦了,往后我会是你的依靠。”
在他日复一日的追求下,我动摇了。
尽管早就知道男人的话不能全信,可我还是不能自拔,深深爱上了他。
他甚至还有模有样地给了我一场盛大的迎亲仪式。
可就在我们圆房的第二日,他将我丢进了军营:
“身边的人都说你很难骗,可是在本将军看来,你也不过如此。”
“反正你早就被千人骑万人睡,以后在军营里犒劳我的兄弟们,也算是给自己积德。”
那时我才知道,姜堰追求我,不过是因为他与手下的一场赌约。
而他早已与京中高贵的长公主殿下私订终身,招惹我不过是想为枯燥无味的行军生活中增添点乐趣。
我被他们困在军营,成了军妓,还染了病。
在得知自己不久于人世之后,我勾搭了姜堰身边的副将,在姜堰洗澡时,偷偷往营帐里吹入迷香,一刀结果了姜堰的命。
在很久之前我便知道,那副将是别人派来盯着姜堰的。
所以,我把姜堰的死嫁祸给了那个副将,金蝉脱壳。
我偷偷回到以前居住的小院,想要找回我的狗。
可我的邻居却将我的狗据为己有。
我向他们讨要,他们满口答应会将狗还给我,转身却将它活活打死。
他们当着我的面,吃了我的狗,甚至还嬉笑着分了我一碗汤:
“大旱之年,这些畜生不必留着,还是填饱肚子最重要。”
“往后你会找到更好的,别伤心了。”
当晚,我纵火烧了他们的房子,身心俱疲离开了那座小镇。
我一路漂泊,居无定所。
义父义母在树林里救下我时,我已重病缠身,奄奄一息。
义母说自己医人无数,定能将我治好,让我积极配合治疗。
可那时的我心力交瘁,早已对周遭的人没了信任。
因为受不了病痛的折磨,我趁义母没留意,偷偷溜了出去。
我找来一条白绫,想要体面地死去。
下一刻,一把带了寒光的匕首划破了那条白绫,沈南风毫不客气地拽着我的后衣领,将我撂倒在地:
“死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的事。”
“你既然连死都不怕,还怕什么呢?”
我不听这些,夺过他手中的匕首想要自刎,却见他自腰间掏出一张纸,自顾自念起来:
“十年人参一根五十两,天山雪莲一朵一百两……”
他絮絮叨叨念了许多我听不懂的名词,随后将那张纸塞进我手中:
“你若真想死,便先把病治好,努力把这些钱还给我之后再去寻死吧。”
“我好不容易攒了些私房钱,却都被娘亲搜刮去为你买药。”
“如今我身无分文,你说说,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我看着手中的账单,难免有些心虚:
“我……我也没钱。”
沈南风双手叉腰,冷哼一声:
“既然如此,这些钱就当本公子买下你的命。”
“如今你的命是属于沈家的,没有本公子的允许,你不能死,知道吗?”
我被他说得一愣一愣,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一晚,他和身旁的护卫轮流在我房门前守了一整夜。
第二日,义母来看我,握着我的手说我生得与她死去的女儿很相似,让我做沈家义女,了却她多年来的遗憾。
沈南风在一旁窜导:
“就是就是,我一直想要一个妹妹,这么多年娘亲就是生不出来。”
“你要是做我的妹妹,你欠我那几百两银子,便一笔勾销了吧。”
后来我跪拜了义父义母,成了沈南风的义妹。
在我治病那段时间,沈南风就像一个嘴碎的老妈子,日日在我耳边念叨,该如何调理身体,要如何放松心情。
他还带我去掏鸟窝,去钓鱼,去放风筝,去踏青。
他告诉我:
“人生这条路很长,未来如星辰大海般璀璨,不必局促于过去的半亩方塘。”
“就算生活已经在谷底了,也要大胆往前走,因为不管怎么走,往后的日子都是向上的。”
在我人生最黑暗的那段时光,是沈南风将我拉出了深渊。
是他让我知道,所谓无底深渊,下去,也许是前程万里。
当我知道沈南风将我卖给慕容允时,我确实恨他,我以为自己又被骗了。
可三个月后,慕容允当着我的面撕碎了我的卖身契,还了我自由之身。
那时我才在慕容允口中得知全部真相。
9
李子恒还没登基之前,曾爱慕过沈家大公子沈清河的未婚妻白氏。
为了得到自己心爱的女人,李子恒在朝堂上给沈清河使了许多绊子。
可白氏对沈清河一往情深,对于李子恒的追求毫不动心。
后来,李子恒在李书瑶的帮助下顺利登基,荣登九鼎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强行招白氏入宫。
可那时的白氏早就入了沈家门,成了沈家妇,甚至还怀了沈清河的孩子,即将临盆。
义父义母觉得荒唐,可面对新帝的口谕,却毫无办法。
沈清河为保护妻儿,进宫面圣,却被李子恒以莫须有的罪名斩杀于殿前。
两日后,李子恒不知去哪里寻来的关于义父义母通敌卖国的罪证,沈家举族下狱,白氏被强行押入皇宫。
那一夜,义父义母被赐了毒酒,死于狱中。
白氏悲愤交加,动了胎气,提前产下一子后,割腕自杀了。
朝廷的官差打着追捕沈氏余孽的罪名,搜捕全城,沈南风就是在那个时候接到了京城好友的飞鸽传书。
沈家遭难,沈南风不可能坐视不管。
他不愿我这个局外人受到牵连,匆匆将我托付给慕容允。
大晟与北戎相邻,因为实力不相上下,两国之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
不管哪一方的百姓犯了事,均不能以本国律法约束另一国的百姓。
慕容允在清缘寺时因受过义母关照,他向沈南风承诺,定会护我周全。
他为了让我免受这件事的波及,将我囚禁了整整三个月。
放我自由那日,慕容允指着桌面上早早备下的五十两白银,对我说道:
“我虽是北戎皇子,却终究是一颗废子,护得了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
“沈家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你改名换姓,离京城远远地,便能平安度过此生。”
我把玩着面前的酥油灯,语气有些冷:
“其实你可以不告诉我真相,这样我离开得更加彻底。”
慕容允轻笑:
“我觉得你有权知道真相。”
“你日日愁眉不展,总以为这世上所有人都负了你。”
“可是沈家人从未负你,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我不想你往后都活在对陌生人的防备里。”
慕容允想要赶我走,我却将那五十两白银塞回了他手中:
“七皇子,若我助你荣登九鼎,你能帮我替沈家人洗刷冤屈吗?”
10
春桃是慕容允留在我身旁的,她有些功夫在身,飞快上前救下了沈南风。
沈南风眼眸中全无神采,好似垂暮的老者,死气沉沉。
我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沈南风被我扇蒙了,他怔怔看着我,半晌,才自嘲似的开口:
“知知,你为什么要救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呢?”
“你不觉得我活着就像一条狗吗?”
“沈家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我冷笑,扬起手,又给了他一巴掌:
“死是这世界上最容易的事。”
“沈南风,你如今连死都不怕了,还怕做狗吗?”
“你要是死了,沈家的仇谁去报?落在沈家人头上那一顶通敌卖国的帽子,谁去摘?”
沈南风双肩耷拉了下来,他缓缓闭上眼睛,紧咬着后槽牙:
“报仇……谈何容易?”
“他是君,是高高在上的王……”
我红着眼,打断了他的话:
“君也是人。”
“只要是人,就有缺点,只要有缺点,就能够逐个击破。”
沈南风仍旧钻在他的死胡同里,出也出不来。
我从袖袋中拿出一只破旧的荷包,丢进沈南风怀中:
“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总该为这荷包的主人想想吧?”
沈南风紧紧握着那只荷包,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细密的针脚,眼泪直直往下坠:
“婉婉……”
他终于有了些活人的情绪,双手紧紧扣住我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婉婉在哪里?”
“她……她还好吗?”
顾婉是沈南风的心上人,我在清缘寺时曾与她有过几面之缘。
她是个开朗温良的女子,自小便与沈南风指腹为婚,两人感情一直很好。
可沈家出事后,顾家为了避免麻烦,直接将顾婉送走了。
当初李书瑶用沈平安的性命威胁沈南风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挣扎过。
可是顾婉的离开,击溃了沈南风最后的心理防线。
顾家人告诉沈南风,顾婉出嫁了。
可只有我知道,顾婉并没有嫁。
她逃了,还逃到了北戎,成了一名豆花女。
“她很好,她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抬眸看着满脸泪痕的沈南风,一字一句道:
“她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她永远等你回家。”
沈南风却笑了,眼里噙着泪:
“她好就行了,你帮我转告她,找个人嫁了吧。”
他似有不舍,却还是毅然决然将那荷包塞回我手中:
“我脏了,早就配不上她了。”
我紧紧攥着拳头,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愤慨。
可是我知道,他自暴自弃不过是被现实所迫。
沈家冤案一日不昭雪,沈家人便一日是抬不起头的奴隶。
我看着他颓唐的模样,慢慢合上眼:
“顾婉姐姐就在城西的成衣坊,你若是见了她还想死,那就当我今日没救过你。”
“你死后,我自会用自己的方法替沈家翻案,还义父义母清白。”
我顿了顿,抬眸看他,语气坚定:
“若你想活,便在日落之前回到茶馆。”
11
我在茶馆一直坐到月上梢头,也没能见到沈南风的身影。
尽管有哑奴拖着,可是公主别院的老奴被杀,还是惊动了李书瑶。
满城的官兵开始大肆搜查沈南风的下落,春桃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姑娘,若是沈公子当真没了斗志,我们要怎么办?”
我将手中早就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长长呼出一口气:
“不会的,沈南风不是孬种。”
话音刚落,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衣袂飘飘的男人半蹲在窗檐上,嘴角叼着一根枯草。
月色如水,他漆黑的眼眸中闪耀着细碎的光,与三年前奋力救下我的少年,一般无二。
“我有最后一个问题。”
我抬眸望向他,微微勾唇:
“你问。”
“婉婉怀里的孩子……几岁了?”
我轻笑,长长呼出一口气:
“三岁。”
“那孩子姓沈,沈家的沈。”
那一刻,我看到沈南风眉宇之间透露出来的欢喜。
原本灰暗的眼眸里,也因这句话闪烁着欣喜若狂的光芒。
他自窗台跳下,整个人欢喜到颤抖:
“我就知道,那孩子那么像我……”
“我虽只在墙头看了一眼,可是我很确定,那孩子像我。”
顾家人为了与沈家撇清关系,将顾婉送出了城。
可那时的顾婉已经怀了沈南风的孩子,为了保住那个孩子,她逃了,一路向北,逃到了北戎。
她在北戎生下儿子,取名沈思南。
后来,我与慕容允出城办事时遇到了她。
那时她正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四处求医问药,孩子染了风寒,高烧不退,顾婉身无分文,没有医馆愿意给那孩子看病。
我救下她们母子,成了她们在异国他乡的依靠。
沈思南的存在让沈南风燃起了希望,当晚我交给他一封信,让他去翼城与三皇子李御会合。
相比李子恒,李御算得上是位仁君。
沈南风只有跟着李御,才能借他的势快速成长。
我计划将沈南风伪装成尸体,让手下偷运出城。
离开之前,我送给沈南风一把防身匕首。
就在沈南风拔出匕首时,我勾唇笑了笑:
“当年与我分别的事,你说你从不后悔。”
“可是二哥,三娘悔了。”
“如果我当时多问一句,多疑心一分,就不会说出与沈家恩断义绝的混账话。”
我上前,冲入他怀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所以,二哥,这一次请你务必一路披荆斩棘,向着属于你的荣光走去。”
他手中的匕首没入我的腰际,鲜血染红了我的衣裙。
“知知?”
沈南风看着我腰间涌出来的血,瞬间慌了。
我捂着那道伤口,眯了眯眼:
“不碍事,我有分寸。”
我趁他不注意,将他打昏,塞进了棺材里:
“三年前你打晕我一次,如今我打晕你一次,我们扯平了。”
12
春桃带着我回到了长公主府。
李书瑶看着我满身的鲜血,面色一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桃哭红了眼,朝着李书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长公主,你可一定要为我们家小姐做主啊。”
“沈南风那个逆贼,他挟持了小姐,还拿刀捅伤了她。”
“他往城北跑了,公主快派人去抓他。”
长公主府的侍卫浩浩荡荡朝着城北跑去。
不一会儿,城南上空突然有人放起了孔明灯,那是手下传来的安全出城的信号。
我看着在夜空中闪烁的火光,沉沉地闭上了眼。
当我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之后。
沈南风成了满城通缉的杀人犯,而我仍旧是李书瑶的座上宾。
因为帮李书瑶赚了不少银钱,她待我越发的好了,平日不是和她新纳的哑巴面首腻歪,便是到我的院中小坐。
李书瑶越来越有钱,气焰也越来越嚣张,甚至连皇上有时候都要看她的脸色。
李子恒作为一国之君,自然不可能让李书瑶骑到自己头上,两人之间开始出现矛盾。
后来,李书瑶无意间收到一条消息,当年谋害姜堰的那个副将,竟是李子恒的人。
那日李书瑶回来之后,匆匆将我叫至书房:
“三娘,本宫要反,你愿不愿追随?”
我匍匐在地,眼神坚定:
“三娘,誓死追随殿下!”
13
李书瑶真的反了,还成功了。
当年她能够轻而易举扶持李子恒上位,也是有些实力的。
李子恒被押下狱,李书瑶身披战袍,坐在了金銮殿上:
“这皇位,男人坐得,女子一样坐得。”
“他李子恒既然敢算计我,我便让他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那晚,李书瑶将长公主府中所有的面首招入了皇宫,给他们一人安排一座宫殿。
哑奴被她叫至跟前,她伸手搂住哑奴,热吻落在他的唇边:
“虽然你不会说话,可你是这么多美人里面,最合朕的心意的。”
“不若,你来做朕的皇后,如何?”
哑奴勾了勾唇,突然抬眸,眼中流露出寸寸杀意。
他自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刺入了李书瑶的胸膛,声音沙哑至极:
“好啊,我的公主,只要你还有那个命。”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李书瑶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的唇微微颤抖着,鲜血涌了出来,染红了龙椅:
“为……为什么?”
哑奴拿着绢帕仔细擦拭着染了血的匕首:
“奴其实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姜槐。”
当初姜堰为了获得我的信任,无意间告诉了我一个秘密。
他有一个一母双生的弟弟,叫姜槐。
在大晟,双生子是不祥之物,姜槐因为出生晚了一些,便被姜家人丢出了门。
幸运的是,他被一位樵夫所救,那樵夫姓赵,家中早有一女。
姜槐在赵家快乐成长,与赵家女感情深厚。
后来,赵家女嫁给了一位马夫,那马夫,叫薛临。
李书瑶为了抢夺薛临,派人虐杀了赵家女,还害死了薛临的孩子。
姜槐悲痛欲绝,却复仇无门。
所以,我找上了他。
他需要我为他谋划,而我需要他那张与姜堰一模一样的脸。
14
李书瑶受了重伤,无法动弹,我大开宫门,三皇子李御带着军队涌了进来。
沈南风一袭铠甲英姿焕发,他持枪策马而来,衣袂翻飞,猎猎生风。
我看向天边绚烂的云霞,勾了勾唇:
“义母,你看,二哥多帅。”
后来,李书瑶因失血过多,死在了金銮殿上。
有了我与沈南风的扶持,三皇子李御顺利登基。
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 便是大赦天下, 重审三年前沈家的冤案。
这是我与他交易的条件。
时隔三年,那顶落在沈家人头上通敌卖国的帽子, 终于摘了下来。
李子恒因一己私欲杀害朝臣的事被揭露出来, 为了平定民愤,李御下旨将他斩首。
沈南风因从龙有功,被封为定安侯,顾婉嫂嫂被追封为一品诰命夫人。
封侯当日,我站在一旁为他们喝彩, 一转身突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好一招鹬蚌相争, 渔翁得利。”
“娘子可真没良心, 半年不见, 连封信都没有。”
我抬头,额头不小心磕在慕容允冒着胡渣的下巴上:
“谁是你娘子?”
我皱了皱眉,想要逃离,却被拽住了我的手腕:
“当初我可是当着你哥的面与你拜过堂的, 你可别不认。”
他扣住我的腰, 开始得寸进尺:
“更何况,我们早就圆了房。”
“如今仇也报了, 你该和我回去了吧。”
我眼神闪烁,磕磕巴巴回答:
“圆房不过是个意外,你就不能把这件事忘了吗?”
一提到这事,我脑子便有些抽痛。
当初我帮助慕容允重新建势,又帮他重回皇宫之后, 才发现这人根本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他表面上孤立无援, 其实那几年正在背地里大肆发展自己的势力, 皇宫中早就遍布他的人手。
“你明明早有部署,却日日看我在你面前耍大刀, 是不是觉得很好玩?”
我懊恼至极,慕容允却优哉游哉地回答:
“不,我喜欢看你护我,助我的样子。”
我一时气恼,出门喝酒, 却被他逮了个正着。
他要带我回去, 我却因为赌气与他赛起了酒。
后来,我们都醉了,稀里糊涂地睡在了一起。
次日醒来, 我本想出逃, 但为了沈家, 我咬咬牙忍了。
半年前我借着替沈家翻案的缘由远离北戎,没想到这人竟还追到大晟皇宫来。
“不回了。”
“我的家在这儿,更何况你如今在北戎足以自保, 我为何与你回去?”
慕容允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
“过河拆桥也被你玩明白了。”
我与慕容允正僵持着,远处飞过来一只战靴:
“慕容允,你这个臭小子, 你竟敢囚禁我妹妹。”
“我杀了你!”
沈南风扛枪而来,我下意识地护在慕容允身前:
“不是的,二哥,不是你想的那样……”
慕容允的笑声却自身后传来, 带着欢愉:
“你看,你最担心的还是我,对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