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节 缚君容
第 17 节 缚君容
年少时的恋人冷眼看我跪在雪地里任人嘲笑。
“太子殿下凭什么认为,我会要一双破鞋?”
他这话说得伤人,可是我就像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地解开了衣袍。
艳红色的肚兜在白雪的映衬下更显得妩媚动人。
沈砚初站在雪地里沉默许久,随后一把将我抱起。
“不知廉耻,自甘下贱。”
时隔多年未见,他是这样评价我的。
可是他不知道,我只是为了活着而已。
1
沈砚初抱我离开的时候,并不算温柔。
他揽住我腰的手抓得很紧,我有些疼。
可是我知道现在的我没有任何权利开口对他说“不”。
毕竟我只是太子送给他用来拉近关系的礼物。
说来也甚是好笑,就在刚才,沈府外的马车上,一向将我视作私有物的太子殿下,竟然愿意将我拱手送给沈砚初。
“余有容。”他的声音阴冷,仿佛恨我入骨,刺得我浑身都泛起疼痛,“你真是个祸水!”
他凶狠地钳住我的下巴,眼神生冷,不顾我的痛呼将我的胸前吮出一片红痕。
“这样才对嘛。”他盯着我胸前的红痕喃喃自语道,“就当是我送给沈砚初的见面礼吧。”
我跟随太子这么多年,早就已经摸透了他的脾气。
他想要借此膈应沈砚初,这事虽然做得放肆,可是他知道,沈砚初不会拒绝。
不管是出于爱,或者是恨。
就在我出神的时候,有一道娇媚的女声传来,随后沈砚初的脚步一顿。
“见过将军。”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
沈砚初这话问得温和,就算是我,也有着一瞬间的怔愣。
很久之前,他这样温和的回话,从来都是对着我说的。
“听说将军归来时饮了些酒,华舟便自作主张地为将军做了一份醒酒汤。
“只是不知道,将军怀里的人,是谁家的小姐?这夜已深,将军这般行为实在是不妥。”
名为“华舟”的女子,说话也实在伤人。
先不论别的,谁家的小姐大半夜会出现在别人的府邸中,又有谁家的小姐,会衣冠不整地缩在一个男人的怀里。
我本以为沈砚初会恼怒,毕竟只要一碰上我的事情,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华小姐多虑了,不是谁家的小姐,不过是上面主子的赏赐罢了。”
沈砚初漫不经心地将我在这里的理由交代出去。
“待我玩够了,就不要她了。”
只这一句,就将我自欺欺人的伪装彻底撕碎。
现在的我于他来说,就只是个玩物。
2
华舟闻言,目光便一直流连在我的身上,脸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似乎是想劝阻,可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般。
告别了华舟之后,沈砚初继续向前走。
他仍旧抱着我。
我同他,已有三个年头未见了。
“砚初。”我轻声唤他的名字,“其实我可以自己走。”
“砚初?”谁料他轻笑一声,随后歪头看我,“你怎么敢直唤我的名字?”
说完他一脚将门踹开,我被巨大的踹门声吓了一跳,随后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便坠入水中。
窒息、脱力的感觉铺天盖地地袭来,我挣扎着,却如何都站不稳。
直到一双大手拽住我的胳膊将我拉出水面,我这才勉强站起。
这水有些冷。
我站在池子里瑟瑟发抖,沈砚初半蹲在池边,他黝黑的眼眸望着我。
同我对视的瞬间,他慌忙错开视线,随后,他似不经意般,吞了吞口水。
我伺候太子这么多年,并非不通人事,只这一瞬间,我便明白了他要什么。
我将蜷缩着的身体打开,楚楚可怜地向他靠近。
“阿砚,我冷。”
3
我软着声音走近他,试图触摸他的手。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有些迷茫。
我这才想起来,刚才华舟说他饮了酒。
“阿砚,你能让我上去吗?”
我打开他的手掌,试图像从前一般与他十指相扣。
他的手粗糙,上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茧,一看就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我记得他年少时虽也爱玩枪,但是手却始终是柔软的。
一直跟着他的小厮总是爱在我面前揭他的短。
“余小姐不知道,我们少爷每每练完功夫,都要用夫人的玫瑰膏将手仔仔细细地涂一遍。”
沈砚初的耳朵红红,却仍旧挺起胸膛,少年阳光明媚,说出的话也让人心动。
“我的容儿是最娇弱的,我自然是不能弄痛了容儿。”
他说这话时笑眯眯的,温暖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握着我的手,十分地小心珍视。
“爹爹总说我没有功名会慢待了你,可是容儿,你信我,我一定会对你很好。”
少年的誓言至今还在耳畔,可是物是人非,今夕早就不是以前了。
沈砚初的迷茫只持续了短暂的一瞬,随后,他冷冷地甩开我的手。
他望着我,眸子里是彻骨的冷意。
“你太脏了,得好好洗洗。”
4
我没有想到,沈砚初会这样赤裸地打我的脸。
“我在边关常常听到来自京城的商户谈论,说沈尚书家的嫡女被太子瞧上做了侧妃,太子甚是宠爱,其风头一度盖过了太子妃。”
沈砚初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幽幽地看着我:“还有人说这沈氏女自甘下贱,在太子轿撵前愿意舍下脸面,主动求欢。
“我只当作是谣言,我的容儿是谪仙一般的人物,自然是不会做那些让人轻贱的事情。
“甚至于年少时梦到她,我都觉得是对她的亵渎。”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瞬间,随后他便提着我的胳膊将我从浴池里捞出来,丝毫没有从前怜惜的模样。
“可是今夜瞧着,大庭广众之下你竟然能将外衫褪去,丝毫不顾别人的目光,由此可见,你是能做出那件事的。”
他的身体压上来的时候,我奋力地伸手想要将床头上的烛火熄灭。
他可能以为我要反抗,按着我手腕的胳膊用了劲,我只觉得手都要断了。
他撑着身子看了我许久,目光在我的胸前停滞许久,我忽然想起了临来时太子在我胸前留下的印记。
几乎是下意识地,我用胳膊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这才回神,不过却是冷笑了一声,随后俯下身体吻住了我。
明明是在欺负我,可是他却表现得,比谁都要委屈似的。
混乱的床榻之间泥泞不已,我挣扎着支起身体。
“你做什么?”沈砚初从我的脖颈间抬头,嘴唇红艳艳的,像是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光。
“蜡烛……”我抖着声音道,“把蜡烛熄了。”
沈砚初望着我泛红的眼角,等待许久后,他一挥手,烛火应风而熄。
“正好,我也不想看到你的脸。”
他说这话的时候,动作愈加粗暴,像是在发泄着怒火一般。
“太子玩你的时候,你也是这般我见犹怜地哄他吗?
“余有容,你就是个骗子。”他埋首在我的身前,恶狠狠地控诉着我,“我恨你!我恨你!”
回忆里明媚的少年渐渐被红色的血渍覆盖。
眼角有泪滑下,折腾了一晚上的沈砚初终于沉沉睡去。
只不过梦魇之间,他依旧恨着我。
“你这个坏女人。”掌心传来湿润的触感,耳边是他的梦呓,“你把我的容儿还给我!”
5
我跟沈砚初,属于门不当户不对。
沈砚初的父亲是当朝大将军,而我的父亲只是区区一个吏部尚书。
我同沈砚初的婚约,不过是两家夫人在闺中就定下的娃娃亲。
用我爹的话来说,这门亲事着实荒唐。
可是耐不住,沈砚初就是铁了心地喜欢我。
就连沈夫人也没有想到,曾经随口应下的话竟然被儿子当了真。
沈砚初晚我两个月出生,从我记事起,他就一直跟在我的屁股后面。
等到长大之后,他也总是跟着沈夫人来余府做客。
同他交好的少爷们总爱当着我的面打趣他,他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望我。
用他的话说,反正我们迟早都是要做夫妻的。
每当他说这些浑话时,我总是要伸手打他,他也不躲,还将脸送过来。
“容儿想打,那便打吧,砚初哥哥随便你打。”
是的,就算是我比他大,他也不认,总是以“哥哥”自居。
我总是忍不住想,如果真的能嫁给沈砚初,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情。
可是天不从人愿,泼天大祸来得就是这般的无情。
前方战事连连战退,沈将军一人带领一支军队突袭敌军内部,自此杳无音讯。
军中渐渐有人传出谣言说沈将军是敌军的暗探,是故意战败的。
圣上震怒,将沈家一家全部下狱。
6
我还记得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爹下朝后匆匆拐进书房,再不出来。
随后便听说沈家遭了难,母亲闻言瞬间昏死过去。
我抬脚便要出门,却被门外驻守的官兵拦了回去。
也对,余家和沈家这么交好,出了事,合该连坐才对。
我就在府中这么等啊等,终于等来了沈家的消息。
沈将军带领的那一队士兵的尸体在离敌军营帐五百米外的山谷里被发现,彼时尸体早就被野狼吞食得七零八碎,不成样子了。
沈夫人惊闻噩耗,在狱中一病不起。
沈砚初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他向圣上请命出关边塞,许诺会将失去的城池全部夺回。
圣上应允,责令他马上启程。
父亲将消息带回来的时候,我哭着将准备的行李收拾好,求父亲带我去送送沈砚初。
“爹,边关苦寒,阿砚他受不了的,你带我去见见他,就一次,好不好?”
父亲望着我,许久没有说话,随后,他甩开了我的手。
我没有办法,只能去求门外的侍卫,可是任凭我怎么保证,他们也不曾松动分毫。
直到太子尊驾降临,我看到一双镶金边的龙纹靴子停在我面前。
“你就是沈砚初心心念念要求娶的余家嫡女?”慵懒的声音从我头顶上方传来,“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我哪里敢抬头,只将身体伏得更低。
“还有一刻钟他就要出发了。”就算我不抬头,那人的声音也依旧懒散,仿佛并不在意一般,“去晚了说不定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呢。”
瞧,任谁都能看出来,沈砚初这一去必定是凶多吉少。
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朝着那尊贵的人再度拜了下去。
“求殿下垂怜。”
7
许久不见,沈砚初瘦了许多。
他坐在马上,穿着并不算合身的盔甲。
我刚想要上前,手腕却被太子一把拽住。
我回头,却看到太子一脸疑惑的样子。
他生得实在好看,溪水般清澈的眼睛含着绵绵的情意,就连名动京城的芳若姐姐同他站在一起,他也不逊色半分。
“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你,砚初总在我面前提起你,他把你说得就像是天上的仙女一般。”
我不露声色地将手腕抽出,恭敬地福身回道:“殿下过誉了,臣女庸人之姿,是万万当不得这般夸奖的。”
“之前我也只当是砚初瞎说,今日一见才知其中曼妙。”太子说话间又近了我半分,“你也知道,砚初这一走,十有八九是不会回来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一阵马蹄声经过,我恍然回神,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怕是连一只鸡也未曾杀过,父皇也知道,可还是允了他要去战场的请求。
“沈家鼎盛时期无人敢动余家,但是现在沈家倒了,你说你们余家,又将何去何从呢?”
朝堂之事,父亲从不许我过问,我竟不知道,余家在朝堂之上竟然已经如此举步维艰。
“殿下……”我强稳混乱的思绪,开口道,“恕臣女无知,敢问您是什么意思?”
太子将调笑的模样收回,随后他抬起手,竟将我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好。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过瞬间,太子的脸便阴沉了下来。
“做我的侧妃,我许你们余家平安。”
8
耳边的话犹如惊雷一般,我只觉得是我的耳朵坏掉了。
“殿下别说笑了,臣女何德何能,怎敢高攀于您。”
我这副做小伏低的样子落在太子眼里,不知怎地,他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他伸手抓住我掩在袖子里的手,身边的宫人吓得连忙挡在我们身前,生怕被有心之人看到后节外生枝。
“你难不成还想要做太子妃?”他见状竟然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先不说本宫已有了太子妃,只说你的门第略低,只怕是不可。”
身边的宫人已经吓到发抖,我一时之间更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是好。
“不过你要是听话,本宫许诺你,以后让你当贵妃。”
太子的模样不像是在说笑,我慌张地跪了下来,倒是把他吓了一跳。
“殿下垂怜臣女,但是臣女早就有了婚约,恐无福消受。”
我的话一出口,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巨大的威压压得我抬不起头,周边所有的宫人吓得“扑通”一声全部跪倒在地。
而就在此刻,出征的号角吹起,我偏过头,却只看到了将士们出发的背影。
我最终还是没来得及,同沈砚初告别。
我想告诉他,不管是生是死,我都愿意等他。
下巴吃痛,竟是太子钳住了我的下巴,他迫使我转过头同他对视,他严厉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森然的冷意。
“余有容,你很好。”
骄矜的贵人第一次吃了闭门羹,眼里的怨怼都快要溢出来,恨不得此时此刻就要杀了我。
可是到最后,他也只是松开手冷淡地起身。
只是临走时,扔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总有一天,你会哭着求我纳了你的。”
9
事实证明,有些事情,的确是我想得太天真。
当爹爹又一次被御史弹劾而被禁足在家调查时,娘亲忍不住了。
一向清廉的父亲跪在庭院,他的书房被人随意地搜查。
“我们辞官,我们回青县老家。”娘亲哭得急,就连声音都哑了,“这些什么腌臜事我们都不管了,只过清贫日子又何妨。”
爹爹只是惨淡一笑,随后吩咐我将娘亲带回房。
等我再回来的时候,爹爹已经被带走了。
院子里的丫鬟哭着跟我说,爹爹是被套上刑具带走的。
沈家已倒,没有人会愿意为了我们去趟浑水。
我急得一夜未睡,差人送到牢狱的东西也被尽数退回。
“主管此案的乃是当今太子,余姑娘就别难为我们了。”
小厮侍卫的话仍旧盘旋在耳边,我只觉得浑身发冷,当天,我就病倒在床榻。
意识混乱间,有人出现在我的床边。
“明日午时,贵人要去宴宾楼用膳。”
我本想说话,却被呛得连连咳嗽,那人等得烦闷,只丢下一句话就跑了。
“余大人的性命要还是不要,全在小姐一念之间了。”
我知道,她是太子的人。
那日分别,太子的话语至今还在我的耳边。
他这一出,既是在报复当日我不识抬举下了他的面子,又是在敲打我让我识相认命罢了。
10
所以当我阻拦銮驾跪倒在他的马车前时,他并不意外,甚至还斥退了准备上前的侍卫。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不作声。
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认错。
“来者何人?”銮驾边的宫人大声询问道,“为何阻拦太子銮驾?”
真是可笑,他们自己做局逼我来此,却又假惺惺地问我来做什么。
“臣女余家有容,钦慕太子殿下许久,愿为殿下侍妾,侍奉太子殿下左右。”
此言一出,围观的人瞬间便炸开了锅。
“什么?这余家女儿当真是恬不知耻,当街求做侍妾,这不是叫人笑掉大牙吗?”
“就是就是,真是丢人。”
诸如此类的话数不胜数,我充耳不闻。
今日一早大理寺便送来一件带血的寝衣,娘亲见到吓得直接昏了过去。
我知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只要能保住爹娘的性命,我没什么不能做的。
“求殿下成全!”
“余有容,本宫见过你。”依旧慵懒的声音自马车里传出,“可是你不是同沈家独子沈砚初有婚约在身吗?”
他惺惺作态的样子令人作呕,既然他知,又为何要纠缠我。
当众做这一出戏也不过是想让我亲口撇清与沈砚初的关系罢了。
这人的性格真是极烂。
我刚要回答,身后却突然传来另一道声音。
“余有容,你这样做真的对得起阿砚吗?”
这声音我认得,是阿砚最好的朋友。
“阿砚他临走的时候还记挂着你,而你却如此自甘下贱。”
那人说得气愤,我却充耳不闻,只是恭敬地俯身。
“臣女钦慕殿下,就算为妾,臣女也欢喜,同沈家独子沈砚初的婚约,也不过是两方父母的玩笑,做不得真。”
说完这话,太子竟然直接掀开帘子出来,周围人慌张地跪下,根本不敢直视他。
他来到我身边,脚步有些急促,随后我被人轻轻扶起。
迎面就是太子笑意盈盈的面容,随后他朗声道:“既然你如此钦慕本宫,本宫也不好拂了你的面子,侍妾的话太委屈你,就赐你做本宫的侧妃吧。”
他心情好,身边随侍的人也松了一口气。
“明天就是个好日子,本宫派人迎你进东宫。”
11
爹爹是被人抬回来的。
他在大理寺受了棍刑,娘亲来不及管我,只守在爹爹床边。
万幸,治疗得及时,爹爹保住了一条命,只是左腿,怕是治不好了。
娘亲擦着眼泪,嚷嚷着要爹爹辞官。
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爹爹却不肯。
“我们走了,你怎么办?”爹爹望着我,眼神悲凉,“太子是一尊笑面佛,心狠手辣,你不该答应他。”
爹爹还以为是他牵累了我,却不知,是我牵累了他。
从沈家倒塌的那一瞬间开始,我们就已经身不由己了。
我握住爹爹的手,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是开心的。
“容儿,是爹对不住你。”
爹爹有些费力地抬起手,将我眼角的泪痕拭去。
我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12
太子存心磋磨我,白日里便遣了一顶小轿将我抬进东宫。
随行的余府丫鬟被阻挡在东宫外。
宫人皮笑肉不笑地在轿撵旁尖声回禀我:“太子殿下说了,东宫什么都有,娘娘只需人到了即可。”
我摆手吩咐众人回府,随后我便被送到了偏殿,然后我等了他整整一天。
这一天,我滴水未进,等夜深的时候,他才醉醺醺地打开了房门。
那时我刚被嬷嬷们伺候着梳洗完,套上了一件暗红的薄纱嫁衣。
他先是在门口盯着我看了许久,随后便遣退了众人,自顾自地将衣裳褪下。
他的动作很急,我很害怕。
在昏暗的床榻间,他的眼睛像蛇一般,没有感情,冷冰冰地望着我。
“唤我的名字。”他额间的薄汗顺着脸颊滴落,气息很喘,“听到了吗?我让你唤我的名字。”
我打心里不愿意,便装作听不见的样子。
可是我没想到,他会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他撑着身体望了我许久,随后一把将我从床上拽了下来。
冰凉的地板激得我浑身发冷,他只着了一件外衫站在我的面前,他的目光阴沉,像是要将我千刀万剐一般。
“你是不是还在想着沈砚初?”
没等我回话,他便替我开了口:“你肯定想着他,毕竟你同他青梅竹马。”
他像是一头困兽一般,在寝殿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行,你是我的。”
他说完这话,复又拽起我的手腕将我摔回床上,我眼前一片晕眩,随后,最私密的大腿根处传来一阵剜心的剧痛。
我忍不住发出一声短暂的哀号,随后,太子嘴角沾着一抹嫣红过来吻我。
“这样,你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这是我赐给你的印记,余有容,你是我一个人的。”
这个疯子。
13
自那之后,太子天天宿在我的寝殿里。
他生来尊贵,从来没有人敢忤逆他。
第一次碰到我这样不奉承他的女子,他觉得新奇,兴起时折腾起人来更是毫不留情。
偏偏都是在私隐处,让我连提都不敢提。
接连的受宠让我吃不消,随后太医诊断出有孕的消息时,太子第一次在我面前开怀大笑。
温存时也不似从前那般磋磨人,有时竟也流露出几分难得的温情。
“如果是男孩,我就教他骑马,如果是女孩,你便教她弹琴。”
谈到未来的时候他在我面前像个孩子,可是我知道这个孩子注定是留不住的。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下过雪的午后,寝殿里的地龙烧得暖和,我在寝殿里昏昏欲睡。
皇后娘娘差人送来一碗补汤。
美其名曰是愿我平安诞下皇孙,可是太子妃还未曾有孕,尊贵的皇家又岂会让我先行诞下嫡子。
我接过汤药,没有丝毫的不愿。
直到下半身沁出血液,掌事嬷嬷这才满意离开。
太子彼时正在处理公事,等他得知这件事的时候,我已经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了。
他站在床前,眼角赤红,像是哭过一般。
我闭上眼,只觉得眼不见心不烦,不愿意看他。
随后我的脖颈一阵疼痛,我只能睁开眼。
“孩子没了,你是不是很欢喜?”太子难得露出这么大的情绪,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这个贱人!你有了本宫,却还在肖想别人!”
我只觉得窒息,迫切地想要甩开他的桎梏。
“忘了告诉你,沈砚初死了。”
时隔三年,我第一次听到沈砚初的消息。
见我不再挣扎,他像是得到了报复的快感一般。
“沈砚初死了,万箭穿心,被敌军捅成了个筛子,至今还悬挂在城墙之上。”
“不!”我奋力地发出嘶吼的声音,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碎裂了一般,“不会的!”
见我难受了,太子竟然笑出声来,他松开手,向后退了几步。
“这才对嘛,我失去了孩子,你也得失去什么,这样才公平。”
14
我病倒了,接连几日不进汤药。
太子起先还不以为意,只觉得我是在跟他耍性子。
直到太医觐见,他这才慌张地来寝殿见我。
“余有容,你休想摆脱本宫,你要是死了,我就让你爹娘为我们死去的孩子陪葬。”
彼时的我还有一丝理智,我努力地拽住他的手。
“孩子的事,非妾所愿,妾是侧妃,嫡长孙自然是不容妾肖想的。”说到这里,我的眼泪潸然而下,“元羡,求你,不要牵连我的父母。”
夫妻这么多年,这是我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他显然是没有想到其中的关窍,直到此时被我忽然点明,他晃了晃神,竟然大笑出声。
“原来是这样,好!很好!”
随后我就再也记不清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从混沌中醒来,太子就坐在我身边。
他眼角泛着红,神情疲惫不堪。
后来我才听宫人诉说了那天发生的事情。
“奴婢从未见过殿下发那么大的火,殿下先是命令太医用尽全力必须将您救活,随后便提着一把剑,去了太子妃宫里。
“太子妃吓得花容失色,吓晕过去好几次。”那宫女说到这里还特意拍了拍胸口,看样子是吓得不轻,“直到皇后娘娘赶来,这才勉强平息了殿下的怨气。
“娘娘,照奴婢看,太子殿下真真是最宠爱您的。”
对于这句话,我不置可否。
太子其人,或许是对腹中孩子存过几分心意,但是更多的,却是为了他自己。
我同他夫妻三年,为何会在太子妃母家有异心的时候突然有孕?
这一切的一切都经不得半点推敲。
孩子只是他的借口,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能够更好地拿捏住太子妃母家跟皇后而已。
可是当天晚上,他却来到了我的寝殿。
15
彼时我刚刚睡着,睡梦中总感觉有一张无形的网兜住我,叫我喘不上气。
等我睁开眼睛,却发现他坐在床边直愣愣地看着我。
几乎是瞬间,我便出声:“殿下,妾身体还未痊愈,不能侍寝。”
他不说话,脸上全是恍惚,像是喝多了,但是身上却毫无酒味。
“容儿。”他低声唤我的名字,“你说我们的孩子,起个什么名字?”
闻言我猛地抬头望向他:“殿下,您……您在说什么?”
“殿下?你不是最爱唤我的名字了吗?”他抬起手抚摸我的脸颊,“我是你的元羡啊。”
“你总是爱喊我『阿羡』,总是喜欢给我做好吃的糕点。”说到这里他竟然还有几分委屈,“我有点冷,你怎么不抱抱我啊?”
他的身上隐约传来一股子异香,可是又实在不似女子身上的脂粉香气。
“殿下,您该歇息了,我唤人伺候您入睡可好?”
想来是我的语气温柔,他难得没有反驳。
“容儿,我经常会梦见母妃,那是一个阴雨天,她坐在宫殿里,被人勒住脖子。”他坐在我的腿边,垂着头,“她难受得要命,却还朝我挤出笑。
“我在柜里待了三天,看着她在我面前慢慢腐烂,就连野猫也敢来撕咬她的身体。
“可是没有一个宫人理会,他们只当看不见她一般,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他的声音难得地流露着慌张,抓着我脚腕的手越发用力。
“我整天整夜地睡不着觉,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到母妃在我面前死去的场景。
“容儿,我很怕,我很害怕。”
我温声安抚着他,直至他渐渐昏睡过去,随后我唤来宫人,将他送到了太子妃的住处。
可能是受到了太子的影响,那夜,我又梦到了沈砚初。
他穿着盔甲,脸上满是脏污,胸口前插着几根弓箭,隔着尸海遥遥地看着我。
他还是那般,一句话都不肯同我说。
我知道,他恨我。
16
第二日午后,太子才从太子妃的宫殿里离开,转头就找了个理由罚我跪在寝殿门口。
日落西山之际,他沉着脸回来了。
“沈砚初回来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彼时我的腿早就没有任何知觉,脑袋也浑浑噩噩的,听不真切。
见我没有反应,他的脸色才缓和了几分。
随后他又说:“沈砚初得胜归来,父皇对他称赞不已,我需要他。”
至此,我才听清太子的言下之意。
“妾任凭殿下吩咐。”
说完这句话后,太子沉默了很久,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一把扯起我,随后,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我的脸颊上。
他像是疯了一般用了全力,不过瞬间我的脸颊便高高鼓起。
“贱人!你就是个荡妇!”他怒骂道,“沈砚初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么个人尽可夫的贱人!”
那天发完疯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太子,直到今天晚上,他将我带出了东宫。
我终于见到了沈砚初。
可是他望着我,明明依旧是记忆中清俊的模样,眼里却是冷的。
他说我自甘下贱。
说实话,我有些伤心。
可是他说的又是对的,像我这样的女子,世上实属少见。
17
模糊的记忆伴随着晃动的床榻逐渐停止,沈砚初的酒意缓缓涌上,最后躺在我的怀里睡着了。
我这才敢将蜡烛点燃,想要好好看看他的模样。
离京这么多年,他晒黑了,也瘦了,眼角还有道伤疤,从眉尾一直没入发间。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滑过他的轮廓。
我从没有与他这样亲近过,就算是年少时拥有对方全部的喜欢,却也仍旧是克己复礼,不敢逾界。
这三年里,我们之间已经有太多的阻碍与空白。
他眉头微皱,嘴里喃喃着,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微微靠近,想要听仔细。
“容儿……”
这两个字像是一柄斧头,狠狠地凿在我满是裂缝的心里,就在此时,积郁在心的委屈如同脱缰之马一般,随着眼泪簌簌流下。
从他离京那日起,除了在情事上被折腾得实在没有办法,我其实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我将身体缩在他的怀里,只期盼着夜晚的时间能够慢一点儿,能让我好好地看看我恋慕之人。
天一亮,我就要回到那磋磨人的位置上去了。
自此,我就真的与沈砚初,是陌路人了。
18
第二天一早,太子早早地便在沈府等待了。
那时沈砚初还未起身,门口就来人通传。
“将军,太子殿下到了,说是……”小厮迟疑片刻,接着说道,“说是要带姑娘离开。”
头顶上方传来沈砚初的低笑一声,随后他便撑着身体起床。
“也不知道他是真爱你还是假爱你。”他背对着我穿衣,后背上遍布伤痕,“说爱你,他可以将你拱手相让,可是说不爱你,却又大早上的巴巴地赶过来接人。”
我也撑着身体起身,将皱得不成样子的衣服套上。
“将军说笑了。”
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有些气急地转身,却在看到我满身的暧昧的红痕时猝然定住。
随后,他撇开脸,像是有些难堪一般:“我让人给你换一件新衣服。”
“不必。”我婉拒了沈砚初的好意,“就这样吧。”
褶皱的衣服上满是暧昧的痕迹,明目张胆地彰显着昨夜的疯狂。
我踉跄地走下床,将散乱的头发梳顺,随后戴上面罩走出房间。
沈砚初跟在我的身后,一言不发。
我到前厅的时候,太子刚刚发作。
他像是一夜未睡一般,脸上甚是憔悴,面前的茶杯摔碎在地上,周围的人乌泱泱地跪了一片。
他望着我跟沈砚初的身影,眸子里难掩怒火,却又压制下去,只是冷冷地说道:“说好的卯时。”
沈砚初存心气他,故意抢在我的前面说到:“这个怪我,昨晚弄得太晚了。”
19
我轻叹了一口气,随后便认命地跪在地上。
街巷里叫卖的声音隐约传来,伴随着庭院清脆的鸟叫声,紧接着,就是一个清脆的巴掌声。
即使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还是被这股大力击倒。
意外的是,这一次等待我的不是冷冰冰的地面,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抬起头,跟一双慌乱的眼睛对上,沈砚初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吞了回去。
我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他那么努力地往上爬,难道就是为了这样被羞辱吗?
我将喉头的哽咽吞下,随后作势要挣脱出来。
我同他现在这样,实属逾矩了。
率先忍不住的,是太子。
他望着我们,双眼就要喷出火来,他朝着我低吼道:“滚过来!”
我推开沈砚初的胳膊,跪在地上,一步一步地向前挪。
沈砚初在我的身后,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这样也好,省得我难堪。
太子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般,自顾自地蹲下身体。
他贴近我的耳朵,声音像是淬了毒一般。
“沈砚初看到我留在你腿根的牙印了吗?”
20
我瑟缩了半晌,并不回答,他觉得无趣,便扯住我的手腕向外走。
“殿下,微臣愿意效忠于您,只是微臣有一心愿,还望殿下应允。”
沈砚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太子的脚步顿住,随后他一甩袖子,像是咬着牙根一般:
“什么心愿?”
沈砚初的目光直直地望向我,就在此刻,我的手腕一紧。
我知道,太子他又生气了。
我知道,最近太子在朝堂之上举步维艰,江南疫情他督办不严,致使疫区百姓死伤无数,百姓们怨声载道,就连圣上也对他有些不满。
反而是贵妃所诞的三皇子,人品贵重,亲自下江南除疫。
沈砚初立了战功,又是朝廷新贵,几方势力都在暗戳戳地拉拢他。
别说是太子这般地位之人,就算是平头百姓,也做不出将枕边人拱手相让的事情。
再加上最近朝堂之上又有大臣提出废除现太子并重立之事,太子他应该当真是走投无路了。
所以他即使怨恨,即使想要杀人,也必须得忍下去。
到了他这个地位,一旦坠落,等待他的就是万劫不复。
气氛就这样僵持住,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太子脸上铁青,似乎是在想怎么把人砍了。
反而只有沈砚初一个人,吊儿郎当的,毫不在意。
终于,太子开口了。
“本宫倒是没有想到,沈将军这样喜欢一只破鞋。”
他当着众人的面,将我与他最私隐之事说出,将我最后一块脸面撕扯得粉碎。
“不知沈将军,可否看到本宫在容儿腿间留下的痕迹?”
虽然他还在说话,可是我的耳朵已经听不真切。
“沈将军可能不知道,容儿有多么害羞,亲她一下要哭,摸她一下也要哭,欺负得狠了还是哭。”
21
周围的人将身子伏得更低,我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口中弥漫出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我竟然,生生地吐出一口血。
太子洁白的衣袍被喷上浓郁的血色,他像是被吓住了,脸色苍白,嘴唇嗫嚅着,显然还没有从刚才发生的事情中回过神来。
沈砚初将我打横抱起,差遣下人去喊大夫。
我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我有点冷,阿砚。”
沈砚初目光闪烁,可还是用力将我抱得更紧。
“余有容,你既然选择了富贵,就不该过成这个样子。”
我的脸缩在他的颈窝里,笑着点头。
“谁说不是呢。”
直到大夫背着药箱离开,他始终守在我的身前。
我其实很怕安静,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身边却让我很心安。
刚入东宫的时候,太子有心磋磨我,便下令所有的宫人都不准同我讲话。
那时候的我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宫殿,宫女太监们都把我当成空气。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住,便跟着一个丫鬟碎碎念叨着。
说实话,我已经记不清我说了些什么,或许只是为了证明一下,我还活着。
丫鬟的岁数不大,也不知道是哪句话戳中了她,她小声地笑了出来,随后又赶紧收敛了笑。
虽然只有一瞬,但是我也足够满足了。
可是就在当天晚上,一具尸体横在寝殿门口。
白日里娇俏地朝我笑了一声的小丫鬟躺在那里,浑身都是血痕。
太子拽着我的头发,将我按在那丫鬟面前。
皮肉外翻的伤口、毫无生机的脸猝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吓得惊叫不已。
“她叫春桃,今年十三岁。”阴冷的声音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我的耳后,“余有容,她是因为你才死的。”
“不是的!不是的!”我失声尖叫着,试图摆脱那压在我身上沉重的负罪感,“不是因为我!不是!”
太子松开我,他的身体隐在黑暗里,我看不清楚。
“余有容,你会害死很多人。”他的手抚摸着我的后脖颈,语气温和,可是我却生出一身鸡皮疙瘩,“但是只要你听话,就不会有人再因为你而死。
“你知道了吗?”
22
大夫在沈砚初的吩咐下为我好好地诊治了一番。
“郁结在心,需要好好调养。”
其实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状况。
这一年来,我甚少睡眠,尤其是在太子身边,一天能睡上一刻钟就已经是奢望。
我的身体每况愈下,就像一棵枯树,外表看着郁郁葱葱,实则内里已经腐朽殆尽。
这一天,我主动拉住了沈砚初的手。
我轻声唤他:“阿砚,陪我小睡一会儿好吗?”
沈砚初的目光看向外面,我知道,太子还站在院子外面。
许是怕我再次急火攻心不能为他所用,太子第一次,顺遂了我的心意。
沈砚初和衣上床,将我整个人抱住。
我抬起头,轻轻亲吻了他的脸颊。
“我只能留你到今晚。”他的眸乌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耳尖却红了一片,“日落之前,他会把你带走。”
“没关系的。”我难得心情好,笑着跟他说,“已经很好啦。”
“阿砚,我对不起你。”我低下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的怀里,“你可以恨我的。”
恨我吧,阿砚。
恨比爱更长久。
可是我没想到,就连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他都不愿意。
“我不恨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可是我的指尖却有一些凉。
我缩了缩身体,试图将那暖意留住。
“刚得知消息的时候,我的确是恨你的,然后就凭着这股恨意,我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可是时间长了,上一秒还在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下一秒就成为了尸体,我突然就不知道恨是什么了。
“容儿。”时隔多年,我再次听到他喊我的名字,只是这一次,他不会再爱我了,“我放过你了。
“我要成亲了。”
23
沈砚初走了。
我躺在床上。
明明盖着厚厚的被,可是不知怎地,总感觉有一股凉风吹来。
有人坐在床榻边上,低头瞧我。
我知道,那人肯定不是沈砚初。
“丑死了。”微凉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额头,那人恶劣的声音就在面前,“你哭什么?”
“妾在哭自己。”我撑着身体起身,声音喑哑,“这里不是妾该待的地方,殿下,您带妾走吧。
“这里,实在是让妾觉得羞愧难当。”
他的手指顿在我的眼角,将我即将落下的泪擦掉。
“本宫记得,你甚少会在本宫面前哭。”他望着指尖上的晶莹发呆,随后将手指送进口中,“咸的。”
他用手指点在我的唇角,向上撑起一个微笑。
随后他将大氅披在我的肩膀上,语气轻快道:“算了,本宫还是不喜欢看到你哭。”
今晚的他格外好说话,他反握住我的手,眼睛也不似以前一般阴沉。
“容儿,我有些难受。”
我温声安抚着他,将他往马车上引。
“妾知道殿下是缘何如此,妾这就送您去舒服的地方。”
宴宾楼装修豪华,有机灵的伙计引着我们往最深处的房间走。
清甜的异香钻进鼻子里,随着脚步的深入,香味越来越重。
他的脸上弥漫出一种奇异的渴望,随后我服侍他进入房间。
在馥郁的香气缭绕中,他眯着眼睛瞧我。
“你不是也经常睡不好吗?”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后漫不经心地说道,“这是个好东西,能让你梦到你最渴望拥有的东西。”
我靠在他的身上,欣然接过他递过来的五石散。
我的确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他抱住我,在一股奇异的晕眩中,我恍然见到了这世界上最美好之事。
年少时的沈砚初骑马奔向我,他朝我伸出手,眼中满是欢喜。
“容儿!”
24
沈砚初的婚期定在一个月后,沈府喜气洋洋,跟冷清的东宫形成强烈的对比。
因为服食过多的五石散,太子的精神日渐恍惚,有一日甚至当朝对弹劾他的御史动手。
他被下令囚禁在东宫,我则常伴他的身侧。
娘亲几次递了帖子想要见我,都被他回绝。
最后还是我好说歹说,他才允了我的请求,只不过他要跟着我一起。
娘亲像是老了许多,她将我的手拉住,一句话都没说成,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我将娘亲抱住,细心地安慰她,在太子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将手里的纸条塞到她的手里。
娘亲显然是没有料到,身体紧绷了一瞬间,却被我轻轻安抚住。
见我们只是在哭,太子明显有些烦躁。
我知道,到时间了。
我给娘亲擦擦眼泪,母亲只能满脸不舍地福身告别。
可是就在娘亲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太子出声唤住了娘亲。
不光是娘亲,就连我的心也是咯噔一跳。
“岳母大人,你的手帕掉了。”他靠在椅子上,把玩着我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说道。
娘亲被这一出吓得魂不附体,随后便逃也似的离开了。
“岳母大人可真是不小心呢。”他细长的眼睛看着我,道,“你说是不是?”
我尽量装作娇羞的样子,将自己埋进他的怀里。
“殿下真坏。”
他却只是摩挲着我的头发,直到我因为药效昏昏沉沉睡过去的时候,才听到他的叹息。
“你要是一直这么听话,该多好。”
25
圣上带人来东宫的时候,我正服侍着太子用完五石散。
他最近总是梦魇缠身,睡不着觉,于是我便给他加大了剂量。
他躺在床榻上,昏昏欲睡。
我也缩在他的怀里。
门被人撞开的时候,我们两个都没有任何反应。
我望向乌泱泱的人群,笑呵呵地用手指点着太子的胸口。
“殿下,有人来了。”
圣上见状震怒不已,提剑就要斩杀我。
我求之不得,主动抬着脖子向上迎过去。
可是有人影挡在我的面前。
熟悉的声音响起,我从迷茫中清醒过来。
是沈砚初。
我无脸见他,只能将身体缩起来,好像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仅剩的那点尊严。
随后我被人扯住手臂,拖了下去。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在内狱了。
昏暗的狱房里满是腥臭味,哀号声伴随着辱骂声直往我的耳朵里钻。
我靠在墙角,望着天窗外面的天空发呆。
这些年来我费尽心力收集的证据早就被我藏在沈砚初的床榻下面。
那天塞给母亲的纸条上写的正是我放置证据的具体位置。
沈家被陷害、太子结党营私以及出入宴宾楼服食五石散的这桩桩件件,足够让圣上对他死心。
从我接过他手里的五石散那日起,我的指甲里便藏着一味剧毒。
我已经是一截枯木。
所有事情尘埃已定,我只是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我亏欠了半辈子的人。
26
我的生命逐渐流失。
浑身犹如刀凿剑捅般的痛感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来。
我紧咬着牙关,才克制住了想服毒的心。
只是沈砚初太坏,为什么不能早早来看我。
在我苦苦挣扎的第十天,我忽然意识到,或许沈砚初不会再来看我了。
他有了自己的妻子,又何苦执迷于一个坏女人呢。
但是我又是觉得,他会来。
我熬过了那股痛感之后,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我欣喜地抬头去看,这才发现,外面站的,竟是爹娘。
我以为是幻觉,抖着手便去揉眼。
“容儿。”娘亲的声音传来,“是爹娘。”
我此时内心羞愧不已,哪里还有脸用这副样子面对他们,于是缩紧了身体,避开他们的目光。
“我不是说过不要来看我,必要时你们要同别人一样,装作厌恶我至极的样子吗?”
“容儿,你是爹娘的孩子,爹娘怎么可能会丢下你呢?!”爹爹朝我伸手,温声哄着我,“我的好女儿,过来让爹爹瞧瞧吧。”
我望着爹爹的手,心里止不住地难受,可却要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
毕竟,我现在可算不上是什么好模样。
“我就不过去啦,我现在的样子,有点丑。”我故作轻松地朝他们笑笑,“您还是别看我了,就记得我最美好的样子吧。”
“容儿,你小时候就是最听话的孩子,爹爹不让你做什么,你从来都不会违逆。
“只有那一次,你没听爹爹的话。
“爹爹的乖女儿,从你出嫁之后,爹爹就再也没有瞧过你了。”爹爹的声音哽咽,一句话说了好久才将将说完,“算爹爹求求你,你让爹爹看看你,好不好?”
爹爹的声音带着哀求,我于心不忍,抬起头望向已经满头白发的爹娘。
我想靠近他们,可是双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劲,我便只能拖着身体爬过去。
娘亲眼眶通红,破碎的抽泣声从她的口中发出。
“爹娘,是女儿对不起你们,给你们丢脸了。”
我抬起手,想要擦掉爹爹脸上的泪,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完。
“可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我不能等了,我的身体撑不住了。”
我曾经是他们最骄傲的女儿。
可是现在,我却是他们的耻辱。
“孩子,你没有给我们丢人。”爹爹瞧着我笑,只是笑得比哭还要丑,“你是我们最骄傲的孩子。
“你比我们很多人,都要勇敢。”
27
爹娘走后,只剩我自己。
我靠在墙上,静静地等待着死亡到临。
我知道,沈砚初不会来了。
算算日子,也快到他的婚期了。
说实话,我真的有点难过。
我从小同他一起长大,与他有过很多的美好回忆。
在东宫那么难熬的三年时光里,我都是靠着那点微薄的甜熬过去的。
可是当我踏上那条路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再也回不了头了。
其实他不来也挺好的,至少我这么丑的样子他没有见到。
寒意渐渐袭来,我竟然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似乎传来沈砚初的声音。
他在唤我的名字。
我许久没有听到他这样唤我了。
应该是我的幻觉,可我还是欢喜得很。
我好累啊,实在是睁不开眼睛再看一看他。
我其实一直有一件事想亲口告诉他的。
边关苦寒,我偷偷给他做过一副护膝,一直藏在床下。
只不过是在夜晚时偷偷做的,做得不算好看。
不过我想,沈砚初是不会挑剔的。
毕竟,他早就已经不爱我了。
年少时的情分终究只是过往的回忆。
罢了罢了,不念了。
沈砚初番外
我赶到内狱的时候,是容儿下狱的第十天。
我将兵符上交给皇上,并且保证一定会将太子一党的实力清除干净。
作为交换,皇上不能对容儿动手。
我算过时间,容儿吸食的时间不长,撑过半个月没有问题。
我争分夺秒,恨不得将一天掰成两天用。
可是就算是这样,也没有办法将所有的事情彻底处理掉。
没有办法,我找到了前太子。
彼时他被囚禁在东宫,皇后亲自盯着他。
我去的时候,他刚发完疯。
皇后站在门口,眼里满是厌烦。
“早知道你是这样扶不上墙,就不该捧你做太子,现在倒好,连累我也被陛下厌恶。”
前太子的手脚被束缚着,他却仍旧像一匹饿狼一般。
“你以为父皇是最近才厌烦你吗?”他冷笑着,将血咽回去,“你残害妃嫔,杀害龙嗣,他都知道。
“他还同我说过,早晚会除掉你为我母妃报仇。”
皇后的脚步踉跄,险些摔倒。
“你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死得很惨。”
他现在身陷囹圄,却仍旧肆意张狂。
短短几句话,便离间了帝后情谊。
送走皇后,他这才注意到了我:“你来做什么?”
“我需要一份名单,一份能将容儿换出来的名单。”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给你?”他嗤笑一声,道,“她可是我的侧妃。”
“你不会死,因为你是皇子,可她不是,她是魅惑你的妖妃,是要被斩杀的。”
他的笑意凝固在唇角,随后却又装作漫不经心一般,懒散地说道:“就凭她,如何当得起『妖妃』二字。
“见到尸体都会吓得半死的人,唤她『妖妃』属实是抬举了她。”
随后,他的目光望向我:“你救了她,然后呢?你准备做什么?”
我沉默片刻,随后道:“给她自由。”
“虚伪!”他朝我啐了一口,说实话,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失态过,“你明明就是想把她锁在身边,却如此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你知道吗?她如今会变成这样,都是拜你所赐!
“如果不是你在我面前一直跟我说余有容有多好,我就不会心生妒忌,想要占有。
“我妒忌到每每做梦, 都是将她对你的好幻想到我的身上。
“是你一个劲儿地在我面前炫耀, 我才想毁掉她。”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残忍的笑意, “我在她的腿根咬了一个齿痕, 你应该没见到吧?
“也对,骄傲如她,又怎会让你窥见呢。
“我本以为,让她看看你的真面目,她就会彻底死心。”
我忽然想起那个疯狂的夜晚, 她在我的身下, 痛苦地哀求我让我熄灭蜡烛。
“这三年来, 余有容过得有多悲惨, 你随意去东宫打听一下,每个人都知道,我元羡对她有多狠。
“不过杀人诛心,却是你最厉害!
“你以为, 那些证据凭她一个弱女子怎么搜集到的?不过是我, 瞧着她可怜,赏赐她一点儿甜头而已。
“若不是我遭人暗算, 误食五石散,不然就凭你们,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这些事情,我从未听说。
我一直以为,是容儿抛弃了我。
见我面露痛苦, 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方式一般, 剜心的话一句紧接着一句。
“还有啊,你知道吗?在你出征的第二年, 她瞒着我偷偷给你做了一个护膝,害怕被我发现,只能在晚上偷偷做。
“扎了一手的针眼,一点儿风吹草动都能叫她吓得半死。
“可就是这样被她爱慕之人,喊她『破鞋』, 喊她『荡妇』。”
我狼狈地离开, 只听到他哈哈大笑的声音。
一个时辰之后,前太子留下一份罪己诏,随后自裁于东宫。
我带着旨意赶到内狱的时候, 她竟然已经在弥留之际了。
不管我如何呼喊她的名字, 都没有回应。
可能是我早就已经对死亡麻木, 我最开始感觉的,竟然不是心痛,而是释然。
她安静地躺在我的怀里, 像睡着了一般。
我贪婪地望着她的面容,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一般。
“华舟是我义兄的妻子,我没有娶过别人, 只你一个。
“对不起,我不应该骗你。”
可惜啊,不管我如何痛苦自责,容儿她再也听不到了。
走出内狱的时候, 外面竟又下起了雪。
我小心地将毡帽给她戴好,就像年少时一般。
“容儿,我带你回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