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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节 复仇的蟹灵

第 16 节 复仇的蟹灵

我娘是个蟹农。

她水泡风吹十年,终于供得爹高中举人。

可爹却在她的风湿药中投了剧毒。

面对娘的绝望诘问,他冷笑:“你终日腥臭,如何配得上我满腹才学!”

可他不知,我是继任蟹灵。

没了母亲,食父肉方可飞升。

1

生辰那晚,我竟真听懂了蟹语!

正如娘所讲,它们谈潮汐涨落,判阴晴雨雪。

我兴奋飞奔,想要将好消息与娘分享。

可娘却跌倒在地,唇角流血。

我见她匍匐往前,揪住爹的衣摆。

她问:“为什么?”

大团大团的黑血从口鼻汹涌而出,娘仰面看爹,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爹嫌恶捂住口鼻:“你终日腥臭,如何配得上我满腹才学!

“要不是见你操持家务尚算贤德,我会容你至今?!”

说罢,他抬脚,将母亲蹬倒在地。

见我进屋,他一愣,用手中布料胡乱为娘亲擦拭,扔下一句“我去请大夫”便仓皇出门。

我欲出声喊人,娘却拉住了我。

她死前,眼睛看着爹离去的方向,手里还抓着爹给她擦血的布料。

那是爹特意撕下的衣摆——之前被娘揪住的部分。

2

娘的葬礼上,爹抚棺大哭,几欲昏死。

他抖着手抚过我头顶的孝帕,眼泪滚滚落下。

他说:“韵儿,往后,爹只有你了!”

他是如此悲痛,以至于我总是怀疑,那夜他与娘的争执,不过是我痛极时的一场梦。

见我父女如此恓惶,来吊唁的人纷纷感叹。

叹我娘没福,赞我爹品行高洁。

他们说,以我爹的人品才学,往后前途无量。

我爹却哽咽不成声,说他不要前途,只要我娘能活着。

爹的深情执着,很快便传到前来苏城公干的王大人耳中。

王大人惜才,第二日亲自来到娘的灵堂。

他勉励一番形容枯槁的爹,又给娘上了香:

“谢娘子这身手艺,真是可惜了!”

我娘极善养蟹,她成日泡在水中与蟹相处,养成的蟹莹白甘甜,黄满膏肥,就连京城中人也颇为追捧。

王大人这一叹,引得周围人都唏嘘起来。

泪光中,我察觉有各色目光扫过。

他们窃窃私语:“可怜小娘子没个兄弟,往后这家财,还指不定便宜了谁……”

我难过低头,将身子跪得再低一点。

好似这般,便能离娘更近一些。

晚上,爹和我商量,想让我伺候王大人用蟹。

他说,娘那一手技艺,只有我学得一二,要是我伺候王大人用上一顿蟹,王大人指定再不能忘。

“韵儿,我这也是为你娘着想。她辛苦操劳一辈子,却一点儿风光也没享着,爹一定会努力上进,给你娘挣个诰命追封,让她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明灭的火光中,爹眼帘一垂,一颗泪珠落进纸钱盆里,惊起“噗嗤”一声。

3

世人不知,除养蟹之外,娘还有一手绝活儿。

凡是她亲手开的蟹,不光腥气全无,还会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鲜香,萦绕齿间。

长到十二岁,我也就吃过一次。

那些清贫时日,吃自家养的蟹也是一种奢侈。

娘总是洁手更衣,将盘中蟹一人分一只。

然后,娘便坐在爹身边,细细拆蟹。

她的手总是又红又肿,黑而长的裂口越洗越深,绽开谋生的狰狞。

爹这个时候总是特别温柔。

他说,娘这一生,只愿为他剥蟹。

可现在,爹让我去给王大人剥蟹。

见我迟疑,爹长叹一声:“我去温书了,记得给你娘添纸钱。”

望着爹的萧索背影,想起他那些年教我读书抚琴,我鼻子一酸,暗自做了决定。

夜半灵堂寂静,满府沉寂无人。

一声尖鸣响起,我细听,似乎从书房传来。

担心父亲大悲伤身,我忙赶去安慰。

却见窗棂上,人影相偎。

那髻插玉簪的,明明就是我爹!

我大惊,蹲于地下,凝神细听。

那女子如泣似诉,婉转哀啼。

她问:“为什么还不接我进府?莫不是你变心了?不想要我与恒儿了?”

4

我爹自幼丧父,常年无以果腹。

直到娘在河里昼夜寻找,终于摸到几只种蟹,我们家才算有了活命的营生。

娘在蟹塘里累到小产那年,爹已经捧起书本,继续求学。

娘曾笑着跟我说,再苦再疼的时候,听见爹的清读声,就舒坦了。

旁人都说,爹娶了娘,那是祖坟冒了青烟。

可娘从不让这话传进家中,她一再教导我,要听爹的话,长大了,做和爹一样高洁博学之人。

感念娘的付出,爹从不曾纳妾。

就连娘忧心膝下无子,他也只是无声一笑,誓要将我教得比那男儿还要博学。

他说:“谢娘,如果没你操持家务,赚得这偌大家业,母亲早已沉疴不治,而我,又何谈功名。”

母亲听了这话,总会感动不已,含泪微笑。

第二日,祖母屋里便会多一些稀奇摆件儿,而父亲身上的佩饰,也一天比一天更名贵。

读到“在天愿作比翼鸟”之时,我曾暗暗揣摩,神仙眷侣,大抵就是父母亲这样的吧!

可现在,我娘尸骨未寒,那忠贞不二的父亲却搂着旁的女人,为他们的私生子计谋长远?

气血翻涌,我气得眼珠子胀得生疼。

不期然,母亲去世那晚诸多细节一一窜进脑海之中。

嘴角的黑血,临终的质问,父亲仓皇逃走的背影!

我必须查清楚!

必须给我娘,还一个公道!

紧咬牙关,我十指掘进泥土,强迫自己静心来听。

霎时间,一股凉风吹过,我三魂澄澈,六识皆开。

屋内的每一丝鼻息,都恍若耳边,清楚分明。

父亲说:“那晚陈韵撞了进来,我需得确认她实不知隐情方能将她送去该去之处!”

那女子嘟囔几句,又讨得父亲将家业尽数留给她儿子的许诺,方娇声一笑,缠将上去。

不一时,父亲便鼻息粗重,灭了油灯。

而我一直守在屋外,眼睁睁等着天色转明。

5

翌日,爹很迟才到灵堂。

他扶头浅浅呻吟:“韵儿,昨晚你母亲入我梦来,道是人微语轻,连套好衣物,都被抢了去。”

我绷紧下颌,等他继续游说我前去讨好王大人。

可他却话锋一转:“莫若,你亲自去请你何姨过来,为你娘再置办几身好行头。夫妻一场,我总不忍见她衣不蔽体……”

语毕,他将香插进炉中,又哀哀落下泪来。

何姨是娘的闺中密友,在回字巷开了个纸扎店。

爹是读书人,不喜怪力乱神之说,因此何姨等闲不上门。

娘有事,便唤我去找何红。

何姨总说,看着我和何红,就想起她和娘当年。

这回娘去世,何姨曾冲进灵堂,给我娘烧了一大车纸人纸马。

她本想留何红陪我,可爹却客气疏离地送走她们。

如今,能有机会和何红说一说知心话,我自然求之不得。

将昨晚那女子的情况用茶水写在桌面,我口中直道忧心父亲。

等我将祖母的身体,父亲的前程念叨了个遍,窗外耳熟鼻息才渐渐远去。

我双目一酸,哭倒在何红怀中。

何姨将手中纸蟹递给我,她说:“韵儿莫怕,你还有我们。”

6

前脚送走何姨,父亲后脚便到了灵堂。

小厮提着一篓子蟹,父亲捧着一套玉磨的蟹八件。

不待他说话,我横眉怒吼。

“陈如海,你是个负心汉!”

他从未见过如此凶神恶煞的我,一愣,皱眉沉脸:“何彩兰又跟你嚼了什么?”

我号啕大哭:“爹你竟然吼我!果然,有了别的孩子了,你就对我不耐烦了!”

他一愣,皱眉沉脸:“你胡说些什么!”

我继续哭。

借着满腔悲愤,我将那妖娆玉娘的藏身之处,与私生子陈恒的胎记以娘显灵的借口来了个竹筒倒茧子。

爹原本不信,奈何我哭破长空。

而那边的和尚道士,已经停锣息鼓,静等主人发话。

今儿是娘出殡之日,门外挤满了等着路祭的街坊。

父亲生怕自己丑名外传,忙将蟹八件往小厮手里一放,连连为我拍背:“韵儿不急,告诉爹,娘还说了什么?”

我这才呜呜咽咽,噘着嘴说娘让他领人进府。

“娘说了,她最担心的就是咱陈府后继无人,所以让爹把……那弟弟领回来,娘想看看。”

父亲大喜。

“你娘真这么说?”

我不甘点头:“娘说了,为你清誉着想,对外说是友人妻子便好,关起门来如何,左右无人知道。”

这番话成熟老道,孩子自然编不出来。

父亲连连捋须,迫不及待要做安排。

我拦在门前,睫毛挂泪:“爹,娘可说了,你不能有了儿子就薄待我,这蟹塘,可是娘留给我的!”

7

父亲此时当然无心与我纠缠。

他忙不迭将手中对牌塞给我,便去与祖母商量“友人妻子”进府一事。

我吸吸鼻子,又重新选了一篓蟹,使人送到王大人府上。

何姨已经指点过我,蟹是否留香,不在于开蟹手法,而在水质。

而我们蟹灵,天生就有净化水质之能。

“可怜你娘,不过是想借着剥蟹和你爹亲近一二,却害得自己连落男胎,最后竟丢了性命。”

何姨表情太过唏嘘,我竟不敢深问。

但我确信,等王大人吃了我这篓蟹,往后至少不会再偏颇我与父亲的纷争。

等一切忙完,玉娘已牵着个左顾右盼的孩子,站在我娘灵堂前。

绫罗绸缎,穿金戴银。

这都是我娘的血汗钱!

我脸一沉,狠狠一脚,她扑通跪倒在娘灵前。

将身侧欲哭的孩子嘴一捂,我张嘴便骂:“浓妆艳抹,见主母灵位不跪,你有没有规矩?”

父亲刚想来护,我又大喝:“我爹可是要考状元走仕途的人,你这名声传出去,他还要不要见人?”

果然,他立时站定,一双眼定定看自己鞋尖。

我心中冷笑,蹲下来与孩子直视。

“你若是乖乖给我娘下跪,我便放开你,否则,我就唤螃蟹来,把你脸夹烂!”

孩子吃惊,含泪呜呜点头。

我巧劲儿一使,他便跌落蒲团乖乖磕头。

玉娘见状,只得委屈地止住哭,作势欲拜。

又被我一声大喝。

“我爹尚在孝期,你就花枝招展进府,这要是被有心人看见,以后朝堂之中参我爹一本该如何?”

父亲看我一眼,眼里有震撼有欣慰,又有些许忌惮。

我懒得理会,只亮出对牌,让下人将玉娘拖下去:“给她好生洗洗!”

玉娘挣扎不过,回头哭求爹救命。

我淡然告诉父亲,给王大人送蟹的小厮正等着回话。

父亲果然上钩,快步走出灵堂,连多余眼神都没给玉娘一个。

我扬声吩咐小厮:“千万别送错地方,弄脏我洗蟹的池子!”

8

进府不过三天,玉娘就凭着陈恒获得了祖母的喜爱。

见我每天不是读书写字就是照应蟹塘,她便向父亲提出想要执掌中馈。

她摇摇欲坠,跪在爹跟前哀哀求情:“大人再清苦些都没事,只是苦了恒儿,他还在长身子骨的时候,若是此时失了调养,往后担不起陈家的门楣该如何是好……”

我冷冷开口:“世人皆知,这陈家的家业都是我娘辛苦挣来的,爹一向敬重我娘,连祖母都每日为娘念经,怎么到你这儿,就连吃素都不行了?”

见爹沉吟,玉娘眼珠一转,一双手搭上爹膝头,将那丰盈的身子往爹身前凑。

爹神色一动,忙不迭推开她,弯腰大吐起来。

玉娘大惊,忙扑上去为他拍背。

岂料,爹眉头一皱,将她往后一甩,吐得更厉害了。

玉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扯帕捂脸离开。

爹终于直起背来,掩鼻扇风:“什么东西?一股怪味儿!”

我笑笑,示意伺候的人下去。

有了我今早的赏赐,爹对玉娘的嫌弃一炷香之内便会传遍整个陈府。

可一下秒,爹却桌子一拍,寒声吼我:“你给我跪下!”

9

是了,他是我爹。

可以随意打我骂我处置我。

毕竟,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那我娘呢?

孝敬翁娘,顺从夫君,将一生辛劳都倾注陈家。

九死一生生下我,却惨死家中,公道无人维护!

任眼中苦泪落下,我不解惨问:“我做错了什么?”

我娘又做错了什么?

要引得你翻脸无情,暗下杀手?

“是不该维护陈家的名声,还是不该听爹的话讨好王大人?

“还是说,爹有了儿子,便处处看不上韵娘了?”

托读书的福,我并不如娘那般拙于口舌。

不,娘只是不愿意争执而已。

祖母那些远亲来打秋风的时候,娘宁愿将第二日的本钱拿出来息事宁人,也不愿言语中得罪别人。

我曾忿忿,明明那时我家并不宽裕,扣除爹的书钱,我家稀饭都得多放两瓢水。

可娘却浅浅一笑,她说,不能扰了爹的清净心。

可娘啊,你不知道,爹没有清净心。

他有的,是一颗狠毒狼心。

心中痛极,我哭天抢地,十指深深抠进地缝里。

见我哭得伤心,他一窒,又沉脸:“你处处为难克扣玉娘母子,别以为我不知道!

“将对牌拿来,往后这府里的账,你祖母亲自来管!”

我滚滚落泪,将对牌往他手中一丢,转身便跑。

掐指一算,王大人那篓子蟹,该吃完了。

10

蟹吃完了的人很多。

祖母大喜,命人将蟹挨个送往合作酒楼,又找来娘设计的运蟹车,准备将蟹运到京城各地。

听说王大人已对父亲承诺,往后京城的蟹,全算在他名下。

如此一来,塘里的蟹很快便所剩无几。

祖母成日牵着陈恒逛银楼,将那金镶的玉锁,嵌宝的挂件儿成箱运回府里。

我曾苦心向父亲进言,让她们等蟹银结回来再购置珠宝,玉娘却骂我嫉妒,让我少管闲事。

她自称大家千金,家中父兄因被人连累而流放,她却落到了青楼中。

说着,她又西子捧心,躺在父亲臂弯中不住流泪:“陈郎,等我父兄起复,你便可知,等闲俗物又如何能入我之眼!”

她身上熏香味日渐浓烈,父亲扭头打个喷嚏,又对她深情点头。

我自觉无趣,准备溜出去找何红说话。

爹却面色一板,让我回屋练琴。

他说上次碍着我在热孝,没能给王大人亲自剥蟹,等第一批蟹到了京城,王大人一高兴,说不定还会再来。

“到时候,自有你的好前程!

“可别让你娘在天有灵,以为我对你不用心!”

我有些触动。

在养育我成长这件事上,父亲确实做得不错。

而母亲生前也一直强调,让我永远不能忤逆父亲。

可玉娘得意的笑容唤醒了我。

父亲享受娘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却能将背叛藏得如此之深。

对男人心软,会变得不幸。

这是何姨教我的道理。

我深以为然。

11

于是,商户们收到的,不再是黄满膏肥的蟹。

而是一堆散发恶臭的,令人闻之作呕的……可怕之物。

那臭味绕梁不绝,深埋到土里,狗刨出来都能熏晕。

商户大怒,拎着蟹篓,捂着口鼻,统统往陈府大门扔。

一时间,陈府变臭府。

就连父亲大人的书房,也从墨香变成了蟹臭。

我那出自寒门却喜洁成性的父亲大人,不得已抱着痰盂出面解决此事。

可他还没开口,又被商户们身上的臭味激得翻江倒海,一阵狂吐。

事已至此,又碍着举人老爷的面子,商户们将臭蟹砸还陈家,便愤愤而去。

父亲奄奄一息地抱着痰盂,未结的蟹银连提都没力气提。

说也奇怪,那蟹虽臭,活力却奇佳。

等珍宝坊的老板蒙面前来讨账,蟹们还能纷纷出击,吓得装晕的祖母活蹦乱跳。

一时间,陈府声名比蟹还臭。

我娘辛苦攒下的家业,兵败如山倒。

为了平账,千亩蟹田,才卖了两百两银子。

为了这桩生意能成交,我爹还抛下读书人的自尊,给人好生一番卖惨求情。

不过,惨也是实情。

没了蟹银进账,又将老底赔了其他合约,玉娘、陈恒并祖母,被迫过起了清贫日子。

爹进得门来,一脚蹬开丫鬟,对我扬手就劈。

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好你个孽种!竟敢在蟹塘动手脚,害我陈家!”

我大惊,眼泪滂沱如雨下,将那青砖地,不一会儿就泅湿大片。

我哽咽:“父亲如今不喜韵儿,韵儿不强争辩,我只想请问父亲,咱们陈府倒霉,又是从何人进府开始?

“如今府里奸人当道,害得父亲与我骨肉离心,我这就去死,以免碍了有心人的眼!”

说着,我顶着满脸眼泪往祠堂冲。

12

陈家的祠堂,原来也不过是一堆荒坟黄土而已。

自家吃饭都没个着落,如何有心记挂祖先?

直到娘进门,将生意一点点支棱起来,才买下祖坟旁边的地,盖了陈氏祠堂。

彼时,鞭炮声声,青烟红纸腾上半空。

爹拍拍娘的手背,庄重许诺:“谢娘,我定不负你!”

娘害羞瞥过爹修长白皙的手,忙不迭将自己粗糙开裂的手藏到衣袖里。

她在爹面前,一直那么小心翼翼。

我曾亲眼见过,每次服侍爹用晚餐,她总会用各色香料洗手,再用自己调制的水浸泡很久。

她揉揉我的发,问我:“韵儿,娘臭吗?”

我快活拱进她怀里:“娘是世界上最香的娘!”

可这样好的娘,却死在“爱妻情深”的爹手中!

他害死了她,却花着她的家当,享用她留下的好名声。

将那人血馒头,吃得毫无内疚之心!

心中悲愤激得我步走如飞,不过两炷香便冲到了祠堂门口。

这一路,我并不曾掩藏行迹。

不一会儿,祠堂两侧便挤满了看热闹的乡邻。

碍于陈举人威严,他们不敢议论得太大声。

但早有头脑活泛之人,一边讲玉娘当年的风流韵事,一边将熟瓜子花生卖到围观者手中。

等爹赶到,他刚好听到玉娘与前任恩客间的刻骨铭心。

见他面色青红不定,我冲出来给大家伙儿跪下:“那玉娘母子不过是父亲朋友的妻子,求求诸位不要牵扯到我父亲!”

好事佬果然搭腔:“谢娘子才死,你这个亲生女儿就被逼到哭祠堂,你居然还帮那风尘女子说话!”

我含泪看一眼父亲,惨然磕头:“为人子女者,不为尊者喜,自当受罚。但请各位叔伯主持公道,我父亲,属实没有背叛我母亲!”

语毕,我再留恋看一眼父亲,弓身往供桌撞去!

13

这一役,我大胜。

父亲流泪将我接回家,转头便将玉娘院里的嚼用去了大半。

玉娘没得那些名贵香料可熏,身上臭味愈发刺鼻。

想找父亲哭诉,她却连书房都没能进去。

她求来祖母,打着陈恒的名义求父亲给个名份。

父亲不见,她便牵着孩子跪在书房门前。

我假装看不见父亲的苦恼,日日只管清洗仍在发臭的家具。

两相对照,父亲更觉我贴心。

那日晚饭后,我听得父亲与祖母商议,要将玉娘送往庄子,再给恒儿找个夫子开蒙。

我立刻让人把前半句吹进玉娘耳中。

果然,遍寻父亲不见的玉娘冲到父亲与友人相会之处,将父亲好一通撕扯。

两人如何被掀红浪,如何互许终身,如何私生陈恒,被她一一道来。

也不知得罪了谁,不过一夜工夫,父亲淫友妻,占人子的丑事传遍大街小巷,斯文扫地。

按理说,玉娘在临城青楼也算小有薄名,略一查便可知真相何为。

可无奈世人喜嚼风流韵事,与赎妓生子相比,当然是“风流书生诱拐人妻”更耐人寻味。

父亲丢了大脸,又惧于玉娘威胁,便捏着鼻子将玉娘带回府中。

是夜,我听见父亲独宿娘房中。

他凄凄切切,哽哽咽咽。

他说:“谢娘,我甚念你!”

14

父亲并不是思念娘。

他只是害怕自己恶行暴露而已。

这样的心思,从他极力促成我去京城便可看出。

京城路遥,我控蟹灵力无法企及。

那些螃蟹为陈家赚回一线生机。

爹大喜,唤我进京置办蟹塘,为陈家再谋风光。

可我却从他与祖母的密谋中听到,他的真正目的,是要将我送与王大人为妾!

夜深露重,他的话音低沉阴森:“这丫头城府太深,我至今不敢确定她是否得知那日真相,不如将她送进王大人府中,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她本事了!”

众所周知,王大人好男风。

那么,我的存在不过是一份伴手礼,一份陈如海效忠的投名状!

一旦被压榨出养蟹密技,等待我的,便是无情抛弃。

我因此前行动所产生的些许愧疚一扫而光。

你既不给我活路,休怪我不念生恩!

趁夜,我将府中水道一一探查,确保每座院落都能畅通。

再在玉娘洗澡水中略施小计,她很快便起了一身疹子。

父亲心中暗恨她,自然不会多加关注。

不甘寂寞的玉娘便与我精心物色的郎中做起了露水夫妻。

等爹接到王大人回信,目沉如铁逼我进京之时,后院走水的消息传到前厅。

父亲大惊,带着家丁冲到后院,准准堵住一对赤条条男女!

15

爹当时的表情,实在太过难看。

乌青的脸,颤抖的唇。

他一双手死死掐住玉娘,颈侧青筋突兀。

他双目喷火,问玉娘:“我供你吃喝穿戴,为你青楼赎身,还为你打点父兄,你为何还不知足?”

玉娘说不出话,拼命摇头挣扎,一双桃花眼不再潋滟,哀哀渗出泪来。

那位郎中害怕极了,赤身蜷缩跪在门后,将头磕得砰砰作响。

父亲怒极,扛起门后木栓就打。

可惜他书生体弱,将将把玉娘肩头扇至青肿就气喘如牛。

玉娘挣扎半晌,终于把嘴中破布吐出。

她慌乱指郎中:“是他,是他勾引我的!老爷你饶我这一回!”

郎中一听,也顾不得害怕了,骑上去压着玉娘就扇:“你个贱婊子,明明是你说陈举人日久无力,唤我陪你再生儿子,将来占了这家业,许我一半好处来着!”

玉娘瞳孔大睁,拼命摇头喊冤。

可惜父亲已经听不进去,迭声喊着要报官。

我便在这时进了门。

爹可是举人,将来还要再博功名。

要是将家中丑事闹上公堂,将来还如何有脸面见同僚?

“以女儿之见,不如先将人带下去,彻查玉娘当年之事。

“友人妻而已,守不守妇道与我陈家何干?但陈家血脉却不容混淆。”

对准爹最在意的子嗣问题,我一针见血。

这世间事,与养蟹并无二致。

无非是,又快又准。

16

但我却漏算了一环。

人与蟹最大的不同,在于蟹只懂有恩报恩,而人,则是有利逐利。

玉娘父兄被赦之信将将传来,郎中就改了口。

他说玉娘乃是被人下毒,导致肌肤溃烂。而他当日举措,不过是为玉娘疗毒而已。

玉娘只是贪,并不是蠢,很快便联想到她进府冲洗的那个澡。

再有螃蟹发臭之事,父亲将前因后果联系起来,一腔怒火全灌注于我身上。

我被锁进柴房,断水断食。

每日私刑拷打,夜不能眠。

父亲一掌接一掌地扇我。

夜半三更,油灯昏黄。

我嫡亲的父亲再无半点往日慈爱,他面目狰狞地吼我,说我和娘一样自私恶毒。

“她不就是会挣几个臭银子吗?想我满腹才学,便被她生生拖累十年之久!

“她若贤德,为何不主动为我纳妾生子?

“她若真心待我,为何不自请下堂!”

娘啊娘,你可曾看见?

你心里眼里的翩翩读书郎,不过是个欺凌幼女的恶棍。

你满心满眼的白头偕老,不过是人家眼中的黄金枷锁。

娘啊,你地下有知,可会后悔?

想着我亲爱的娘,我蜷缩在地下,任鲜血一点点渗出,仍不发一言。

父亲,不,陈如海气极,他放下狠话:“明日之前不将饲蟹秘方交出,我便上报官府,以妖邪罪名烧死你!”

17

可他不知,我并不懂秘方。

我蟹灵,本身便是神通。

可惜,我直到身陷囹圄才领悟。

那夜,我食指鲜血不小心沾染上怀中纸蟹,纸蟹竟弹爪有声。

何姨声音清晰可闻。

她慈爱叹息:“韵儿,莫怕,何姨教你报仇!”

原来,蟹灵一族,食生身父母腐肉,便可飞升。

但自古以来,飞升者少,而苟苟者众。

“你外祖母,你娘,都为人间情爱放弃飞升,我原本以为,你自幼受教于陈如海,也会泯然众人过一生。谁知,你娘在最后关头醒悟了……”

何姨说,我娘之所以欣然赴死,既是心如死灰,也是爱女天性。

“而今陈如海欠你娘一条命,你再食父肉,便属天理循环报应,不在天谴之列。

“韵儿,你娘对你,真真是极好的……”

何姨,我知道呀。

我娘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18

“女儿愿将功赎罪,前往京城与王大人合作养蟹。”

父亲自然高兴,只等天明便打发我出门。

壮年家丁防我逃跑,老迈瘦骡节省开支。

我这位好父亲,真真是一再让我刮目相看。

还好,我有何姨。

她堵在陈府门口,沉脸递上一个眼熟的大包袱。

父亲刚想驱逐,却被包袱中的银光迷晕了眼。

何姨说,这是娘生前存在她处的银子,就为了有朝一日挽大厦将倾。

“既然如今京师大有可为,你何不一道前往,大展宏图?”

何姨见惯人鬼,决意忽悠一个人,自然马到成功。

两炷香后,官道上便多了一驾马车,并陈如海与玉娘两人。

玉娘将三司六部细数一遍,巧笑倩兮为陈如海画饼。

“陈郎,待我父兄官复原职,咱们便在京中置一处宅子,既能与我娘家亲近,你高中后上朝也方便。”

说起来,我娘要是有她这点儿嘴上功夫,说不定,还能哄得陈如海再忍几年。

这不,陈如海忍得鬓角青筋直跳,也愣是没在玉娘面前吐出来。

这倒还得感谢那郎中。

他开的狗皮膏药虽治好了玉娘的疹子,但也使得她满身异味再无法祛除。

连我也不能。

红日将出,我诚心祷祝。

惟愿玉娘父兄官运亨通,如此才能使陈如海日日受罪,夜夜臭熏。

19

来年蟹季,我又养出十塘臭蟹。

王大人大发雷霆。

陈如海仓皇解释,欲将我推出顶罪。

王大人拍桌大怒,说他一派胡言!

“你堂堂七尺男儿,读圣贤书,习孔孟礼,竟欲将此等罪过推给弱质女流,其心可诛!

“你如此行事,往后这长安城中,还有谁信你是开明书生?”

这话一出,陈如海面如死灰。

他汲汲一生,无非为了富贵功名。

如今富贵已失,哪还愿功名化烟云。

于是他倒头就拜:“王大人救我!”

王大人却不愿再沾染此人,挥手让他另求高明。

陈如海浑浑噩噩回到寓所,与玉娘好一通痛哭。

他求玉娘:“你父兄既然起复,朝中定有相帮之人,若能引荐人平掉我此次祸事,我一定将你扶正,你就是我陈家的正头夫人!”

玉娘平素喜好夸赞娘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时却像被大风闪了舌头,讷讷不能言。

陈如海大为光火,一把打翻脸盆,又给了我控水之机。

没错,我要将这两人牢牢捆绑在一处,无论死生。

因此,臭蟹祸事还没平,玉娘又有了身孕。

20

王大人大为光火。

他苦心张网,竟帮别人捉了鳖。

陈如海正于喜悦与愁烦中焦灼,官兵便上了门。

臭蟹吃死了人。

这罪名说来荒唐,却让陈如海无从辩驳。

他被投进大牢,斯文扫地。

几十杀威棒一打,他哭爹喊娘,只想保命。

玉娘吓得瑟瑟发抖,收拾细软欲逃。

我冷脸指路,让她去求王大人。

她原本不信,但……

“事已至此,你莫非还有良策?

“就算你父兄真能起复,你满身骚臭,又身怀有孕,还能再嫁不成?!”

我越说,她脸越白。

她问我为何相帮。

我咧嘴:“陈如海可是我亲爹,骨肉亲情,我岂能不念?”

她无法,只得三跪九叩求上王宅。

王大人果然重情,待玉娘磕破额头便长叹应允。

翌日,王大人为陈如海奔走的消息便传出来,又落了个好名声。

三日后,父亲被王大人保释。

直接住进了王宅。

21

何姨曾教过我,这世上催情之物以色者为下,而味为上。

陈如海有求于王大人,自然殷勤宴请,以谋青眼。

我不过是在陈如海日常所用水中略施小计,王大人便发现自己似乎对陈如海格外眷恋。

陈如海能骗得我娘操劳一世,自然有张好皮囊。

再有水香加持,王大人很快察觉自己对他情根深种。

若不是碍着陈如海身上的举人功名,他甚至用不着大费周章布局。

正当他苦于无处下手之时,臭蟹事件送上门来。

他不用出手,就能将陈如海逼到绝境,还能收获清名,何乐而不为?

自觉春风得意的王大人请来最好的大夫,求来最好的金创药,只求他这位“知己”能早日康复。

那厢,逃出生天的陈如海日日后怕,对救命恩人感激涕零,直叹无以为报。

殊不知,他不日即可以身相许。

22

红烛高照,鸳鸯水暖。

王大人半哄半骗,陈如海半推半就。

利益前程是最好的春药。

我趴在暗处,静待二人撕掉最后一层面纱。

气氛逐渐迷蒙,王大人牵过陈如海,欲往那榻上倒。

陈如海想要个好价钱,捂着领口问明年春闱之事。

几下往来,眼见好事将成。

却听一声惨叫划破天际,惊得门口鸟雀扑腾满林。

王大人还在叫疼,乍听已有些破音。

服侍惯了的人相视一笑,眼神中颇有深意。

我这才明白,陈如海当年遗憾为何。

当时,他与祖母密谋将我送与王大人,曾叹可惜。

原来,竟是可惜他经年在我身上错付光阴。

本以为教得我琴棋书画,我便能为他换回亨通官运。

谁知,竟碰上了好男色的王大人!

当王大人哭喊“救命”,下人终于发现不对劲儿。

他们大着胆子掀开帘帐,吓得头皮发麻不敢吱声。

23

帐帘脚,床榻上,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螃蟹。

白花花的躯体上,黑黝黝的螃蟹横行。

让我这施术之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螃蟹喜活食,见着那动个不休的东西就会快速挥钳。

王大人手捂胯下,头冒红汗,真是苦不堪言。

陈如海已经吓傻,趴在榻上尿溺满床。

细看,菊花配蟹,实属一绝。

登时,惨叫声,砸盆声,泼水声,呵斥声,络绎不绝。

当晚来了三波太医,才算是堪堪救下王大人一命。

可惜他一世清名,竟被区区横行之物毁了个精光,真是令人扼腕!

恼怒之下,他命人将陈如海扔出府外。

俊秀书生,大庭广众,赤身裸体!

不时有孩童跑过,欢呼惊乍抓起一只只螃蟹。

引得过路人纷纷驻足评论,真乃奇也怪哉!

24

玉娘捏着鼻子拖回了陈如海。

一见我,陈如海眼中泣血,目眦尽裂。

“是你!

“是你害我!”

我笑笑,将玉娘偷抓的堕胎药扔到他跟前:“可曾想过, 若是我娘还在, 你日子该有多少风光?”

他一愣,绝望扑我:“你都知道了对不对!你就是想为你娘报仇!”

我冷笑。

扬手一扔, 他便落进木桶之中。

木桶之中装有不少成蟹, 足足三日不曾喂食。

他这一进去,犹如圣僧进了盘丝洞,顿时,哀号一片。

他恐惧,挣扎, 颤抖, 连哭带喊往外爬。

我两手比钳, 将他冒出的脑袋狠狠钳回去。

他涕泪横流:“救救我, 韵儿,我是你爹呀!

“你三岁启蒙,五岁抚琴,六岁学棋, 都是我亲自教你的呀!

“韵儿, 爹求你,放过我吧!”

见我沉脸不语, 他试探着往外爬。

“我这就滚,滚得远远的,你娘的家业,全都留给你,你放过我好不好?”

不提娘还好。

我火冒三丈, 双足曲弹, 一把将他拎回桶中。

“你还有脸提我娘的家业?

“她风霜十年, 只为助你青云直上。而你呢,为了个青楼贱人害死她!

“你这种畜生, 根本不配提我娘!”

他已吓呆。

一双眼鼓鼓盯住我嚼肉的腮。

我冷笑,将转身欲逃的玉娘吼住。

“要是想让你的恒儿平安,你就安心养胎,顺便好好伺候你的如意郎君!

“对了,要记得, 每半个时辰, 就要从螃蟹口中将他抢回来一次哦!”

玉娘惊慌磕头。

我蹲下,柔声安慰她:“别怕,不就是抢个男人而已, 这一向是你的强项。”

陈如海终于回过神来, 大喊有妖怪!

我捏住他下巴, 抓一只螃蟹往里送。

“你叫啊,大声叫!

“叫得越惨,螃蟹吃得越香……”

而我, 灵力进阶就会越快。

我冷笑嚼肉,看着那蠢货晕去又醒来……

尾声

陈如海疯了。

他终日蜷缩在屋内,听见一丝风声便会大喊救命。

有下人不小心接近, 也会被他的样子吓跑。

他全身上下,已无几缕好肉。

唯一能接近他之人,也只有父兄尽失的玉娘。

而陈家的蟹塘,也就此没落。

倒是临城界内, 又出了个“谢娘子蟹塘”。

听说那里风水奇佳,养出的蟹清甜鲜美,满口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