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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节 圆月裂爱

第 19 节 圆月裂爱

我是统领府中的独女,登庙焚香时遇见追杀,被山中剑客所救。

我对他一见倾心,环绕他身边三年,想方设法,谋场真心,却始终无缘。

后来,我入宫选秀,成了今上新封的贵人。

当年的剑客如今已是六品巡卫。

半夜闯入我的寝宫,恨声道:“你阿姐呢,你害死了她对不对?”

阿姐……

我原有个姐姐吗?

1

我被敕为贵人那日,是八月中旬。

时值圆月,澈澈的十五,皇帝自然没有来,今儿为章怀重臣,他同晋了六位妃嫔,帝王心宽广如海,身却落入了正中的长春宫。

穆尧翻墙闯入时,我正卸严衣,对窗独下一盘围棋。

他的剑上还飘着丝缕血意。

直指我的喉舌,切齿咬牙:“你这毒妇!把清予藏到哪里去了?你们明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妹,她替你受了那许多苦,如今却连命也不容得她了吗?”

许久不见。

他瘦了很多,身姿也更朗毅。

只是眉目间萦盈了深满的戾气,剑尖更进一步:“说,你阿姐呢,你害死了她对不对?我就知道,栖霞县主那样的变态,你只会更恶毒……”

他说的县主栖霞是我阿娘。

曾经整个东安国度,最富盛名的美人。

后来和亲将军统领,孕有一女,只是我从不记得,她还给我生了个姐姐。

好像自入宫以来,往事前程于我便有些朦胧。

唯对和穆尧的初见刻骨铭心。

那是一年初冬,阿娘病重,点名指我去城郊禅林寺叩跪祈福。

她属实是个疯魔的女人。

自禁冷院,对我的态度若即若离,好时恨不得抱住我亲,把天上星星也摘来给我;恶时又非打即骂,将荒芜院中砍砸一空,顶着通红的双眸要见我阿爹。

无数个月圆之夜,我囫囵个地进去,没一块好皮地出来。

那日,又逢我为她送饭,原本说说笑笑的食盒被打翻一地,她翻身掐住我的喉咙:“你这个偷走旁人人生的小偷,你是世上最卑劣的盗贼,你敢把主意打到自己亲姐姐身上!”

迎面是张倾国倾城也盖不住阴霾癫狂的失色。

耳畔是誓要将人刮刀凌迟也止不住的绝望控诉。

“王文远,你枉为人夫,枉为将军,你竟连你自己的夫人都分不清……你该死,该活活断子绝孙,你这双眼里,看着的到底是谁……”

这并非娘第一次对我这样。

她疯癫时常说些莫名的语句,还让我唤她『姨娘』。

我也去找过阿爹,他只漠然冷笑:“一个疯子说的话,便有什么在意。要眇,你是我王家唯一的血脉。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理同于贵女。别再去冷院看她了,小心那婆娘发疯伤了你。”

但我仍自偷偷去。

自娘生病以来,暴力癫狂,光窒息便活活捂死了数十近身的仆妇,满院下人对她又恨又畏,照料起来自然刻薄疏漏。

半月不给她梳洗浣衣,连送饭也是远远地丢过去。

只有我常去看着,她们才不敢太过猖獗,娘的处境也会好上几分。

这日,正逢娘罕见地清醒时刻,我为她篦头染蔻甲,她忽地将我搂在怀里,樱色眉目间,浮动出深慈地笑意。

流风回雪般温和,轻轻摸着我的眼:“眇眇,你竟长这么大了……真像啊……我近来身子大不爽利,城郊禅临寺据说是祈福圣地,你便替我去这一趟吧。娘的病能不能好,就在你的心诚是不诚了。”

白日苍茫,积雪萧索。

我去祈福那日,也是个十五月圆时。

随行只有两个侍女并一队护卫,走之前,新来的丫鬟茯苓还说说笑笑,言禅临寺香火极旺,小姐不如顺便去求个姻缘。

可片刻后,她便血肉模糊伏于我脚下。

背上插满了箭镞,以手扽着我的袍裾,口中汪地吐出大片血迹,艰难道:“小姐,逃……快逃……”

茫茫天下,枯叶簌簌。

雪粒子和着绝望拂过我的面庞,精心养护的蔻甲因挣扎逃难而齐根断裂。

金枝数十年,头次面对生死险境。

以至于冲我咽喉而来的那支羽箭,宛如放了慢动作般飞行,我傻傻地,连避都避不开,只能睁眼看着它,带着凌厉的杀气将我割裂。

却在离我一寸处被定格。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玄衣黑发的冷面剑客,他的眼,盛着永世不化的冰山雪海,极冷极烈,唇角亦是淡漠的弧度。

兀自间,滚滚红尘界边的大门缓缓打开。

从此,圆月成为我的命劫。

风雪夜惊鸿一瞥,险折进了我此生大半。

我迎上穆尧狠戾的目光,忽地唇角一弯。

手自漫不经心地划上他的剑尖,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凉,血珠圆润晕开,我伸出舌尖舔了一舔:“穆大人倒是好凶狠的样子。”

“只别忘了,我如今是君妇,明儿还要觐见陛下。大人伤我是小,身有血痕被君发现是大。还是说,大人早已迫不及待,要和我去泉下做对亡命鸳鸯?”

流萤浮灭,夏风如霭。

穆尧翻窗而去,又留予我一个亘古不变的背影,和一室寂凉。

走之前,他似还丢下一句『毫无廉耻不知羞』的评价。

我就着他的恶毒,安静下完了整局棋。

穆尧从小便是在杀手阁里一骑绝尘养大的,踩着无数同侪的尸骨爬上顶峰,拿血尘肉骨换了隐居逍遥。

自然一颗心是千捶百打的薄凉。

印象里,他极爱狲兔皮毛。

当日我爱屋及乌,百般求索,甚至亲入险境为他猎获一只。却不慎被陷阱所伤,吊坠枝头,吓的流出眼泪,哭了许久。

他自林间走过,却只抱起伤兔,对我视若无睹。

那天我喊哑了他的名字。

他只淡漠道:“别哭,太吵。”

无水无米担惧交加的三天三夜,我甚至都不知自己是如何熬过来的。

后来终被侍卫所寻,我大病一场。

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山林,垂泪问他:“穆尧,你曾救过我。我并不信你是那样薄情的人,可你能救我一次,为何第二次却冷冷走开。我想来想去,并不明白,你是嫌我烦了罢。”

他正叮叮当当锤一把剑,无言。

我便等。

直等到暮色西沉,他凉凉抬眸,很疑惑地问:“你是谁?”

看我的眼神,和看花草,看树木,看众生,其实并无不同。

可笑从前。

那时我执拗地以为,自己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日会成为他的特殊,为此做了许多蠢事。后来才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有用的。

譬如缘分,譬如爱。

暖热他这样的一颗心,不如卧冰求鲤,或许有我那样的满腔热血,连东湖的鲤鱼都能暖来一筐,于他却连我是谁都不记得。

如今,我已嫁做他人妇。

往事前程,终至到了放下的地步。

穆尧的绝情,我早已领略,心中只余沉静,并不再会伤怀,只是略略腾起一丝好奇——

对他所言的那位阿姐。

可惜,早无故人去相问。

我的娘亲,县主栖霞,前脚诓我去禅寺求缘,后脚便重金聘了杀手索取我命。

眼看事情败露,她在所居殿阁放了一把大火。

活生生将自己烧死了。

只余一副漆黑焦骨,伴我共度阖家团圆的新年。

2

十五次日,月圆依旧。

长春宫的皇后娘娘摆了一桌酒宴,请新入宫的妃嫔小聚。

她捻着冰葡,语声沉淡:“按理,昨儿陛下同迎你们六位入宫,在民间便算大婚之日。他去哪里都不合适,难免冷淡了其余姐妹,故来本宫殿中研讨了一晚佛理,你们心里都不要有什么想法……”

我坐在位尾,眼圈泛青。

太子是年初登基的,当初爹在朝堂钻营地腥风血雨时,我正为穆尧伤怀,很多事情知道的并不详细,避世如我,却也早早闻过这位皇后娘娘。

盖因其时,京中正盛传着她的韵事。

她原是二皇子妃,太子的嫂嫂,却于及笄礼上被退婚,好好的天皇贵胄伙同个江湖女郎私奔,为了美人舍弃江山,徒留她活成整个上京的笑话。

为避流言,她带发出家,长伴青灯古佛,言已看破红尘。

却在新皇上位那日。

悄无声息出山,石破天惊登位。

我并不知这对帝后的相处之道。

却兀然想起昨夜的月色入户,穆尧走后,我收了残局,久久尚无睡意,便随意披件袍子,踱步出门。

今上即位刚过半年,后宫并不充盈,又值深夜,巡逻不算严密。

道若积水空明,我赏一路竹影花开,不知不觉,越走越远。

直到一处荒芜,传来道凄楚凌厉的女声,我循音而去,只见一个身染血迹的男人。

那是我和虞薄熙的初遇。

他一袭白色里衣,流淌落满地的血,渗进土壤里,染成深色,却背倚梧桐,捂眼在笑。

后来我知道,偏殿里住的是他娘亲。

先太后曾孕有二子。

对他时薄戾有加,对幼子则宠爱无限。

可怜幼子福薄,早夭而去,自此太后半疯,总认为是他抢了那孩子的命缘,恨时连掐死他的心也是有的。

我近前欲为他包扎,他却止住我的手,眉眼落了明媚的哀伤:“为何,都是她的孩子,她却如此厌我,稍近一分便有鞭子入骨。同为子女,你的娘亲又是怎样的呢?”

记忆清明却朦胧。

我能想起圆月里,每个哀喊求饶、企图以血肉唤醒娘亲神志的过往,却不知为何,像旁观他人的故事,对其中的苦难疼痛并无亲身经历之实感。

旁人的过去连着真实的根,我不是。

好像我是陡然间一跳长到十八岁,前生的大半记忆和经历都是硬塞进脑海中的。

有什么东西失去了。

可我找不见。

细思下去,脑海中突然炸裂开,我捂头呻吟,唇色渗出深白。

印象里,每个圆月,阿娘发病后,我都不敢就医,只血淋淋地踉跄回房,可第二日,总会活蹦乱跳醒来。

为什么……我体质特殊吗?

不待深思。

一件明黄的氅袍披在我的肩头。

明明是个伤者,虞薄熙倒反过来照料起我,他的声音笃定又温和,我从没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

“算了,别想了。天下总有伤心处,大抵你和朕……我经历有所共通。不过伤心人别有怀抱,世事未必总如人意。说来可笑,我幼时便能看得开,诚然,这天下有爱孩子的父母,自也有亲缘单薄的父母,强求不得。如今长大,却越发活回去了。”

这话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些熟悉。

好像有人在我耳畔,说过同样的话,可我却想不起来她是谁。

那晚,虞薄熙轻轻将手拍在我的肩头。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将我惊醒,我欲推开,却思及他浑身的伤,终究未忍。

后宫还是冷凄凄的后宫。

月却是少男少女相倚偎的月,一色都是度春风。

这段时日,虞薄熙常来看我。

许是粗察之下我的过往同他共情,钻入了他最隐秘的角落,那天,他想抱住的不是我,而是过去那个伤心绝望的自己。

因这点巧妙的共通,我竟成了后宫最受宠的女人。

红尘妃子笑的荔枝、边关进贡万金难得的缎锦、夏日消渴满当当的冰块,除了长春宫,便就是我这里了。

就连我顺口一提的永绵雪莲,他也想法设法为我求了来。

犹记那日东方将白,他刚下早朝,便兴冲冲拉我去湖田赏莲:“你可不是说,最梦畅怀十里荷花,同饮春酿。那该是人生何等风流快活,走,朕现在就带你去。”

船外花群艳丽。

不及薄熙二三。

他松垮垮开了衣襟,拿手浮动水纹,变戏法般捧出来满掬莲子,同我保持一尺宽的距离,我能感到他周身的温度。

连眸中都是翻滚的灼热,定定将我望着:“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这后园中虽开着满目鲜艳的花,我所求唯有一支,近在眼前而已。要眇,我与皇后实有隐情,你可能懂我的心?”

我被这样加速的进度惊到。

一时有些茫然,船外突然降起一阵急雨,哗啦啦倾下满壶玉珠。

夏日尾巴的凉气冻的我些许哆嗦,漫天疾雨中,有明衣青年,身姿颀长,挺拔如松,下意识将我圈在怀中,带着守礼的隐忍。

他叹道:“罢罢罢,是我太急。要眇,白首如新,倾盖如故,你不懂,那日我见你第一面,就有种你该是我的感觉。”

半年一晃即过。

临近年关,虞薄熙在忙江南舞弊案,在金銮殿上处置一批大臣时,他突兀有片刻的怔然。

果然,甫一回宫。

便听闻两个侍女说,冷宫的那位太后娘娘,薨了。

她是清醒时自裁的,临了还将薄熙幼年穿过的小袄垫在脚凳上。

那刻骨的恨意冲出棉布,直晃晃扑面而来,险将虞薄熙照晕。

我到时。

他没有哭。

只是眉目里有些蒙翳,泛起一股未名的哀伤。

夜坐听风,昼眠听雨。

那天,我哪里都没有去,就这样静静地陪他站一宿,直到天明时,远方泛起红霞,他踉跄颠倒,在寂寂的冷宫里,右手穿拂我的腋下,将我抱的很紧。很紧。

手劲大得几乎要勒进骨头里。

像怀住稀世珍宝一样,指间压抑着微颤。

“要眇。”他哑声道,“别动,让我抱一下,就一下。”

我没有推开。

当日的问题,这是我的回答。

同是新年,同是毫无道理追问的惨离。

那一日,我想,我们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世事轮转不过一个秋冬,我的心遇春再逢生。

终至安宁。

我和薄熙定情的当晚,在宫阁里,迎来了盛怒的穆尧。

其时我正闲倚背榻,打一鎏金络子,猛见一截枯木重重地摔落至我面前,抬眼,是玄衣的穆尧。

他居高临下,眸里酿着滔滔的火气:“林外桃源已被她烧毁,她究竟不是躲我,而是真死了是不是?任我想法设法在查她的过去,也终一无所得,你们统领府做的好事!”

见我手中的络子,努火更盛一重天:“你这也学她?用她一样的脸,做一样的事,真恶心。”

……

『真恶心』。

朦胧里,也曾有个人,这样冰寒地说过。

却不是对我……又像是对我。

胸腔里堵堵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锐利地摩擦,终至血肉模糊,让人痛彻心扉。

这晚。

于深深的靥里,有故人入梦来。

3 栖霞视角

二十年前,东安国盛传着『得黄金万两,不若得栖霞一笑』的俚话。

整个仿京男儿爱慕、女儿艳羡的县主栖霞,是我阿姐。

我与她原是双生至亲,相貌身段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唯一不同的是性情。

她喜静,我爱闹;她温和,我狠辣;她学医,我练刀。

因着阿娘早逝,我几是姐姐一手带大的,虽她出生不过早我片刻,却处处疼我让我。

还记得幼时调皮不知事,趁夫子熟睡,我剪断了他的胡须,又拿浆糊复原,他醒来捋颌,果将手黏在下巴上。

一时吹胡子瞪眼,人仰马翻。

事情闹大了,我不敢归家,独自缩在女院的花林里,又冷又寒,被风一激,就发了高烧。

最后是阿姐将我背回去的。

她找到我时,很是狼狈,细白的脸上沾满了泥巴。

见我凄惨,又气又哭:“清平,你闯祸也便算了,为什么躲起来让阿姐找不到你。你知不知道姐姐有多害怕……”

她其实较我还矮几分。

那晚背我背的踉跄,我小腿上磕青了很多块。

可并不觉得痛。

只有颠簸的温度缓缓度来,我渐渐阖上眼皮。

读书上我比不过阿姐,她一目十行,很是聪慧,就是忒瘦弱了些。

那留侯独女得分第二,一时心妒,刻薄阿姐几句,她竟像个飘零的花瓣,气晃了身形,半天说不出一句重话,最后还是我和独女打了一架,双双滚下草坪。

在祠堂罚跪时。

夜半,阿姐带药偷偷来看我。

她眼窝浅,爱哭得很,看见我肿起小山高的脸,泪更止不住。

我学大人样,郑重拍上她的肩:“别哭了,阿姐,我决心从明天起开始习武。你这样的性情,若没我护着,将来可怎样好?”

她将膏药融于指尖,柔柔涂过来,神色亦坚定:“既如此,清平,我便刻苦学医。你这样玩闹,不似个女孩儿家,受伤后疼了痛了留了疤,又该如何好?”

日子就在这样,我闯祸,她善后的鸡飞狗跳中过去。

十五岁那年,阿姐已成了闻名仿京的美人,县主府的门槛被踏破了好几轮,大多被我一柄弯刀打了出去。

我挑破那些男人的衣领,嗤声冷笑:“便连我都打不过,又如何护得我阿姐?”

直到遇见了王文远。

彼时东安与汉交好,他是汉人使臣,也凑了这提亲的热闹。

在从天而降的秋色里。

他一身蓝衣,疏朗清透,微微弯唇:“将军文远,请娶姑娘为妻。”

眼里带笑,惊得海棠花醉:“姑娘可要好生考虑,错过这个店,说不定,可就错过了天下间数一数二的好男儿。”

我正轻哼一声,待要将这轻薄子打将出去,却被阿姐拦住。

回首去望,她飞红了半颊的脸。

神女有心,襄王有意,而神女一手养大的阿妹,就成了这才子佳人中最亮的多余。

花灯祈福那日。

是唯一一次,阿姐没有带我。

我站在桥上,看他们相偎,其间紧密的距离,便连根针都插不下,心里很闷,很闷。

不过月余,织金满绣,普天同庆。

我呆呆地望着她一袭嫁衣,妆面胜画,越走越远,身边再没我的位置。她流露的是别样温柔,一种永远不会对妹妹露齿的笑。

同门师兄安慰我说:“该是前半生都和你姐姐在一起,一时适应不能。这种情境,不若出去看看,在红尘里逍遥做个游侠,许能见世间另一面呢?”

我信了他的话,却拒了他同游的邀请。

满怀心事去找阿姐辞行,甚至还设想过,她若有一分不愿,我便不去,大不了舍弃家乡,陪她入汉,也免有不长眼的欺她性软。

可是没有。

阿姐正为将军绣帕,闻言定住,半晌,她道:“这样也好。”

这样也好。

……

这话一定伤到我心,我摔门便跑,她没有追来,只余泪珠落在身后,而我甚至不知为何而哭。

一别就是两年。

再回仿京,我是被爹召来的。

彼时东安与南诏立下秘约,要以十三城置换王文远的人头,阿姐自不可能动手,爹便同我相商。

我入汉时,是个春天。

重逢阿姐,十七岁的芳华,她已如朵脉脉凋零的花,眼里盛满哀伤。

她过的不好。

汉人有纳妾的习俗,她太简单,性子又软,察觉过来时,已被伤了宫体,终生难嗣。

对我的来意,她并不知情。

只是父亲传信予她,言汉有七出,不容无子,而东安如今安稳,也全仗统领将军的那支王家军守卫,是以特派我来此,借腹生子。

脸一模一样,声音可仿,爱好可迎,『栖霞』这个身份就此成为我们的共用,刻意训练下,不到两月,我们站在一起,就连从小照看的阿嬷也彻底分不清。

我还记得第一次与将军恩爱时,顶着姐姐的名号,她枯坐殿前,从夜守到明,望着那道巍峨如山的身影急急而去,竟有些伤怀挂在脸上。

身后是灼灼合欢从。

我将她扑在树上,两樱桃,互羡口脂香,万种风情:“不过是个男人罢了,也值阿姐你半分伤心?”

然后眉间凝出狠辣,心怀试探:“要不,等我怀了孕,给我们生个孩子后,直接杀了他。左右东安只需那支认他王家血脉的驻军,届时你我权力在手,好不快活。”

她垂起眼帘:“千年修得共枕眠,难得的缘分,又何至于此,清平?”

蔻甲把花茎碾碎。

我笑得无辜:“区区一借种工具耳。姐姐,我就是看不惯你向着他,那狗东西瞎了眼,敢这样对你,在我心里,早就是个死人了。”

我是怀孕四月时动的手。

彼时肚子微隆,胎像稳固。

而阿姐见夫君错认爱妻,曾经天地为证的誓言彻底沦为笑话,又是一阵伤怀。素日只懒懒地藏于内室,不大出来。

那晚家宴。

我微勾蔻甲,里面的短肠毒药无色无味,很快溶于酒水。

浅笑着斟过去,王文远接住,将我揽了一揽:“栖霞,你最懂我。还专门为我酿了这古酒不夜侯。只是书中载,不夜侯需配芙蓉糕,正巧贡庭中赏赐了几许,你稍等片刻,我遣人去拿。”

一来一回,怕出差错。

我便亲自去了。

却万没料到,机关算尽误得卿卿性命,最后喝下这杯毒酒的,是我阿姐,真正的栖霞。

她自内室中赏月而来。

“唔。”王文远惑然道,“栖霞,你来的这样快?芙蓉糕呢?”

她摇头表示没找到。

将军不以为意,只叹息一声,便要饮酒,却被阿姐架住,怀着某种温情,笑得万分好看:“从前我在闺中时,也常饮酒。夫君这杯,让给我,可好?”

她大概想着,接来时,误洒了便是。

不想久未见她这种情态。

王文远勾了心,要亲自喂与她喝。

那场家宴持续了半夜,笙歌艳舞,百花峥嵘,她肃肃然于高台,五脏六腑都烂了,却依维持着表面的雅淡,眉眼流转间,看不出半分异常。

直到宴散。

一个小小的影子自远处奔来,阿姐安然倒在我怀里,吐出大口黑血。

我向来冷薄。

却终于失措,小心抵上她的额头:“姐姐……为什么,你支人拦住我……”

“你就这样爱他,爱到愿意为他去死?可我们才是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你这么丢下我,你没有心,姐姐……”

她浮手为我擦泪。

可怎么擦也擦不尽,一如她唇角的血:“清平,我是……用药的行家,你又为何一定要他死呢?”

疼痛让阿姐再难说出完整的句子。

甚至连睁眼的气力也没有,声音一点点破碎下去。

她仰起头,夜空低垂,漫天月华洒在脸上。

最后的音色。

她在呢喃:“……文远。”

犹记年少春山薄,迢迢万里星河处,如今生死两相隔。

我没能杀了王文远,南诏自不会割那十三城,反而战起了东安,作为我国的女婿,汉皇派他出征。

临别那天,他摸上我的脸,脉脉情深:“栖霞……”

我看着他,没有怒火,没有悲伤,只是持刀,猝不及防地向他三寸割去。

其时,我想,阿姐,你看,这就是你的夫君,你都死了,他到现在,甚至都分不清哪个是你,哪个是我。

许我疯癫的名头就是那天传出的。

无论如何,我不能接受阿姐的死,便自编自造了个人格,活在自欺的梦里。

铜镜里。

红衣少女黛眉细长,她摸上自己的脸,神态又哀又痴:“姐姐,姐姐,我替你报仇了。他这辈子都不会有别的孩子了,你开心吗?”

然后露出个奖励的笑:“我开心的,清平。”

4

阿娘怀我时,已是精神分裂。

自然我打她肚中出来,也染了这个病。

只是素日不显。

发觉自己与常人有异时,是在六岁那年,有仆婢欺我。

上一秒,她还拿隔夜发馊的糕点逗我,下一秒,醒来时,我已欺身扼住婢女咽喉,手持一枚金簪,慢条斯理于她脸上画画。

她惊恐地看我。

我迷茫地看她。

然后她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逃开,只余血腥扑鼻,让我险些呕出来。

那之后我常常断片。

有时醒于荒野,手里攥着比我还重的金弓铁弩;有时醒于古坟,灰头土脸地撅着屁股在白骨堆里掏秘籍。

我一度以为我犯了癔症,或招致什么缠身的恶鬼。

符咒贴了一沓,连黑狗血也捏着脖子泼了满身,可该昏还是昏,长而久之,府中仆婢竟也视我为蛇蝎。

某日我不过逮住一个背后嚼舌根的小侍女,她竟活生生吓晕了过去。

我闲闲泼她一盆冷水:“我竟不知,你这样怕我?到使得我分外好奇,对你做过些伤天害理的恶事。”

她慢慢转醒,铮铮然看见是我,又哀嚎一声,再晕过去。

日子一晃便是几个冬夏。

在我磨平脾气准备同这怪症和解时,我体内的另一个人格终于露面,她自名王清予,言我是她的骨中肉,肉中血,共生藤蔓的别枝花,要将我当妹妹来保护。

犹记得九岁时的月圆夜。

阿娘犯了很凶的病,婢子们都躲她极远,而见不到血,她便要伤害自己。

我只能上前阻拦。

却见,她形容可怖,手如拧死的钢筋,狠狠掐上我的脖子,挣扎里,我充红了眼,吐出衰弱的一个『救』字。

窒息那样难受。

迷迷糊糊地,突有一道冰凉将我救离苦海,重新注入鲜活的空气,隐有叹音落地:“傻子,怎么连躲也不会了?”

那日过后,我有了个姐姐。

清予性格冷戾。

平素除了我有危险时,并不大出来,只对秘籍武功感趣,也偶借我半天身子,拿刀弄枪去耍耍。

她出来时,我在沉睡,只听院中教头说过,她于武学上实有天资。

所以,十四岁那年。

穆尧不救我,我也不会死。

但他的手揽上我的腰,耳边有急速风声,沉稳心跳声。

像极了话本里救美的英雄,天定的姻缘。

我的心狠狠动了一动。

后来终于看淡,思及往事,觉得那不过只是我一厢情愿的三年,于他属实无缘,尽管做梦都是他身重奇毒,我剜心予他救命的遐想。但其实,那段时间,我和他面对面相处的机会也无。

我以为我和穆尧的故事到此为止。

却不想。

狲兔事件后,死心的只有王要眇,属于王清予的那一半仍在活络。

桃源林外,打铁铺中。

要眇沉睡。

我作为王清予醒来,眉目勾出淡淡的流转,轻轻『哦』了一声,然后抚上穆尧的脸,趁他一窒,猛地将唇覆上他的。

燃起泼天业火。

被推开也不恼,只舔舔舌尖:“如今,可还能对着我的眼,说句你从不认得我吗?穆大人。”

贴得有些近。

穆尧顺手一剑,微微蹙眉:“你找死。”

长袖微扬,白藕似的臂膀上划出一道剑痕,鲜血涌出。

我毫不在意地将血注入铁炉,苍白含笑:“我听闻,这世上所有的好剑都需以鲜血为引的,今日清予以血为祭,不知剑成后,大人日夜佩戴于身,可能常想起我一二?”

他依旧冷淡。

我转身要走,信手撕扯裙边,为自己潇洒打一个布结:“剑成至少半旬。看你旁边那座小屋不错,我就住在这那儿,每天定点来放血。我便不信,半月后,大人还能舍得要我命。”

没有注意到。

身后的穆尧,茫然地摸上了他的唇。

半月之期已到。

彼时我正闲倚背榻,用心打一金络。

打到一半,穆尧持剑闯入,话音还未出口,我便冲他招手,将金络系在他腰上:“果然很配你,转个圈我看看。”

他迟钝地转了个圈。

反应过来后,剑贴我脖颈半寸,咬牙怒道:“妖女!你胆敢……”

“怎么又恼了?”

我懒懒地打个呵欠,眸里沁出一丝水光,“难道是清予做的不好?要改也到明日了,今儿为做这个,我可是熬到现在呢。”

话毕将脸贴在他的剑上,猫儿一样撒娇:“穆大人,便心疼心疼我,让我早些睡了吧。”

剑客又折窗而出。

将月华溢了满地。

只是背影有些踉跄,我兀自勾出一个浅笑,摸上胸口,和着另一半心跳:“眇眇,便委屈你再睡会儿吧。”

这一赖,我便在林中住了三月。

总有办法令他破功。

会在跳舞时,见他经过,便从枝桠跌落,双腿盘上他的腰,笑得勾人:“大人不接我,清予便伤了。救命之恩,以身相许,大人预备何时向王府提亲呢?”

也会在他皱眉愁思时,亲下厨房做一碗鸡汤馄饨,拿勺子掬在他的唇边:“大人既已是方外之人,如今又有我这样的绝色陪在身边,那便有何事值得伤怀呢?”

穆尧多数时候,都揣着那张冷冰冰的俊脸。

于我的调戏不作回应,至多也只回一个轻飘飘的『滚』字。

但我以为,他那样的绝世剑客,没一剑捅穿了我的心,这种态度,便很能说明问题,于是越战越勇。

验证是在三月间的某日。

彼时我正在为穆尧擦拭兵器架子,趁机揩一把他武器库的油水,被满室的剑光吸引,却不料因年久失修,有列陈的红木轰然倒塌。

一切只在瞬息间发生。

玄衣剑客揽住我的腰,将我从死境里带离,面无表情:“谁许你偷溜进来的?”

天上有盈盈的月华。

地上是相和的心跳。

发髻松垮垮散开,批了满肩黑缎,我眼里沁出笑意,美的惊人:“穆尧,你还说你不喜欢我?”

“……不知羞……”

我贴上他的脸:“我要羞耻做什么,我要你喜欢我。”

他不说话。

我却很高兴,又去点他的唇:“那日我亲你,实则是我的初吻。你有感觉没有,我总觉得没有发挥好,不若我们再试一试?”

“你找死。”他语音带怒,却没松开我的腰。

余音被我含进唇腔。

接着就被掠夺了主场,他的眸里漆黑一片,舌头却胡搅蛮缠,之后,呼吸平稳地将我抱回房间。

那晚,我确实看到了他唇角闪过的笑意。

可后来却被认定是自作多情。

5

时间回到现在。

我作为宫妃王要眇醒来时,是在一处牢笼。

满地的残肢血腥,穆尧正坐在我对面,拿血涂着某种令人眩晕的图案,而他身边,立了一位虬发金目的巫师。

我强忍着被唤醒记忆后的疼痛。

色厉内荏地掩饰虚弱:“穆尧,你敢劫持皇妃,不怕满门抄斩吗?这是……这是什么地方?”

随着巫师的吟唱声响起。

头皮处又紧起一阵一阵地疼。

视线有些模糊,晕过去前,我听见穆尧的声音:“清予,我错了。原来你不是她阿姐,是寄住在她体内的一缕残魂。我现在,就将你重新唤醒。为此,我愿付出所有的代价。”

登时千刀万斫的痛向我脑海砸来。

而我终于又看见了清予的记忆。

我那残缺的另一半,我的血我的骨我的肉,我从未看过她那样哀伤,而其中最大的两件事,直接造成了她的消亡,我的失忆。

故事起于半年前的那个三月。

其时我还是王清予。

穆尧于某日出门一趟,再回来时带了满身伤,血肉模糊地倒在我怀中,破碎呢喃出两个字:“……棠艺……”

我与他正情浓。

只顾心疼,没有深想。

郎中说他伤及心室,能否醒来端看一味长在高崖上的药莲。

料峭的春寒,我是徒手攀的岩。

悬崖上的风刮得像刀子,我在腰上系好绳索,却也是爬五米,滑四米,十根葱白细指被齐齐磨烂,血无完肤。

几日间不眠不休。

我咬着莲花下坠,手脚已布满血泡。

甚至不知如何坚持到的桃林,昏隆隆将药莲交到郎中手里,便倒头栽了过去。

再醒来已过六七日。

屋外的桃林,有欢声笑语将我吵醒。

穆尧身姿颀长,与他并肩而立的是位黄衣少女,娇俏玲珑,只抱肩嘟囔了声冷,他便将衣服脱下披与她的肩上。

好一对佳人才子结连理。

欣欣春光意。

她眸凝爱慕:“天上地下,棠艺如今只有师兄。爹爹将我托付给你,师兄,你会娶我的对不对,你说过,会给我一个家……”

而他面色温柔。

浸凉了我的心。

窗扉被大力推开,我撑起病体,眸光转在他们之间,似笑非笑:“我也想知道,穆大人在这世上,要给多少女子一个家?”

他的眼神终于从那女子身上移开。

却没看我,淡淡幽幽的:“你病没好,吹不得风。”

这茬暂被揭过,如是两天,我哽着喉咙,耐性等他给我一个解释。

却只等来不速的棠艺。

彼时我正服一瓶养气的丸药,却见黄莺似的一个身形飘进,手按住我的玉瓶,弯了弯唇角:“你就是那个缠着我师兄不走的清予,我听说还是大户府的千金呢。”

我并不愿理她,只懒懒道:“放开。”

她却握住我的手,摔碎了满瓶红丸丹。

然后压低声音:“我劝你,离我师兄远点。我们之间的羁绊,不是你这个半路冒出的野千金可比的。他留你在身边,不过也是念你眼神和我有三分相似,聊以做遣怀罢了。现在正主回来,哪轮得到你这小替身放肆,不信你便看着……”

久未有过的情绪起伏。

我顺着她的劲道,毫不留情扇了一巴掌过去。

还未嗤笑冷讽,便见个玉山形的身影闪进。

穆尧急忙忙从地上扶起她,棠艺立刻换了副面孔,可怜兮兮的:“师兄,我只不过想来看看她,她便这样。”

然后是脉脉地流泪。

演技很是拙劣,就连要眇六岁时打破花瓶,赖在一向欺负她的堂兄身上,也比她生动些。

可穆尧信了。

他攥青我的手,要我道歉。

我本能地将他推开。

这一推却让他怀中的棠艺颤了身形,手心按在碎瓷上,流了满地血,从假哭变成真哭。

穆尧忙为她包扎。

看向我的眼里,酿了星点怒火,叱怒道:“你行事素无章法,从前我只当你任性了些。你怎么可以这样恶毒,她是个小姑娘,她懂什么?”

“你知不知道,为了救我的命。她独自一人攀上高崖,本就弱的身体落下病根,郎中说于寿命有损。更别提,她是我师傅唯一的孤女,在这世上仅有我这个亲人。”

料峭的寒风从窗口旋入。

像要将我冻在原地。

有柄尖刀在我心上摩擦,一时不知是愤怒,还是茫然。

我不能置信:“她救了你?怎么是她救了你?爬了悬崖的明明是我,史郎中呢,你怎么能——”

话却被他截在口中。

看我的眼神是冷的:“你救了我?这点功劳也要抢吗?郎中说你气虚,那日我回来后,你便同病了。若不是棠艺及时赶到,你和我,如今还能有命在这吗?

“她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却这样待她,终究是我看错了你。我会娶她的,无论如何,这里不能再留你。还请姑娘即日起身吧。”

他们走出很远。

我在原地,被风吹迷了眼睛,想抬起袖子擦一擦,却发现,整个室内的东西,都有些朦胧。

那晚。

我喝了一宿的酒。

恍惚间,想起为穆尧铸剑时,我手臂上的伤很重,可他看也不看。而棠艺不过伤了手心,他便紧张地什么似的,还是抱着她出去的。

果然,要眇说的对,爱终究不是能求的一个东西。

天明时独自撑扶桌子。

我洗了把冷脸,终至清明,而棠艺站在我面前,她说:“三日后,我就要和师兄成亲了。王姑娘,欢迎你来喝喜酒。”

我不想留下,却也没有走。

其实我和穆尧已绝无可能了,他即刻便要成婚,再纠缠实属厚颜。只是论理他救过我两次,我还没有报答过。

至少,也该将救人的真相摊在他面前,让他清清醒醒地做个新郎君罢。

我留在了山林去追查史郎中的下落。

记忆的下一环。

却直接跌至谷底,命运的马车崩裂在悬崖上。

穆尧大婚那日,我追查至林中的一处暗牢,不过一转身的功夫,便有铁锁将牢笼锁住。

牢房位于大堂正底,我靠于墙角,耳听了司礼的全程。

穆尧发下一生一世的誓言,他的真情,和着棠艺的娇笑,问及我时,他只淡淡回了句:“你是我的妻,任何人都不能和你比。若真要你和她之间选一个活着,我一定选你。”

有片刻的失神。

恍然过来时,才发现连指尖都是颤的。

夜至三更时,棠艺来看我。

她一袭委地红裙铺过满阶,见我怠懒执枝下棋的随性,姣好的容色上浮现狠辣:“你到是好悠闲,把我这里做成是度假的地方了吗?”

我连个正眼也没给她:“到底我是统领府的女儿,我便不信你敢对我如何。既不敢,我又何苦委屈了自己。”

她却触发了某种关键词。

笑得流出泪来:“统领府的女儿,重臣家唯一的千金。王清予,面具带久了,你便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了吧。”

瞧我一眼,她拍了拍手,身后出现个褐肤绿瞳的巫师。

“我师兄从来没跟你说过他的身世吧。他原和南诏苗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长随见你第一面就知道你是个占了旁人身子的恶灵。这不巧了,你们汉人或许对这没法子,我这里可多的是能致你魂飞魄散的手段!”

执枝的手一颤,落错了一步旗。

可我仍执拗地将整盘下完。

苍白的脸上浮出个勉强的笑:“他早就知道了?”

棠艺露出居高临下的怜悯,道:“何止知道,还觉得恶心。要不我一介孤女,怎能请来大巫呢,今夜便是你的末日。”

后来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

只是巫师的咒语日日萦于耳侧,时时刻刻痛的灵魂像要分离。

我没有吐血。

这副皮囊依是完整的。

可于我,却眼睁睁目睹着神魂一点一滴地流尽。

熬到第七日,许是第八日时。

牢笼上又传来声响,是活泼娇俏的棠艺,拿着罕见的双魂来提问,穆尧的声音依是清清冷冷的:“那是最至毒的恶,最该死的原罪。在苗疆,这样的罪人会被活剥了皮,晾晒在阳光下三天,晒干后埋于地底,任人踩踏……”

好像。

心尖上最后一点气力也失去了。

憧憧烛火下,脱出一个单薄的影子。

我阖上了双眼,唇角划落自叹:“只爱上了一个人,便要付出如此的代价。于我来说,实在有些过重了。”

6

汉人的精神分裂,在苗巫那里便是恶灵入体。

既如此。

恶灵可以驱,便可以召。

同一个牢笼里,不同的巫咒响萦耳畔。

灵魂在燃烧,脑海在撕裂,我痛地五官都流出血来,睁开眼看,疯癫的穆尧,施法的巫师,皆是一片鲜红。

他依旧在唤着清予的名字。

而我终于拿回了完整的记忆。

多年前,就是在这个地方,就是以这样残忍的方式,他们活剥了我体内的另一个人格。

奄奄地喘气。

我看着穆尧,勾出一个带血的笑:“失去了就是失去了,破镜不能重圆,人死不会复生,过去的错误自然也不能抹消。装出这样的故剑情深又能如何?只会让人平白觉得恶心罢了。”

他冷冷道:“她可以恨我,也可以不原谅我,甚至杀了我。但这一切的前提,都需她好好活着。”

疼痛的吟唱在我脑海绽开。

昏迷迷地朦胧里,似有一双手,冰冷冰冷地,轻柔抚摸着我的脸。

“我从前总以为有很多时间,棠艺带了血毒,寿命不过几年。我一直以为她是我的责任,才把对你的情爱压滞,却不想你如此决绝,半点念想也不留给我……”

可是,穆尧,你早做什么去了。

为什么总要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做这些不合时宜的深情。

我只觉得厌恶,很想挣开他的手,却碍于被困,半点动弹不得,一时有些委屈,模糊里,又想起那个清风朗月的拥抱,便更是委屈。

低低呢喃出那个名字:“……薄熙。”

我知道他不会来。

君子不立危堂,他有着高高在上的位置,掌有天下,从此性命便不是一人的性命,轮不得半点玩笑。

我不过一介小小的宫妃。在他的身边也只半载,虽说有情,却万万到不得如此高深的地步。

可不知为何。

那一刻,我莫名想他。

在梨花如雪的重重回廊,他下了朝,我迎向他,鸟儿一般,飞奔在他的怀里。许是梦,我看见他将我的头抵在胸口。

听着沉沉的心跳,他点上我的鼻子尖:“今天批毕奏折,我们要去哪里呢?”

醒来时却对上一双阴沉的双眸。

穆尧将手掐在我的咽喉。

“你用她的身体,那样的声音,去思念另一个男人,不怕我杀了你吗?”

眼波流转。

掩不住的风情万种。

我轻勾唇角:“这副皮囊,大人舍得吗?”

那一瞬间,他终于看见了清予的影子,眼尾竟泛些红意,可终究是忍住了,冷冷道:“那你不怕我杀了他吗?”

我懒懒回道:“你也得有这个本事。”

后来才知,这话说过了。

虞薄熙在京中时,有大内守卫,穆尧即便天下第一,却始终无可奈何;可这个傻子,竟真为寻我出了王都,因要避人耳目,还只带来一组亲卫。

幽幽森牢。

我终于又见到了他,隔邻而居。

他依是伟岸的身姿,目光中有让人安定的力量,我能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约莫是个要哭的样子,骂他蠢,将家国天下置于何地。

耳畔却传来泠泠的声音:“天下和你,我都要,不行吗?”

如果剑客只是江湖的剑客。

他不会大着胆子动朝堂的主意。

可他身后,还连着千丝万缕的南诏苗疆。

而南疆与汉,世代交恶。

施咒的巫者,亮了双眸,看唇形,约莫拼出『挟天子』几个字。

那一夜,眼底热流涌动。

隔着牢缝,我紧紧抱住虞薄熙的胳膊。

要用尽毕生力气,怎么抱也抱不够。

他为我捋额间碎发,正安慰我别怕时,我却伸手于他后颈,重重一敲,又准又狠,他晕倒在地牢那侧,淡淡的眉眼缓缓闭合。

而我摸上他的脸,唇角溢出轻叹:“薄熙,你真傻。可我却很喜欢你这样傻,今生我并不晓得爱是什么,如今方尝过,也不枉我白活这一遭。我决计不会让你出事,其实我真想什么都记不得,那样兴许,对你对我,都是一件好事。”

溅血的牢窗外吹来一阵冷风。

我缓缓起身。

垂目望向守卫的狱卒,半晌,轻笑道:“转告穆大人一句,便说我想见他。愿同他做个交易。”

微烛下投出一道单薄的影。

穆尧见我时,险以为是他日思夜想的清予。

春风料峭十三州,哪更有,离人泪。

不过短短一瞬,我回眸,他眼里重盖冷冽:“你这样学她,好玩吗?”

我缓靠在牢笼一角,没有回应,半晌,开口道:“大人,苗疆书上所载的双魂,你觉得清予回不来,是因着我占了她的位置对吗?可若我自愿放弃对这身子的掌控呢,大人可愿放薄熙离开?”

月下是猩红的眼。

听闻穆剑仙,一生薄戾,杀人无数,从未有过鲜明情绪起伏,更遑落泪。

只是。

从来未到伤心处罢了。

可他永远不会知道,世间再无王清予。

那只是从前,统领府寂寥,生父无情,娘亲疯癫,小姑娘王要眇为自己所捏的一份爱意罢了。她身上扎着我对穆尧未死的情根,所以才会以别样方式闯入他的生活。

而现在情缘已断。

我也能自己立起来了。

我问穆尧要了一壶酒,在花间设宴,和薄熙对饮,他一开始恼我将他打晕的行为,气鼓鼓不肯理我,却见我将一碗面条呈在他的眼前,笑问:“真不吃,这可是我亲自下厨做的呢!”

话音在舌尖转个圈。

他咽咽口水:“吃。”

那碗面其实并不好吃。

煮时落了我两滴泪,已快坨住,可他吃的很香,也很安静。

从前在宫中,他揽住我的腰,说处于高位久了,便很羡艳凡俗的烟火气,相公出门一天,回来时候有碗暖腾腾的汤引吃。

我笑闹:“不就是诓臣妾为你做面吗,要绕这样一圈。”

他将头枕在我的肩上,有些倦意:“这话说来你许不信,认识你前,要眇,我总觉得皇宫很大很冷。可认识你后,便觉得才隐隐有了家的味道……”

兜兜转转至当下。

我学了很久的手艺,今晚做来一塌糊涂,再吃却也到了离别时。

原来,我和他之间的缘分,只有半年的夫妻这样短暂。

命运当真弄人。

溶溶月色,我哄他喝下酒前,曾执白瓷杯追问:“我一直以为,陛下对我有情,却也没到出宫寻我这样深的地步。”

“不是情,是爱。”他认真地看我,“要眇,爱是不分深浅的,而我爱你。”

人上了年纪,眼眶便浅。

我仰头眨了眨,低声呢喃:“别这样看我,薄熙,我也是会哭的。”

那杯酒里混着能让人失忆的药物。

他终于沉睡。

而我摸上他的脸,将自己嵌入他的怀抱,裙裾和他的明袍混于一起,似一副山水人物,心里被大水淹没,我将手盖在眼睛上,语色仍是淡淡的:

“薄熙,这是我的债,我另一半心的死劫,自该由我去讨。本是两个人的事,若牵扯到你,就成了两个国家的事,何必如此。等我结了这桩孽缘,届时,若还活着,便干干净净地去见你罢。”

7

穆尧寻着我时。

我正斜倚一株桃花,紫色的裙裾混于花迹,风流又惆怅地饮杯春酒,他站在树下,有些怔然。

却听『哎呀』一声。

桃枝裂断,我坠入他的怀中,激起满鼻馨香。

伸手环上他的后颈,红唇微动,眼带狡黠,神态盈盈,正是从前他最爱的模样:

“大人,天色虽晚,月却皎洁。如斯美景,大人可愿与清予同酌?”

那一刹那如亘古绵长。

他瞪大双眼,呼吸急促:“清予,是你吗?你终于回来了,可还生我的气?”声音却慢慢沉了下去,“你知不知道,我等你许久了。”

有夜风吹动花瓣,沾在我的鬓边,他伸手为我拂去,看我的眼神既浓且情,凝结着肉麻的渴望和化不开的欲心。

我想起那些糊涂的过往,心头涩了涩。

终究阿爹也好,穆尧也好,嘴上说着如何深情,却连心爱的女子都分不清的。

王清予本就是我的一半。

虽不能再回来,我学她却是信手拈来的,不久便哄得穆尧深信不疑,定下十日后的黄道吉日成亲。

婚前三日,我故意讨要西域的香料,引穆尧离了桃源,然后绕步侧室,那里关着一位故人——棠艺。

她与穆尧成婚不过半旬,便有一场泼天的大雨,冲出了史郎中的尸首。

不堪被曝于人前,真相大白于世,穆尧虽急怒地吐出两口血,却碍于她是师傅的遗孤,不忍动手,只将她关住,留下『死生不必相见』的惩罚。

哈!

真是好狠的惩罚!

我于侧院中见她时,她正靠着贵妃椅愁凄凄地剥梨子吃。

见了我,杏眸里溢出泪来,色厉内荏地嚣张模样:“别装了,当初我动手时,大巫便告诉我,此法恶毒,是冲着王清予魂飞魄散去的。我知道,她决计不会再回来。”

顿了顿,将泪收敛,抱怨起来:“我为你除了鬼,保你一条命。你倒好,反装出她的样子来勾引我师兄。这样,如你能为我求情,放我出来,你欠我的恩便不用报了,我自不会在师兄面前戳穿你……”

我突然打断:“如是这样,棠艺,清魂咒的声音动人,你想不想亲自试试?”

她吃梨的手一顿:“什么意思?”

我微微一笑:“多年前,你欺我这身子为情所困,设计诓我进了牢房。如今我想起往事,觉得合该有来有往。正好,你师兄为招魂又新设了牢笼,你进去待三天,我们便一笔勾销,你看可好?”

她已苍白了脸,唇角嗫嚅:“你,你是……王清予,你怎能是她?”

却被我按住肩膀。

她从前便体弱,半点功夫不会,只有拼死顽抗的份,眼里满满的不能置信。

我笑着摸上她的脸。

轻声细语:“怎么不能?你让我在牢里待了八天,那八天,噬骨剜心,如今我只让你还回去一半,却是本姑娘仁慈。”

她软了腿。

满脸惊恐:“不,不能,你不能这样……招魂阵,常人进去半天,便要神魂分裂,我不要,不要成为苗疆最不详的双魂。”

袖子滑落。

我将她的挣扎按下,柔柔道:“那可容不得你了,棠艺姑娘。”

三天后。

穆尧回来时,塘中荷花开的田田,我停了剥落莲子的闲手,唇间一抹笑靥迎上他,兴致勃勃地邀他去看场好戏。

戏是已经疯了的棠艺。

她衣衫破烂,右手狠命掐着自己的脖子,左手则拼命阻拦,半边脸嚎哭,半边脸狞笑,身子已不大协调,见了穆尧,是半滚半爬地扭曲前行。

开口求饶道:“……师兄,救我。”

然后又被一道凌厉的女生覆盖:“看什么看,滚!没出息的废物,再向男人求饶,我就咬断你那半截子舌头。”

世间双魂,为抢夺躯体,两道人格间都是不死不休的,直到一方做大,将另一方吞噬为止。

这也是流传于南诏苗疆里,不详至恶的原因。

倒是我同清予的和谐,堪称罕见。

穆尧将她打晕,从前我们默认不提的过去,再一次划出道血淋淋的银河,横隔我们之间:

“清予,她毕竟是我师傅的遗脉,这样对她,不觉得有些过重了吗?”

我将莲子泼进水中。

看游鱼哄抢,笑容灿烂:“大人若看不过,也可再与她散魂啊。像对我一样,将她体内自生的那个人格活活抹杀。就是不知道,依着棠姑娘的身子,她还有命能活到那个时候吗?”

“抹杀?”

他皱眉道:“清予,那时候我没有相信你,都是我不对。可你何必再这样剜我的心,你不是已经回来了吗?没人比你更重要……”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只有伏在地上的棠艺,另一个暴戾人格醒来。

许是真的怕穆尧孤注一掷,将她抹消,急急辩白:“巫者言过,这样相冲的两种秘术,决计不能在同一人身上使用,便是用了,也不会见效的……”

这一篇话,像是说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说。

唯独透出一个不堪承受的真相:

王清予既被咒术散魂,便不能再被咒术召回。

那一瞬间。

苍白漫上了剑客的脸,他像尊雕像肃立。

僵硬片刻,缓缓道:“相冲?你明明回来了,怎会相冲?”

银月清风,一约如旧。

我看见他脸上的痛苦,和映倒在眼底的最后一丝渴求。

于是微勾起唇:“你这样的亡命徒,若连这点希冀也不给你,那日,苗疆的巫者便都会死罢。可穆尧,他们骗了你, 你也就这样骗过你自己吗?”

塘中荷叶霎霎作响。

半晌后, 有银剑出鞘。

年轻的剑客平视着我,声音喑哑:“所以, 你骗了我。你不是她, 她已经死了,可你为什么还活着好好的?”

我没有看他。

声音很轻:“你说的对。”

“她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活着呢?”

浅浅从袖裙中倒出一枚锦囊,上面系着了个金色络子,他有片刻的晃神, 趁这时间, 我将锦囊打开, 便有莹莹的火蝶飞出。

这是苗疆的梦蝶。

我从棠艺身上搜出的利器。

能幻出人心底最深的渴望。

一旦被吸引, 便会被拉入梦境,而他在现实中的生命,也随时停止呼吸,可杀人于无形。

这也是。

我为穆尧, 寻找到的, 最适合他的归路。

红色的光晕影影绰绰,持剑二十六年的剑客手腕轻颤, 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位绝代佳人,佳人是真正的王清予。

缎漆的发,绯缃的衣。

晃着一截莹白小腿在桃花枝头起舞,带着盈盈的笑意,掉落在他的怀中, 手轻轻搂上他的脖颈, 眉眼都是弯弯的:

“穆尧, 怎么让我等你这样久?别走,陪我吧。”

他心中狠狠一动。

然后主动迎上光晕。

走向眼里只有他、十七岁的王清予, 那时,她还很爱他,他只要皱个眉,她都会心疼到费半袋面粉,为他做一碗最喜的馄饨。

穆尧的身影沉沉倒地。

面容俊美而安静, 唯有唇角是微勾的。

而我, 亦终于叹出一口气。

袖中的毒药和匕剑散落满地,将棠艺时疯时清醒的哭喊抛在脑后,转身离了困住我半生的桃源。

一路向东。

……

我再到上京时, 正逢八月十五。

皇都里, 举国欢庆, 有很热闹的灯会佳节。

人潮汹涌里,我险被摊车撞到,一只手却突然伸到我的面前。

是微服私访的薄熙。

他戴了银弧面具, 一双眼却极亮,极闪。

是料峭十三州府的繁星,是度我从劫转生的春风。

“姑娘小心。”

然后偏头, 有微带惑的问询,“我同姑娘,从前是否哪里见过?”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

没有松开。

笑得朦胧了眼。

从前既不可追,只愿余生再不分离。

不过是, 从前圆月命劫里,有个双魂的姑娘,所经的一场裂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