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祈春
第 13 节 祈春
十年前,蔺氏灭门,只有七岁的我逃过一劫。
十年后,我手刃仇家,杀到最后,只剩了一名年仅七岁的幼子。
我饶有兴趣地收刀:“我给你半炷香的时间逃跑,只要不被我追上,那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孩童紧咬着牙瞪我:“有种你就杀了我!”
我抚掌称道:“好有骨气啊,让姐姐猜猜,身后的妆奁里,藏了谁呀?”
1
除夕夜里,我兴奋地穿着新袄在雪地中转圈。
母亲一直在旁守着我,温声地提醒我小心脚下,我只顾玩乐,嘻嘻哈哈地装作没有听到。
二哥见母亲喊了几声我都不应,大步地走过来,拎着我的后领将我带到了母亲面前。
“母亲说话,你敢装聋?”他用冷飕飕的眼神瞅我。
我被吓得一噎,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三姐在旁煽风点火:“小盈过了年就八岁了,大字不识,上蹿下跳,真怕她哪天变成猴子。”
面对只比我大两岁的姐姐,我还是敢反抗的:“你上次把秦老先生都给气病了,还好意思说我。”
眼看我俩要吵起来,二哥冷声道:“闭嘴。”
然后一手提溜一个,将我俩拎进了屋里。
屋内父亲和大哥在下棋,黑黑白白地落了满盘,我看不懂,但觉有趣,跑过去捣乱。
父亲没有阻止,笑呵呵地说:“既然小盈想玩,那就和你哥哥玩一局吧。”
大哥松开手中棋子,让它们随意地落在棋盘上,他挑眉看着父亲:“您怕输给儿子没面子,也不该用小盈做筏子。”
父亲吹胡子瞪眼:“谁说我会输?!”
大哥笑吟吟地说:“刚才的棋局我都记在脑子里了,我们还原继续下吗?”
父亲干咳一声:“……无虞过来,为父考考你功课。”
二哥顶着被三姐抓乱的发髻走过来。
大哥以扇遮面,露在外面的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母亲正在安慰气鼓鼓的三姐,父亲装模作样地问二哥文章。
我把棋子都倒了出来,让它们噼里啪啦地落在棋盘上,还有几颗掉到了地上。
我弯腰去捡,只听“砰”的一声,一支黑色的箭矢直挺挺地钉进木桌里。
还有一支,钉进了二哥的胸膛里。
二哥嘴角涌出鲜血,他嘶吼着:“快跑!”
2
父亲抱着二哥倒下的身体,母亲将三姐护在怀里,大哥把我挡在身后,外头传来阵阵悲鸣。
我傻站在原地,目光紧紧地盯着地上的血迹。
“去后院假山,那里有密道。”大哥说完把我推给了母亲,母亲不再犹豫,拉着我和三姐离开了。
我只顾得上回头看一眼,大哥俯身为二哥抚下眼睫,房门也在此刻被破开。
母亲跑得很急,说话声音冷得像落进脖颈里的雪。
“小清、小盈,一定要活下去,蔺氏的秘宝绝不可被他人知晓。
“母亲只能送你们到这儿了,去躲起来,记住,一定要活下去。”
她说完,没顾得上流泪,也没顾得上再看我们一眼,决然地跑向假山。
我哭喊着要追过去,却被三姐捂住了嘴。
“小盈,我们去藏起来,一定要快。”
我有太多的话想问,为什么我们要被人杀掉?秘宝又是什么?为什么大家都不哭?
三姐拉着我来到父母亲的院子。
母亲有一个很大、很漂亮的妆奁,那妆奁有暗室,母亲说里头放着我和三姐的嫁妆。
三姐打开暗室把我塞了进去。
她颤抖着叮嘱我:“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准出声。”
暗门被关上,只留了一道很小的缝隙,三姐说:“小盈不怕,我在这儿陪你。”
房门被踹开的声音隔着妆奁也听得很清楚。
我死死地捂住嘴,怕自己发出声音连累三姐。
突然妆奁被打开了,我的心也悬到了嗓子眼。
“加上这个就齐了吗?”
“还差一个最小的。”
“小盈已经被母亲藏起来了,你们找不到她的。”
再之后,屋里什么声音都没了。
只剩了外头听不真切的鞭炮声和烟花声。
新年来了。
3
暗室被打开的时候,我以为我也要死了。
可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位举着烛火的少年郎。
他脸上尽是悲悯,声音柔和:“是小盈吗?我是你父亲的故人之子,我带你离开。”
我控制着早就麻木的手脚,慢慢地爬出来,抬头,面前是三姐的尸体。
她脖子几乎断了,紧紧地闭着眼睛,上牙死死地咬住下唇,嘴角还微微地向上翘着。
怪不得,怪不得我没有听到一丝声音。
我小心翼翼地想把那道伤口合上,可天气太冷了,三姐好硬好硬,我急得直掉眼泪,哽咽着一遍一遍地尝试,最后只弄了满手血浆。
“母亲呢……母亲一定有办法的……”我喃喃着,发了疯一般地往假山跑去。
一束光一直跟在我身侧,随后落到了那雪堆上。
昨夜雪下得很大,母亲被埋在雪里,她肚子上有两个血窟窿,周围的雪都被染红了,她眉头紧蹙,可嘴角还留着一抹弧度,好像在梦中也在挂念着不让人省心的我。
我开始往前厅跑,因为路滑摔了一跤,那少年郎默默地扶了我一把。
父亲的尸体没有头,他的头滚落在一旁,他的怀里抱着大哥的头。
大哥的身体被一柄长剑刺穿,还半跪着不肯倒下。
他们的表情并不狰狞,嘴角都有笑意,和几个时辰前一样,只是没了温度而已。
我终于撕心裂肺地哭号起来,却呜呜啊啊不知该叫何人,不论叫谁,他们都不会应我,也不会哄我了。
“小盈,我们该走了。”
天光微亮,雪下还掩盖着无数尸体,里面有板着脸的翠竹,有爱偷吃的小杏,有会做马蹄酥的李大娘,有偷偷地给我塞糖的赵大婶……好多好多我认识的人。
我不想走,我想留下来,大哥说过,离开家的冬天是很冷的,我最怕冷了。
可母亲说过,我必须要活下来。
“我八岁了。”我突然开口,日光之下的白雪刺得我不住流泪。
“该做一个听话的好孩子了,不然蔺心清又要骂我了。”
那少年将我抱进怀里,从高高的院墙飞出去,路上挨家拜年的人们面上喜气洋洋。
他们说:“新年吉祥。”
“新年吉祥。”
4
少年名叫万俟意,他的父亲是当朝丞相,和我父亲是旧交,此次他是奉父命来救我家的,可惜晚了一步。
他说要带我回京城,将我保护起来。
我说我想报仇。
万俟意神情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选择不言,只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顶。
去到京城之后,我就住进了丞相府,对外宣称是前来投奔的远房表亲。
我在这里住了十年,同时也弄明白了很多事。
传闻前朝皇室昏庸,宦官干政,尤其皇帝身边的朱海,暗中以假换真,偷盗宫中宝物,加之官员进贡,他来者不拒,将自己囤成了一只金蟾蜍。
后来本朝开国皇帝推翻昏君,建立新朝,想要得到那批宝物充实国库,那朱海被逼到绝路也不肯说出自己的藏宝之地,最终服毒自尽。
此事距今已有一甲子,可世上贪婪之人总是数不胜数,他们前赴后继,终于还是找到了一些线索。
朱海死前曾见过他的干儿子于福,于福逃出宫后就再无消息。
又是数十年,有人打探到了新的消息,于福一路往南,来到鄞州,他年纪大了,无儿无女,只有一位心善的青年照顾他,只是鄞州突然暴发瘟疫,他没挨过,一命呜呼,那位青年也无影无踪。
那青年名叫蔺准,是我父亲的堂叔。
蔺氏秘宝到底是不是前朝秘宝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要报仇。
万俟瑜对我很亲和,几乎满足了我所有的要求。
我说我要报仇,他便请了名师教我习武,派人打探仇家消息,万俟意多次表达过不赞同,万俟瑜却说:“意儿,平心而论,若是万俟家遭此变故,你能放下仇恨,安心地度日吗?”
他轻拍着万俟意的肩膀,长叹一口气:“别把他人的痛苦看得太轻了。”
“我没有……”他着急地向我解,“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万俟意是好心,他能文能武,心性至纯,待我这无亲无故的人如同亲妹,我感激在心。
“别担心,无论成败,我都无憾。”
5
又是一年除夕夜,我十八岁了,万俟瑜告诉我,他有消息了。
十年前灭我满门的,是云州许氏。
许氏是江湖流派,族内子弟从小习武,干的就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活计。
“许氏没找到你本想放火,这是他们惯用伎俩,因为那夜雪太大了,火很难烧的起来,加之除夕守岁,人们都不睡觉,就算烧起来也很容易就被注意到,所以他们才放弃放火。
“从传来的消息看,许氏确实不是主谋,只是一把刀而已,小盈,你要怎么做?”
不甚明朗的灯光下,万俟瑜的眼睛有些浑浊,而万俟意的表情则很紧张。
我淡淡地回道:“刀和执刀人,我都要杀。”
“好。”万俟瑜叹息一声离开了。
万俟意立刻坐到我身侧,语气焦急:“许氏哪有那么容易杀,而且当初到底是哪些人动的手也未可知,你要怎么找?小盈,已经过去十年了——”
“是啊,已经过去十年了。”我打断了他的话。
“我总是在梦里回到那天,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一家人开开心心地过了年,我要到了很多红包,我朝蔺心清炫耀,却被她抢了好几个,我找二哥哭诉,二哥帮我去追她,她躲到大哥身后,我们吵吵闹闹,父亲搂着母亲坐在一旁笑……”
我注视着他心疼又担忧的脸,平静地说:“可我已经要记不起他们的样子了。
“意哥,十年而已,我就要把他们忘了。”
万俟意站起身,似乎想要拥抱我,最终他只是摸了摸我的头顶。
“小盈,别把自己困住,你不是说过吗?你母亲想要你活下去,这才是她所期待的。”
“我从未让她省心,想必这次她也不会苛责我的。”
我说完就准备离开,却被万俟意拉住胳膊,他几乎算得上哀求:“小盈,你再好好地考虑一下,好吗?”
“抱歉,意哥。”
6
当初都是谁动的手肯定查不出来了,既然查不出来,那就全杀了。
就像当年他们对我们一家做过的一样。
我坐在树枝上,看着天边圆月。
“又谁知苍天有眼,偏争他来早来迟;到今日冤冤相报,解愁眉顿作欢眉。”
今日上元节,许府家宴,席间把酒言欢,有丝竹相伴,舞女献艺,我跟着曲调,哼着乱七八糟的词。
直到弦音错,我看着自暗中射出的利箭正中一人心口。
瞬间,全都乱了。
我并非孤身一人前来,万俟瑜为我安排了几名死侍当打手,我乐得照单全收。
那酒里早就被下了软骨散,我报仇才不讲什么光明磊落。
下树抽刀,我紧咬着牙关,朝那些我没见过的人砍去。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没有快意,只有恶心。
我又想起十年前,亲人惨死的样子,胃里翻腾得更甚。
前头杀得差不多了,我便去追那几个逃跑的。
夜空中时不时地炸起烟花,微光照亮着府邸被血染红,我终于杀到了最后一人。
七八岁的孩童被我从妆奁里扯出来,他太害怕了,把自己抖成了一个筛子。
我收刀入鞘,一屁股坐在那妆奁上头,笑着对他说:“我给你半炷香的时间逃跑,只要不被我追上,那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孩童坐在原地未动,紧咬着牙瞪我:“有种你就杀了我!”
我抚掌称道:“好有骨气啊,让姐姐猜猜,这妆奁里头,藏了谁呀?”
他身体紧绷一瞬,而后佯装不在意地看着我:“反正我早晚要死,等我死了,你搜便是。”
“小屁孩儿,这套在我这儿不管用的。”我站起身子,冷漠地盯着他,“十年前,你家人灭我满门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被姐姐藏起来的。”
在他瞪大的眼睛中,我挥刀将那妆奁一劈为二。
那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冷眼打量着他:“你几岁?”
他说:“七岁。”
“和我当年一样大,居然比我当年还要聪明。”说完,我又觉得好笑,“怪不得蔺心清成天说我笨呢,没想到她真没说错。”
我把刀尖对准他的心脏:“肯定还有个小的,说吧,你把他藏哪儿了?”
“已经被奶娘抱着逃走了。”
我看着他坚定无畏的神色,忽然想到,蔺心清是不是也用同样的神色对即将杀了她的人说着谎话?
只不过十年后的今天,我成了执刀的人,不用多大的力气,就能让他脖子上开条大缝。
7
最终我没能杀他,大概是我太想蔺心清了吧,我居然在他身上找她的影子。
这是后患啊。
“你后悔了,想杀我吗?”走着走着,他突然问我。
我没回答,只问:“你想杀我吗?”
“想。”他装都不装,回答得毫不犹豫。
“你没错,我也没错。”我揪着他的头发继续往前走走,“你家人杀了我全家,我当然要杀你全家才行,然后我杀了你全家,你肯定想杀了我报仇。”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许祈春。”
我点点头:“现在两条路,一条是我放你离开,一旦再被我抓到,我肯定会杀了你。
“第二条,你跟着我,你既有随时被我杀掉的风险,但是你杀我报仇的机会同样很大。”
“我选第二条。”他说这话时,眼中全都是化为实质的仇恨。
我长舒了一口气:“很好,那你跟着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儿?”
“我家。”
……
这是十年来我第一次回到蔺府,里面早就被万俟意派人打扫得干干净净,我让他替我把尸体都埋在了后院,我没去看过。
我苟且数年,用那么多条命换来的人生,一塌糊涂,要不是有人相帮,或许现在还摸不着仇人的衣角。
要是最后活下来的人是蔺心清就好了,她那么聪明,肯定早就能报仇了。
我沿着积雪的石板路一直走,来到了后院花园。
这里有五个坟包,上头都顶着白雪,看起来呆呆的。
我跪坐在雪地上,冲墓碑们磕了三个头。
“早知道就不急匆匆地赶来了,应该开春之后再来的。”我絮絮叨叨地嘟哝着,“我最讨厌下雪了,来了之后才知道关州直到昨天还在下雪,真是的,哪儿来那么多雪可下……”
我说着说着低下了头,眼泪就一滴滴地砸在雪里,砸出了一个个小坑。
“其实我一直没脸来见你们,十年了,我还对秘宝、对仇人一无所知,咱们家的人都好聪明,为什么只活下来我这个蠢货?”我轻声地抱怨着,“要是其他人活下来该多好,要是大家都活下来,只有我死了该多好……”
突然我察觉到危险,一个反身躲过祈春刺过来的刀尖。
“喂,你心地挺善良吗?要送我和家人团聚。”
8
祈春扔了刀站在原地,七岁的笑脸崩得紧紧的:“这些人,是被我家人杀的吗?”
“明知故问。”我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你家做的什么生意,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握紧了拳头:“我偶然听到了一些,但是,若是没人花钱的话,我父亲叔伯根本就不会来你家!”
“小小年纪说话还挺有条理。”
我没和他争辩,因为往上寻因是永远也寻不到的。
正好回家,我借此机会也想知道那秘宝是什么,便去了父亲书房,里面一片狼藉,一本书也没了。
看来他们也觉得秘宝应该是张画着路线的图纸。
可父亲最后没有托付给母亲什么,母亲最后也没有托付给我们什么……没有托付,她却说秘宝不能落入旁人手中。
我调转方向,去了自己的院子。
这里早就破败不堪,也有被翻找过的痕迹,我看着被扔到地上的彩球,随手拾了起来。
脑子里想起了之前和蔺心清玩彩球的时候唱的歌谣。
【关州下大雪,莫山白了头,麟州贵人拍拍手,黄金做山头;
河水结了冰,小儿冰做路,进了石洞被吓哭,哭声震地动;
金缕衣草芥灰,皇帝百姓各自飞;财要守财要散,捧住良心天下安。】
彩球掉落在地,我也终于反应过来,原来秘宝所在就藏在这首歌谣里。
祈春有些纳闷,打量着呆愣在原地的我,他小声地说:“现在是在发呆吗?现在杀了她会不会容易一点?”
我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临走之前,我又去了趟花园。
“父亲、母亲、大哥、二哥,还有蔺心清,我要走了。
“等春天我再来看你们吧……
“等我宰了那幕后黑手,我就回家。”
在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前,我带着祈春回到了客栈。
没想到万俟意已经等在大堂了。
我有些疑惑:“不是去了书信说我平安无事吗?”
万俟意把目光锁定在了祈春身上:“你别告诉我,这是许家遗孤。”
“是,许家遗孤。”我大方地点头。
他拉住我往后走了几步,抿了抿唇,才说:“小盈,他不能留。”
这下换我有些惊奇了:“你不是一向反对我杀生吗?”
“我不想你报仇,是怕你受伤,怕你搭上性命,可你既然做了这事,就该斩草除根。”他捏紧了我的手腕,“这孩子以后会要你命的。”
祈春不知何时站在我们身后,他说:“我要杀了她报仇,至少也得十年才行。”
万俟意大惊:“小盈,你听听他说的话!”
9
我们一行人回了京城,路上我一直在纠结到底要不要把歌谣的事告诉万俟瑜。
万俟瑜只说和我父亲是旧识,两人在赶考路上偶遇,互相欣赏对方的文章,引为知己。
当时我年纪太小,听不出他的避重就轻,如今想来,他怕是也有私心。
回到丞相府后,我让万俟意替我保密祈春的身份,他虽不情愿却也答应了。
祈春来这儿也觉得新鲜,只是被灭门的遭遇让他无法像同龄人一样活泼起来,和我刚来时一样。
我也不怕他跑了,便自顾自地去找了万俟瑜。
他听我来意,感慨万千。
“一晃十年啊……无忧往年都会来拜年呢,我总感慨他怎么不是我的儿子?文韬武略样样精通,还有那般容貌,你婶婶总拉着我,说要把侄女许配给他。”
他说起往事,又说到二哥:“后来你二哥也来过几次,无虞那孩子,心眼直、性子纯,无忧说什么他都信,看得出他是打心底里尊重喜爱自己的兄长,我给你父亲写信,我说你有这样的两个儿子,到底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笑得眼尾挤出了几道褶子:“你知道你父亲回信说了什么吗?他说他还有两个宝贝女儿,聪明伶俐又漂亮,让我别羡慕得躲被窝里哭。”
我能想象到父亲的样子,不自觉地也弯起了嘴角。
万俟瑜大概是世上唯一能与我讲这些的人了,我准备把找到秘宝的线索告诉他,只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
“叔父,我此次回家,在我自己的房间碰巧发现了藏宝图,我也不知母亲是何时藏在那儿的,那些人搜得不仔细,图纸这么多年一直没被发现。”
万俟瑜瞪大了眼睛:“我一直以为是传闻,居然是真的……那图纸你带回来了吗?”
我摇摇头:“我放回原处了,若真是前朝秘宝图,还是不动为好,一旦出世,又要有多少人为这东西挣得头破血流。”
他点头称是:“小盈,你做得对。”
我们又聊了些往事,看天色不早,我就告辞了。
前脚刚踏进院子,万俟意和祈春争吵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你就是喜欢那女魔头,你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你小小年纪,说话太无礼了。”
二十七岁的万俟意,争不过一个七岁的孩子。
我大步地走过去,绷着声音吓唬他们:“说什么呢?我可都听见了。”
万俟意有些紧张:“没什么,我在教他要明辨是非。”
祈春冷哼一声:“你但凡是个明白是非的人,都不会叫我放弃报仇。”
万俟意:“……”
10
万俟意对我的心意我多少知道一点,却不敢深想,我的命途里没有与人相爱、结婚生子的选项,所以我装作不知,想等他自己放弃的那一天。
“意哥,这次我可得说说你了,我都杀他全家了,怎么能不准人找我报仇呢?”
祈春撇撇嘴,没作声。
万俟意还要出声,却被我抢先一步:“意哥,我打算带着祈春搬出去住了。”
“为什么?!”他有些激动,“丞相府不差这一个人,怎么突然要搬走?”
我解释道:“我屠了许家,闹得这么大,恐怕会有不少人知道蔺氏血脉还没死绝,会来找我麻烦,我不想连累你们。
“再者说,祈春的身份要是被叔父知道,肯定会想办法替我除了这个隐患的,我留他一命,不是为了让他这样死的。”
万俟意怎么也不肯同意:“来人找麻烦我就想办法除掉,祈春的身份你知我知,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
我还是坚持要搬出去,不论万俟意怎么说都没有动摇。
最终闹到万俟瑜那里,他拍板给我在京城找了座宅子,离丞相府不远,这事儿才算完。
搬出去之后,明显地能感觉到祈春自在了许多。
他每日默默地练功,马步扎得那叫一个板正。
我回回见了都要损上一嘴:“呦,为了杀我,真努力呢。”
他装听不见。
我逗他:“别练了,过来和我玩彩球。”
他冷着脸走过来:“你真幼稚。”
“这也是训练的一种呢,你也知道,我武功很高的,想不想我教你?”我来回地抛球玩儿。
他有些意动:“你要怎么教?”
见他上钩了,我开始胡扯:“我们抛接球,然后我说一句歌谣,你学一句,要求就是,词要背下来不能出错,球也要接住,并且不论我站在哪儿,都要准确地抛过来。”
他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关州下大雪——接球。”
“关州下大雪。”他盯着飞到高空的球,嘴里念叨着,结果没注意脚下,被不平整的砖头给绊倒了,球落在了他不远处。
我淡笑着问他:“这都做不到啊?”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继续。”
“莫山白了头。”
“莫山白了头。”
……
一晃十年,祈春长成了少年郎,万俟意也终于结婚生子。
我想着是时候了,于是启程回到关州。
这次我专门挑了春天来的,破败的府邸被嫩绿点缀,多了几分生机。
我跪坐在墓碑前,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草叶。
“又是十年没来看你们了……也不知道你们是不是投胎走了,要是能等等我就好了,下辈子我们还做一家人。
“是我耽搁太久了,人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这都二十年了。”
祈春静静地站在我身后,这次倒是没出手暗算我。
“有进步啊。”我起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他跟在后面,默不作声,我突然想到,他也十年没有回过家了。
推门进院,我最不愿面对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院子被翻了个底朝天。
11
“嗯?”祈春发出疑惑的声音,想来他也记得十年前不是这样的。
我转了一圈,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犹豫。
“你想回许家看看吗?我可以陪你回去一趟。”
祈春冷淡地回道:“没必要,我会带着你的项上人头回去的。”
“哈哈哈哈。”我笑得开怀,“很有魄力嘛。”
“既然不去,那咱们就回京吧。”
路过后院的时候,我指了指蔺心清旁边的空地:“我要是死了,你就把我埋那儿,墓碑上就刻蔺心盈,知道盈字怎么写吧?”
他说:“我比你聪明。”
“那就行。”当初真不算白留他一命,临到头来,还能有人给我收尸。
他冷不丁地说:“最想要前朝秘宝的,应该是皇帝吧。”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啊?”
“虽说无主之财,谁找到就是谁的,可皇帝不会想让别人得到这么大的财宝,这些财宝能养出一支武器精良的军队。”
他一口气说这么长的句子实在少见,我十分惊讶:“你终于放下仇恨,要对我坦诚相待了吗?”
祈春翻了个白眼,快步地走了。
我嘟哝着:“我十七岁的时候,要是也这么聪明就好了。”
不对,应该说是无情才对。
毕竟我从未见过祈春哭。
……
马上就到我的生辰了,万俟瑜说婶婶给我相看了一个男子,正好趁着我生辰,摆个家宴,让我们坐下来互相瞧瞧。
我欣然同意。
祈春难得地提一回要求,说要和我同去。
我故意逗他:“怎么了?自己一个人在家觉得寂寞?”
他二话不说,朝我飞了个暗器,然后潇洒地转身,绝不多说一个字。
我把玩着那枚袖珍箭,反手射进屋内,却听得一声闷哼。
“怎么了?”我推门而入,就见那枚小箭正钉在祈春的左肩上,也幸好我没用几分力道,伤口不深。
祈春把箭拔下来,自己找出药箱来利索地上药,就是全程冷脸。
我摸了摸鼻子,虚张声势:“你怎么回事?练得武功都进狗肚子里啦?这么简单的暗器都躲不过,怎么杀我报仇?”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冷漠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我于心有愧,忙不迭地闭了嘴,伸手去拿金疮药,却被他抢下。
“那、你忙吧,到时辰我就先走了。”
就在我顶着尴尬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出声叫住了我。
“蔺心盈。”
“怎么了?”
“……没事。”
“哦,那我走了,早点睡觉,不用等我。”
12
万俟意站在府门前迎我,见我来了,他眉目舒展,亲昵地摸了摸我的头:“我们得有一年未见了吧,现在你过年也不来了。”
“正巧祈春过年那会儿病了,我得照顾他。”
他表情淡下来:“他今年十八了吧,你还要把他放身边多久?”
我岔开话:“嫂子去年又生了个儿子,我还没见过呢,快带我去看看。”
万俟意无奈放弃追问,我们去他院子里看了看孩子,才去了正厅。
众人都已经坐好了,丞相夫人身边,坐了个陌生男子,长得不错,看起来年纪比我小。
席间其乐融融,那陌生男子对我似乎很满意,动不动就说要敬我一杯。
丞相夫人介绍的时候说过,他叫黄济,京城本地人,今年二十二岁。
黄济个屁,应该叫三皇子李济才对。
酒过三巡,我有些头晕,万俟意最先关心道:“小盈,是醉了吗?”
我用手撑着脑袋点点头:“有点……不该醉得这么快的。”
“小盈啊,你前些日子回关州了吧。”万俟瑜笑呵呵地说,“可有带什么东西回来?”
“嗯……”我猛地直起身子,吓了他一跳,“叔父问的是不是秘宝地图?”
万俟瑜眼神锐利如刀:“你没中药。”
“自然。”我打量了一圈,目光从万俟意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李济身上,“三皇子,我在丞相府的时候,你就来偷偷地看过我几次了,现在才装不认识我?”
李济有些羞赧:“我确实早早就喜欢你了。”
“你不是喜欢我,是喜欢藏宝图吧。”我嗤笑一声。
丞相夫人带着万俟意的夫人离开了,这里只剩下我们四人。
“许家是你的刀,你用他们做了太多腌臜事,为了杀人灭口,利用了我。”我自顾自地说下去。
“当初万俟意会出现在我家也不是来救我的,只是在找东西的过程中找到了我,所以将计就计。”
“你为了传闻中的秘宝,不顾情分,杀我全家,”我发狠地盯着他,“万俟瑜,你觉得我该怎么报答你这些年的养育之恩?”
万俟瑜坐在主位上未动,他喝了一口酒,才缓缓地开口:“小盈,秘宝一日下落不明,世间便一日不得安宁,我劝过你父亲,让他把秘宝交出来,可他一口咬定,蔺家没有秘宝。
“为了天下安宁,我能怎么办呢?小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我笑不出来:“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难道不是为了给三皇子造势吗?皇帝若是认定秘宝就在我家,早就派兵来了,会做买凶杀人的勾当吗?”
万俟意劝我道:“小盈,这么多年,我是真心地待你的,我不想你受苦、不想你受伤,你听话一点好不好?别让父亲为难了,他也是对你有感情才拖了二十年。”
这句话我不否认,人并非只有善恶黑白这两面,正因如此,才会犹豫。
我抽出短刀,在手中翻了几个刀花,恶劣地开口:“你们不是想要秘宝图纸吗?我亲手毁了都不会留给你们。”
万俟瑜冷漠肃穆的声音响起:“小盈,你既然一意孤行,就别怪叔父心狠了。”
“那你也别怪我不给你们万俟家留后。”我如利剑一般朝离我最近的万俟意刺了过去,却被自暗处出现的黑衣人拦住。
外头有府兵若干,里头黑衣人也有十个,看起来个个武功高强。
他们三个气定神闲地坐在原地,期待着我的困兽之斗。
“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这恶毒劲儿随了谁。”我一刀宰了和我缠斗的黑衣人之后,抹了把脸上的血,“刚才我说的话,你们不往心里去吗?”
外头火急火燎跑进来的管家扑倒在地:“老爷、少爷不好了,夫人、少夫人还有小小姐和小少爷……都、都死了啊!”
“噗哈。”
看着这两人震惊和恐惧的表情,我没忍住笑出声来。
“为什么要这么吃惊,没想过我会下毒吗?还是你们觉得,我不会伤及无辜?”
万俟意怒吼道:“蔺心盈,你疯了?!”
“他们待你不好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残忍!当初、当初就该杀了你……”
我笑得越来越大声,甚至笑出了眼泪:“意哥,说什么呢?若是我的家人不死,用得着她们对我好吗?说我残忍,决定屠我满门的你们是什么?一群猪狗不如的畜生吗!”
万俟瑜摔了手中杯盏,低吼道:“杀了她!”
所有人都向我扑过来,里三层外三层,遮住了我眼前的光,血不停地飞溅到各处,有人倒下又爬起来,也有人倒下再也没爬起来。
……
我皮开肉绽,浑身浴血地站在院中,脚下是一圈尸体,府兵们将我围住,警惕地防备着我。
万俟瑜和万俟意也跟了出来,他说:“我最后问你一遍,秘宝在哪儿?”
“我告诉你了,你会饶我一命吗?”
万俟意现在冷静下来了,他说:“小盈,只要你说出来,你就可以不死。”
“哈。”我借着月光瞥见屋顶暗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笑来,“那我可得好好地考虑一下了。”
暗器自后而入,直直地定在了万俟瑜的心脏上。
万俟意方寸大乱,府兵们也骚动起来,这是破绽。
我拼尽全力,用最快的速度跃直万俟意身后,轻声地说:“意哥,下去一家团聚吧。”
而后毫不犹豫地割断了他的咽喉。
若不是实在没有力气了,我还想砍掉他的头来着。
府兵们彻底地群龙无首,没了主人,他们也没有拼死杀我的理由,不少人已经萌生了退意。
祈春飞身下来,架着我离开。
我吐出一口鲜血,还有心情感慨:“真没白养你啊,要不是你,我这仇,能不能报上还不一定呢。”
祈春一句话没说,带我回了宅院,他想扶我进屋疗伤,我站在原地没动。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我已是强弩之末,没必要用药了,我想看看月亮。”
我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不停地吐着血,人之将死,话却变多了。
“祈春,我真的很喜欢你的名字,我小时候,总和蔺心清吵架,我觉得我的名字和她太像了,不够特别,我想自己起名字,但是想了一圈都没想到中意的名字……如果我小时候听到你这个名字,我肯定是要抢过来自己用的。”
祈春站在我身后,让我能够靠在他身上不至于倒下去。
“我为了报仇杀了太多无辜之人,我也做噩梦,我也后悔,我也害怕下去之后父亲母亲对我失望……算了,怪我就怪我吧,他们很爱我,肯定能很快就消气的。”
我眼眶不自觉地涌出眼泪:“他们很爱我啊,我怎么可能不为他们报仇啊!”
眼泪落到嘴角和血混在一起,身后的祈春似乎也在发抖。
“你哭了吗?”
“我没有。”
“那就好。”
我缓缓地闭上了眼,我终于又梦到了那天,新年伊始,我们家往后都是好日子……
(正文完)
番外
1
蔺心盈死后,我割下了她的头, 一路疾驰, 来到鄞州。
许府早就破败不堪,父亲的朋友们帮我收了尸、立了碑。
我知道我们许家伤天害理的事做了不少, 早晚会有灭顶之灾, 杀我们的人不是蔺心盈也会有其他人。
但是就像蔺心盈说的,冤冤相报。
至少我和她的恩怨,到此就了了。
带着她的头给父母看了一眼之后,我又把它缝了回去,然后将她葬在蔺心清的旁边。
七岁到二十七岁, 她这一生都在复仇。
我也是。
2
我骗了她, 其实她死那天, 我哭了。
十年相伴, 她待我很好,若不是中间隔着血海深仇,我真的想去爱她。
就在她死的那一刻,我终于可以爱她, 我的爱人也在这一刻死亡。
3
其实我并没有多爱我的父母, 他们也并不恩爱,父亲还有好几个儿子, 在我们家族,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我很好奇蔺心盈口中的那个温暖至极的家,她其实没什么可讲的,十年的时间,讲那五年的回忆, 怎么可能讲不完呢?她只能翻来覆去地讲, 我也愿意翻来覆去地听。
有时候我会想, 如果蔺家没出事,蔺心盈长大会是什么样子?我们偶遇的话, 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4
如今我也二十七岁了,无妻无子,但是收养了一个孩子。
我教他武功,也教他歌谣。
“关州下大雪,莫山白了头;麟州贵人拍拍手, 黄金做山头。
河水结了冰, 小儿冰做路;进了石洞被吓哭,哭声震地动。
金缕衣草芥灰,皇帝百姓各自飞;财要守财要散, 捧住良心天下安。”
蔺心清总是想不明白, 为什么他们家要守着秘宝, 为什么她的母亲临死前说,蔺氏秘宝绝不可落入旁人手中。
我大概能猜到吧,其实蔺父是想交给皇帝的, 可他没有机会见皇帝,这牵扯太广太深了,一个不留神, 被谁知道都会想要占为己有。
蔺母最后的嘱咐也是为此,与其落入那些贪婪之人的手中,用它来酿出大祸,不如他们一家先守好秘宝, 以后总有机会交给皇帝。
可惜,杀机比生机先到。
5
我想蔺心盈了。
不知道她在下面过得好不好。
希望她也能等等我,我下辈子想和她做夫妻。
肯定很有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