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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节 白月光养成手记

第 12 节 白月光养成手记

我是个女魔头。

被江湖正道围攻濒死时,一个系统绑定了我。

任务是:养大未来的正道白月光。

真晦气。

1

杀人如麻的魔教教主死了,真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可惜我就是那个教主。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我断了一条胳膊两条腿,三根肋骨六根手指。

连云生这狗日的,下手还真狠。

我本以为自己早已经死透了,没想到还是睁开了眼睛。

我叹了口气,半死不活地靠在一具尸体上,抠着指甲缝里的泥。

系统说是它救了我,要不然我早就命丧黄泉了,所以我现在必须帮它完成任务,吧啦吧啦……

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抠完指甲又躺回了坑里,安详地闭上眼睛:“干不了,不行你再把我杀了吧。”

系统:“不难的,就带个小孩。”

我:“……”

系统:“事成之后我可以帮你疗伤,还能恢复你的全部功力。”

我:“……”

系统:“呜呜呜求你了,为了救你的命我已经把所有能量都花光了,现在已经回不了家了。”

我睁开眼睛,嫌弃地“啧”了一声:“不许撒娇。”

这时一个枯瘦干瘪的小丫头路过,大约是想从死人身上摸点什么值钱的东西,冷不丁对上我的视线,瞬间吓了一跳。

她兔子一样蹿离,过了一会儿却又返回,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问我:“需、需要帮忙吗?”

我挑剔地打量着她,忍不住嘲笑:“帮我?还是先把你自己那乱七八糟的日子过好吧,同情心别太泛滥了,省得倒霉。”

小丫头抿了抿嘴,转身便要走,却又被我喊住。

“能拉我一把吗?”我看着她手腕上的一块胎记说。

系统惊喜:“你改变主意,愿意带着她了?”

我略微挑眉:“你说要我养的小孩就是她?”

系统:“对啊,宿主你别看她现在瘦巴巴的,未来可是江湖第一美人呢,无数青年才俊都会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我看那小丫头皱了皱脸,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来扶我,没忍住乐了。

有意思。

她这胎记我是见过的,就在我那狗日的宿敌连云生腰间。

或者说这不是胎记,而是他们连家嫡系血脉世代相传的族纹。

她是连家的女儿。

2

那丫头告诉我,她的名字叫禾禾。

我喊了一声,皱眉道:“你这取的什么名字?叫着感觉像要吐痰。”

禾禾没好气道:“你怎么这么多话?再说我就把你丢回去了。”

我:“你要对我始乱终弃?”

禾禾无语:“你会不会用词?没文化就多读点书好吗?”

我:“我这人一读书就犯困,怕是没这个天分了。不过你一个小乞丐,也会识文断字吗?”

禾禾得意:“那当然了,就连朝廷的状元郎都夸我聪明呢。”

我:“那崔瑾之的眼光可真是越来越差了。”

禾禾:“什么崔瑾之?我说的是十年前女扮男装,分别斩获文武状元的奇女子连璇啊。”

我:“……”

那不就是我吗?

我和这个丫头什么时候见过吗?

禾禾:“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也是这次来围剿魔教的正道修士吗?”

我:“本大侠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李璇是也,就是来凑个热闹。”

禾禾嘀咕:“什么大侠,从来没听说过。”

3

禾禾把我带回了家。

说是家,其实就只是一群乞丐寄居的破庙,几人很警惕地看着我。

我笑眯眯地打招呼:“嗨,你们好啊。”

禾禾小声警告:“你可别招惹他们啊,最近江湖动荡,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我吊儿郎当地应了一声,却故意把自己腰间的镶金玉牌露出来,让他们看了个清清楚楚。

我呢,是个很随和的魔头。

不喜欢主动出手。

但要是他们主动招惹,可就是另一码事了。

4

当晚,几个乞丐摸上了我的腰。

尽管我伤得半死不活,但要杀他们几个不入流的货色还是轻而易举的。

不过我注意到禾禾颤动的眼皮,又改变了主意。

我没什么诚意地胡乱喊了两声:“救命啊,快点救我。”

那些乞丐揪了我的令牌,竟还想扒拉我的衣服。

我惊讶:“哇,浑身是血的半死人你们也下得去手?胃口很重嘛。”

禾禾偷偷摸摸走到他们后面,用木柴砸倒了一个,咬牙喊道:“你还愣着干吗?快跑啊。”

我慢悠悠地伸出手:“骨头断了,你扶我。”

禾禾骂骂咧咧,拽着我就跑。

我眯着眼睛抱怨:“你倒是轻点啊,我这伤很疼的。”

禾禾咬牙:“你还好意思说?都这么大年纪了,财不外露这么简单的道理还不懂吗?”

我摸了摸鼻子:“你别凶我啊,不就是个玉牌吗?给他们就是了。”

只不过我这块魔教教主令,只怕他们有命拿,没命花。

禾禾:“我的个三清上神四御大帝五老天君,我怎么捡出你这么

禾禾带来这个消息时,试探地看着我。

“什么?都死了?”我一拍地面,痛心疾首,“那玉牌可是很贵的,我浑身上下就那么点值钱东西,之后可怎么办呢?”

禾禾眼中的疑虑散去,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现在才想起心疼,早干吗去了。”

她和我并排烤火,嘴里嘟嘟囔囔,“我总觉得那场火不是意外,你是不是有什么仇家啊?”

我:“怎么会呢,你一看我这气度,绝对是个光风霁月的好人啊。”

禾禾无语。

我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不过我大概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追杀了,因为我手里有一本绝世心法。”

禾禾眼睛一亮:“当真?”

我竖起三根手指:“绝无虚言。”

6

禾禾翻看我的“绝世心法”,有些怀疑:“怎么感觉像是刚写的?这墨都还没干呢,字也丑得很。”

我信口胡言:“你懂什么?人家这是徽州特产的龙隐墨,写出来以后长期都会保持这种半干特性。”

我顿了顿,假装自己没有破防,“再说这字哪里丑了?只不过有一点点潦草而已,你跟着学就是了。”

7

我看着禾禾练功,心里觉得有趣。

名门正派第一世家连家,流落在外的女儿却修了我自创的魔功“月引星罗”。

等禾禾入定,我一瘸一拐走到门外,开口指使道:“左护法,既然找来了就替我办件事。”

左护法十分严肃:“尊上所托,属下万死不辞。”

8

半日后,禾禾的功法入门。

我把一对武器丢在她面前:“喏,送你的礼物。”

两把狼牙棒重重落在地上,瞬间砸出一个坑。

系统:【啊啊啊啊宿主你在干什么?这可是未来的正道白月光!公孙大师铸造的名剑泠风才是属于她的武器啊!青光熠熠运之无迹,泠然流水圆转如风的泠风剑啊!】

禾禾盯着地上的狼牙棒,陷入纠结:“可我毕竟是个女孩子啊。”

我:“所以呢?”

禾禾:“狼牙棒很重吧,会不会不好携带?”

我:“放心,它打人很爽。”

禾禾:“那就它了。”

系统:【啊啊啊啊不可以!我的白月光啊!】

9

我,连璇。

第一世家连氏的养女。

第一位文武双状元。

当今魔教教主。

差点因为白吃白喝被赶出家门,只好自告奋勇承担起做饭任务。

我:“禾啊,拿狼牙棒给我砸个萝卜泥。”

“禾啊,拿袖箭给我撬个螃蟹壳。”

“禾啊,拿飞针给我挑个虾线。”

“禾啊……”

禾禾忍无可忍:“这饭你能不能做?”

我:“别急嘛,马上出锅。”

半个时辰后,四菜一汤上桌。

禾禾品尝一口,腹泻一日。

我连夜带她去医馆,把最后的积蓄也花了个一干二净。

大夫一脸凝重:“这不是失传已久的强力泻药『飞流直下』吗,你们得罪什么人了?”

禾禾咬牙微笑:“李璇,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抬头望天:“上次用飞针扎连云生的时候涂了毒,好像忘记擦了。”

禾禾若有所思:“连云生……怎么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呢?”

我:“连家难得出二货,每天在外面丢人现眼,你听说过也正常。”

禾禾突然起疑:“你不仅会用各种暗器,还喜欢给别人下毒,真的是个好人吗?”

我:“这多正常啊,你没听过一句俗话吗?”

“武学第一步,先攻下三路。”

禾禾迷茫:“不是说武学第一步,先行君子路?”

我肯定道:“你记错了,我这里有金钱镖、机关袖箭、蝎尾针、梅花镖,那支喷筒里装的是毒烟……喜欢哪个?”

禾禾将信将疑:“那……那我先学袖箭?”

系统:【宿主啊,你要不要看看你在教些什么东西?】

【哪个武林正道的白月光,把狼牙棒舞得虎虎生风,出手就是毒镖暗器?】

系统绝望地呢喃:【完了,全完了。】

10

禾禾的暗器小有所成。

为了让她在实战中突破自我,我接了江湖暗堂的任务,刺杀朝廷的礼部侍郎。

禾禾问:“失败了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赔付一万两,所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禾禾:“你认真的?昨天跟我说赏金一百两,失败却要赔一万?”

我摆了摆手:“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暗堂虽然名义上是江湖杀手组织,背后却有朝廷参与,行事一向霸道,所以才会赏金少赔偿多。”

禾禾展开一张告示怼到我脸上,皮笑肉不笑道:“李璇,你给我盯着这几个字再说一遍,赏金是多少?”

我:“……一万两。”

禾禾气笑了:“你够黑的呀。”

我见势不妙正要溜走,却被她用毒针刺穴,直挺挺倒了下去。

禾禾摩拳擦掌:“你之前不是提议,假扮青楼女子勾引那礼部侍郎吗?倒也是个好主意。”

我:“……”

11

我被禾禾卖进了青楼,价值二两银子。

因为从前未陪过客,便被派进那礼部侍郎的房中伺候。

要说这侍郎的身体也真不错,除我以外居然还叫了花魁作陪。

听说春满楼买下这位花魁,足足花了一千两。

我这个二两银子表示不服。

于是在侍郎进门之前,我掀了床上的纱幔,和里面那人四目相对。

好一张国色天香的芙蓉面。

就是眼熟。

颇像我那个狗日的宿敌连云生。

我:“应该是打开的方式不对,重来一次吧。”

我退出纱帐,又重新进去。

花魁掐住了我的手腕,将我抵在帐内,笑出一口白牙:“连璇,你果然没死。”

12

我和连云生之间的关系,怎么说呢。

连家两大纨绔子弟,水火不容。

我翻墙时他举报;他闯祸后我背锅。

家族课业,我俩一组。

奇门遁甲课,他把我困在山里三日。

武学兵法课,我揍得他重伤躺一月。

后来我俩各自闯荡江湖,我成了魔教教主,他为名门正派设计机关阵法。

若非他太了解我,那一战我还未必会输。

13

我:“发现我没死,是不是很失望?”

连云生泪眼汪汪,一把将我抱在怀里:“怎么会呢?虽然我俩一向不合,但不管怎样都是一家人啊,宝宝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我额头的青筋一跳:“给我松手。”

他假装听不见,手臂却绕过我的肩膀,偷偷拨动了床头的机关。

“咔嗒”一声轻微的响动,整张床的中间部分下陷,机关绳索将我牢牢捆住。

连云生叉腰大笑:“哈哈哈哈连璇,你傻了吧?居然相信我会束手待毙?”

我淡定地提醒:“要不然你回头看看?”

连云生不屑:“你这人诡计多端,我信你才怪……”

话音未落,一根狼牙棒挟带风声飞来,精准无误地砸上他的后脑勺。

连云生两眼一翻,晕在我的身上。

禾禾倚在窗口,看着我俩交叠的影子,略微挑眉:“我是不是来得太快了?”

我没好气道:“小祖宗,你可少说两句吧,赶紧过来帮忙把他弄走,还杀不杀礼部侍郎了?”

禾禾一边帮我解开绳索,一边说道:“还杀什么呀,人都死了。”

我遗憾道:“也不知是谁的动作这么快,真是可惜了那一万两赏金。”

禾禾叹了口气:“别惦记赏金了,我刚才听说那个礼部尚书原是皇后的侄子,现在人家要彻查呢,我们抓紧时间走吧,没拿到钱别再惹一身腥。”

我略微皱眉:“怎么会这样?根据暗堂事先给出的消息里,这礼部侍郎不就是个凭运气上位的小氏族吗?平日里收受贿赂,贪赃枉法,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去查证时也确实如此,怎么会和皇后扯上关系?”

连云生突然开口,气若游丝:“这事我倒是知道一二,听说皇后的小侄子幼年走失,查找数十年,意外发现竟在京中供职,正打算今年祭祖时认回……没想到就是这个被江湖暗堂悬赏的礼部侍郎。”

禾禾惊讶:“这么快就醒了?需不需要我……”

连云生急忙高喊:“不许打我!否则我就去告发,跟朝廷说是你们杀了礼部侍郎!”

我冷笑:“那你这个假花魁也脱不了干系。”

连云生一抹后颈,沾了满手鲜血,幽怨道:“你这教的什么徒弟啊,用狼牙棒砸人,简直比你当年还要狠毒。”

我拽着衣领把他拖走:“废话少说,为了防止你出卖我,在朝廷结案之前,你得先跟着我们。”

连云生:“我拒绝……”

禾禾掂了掂手里的狼牙棒。

连云生:“拒绝谁也不会拒绝你的,宝宝,我们三个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禾禾欲言又止:“这样说或许有些不妥,但是李璇,我觉得交友还是应该慎重一些。”

我笑了笑:“谢谢啊,不过你搞错了一点,我和他不是朋友。”

这家伙,可是要我命的人。

14

连云生被我们带回了客栈,这几日暂避风头。

我站在窗边,俯视外面的街道。

连云生坐在桌旁,用一个兔子灯逗禾禾玩。

禾禾原本不以为意,默然相对。

直到连云生一拨兔耳,那小灯居然自行变换,成了个狐狸模样,胡须还能作为暗器发射。

禾禾忍不住好奇:“这是怎么做到的?”

连云生得意洋洋:“想知道啊?给我倒杯茶就告诉你。”

禾禾有些犹豫,我插嘴道:“放心学吧,这家伙虽然人品一般,机关术的造诣却算得上首屈一指,我先前教你那些机关暗器,也就是被他坑得多了,学到一点皮毛而已。”

我顿了顿,与楼下的人对视:“可惜今天不是个好时候,朝廷的人来了。”

连云生伸了个懒腰:“怕什么,我待在这里好几天了,可不是吃白饭的。”

他打了个响指,不知何时隐藏在四壁的机关启动,肉眼难以捕捉的锋利悬丝瞬间布满了整个房间。

连云生自信满满:“放心吧,就算他们想要强攻,以我的能力也能坚持个十天半月。”

我沉默片刻:“但他看起来并不想攻。”

窗外一队士兵,个个武功不俗。

领头的却是个毫无内力的年轻人,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他与我对视,笑了笑。

然后一掀衣袍,坦然地坐在了街上。

连云生凑过来一看:“这不是你那老相好崔瑾之吗?在你之后的下一任状元郎,我记得如今是大理寺少卿吧。”

连云生莫名其妙,“不是,他怎么坐地上了啊?”

我摇头:“不清楚,再等等看。”

15

半日后。

连云生神色凝重:“我大概知道他想做什么了。”

我:“细说。”

连云生小声说:“人有三急,这怎么办?”

禾禾默默递来一个陶罐。

连云生犹豫着接过:“……这不太合适吧。”

禾禾:“放心,我不看。”

连云生:“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我不放心你师父啊。”

我:“开什么玩笑,我是什么很没品的人吗?”

连云生一脸警惕地看着我。

我摆摆手:“罢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

我看向窗下的青年,“崔瑾之,楼上一叙?”

对方却笑着说:“从过往的经验来看,你主动相邀,多半没有好事。”

我耸肩:“行吧,确实想过偷袭,不过既然被你看穿就算了……连云生,收了你那些没用的机关吧。”

连云生急了:“不是,你会不会说话?我这悬丝阵法精妙无双,你丫是不是眼瞎……”

我也不应声,靠在窗边,慢悠悠吹起了口哨。

连云生火急火燎去收拾他的机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别吹了,我真的内急啊大姐!”

他夹着双腿,动作艰难。

禾禾看不下去,上前帮忙一起收拾。

连云生:“禾禾你别碰啊,这机关复杂悬丝又锋利,小心伤到。”

话音未落,禾禾已经完好无损地拆下一个机栝,顺手递给了他:“拿好,别弄丢了。”

连云生下意识应了一声:“好……欸?你怎么会弄这个?连璇教你的吗?”

他又一想,“不对啊,就你师父那个不会转弯的笨脑子,不应该会拆我的机关啊。”

我翻了个白眼,先一步走出了门。

连云生屁颠屁颠跟在我身后:“连小璇,禾禾看起来是个机关天才啊,你从哪儿捡来的好苗子?”

我:“她捡的我。”

“还有,我现在已经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以后叫我李璇。”

连云生浑不在意:“都一样,不如你把禾禾让给我做徒弟吧?”

我脚步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连云生眨眨眼:“怎么了,你不愿意?”

系统:【不不不,我不愿意啊!这么阴毒的东西根本不适合我们白月光宝宝!】

我收回目光,继续向客栈外走去:“你想教就教呗,我俩并非师徒。”

我只不过在想,血缘这东西还真奇妙。

连云生在机关一道极有天赋,思路天马行空,做出来的东西让人难以探究,很多时候就连他师父都看不懂。

可禾禾只不过扫了一眼,就能明白其中的关节。

16

崔瑾之先向连云生颔首:“连公子,好久不见。”

然后才看向我,含笑道,“还以为你会从窗户跳下来,我都提前挪出位置了。”

我:“又不是傻子,有门走干吗跳窗户?”

崔瑾之回忆道:“我记得你从前来找我喝酒,可从未走过正门。月黑风高时翻墙,还曾一脚踩在我头上。”

我摸了摸鼻子:“陈年旧事,便不提了。”

连云生左右看看,猛地一拍大腿:“我就说吧,你俩肯定有一腿!”

我面无表情:“闭上你的嘴。”

17

崔瑾之看向禾禾:“阿璇的徒弟吗?”

禾禾没说话,我也不置可否。

崔瑾之有点苦恼地撑着额头:“见到你有点突然,还没来得及备见面礼,这可不应该。”

禾禾:“其实不必……”

崔瑾之:“喜欢吃糖葫芦吗?”

禾禾:“啊?”

18

片刻后,崔瑾之与禾禾各拿一串糖葫芦,走在通往大理寺监狱的路上。

连云生吐槽:“我看他是自己想吃吧。这家伙就是个馋鬼,我记得当年你翻墙去找他玩,每次都恨不得把厨房搬空。”

我无语地看着他手里那一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你还好意思说?堂堂一个连家大少爷,居然白嫖人家的吃食。”

连云生丝毫不以为耻:“我没钱了嘛,家里一向不支持我闯江湖,这你是知道的,最后一点积蓄都花在竞选花魁上了。”

“本以为能靠那个礼部侍郎赚一笔,谁知道没拿到赏金还惹上了事呢。”

这时前面的崔瑾之开口:“禾禾,喜欢吃蜜饯果子吗?”

禾禾:“我不……”

连云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挤入他们中间:“我吃我吃!我爱吃!那就辛苦崔大人付账了。”

我:“……”

真服了这两个吃货。

19

我、禾禾、连云生。

被关进了大理寺监牢。

待遇倒还不错,也没什么严刑拷打,就是有点吵。

隔壁一个丐帮头目,和金蟾钱庄的公子哥,不知因为什么吵了起来,嗓门震天响。

旁边还有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疾风剑庄的少爷、平明大院的护卫、陇西秦家的三小姐……

我被吵得头疼,有气无力道:“都已经连续三日睡不着了,这鬼地方究竟关了多少人啊。”

崔瑾之挎着一个小食篮出现,漫不经心地说:“也没多少,就七十多人吧,只是你们江湖人难免闹腾一些,再忍忍吧。”

我怏怏地说:“吵得我没胃口,你自己吃吧。”

崔瑾之神神秘秘地说:“你打开看看。”

我精神一振,以为他要在饭菜里藏什么消息,偷偷传递给我。

揭开盖子,却是一碗清汤寡水的素面。

我默默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忍不住感慨道:“十几年了,崔瑾之你煮面还是如此难吃。”

崔瑾之看上去有些失望:“多年不见,还以为你对我厨艺的评价会高一点呢。”

我问:“你还记得第一次给我煮面的时候吗?”

崔瑾之点头:“你离家出走,跑到我的寺庙跟前哭丧,实在吵闹,我就煮了一碗面给你吃。”

我咬着筷子说:“是啊,你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人。”

出身高门世家,却不喜红尘世俗,年纪轻轻就住在庙里修行。

我那时不过八九岁,无意间偷听到连家一桩秘事,惊惧之下逃离,然后就迷路到他的寺庙前。

我那时悲从中来,趴在菩萨脚下号啕大哭。

因此崔瑾之沉默着把一碗素面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一度以为他是菩萨下凡,前来渡我。

好在他煮的面极其难吃,我才打消了那个愚蠢的念头。

后来,我时常带着美食美酒去找他玩。

这人也怪,明明在庙修行,却不忌荤腥美酒,吃吃喝喝很是开心。

他说他在参禅,参的是红尘。

要不是后来与我喝酒打赌,一不小心输了划拳,也不会跑去参加科考,还成了状元。

20

我问崔瑾之:“你第一次煮面是为了安抚我,后来每次下厨都是这个原因,那今天呢?”

崔瑾之说:“亦如此。”

他话锋一转,“本朝以来江湖乱象,鱼龙混杂,还有各大世家盘根其中,陛下早有不满。”

我听着监牢里吵吵嚷嚷的声音,明白了什么:“暗堂发布礼部侍郎的悬赏,是朝廷手笔?”

崔瑾之颔首:“他死得刚刚好,为陛下提供了马踏江湖的借口,还能顺手一挫皇后家的锐气。”

我夹了一筷子素面:“挺不错的计划,所以你要杀我吗?”

崔瑾之不言,目光却落在我身后的两人身上。

我把面条咬断,了然道:“原来你们的目标是连家。”

“也对,连家绵延数百年,树大根深。不仅是几大门阀世家之最,而且还自视甚高,当今圣上想要娶连家女都被拒绝了,简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也难怪陛下生气。”

崔瑾之蹲在牢房外,托着下巴对我笑笑:“你这话说得事不关己,好像陛下当年下旨娶的那人不是你一般。”

我吃完一碗面,抹了抹嘴道:“下手别太狠了,我还打算送禾禾回家呢。”

崔瑾之隔着牢门与我靠在一处,看着那边角落里的两人。

21

连云生:“禾禾,看我给你表演一个单手解锁。”

禾禾:“挺厉害的。”

连云生:“这还远远不够!我再给你展示一个脚开牢门!”

禾禾:“还是别了吧……那样我们会变成逃犯的。”

连云生:“怕什么?出了事我担着,你来看看能不能学会。”

系统:【呜呜呜,求求你们,不要让我的白月光鬼鬼祟祟、偷鸡摸狗。】

我叹了口气:“崔瑾之,你再不去管管,他俩一会儿可要把你这大理寺狱的门都拆了。”

22

崔瑾之抓了七十多人,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势力中的重要角色。

起初江湖不以为意,有的花钱疏通、请世家插手,甚至还有人试图劫狱。

结果都被朝廷顺藤摸瓜,铁骑踏平了半个江湖。

我、禾禾、连云生三人被关在大理寺,也没人来救,倒是岁月静好,悠闲度过了几个月。

今日给嫌犯放风。

禾禾在八角亭里练字,崔瑾之就坐在一旁弹琴,时不时停下来指点一二,禾禾也认真学着。

我站在远处看着,觉得禾禾委实是个好学生。

与连云生学习机关术,一点就通;

与崔瑾之学琴棋书画,进步神速。

丝毫不像我与连云生当年,叛逆至极、不听训诫,把每个老师都气得半死。

我少时习武,十几岁时就已难逢敌手,再加上连云生的机关术,那些年简直把连家搞得鸡犬不宁。

我正出神时,连云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吊儿郎当地说:“禾禾不是你的徒弟吗,怎么不见你指点她的武功啊?”

我:“少来这套,你见我的第一眼不就已经把过脉了吗?难道没看出我的身体状况?”

连云生:“伤至肺腑,内力几无。武功已废,命不久矣。”

那边禾禾注意到我,忽然快速低头描了几笔,

没办法,连家这一代只此一个嫡子,虽然又作又闹,也还是得捞。

连云生走后,我还留在大理寺。

崔瑾之开始寻来各种各样的珍稀药材,混在食物里让我吃下,试图吊住我的命。

为此他努力学做菜,头悬梁锥刺股,十分努力。

这大约是我认识他十几年来,第一次见他认真起来,可惜天赋堪忧。

我端着煳味的鸡汤,叹了口气:“崔瑾之啊,我知道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还是别出发了吧。”

崔瑾之正在给烫伤的手涂药,闻言扭头看了我一眼:“你这命可真难救。”

系统小心翼翼地出声:【宿主你别担心,只要你再养禾禾三年,任务完成后我就能帮你修复身体了。】

我笑了笑,一句话应了崔瑾之和系统:“没事,不是还能活一年吗?足够了。”

系统欲言又止:【你……早就知道自己活不到任务完成那一天吗?那为什么还答应照顾禾禾啊?】

我:【为了报恩。】

我把一块瘦柴般的鸡肉放进嘴里,努力咀嚼着,看见窗外的禾禾正在练功。

她身形抽条了,如初春的柳枝一般,有种勃勃的生机,手里一对狼牙棒挥舞得虎虎生风,肆意狂放。

我忽然想起系统曾经说过的话,于是问崔瑾之:“你知道公孙大师吗?”

崔瑾之:“知道,名声斐然的炼器大师。”

我想了想:“帮我给他递个话吧。”

我记得系统说,公孙大师的作品泠风剑,是禾禾命中注定的武器。

虽然狼牙棒很好,但我想象禾禾使剑的样子,大概也很漂亮。

24

崔瑾之出门去找公孙大师了。

我还在和他今天炖得黢黑的肘子斗争,窗外忽然传来打斗声。

禾禾的声音传来:“李璇!走!”

我端着肘子推开门,与禾禾对战的是一个黑衣男人,用面具遮着脸。

禾禾占据下风,焦急道:“你出来干吗?这人很厉害,你伤还没好,打不过他的。”

黑衣男人刻意变了声音,低沉嘶哑道:“连璇,你果然还是在那场围剿里重伤了,今日我便取你性命。”

他丢下禾禾,短剑向我刺来。

即将刺到我心口时,我不紧不慢地开口:“左护法,好久不见。”

男人动作一顿,就被紧追而来的禾禾打落了刀。

目前的情况明确,左护法最早发现我的踪迹,却始终没有魔教其他人找来,显然是他背叛了我。

如今大约是确认了我重伤无疑,所以想杀了我当教主。

我看了看手里端的肘子,缓缓问道:“左护法,吃了吗?”

左护法:“?”

25

左护法被绑起来了。

别误会,不是我做的。

毕竟我也被绑起来了。

我头疼地看着面前的连云生:“我都跟你解释好几遍了,我真的跟他没关系。”

连云生一拍桌子:“你以为我会信?我一来就看见你们两个卿卿我我,你还想请他吃肘子!”

禾禾倒是没被绑,只是有点迷茫地坐在一边,小声嘀咕一句:“这话怎么听起来这么怪呢?”

连云生深吸一口气,沉了脸色:“我说过,如果你再与魔教联系,我不会放过你。”

他话音未落,就被横空一根狼牙棒砸了脑袋,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禾禾拍了拍手,上前解开我的绳子:“走吧,李璇。”

我有些意外:“你什么都不问?”

禾禾摇头:“与我无关。”

“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是我师父,我得护着你。”

我扬眉:“等会儿,我什么时候成你师父了?”

禾禾:“在那青楼的时候,连云生说我是你的徒弟,你也不曾反驳啊。”

我笑了一声:“可我没什么能教你的。”

禾禾:“没关系,我教你也是一样的。”

26

我与禾禾一起游历。

她确实教了我很多东西:

她总能买到最甜的西瓜;

她能用最少的钱买到最大的烧饼……

她能融入每个城池的下层群体,从乞儿、杂耍班子、商铺小厮的嘴里获取消息。

她经常行善,偶尔被坑,但下一次还是照旧。

我们没钱的时候,她在街头替人画像、在边疆替士兵们写家书,还卖一些手工的小机关。

崔瑾之和连云生若知道他们的悉心教导被用在这些地方,也不知会怎么想。

我有时觉得过意不去,想帮她一起干,可惜被人家嫌弃画丑、字不好看,做出的小机关又不够漂亮……

总之最后,还是成了个吃白饭的。

真没想到,我也会有这么没用的一天。

27

某日夜晚,我与禾禾在房顶上晒月亮。

我问禾禾:“我看你不像是会走丢的人,那为什么出来流浪?”

禾禾说:“是我自己离开的,但说不上离家出走,只是回到原本的生活而已。”

这么一说,我好像记起来她是谁了。

连家流落在外的女儿,据说是连家主和勾栏女子所生,身份本不光彩,再加上她自己不愿回家,因此家中很少提到这个人,我也就没什么印象。

至于她后来回过连家这事,我倒是不知道。

大约那时候我已经混迹在魔教里了吧。

禾禾:“那你呢?你的人生是什么样子的?”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声音忽然插话:“你师父她呢,年少时横行霸道,任性妄为,你可别跟她学。”

我:“崔瑾之,当面说我的坏话不好吧。”

崔瑾之提了烤鸡烧酒,有点艰难地爬上来,白衣上沾染许多泥土。

他说:“许久没与你一同饮酒了,阿璇。”

28

禾禾还未及笄,我与崔瑾之一致反对她饮酒,干脆叫她先回去睡了。

我和他漫无边际地胡侃,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后来见过连云生吗?我怎么听说连家和魔教打起来了。”

崔瑾之嘴角含笑:“是啊,反正连云生那么恨魔教,只要稍微挑拨一下,他自然会动手。”

我并不意外:“是皇帝陛下的意思吧,为了削弱连家,进一步掌控江湖?”

崔瑾之不置可否:“大概吧。”

我吃了他带来的烤鸡腿,顺手捞起他的袍角擦手:“为什么在禾禾面前说我坏话?”

崔瑾之低头看看自己衣上的油渍,无奈道:“实话实说而已,你性情桀骜、不听劝告,十二岁便想着自创功法,好几次都差点走火入魔,不声不响晕在我庙前,这难道还不是任性吗?”

我懒散地打了个哈欠:“你知道原因的。”

崔瑾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示意我可以靠着。

他不疾不徐道:“是啊,你这人倒霉。”

“因为根骨绝佳,被连家选为养女。”

“连家主从前情债风流,被苗疆女子下了蛊,导致儿女生来怪病,幼年羸弱。连云生小时候性情古怪,也就只有你肯陪着他玩。”

“他羡慕你身体健康又备受宠爱,处处和你争高下,却不知道你辛苦习武,不过是为了将来传功传命于他,根治那怪病而已。”

“你呢,偷听到此事后不甘心。读尽了天文地理,十二岁便自创功法『月引星罗』,想要换一种方法去救连云生。”

“可惜连夫人不同意,生怕自己的儿子出现一点意外,坚持要你把命给她儿子。”

崔瑾之的声音温和清朗,我听着实在犯困,在他肩上昏昏欲睡:“提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反正都已经过去了。”

他却恍若未闻,继续说下去:

“所以你去考科举,在陛下面前露脸,去寻皇权庇佑,却没想到连家不怕得罪朝廷,坚持将你带回了家。”

“你终于没办法,把一半功力和性命都给了连云生,幸好有月引星罗护你一命,重伤时被前魔教教主捡走,于是成了魔教的人。”

“后来连家主知道你没死,害怕你的天赋和成长速度,未来会成为连云生的隐患,所以和夫人追杀而来,却被当时的魔教教主杀死。”

“你念着最后一点养育之恩,心有愧疚,所以在正道围剿时不作反抗。后来又捡了禾禾,想用月引星罗救她,毕竟她也有着和连云生一样的怪病。”

“这便是你的人生。桀骜不驯,半生挣扎。”

我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其实我知道,崔瑾之这些话不是说给我听的。

连云生就在附近,或许禾禾也在。

但我实在困倦,没有力气去阻止什么了。

其实这样也不错。

崔瑾之为我鸣不平的样子,好像真的在乎我。

29

我的身体最近愈发不好。

据系统说,它都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也不知它这种东西需要吃些什么。

更别说那几个大活人。

崔瑾之、禾禾,还有莫名其妙出现的连云生,把我周围守得密不透风,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我。

不过还是被我找到机会溜出来了。

就算如今再怎么落魄,毕竟也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嘛。

就凭他们三个,可拦不住我的脚步。

我是要去找公孙大师。

魔教那边,听说左护法死了,那些忠诚于我的下属把他钉在耻辱柱上,日日鞭尸,手段酷烈。

禾禾那狼牙棒还是他寻来的,我瞧着总是会想起左护法的死,忒不吉利。

还是尽早把她那命中注定的武器拿回来吧。

30

我自信满满地上门,然后被公孙大师拍在了门外,差点撞到我的鼻子。

公孙大师说,泠风剑是他毕生得意之作,只赠君子,不予魔徒。

我摸了摸鼻子。

我在江湖上的传闻不少,只可惜都不是什么好名声,总之和“君子”二字半点不沾边。

系统劝我放弃,说那泠风剑,最终是要由禾禾的追求者来取的。

我不着急,也不放弃。

而是在公孙大师对面结草庐住下来,没事上门借个酱油大蒜,顺便听系统讲讲故事。

系统说,禾禾是江湖白月光,将来会有追求者无数,其中最突出的有三位。

一号,朗月清风的二皇子。某次被暗杀时为禾禾所救,对她痴心一片。不顾危险为她求剑,发誓此生只娶禾禾一人。

二号,单纯阳光的神医谷主,少年俊秀,医毒双绝。闯荡江湖时被禾禾的强大与智慧吸引,结伴游历时交付真心。

三号,偏执腹黑的魔教少主,两人不打不相识,是敌人也是惺惺相惜的朋友……

实在是很有趣的故事,可惜我命不久矣,不然倒也想去看看禾禾的未来。

31

今天又忘打酱油了。

我去敲公孙大师的门,他黑着一张老脸开门,说我若真想要泠风剑,就去闯后山那祁陵剑阵。

我一皱眉:“知道了,我会去的,但你得先借我酱油,锅里那菜都快煳了。”

公孙大师:“……”

32

剑阵凶险,步步杀机。

稍有行差踏错,就会万箭穿心。

我中间险些被戳成筛子,幸好身形灵敏,步法变幻无端,愣生生躲开了剑雨。

隐约一声惊呼传来,我若有所觉,仰头对着天边笑了笑:“我这个师父做得好像有点失败,不仅没教过你什么,还得靠你卖字画养着。”

“阿禾,师父今天也教你一回吧。”

“只一遍,你看好了。”

我抬脚向剑阵深处走去。

不再躲避机关,反而刻意将它们一个个触发。

有幻影,有暗器,有飞剑。

接连不断,防不胜防。

我说:“这一招,叫乱云千叠。以速度取胜,破人间万法。”

“这一剑,是为雪夜灯。辟邪斩恶,以证清浊。”

“这步法,叫作定风波。坚如磐石,不摧不折。”

“最后这一剑……是今日新创,就叫它桃李春风吧。”

这最后一剑斩破了阵法,我与公孙大师相对而立,摊开手笑道,“谢谢,现在可以给我剑了吗?”

公孙大师瞪了我一眼,没好气道:“明明有捷径你不走,非得毁了我的剑阵,真服了……拿了剑赶紧离开,以后别再来我家借酱油!烦都烦死了。”

我也不生气,笑着同他告别,然后转身看向禾禾,还有她身边的一大群人。

崔瑾之、连云生……居然还有魔教的人。

我把泠风剑丢给禾禾,然后向魔教那边领头的右护法问道:“来找我?”

右护法“扑通”跪下:“恭贺主上又有突破,属下一直在等您回来,重建魔教!”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右护法,我记得你还单身,不如我给你个孩子吧。”

右护法“唰”地红了脸,几乎五体投地:“属、属下不敢冒犯主上。”

我方才运功,五脏六腑都如针扎,于是蹲下来对他说:“教里有个叫谢壹的少年,与我有缘,便让他做下一任教主吧,你来照看。”

右护法猛地抬头,微红了眼睛说:“您要抛弃属下吗?”

我像拍小狗似的拍了拍他的头:“我记得你从前家破人亡,不得已才跟我入了魔教,一直持身稳重,这回处罚左护法的手段却有些过激了。我不在的时候,也要照顾好自己啊。”

右护法很用力地磕了个头,额间沁着血珠子说:“是,属下会守在家里,等主上回来。”

33

今天是个好日子。

惠风和畅,天气晴朗。

一来,我要死了,这个倒不重要。

二来,禾禾及笄,我们大操大办。

连家已呈衰落之势,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连云生依旧为禾禾风光大办。

这半年来,禾禾在江湖中崭露头角,接连挑战了战力榜上十余位高手。

一柄泠风剑名震四方,琴棋书画、机关巧计,都受到无数人追捧。

因此来参加笄礼的人数不胜数,就连皇帝陛下都送来一箱子贺礼。

里面附着一幅画,画的是我昔年与他在翰林院里对弈,男装打扮,眉眼尚有些青涩。

我笑了笑,顺手折了一枝梅花,装进竹筒里当作回信,交给了送礼的公公。

中举那年我与陛下打赌,若能达成一件前无古人的成就,便要陛下助我脱离连家。

于是我以新科状元之身,隔年再中武状元。

最终却是陛下失了约。

34

不出意外,今天果然出现了意外。

现场有人打起来了。

二皇子和魔教少主对战,神医谷的少谷主在旁边看热闹。

他们三个,都想与禾禾定亲。

我问禾禾:“阿禾,你喜欢哪个?”

禾禾没说话,霍然抬手,一对狼牙棒便飞了出去,把二皇子和魔教少主砸退。

紧接着指尖微动,毒针刺出,将二人逼退几步,却又恰好踩入机关陷阱,瞬间被锁链捆了个结结实实。

神医少谷主在旁边欲言又止,禾禾轻弹泠风剑身,抬眼问道:“也想挨打?”

少谷主飞快摇头,望着禾禾的眼神依旧明亮。

我附耳道:“下手这么狠,一个都不喜欢吗?我看他们还挺不错的。”

禾禾擦拭着泠风剑,闻言挑眉道:“哪里不错?”

“二皇子空有野心,却无城府,耽溺情爱,甚没出息。聪慧不及崔瑾之一半。”

“少谷主天真软弱,虽有些医毒本事,却不懂变通,还比不上连云生的机关毒术。”

“魔教少主,实力寻常打不过我,服众不能远不如你。性格也差劲,不及右护法半点沉稳,也不知你当时怎么选中了他做少主。”

我尴尬地挠了挠头:“那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禾禾说:“成为天下第一。”

“荡人间不平事,救世间不幸人。”

我在心里问系统:【我是不是把禾禾养得太好了?】

系统抽泣:【呜,谢谢你宿主,这就是我最好的白月光了。】

强大,骄傲,坚定,正直,成熟。

她带着信念前行,绝不为谁而活。

大约这就是白月光的模样吧。

35

我死之前,还能帮阿禾最后一次。

以我的气血引导,助她的月引星罗大成,从而彻底根除体内病灶。

我本打算偷偷做这件事,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禾禾毫不犹豫地把我丢给崔瑾之,说她这段时间都不会靠近我,休想再给她传功。

我没办法,便跟着崔瑾之回到了从前那个寺庙。

我曾在这里度过了许多时光,无数次尝试自创功法又失败,浑身肿胀、寸步难行。

有时内力反噬,伤得重了,崔瑾之便扶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喂我两口难吃的素面,好歹别饿死在这里。

那时候,我每次从昏睡中醒来,总听见他在敲木鱼。

一声一声,感觉自己也跟着长了不少功德似的。

决定去参加科考的前一天,我来找崔瑾之喝酒,翻墙时一个恍惚踩在他头上,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如今想来,倒像是他故意在那里等我。

酒到酣处,我开玩笑地同他说,一个人考试孤单,不如猜拳打赌,若他输了就陪我一起。

崔瑾之与我猜拳很少输,那日偏偏连着输了几回。

他答应陪我,却碰上祖父新丧,错过了那一次考试。

有几句话我早就想问:“崔瑾之,当年猜拳,你是不是故意输给我的?”

他说:“是。”

我:“用礼部侍郎的死来削弱连家、清扫江湖,真是陛下的主意吗?”

他平静地说:“陛下早有此意,但对策是我提的。”

我:“那魔教……”

崔瑾之打断我:“阿璇,我削弱连家,是因为他们亏欠于你;清扫江湖,是因为他们打着名门正派的旗号围剿伤害你;后来挑拨连家攻打魔教,是因为魔教背叛了你。”

“我这些年汲汲营营,为了撼动连家而布局,却没料到你在魔教出了事,对不起。”

“阿璇,你还有别的话想同我说吗?”

其实我想问崔瑾之,他是不是喜欢我,却又觉得没什么意义。

所以我沉默地看向门外。

禾禾说得狠心,却还是时刻守在门外,寸步不离。

她这时候竖起耳朵,偷偷回头却不小心与我对视,赶紧假装很忙地练剑。

少女身形飘逸,一剑挥出,寒梅落而不残。

是那一招“桃李春风”。

不远处是连云生,他的眼神悲切,扯动嘴角对我说:“小璇,对不起。”

继而有轻微的地动,魔教众人不知从哪儿收到了消息,右护法带着身后几十人,齐齐跪于门外,沉声喊道:“恭送主上!”

系统也哭哭啼啼地说:“宿主,再见。”

我疲倦地阖上眼睛。

几点温热的液体落在我鬓间,我听见崔瑾之轻声问:“阿璇,你决定参加科考的那天晚上,当真没瞧出我的心意吗?”

我笑了笑。

怎么会看不出来。

那天他等在院墙下,红衣灼目,满院抬盒,笼中双雁,还作了首诗送我。

题名星月,寓着心悦。

他问我愿不愿喝女儿红,我却假装睡着了。

这次我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知道了,我也喜欢你。

番外(禾禾视角)

我叫禾禾。

我母亲是青楼花魁, 媚色无双。

我父亲是门阀家主, 生杀予夺。

而我……是个小乞丐,瘦巴巴的豆芽菜。

托我爹的福, 我自幼身体羸弱, 也没什么朋友。

我倒不觉得可惜,反正这世上大多数人在我眼里,都是头脑简单且十分麻烦的笨蛋。

母亲死后,我爹曾问我要不要回家。

他说,有办法能根治我的怪病, 从今往后就能健康长寿, 学琴棋书画, 做世家小姐。

我拒绝了, 觉得很无趣。

健康的身体又有什么用?

我娘也曾健康妩媚,到最后不也相思成疾,为着别人的喜怒哀乐而动容,最后香消玉殒?

倒不如无牵无挂, 飘摇江湖。

唯一的烦恼, 也不过是有些蠢货见我体弱,竟天真地想要动手劫掠。

这事经常发生, 而这整条街道的暗面都在我掌控中。

我有无数种方法反击,却意外被一个女孩所救。

其实也算不上陌生人。

我不仅知道她是我名义上的姐姐,还知道她被父亲收养的真正原因。

她原本只是哥哥治病的药,却在十五及笄那年做了天下第一,十八高中状元。

救我那日, 她扎高马尾, 风姿俊爽, 浑不在意我身上污泥,单手将我抱在怀里, 神色散漫:

“喂,怎么欺负小孩啊。”

她横持剑鞘迈出一步,甚至不用拔剑,内力便如江河奔腾,将那些人逼退。

“若真穷苦, 便去我连家做护卫谋生。可若欺凌弱小, 他日再遇,一并算账。”

她把一柄随身短剑塞进我手里,问道,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 知道该怎么做吗?”

我:“知道, 拿着这个去连家找你。”

她却一愣,哭笑不得道:“欸,我的意思是让你学会保护自己啊……不过你这样说也没错。”

她摸摸我的头, “真聪明,可惜我今日要参加武试,我们有缘再会吧。”

我与她自然是有缘的。

她斩获文武状元, 达成前所未有之壮举那天;她自创功法,靠自己脱离连家那天;她收服魔教众多疯子,独步武林那天……

我一直想与她再见一面。

这人世庸碌,生活无聊。

唯有她的颜色独一无二。

再见时她形容狼狈, 我装作不识。

我想试试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背影,走她走过的道路。

那应当是段有趣的人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