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节 我的凤凰
第 20 节 我的凤凰
姐姐为了复仇进了宫,我追随她也进了宫。
她当贵妃,我是太监。
后来,她爱上了我们的仇人。
而我曾经说要助她,可我却站在了另一个女人身后。
那是我亲手培养起来的,姐姐的对手。
1
贵妃娘娘又生气了。
最后一个来请皇上过去的小宫女,脸上带着明显的巴掌印,抽抽噎噎地望着我。
“安公公,我们娘娘身体实在不适,求公公通报皇上。”
她长得很清秀,雨将她的全身淋的湿透,衬得她更加楚楚可怜。
抬眼瞬间,眉眼和她有几分相像。
我不禁心一滞,语气柔和几分。
“陛下有要事,脱不开身去见贵妃娘娘。”
小宫女闻言脸色惨白,眼眶更加通红。
她跪倒在地,扯着我的袖子苦苦哀求:“安公公,奴婢不能这么回去,请不到皇上,娘娘她......娘娘她......”
她不说我也知道,贵妃娘娘近来脾气愈发的大,稍有不顺心就要拿底下人出气。
上次贵妃的贴身宫女去领份例银子时,手腕不小心露出来,上面青青紫紫,全是掐痕。
今日午间,皇上在御花园里偶遇了正在练舞的林昭仪,夸赞她身姿曼妙。
晚上身怀六甲的贵妃便身体不适,要皇上前去看望。
前来请了两三次,都被我给挡了回去,这一次若是还请不到,怕这位小宫女是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我叹了口气:“如此,那本公公就陪你走一遭,亲自给贵妃娘娘解释。”
还未进殿,就听到里面传来瓷器碎裂声音。
贵妃娘娘原本美妙的声线如今听来也有些狰狞。
“一群废物!!!连陛下都请不过来,本宫要你们何用!!!”
“去请!再去!就说本宫腹痛难忍,求陛下前来一见,去啊!!!”
原本暴怒的语气又变回幽怨,贵妃又哀哀哭起来:“陛下最心疼我,他说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他定会视若珍宝。”
“都是林昭仪这贱人勾引,要不然陛下怎会不来见我……”
旁边的小宫女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
我面无表情听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贵妃娘娘还是那么美,肚子虽高高隆起,但其他地方仍然消瘦。
她腮边挂着泪,见有人进来先是一喜,看到是我后,那点喜色迅速退去,连怒意也不复存在,而是茫然。
“怎么是你?”
“陛下呢?”
小宫女审时度势,迅速站到一边,隐没在黑暗里。
我上前接过旁边人手里奉着的果盘,跪在贵妃身前。
“陛下正与尚书大人商议朝政,等结束了,自会来看娘娘。”
贵妃的表情柔和了下来,她偏头问我:“是吗?”
我笑着用银叉挑起一块蜜饯递到贵妃嘴边。
“是啊。”
周围人已全部退下,偌大的宫殿里就只余我和贵妃。
贵妃抚着肚子,语气愈发温柔起来:“还有一个多月,孩子就降生了。”
我跟着笑,但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贵妃这幅为爱沉沦的幸福样子我不是没有在别人脸上见到过。
可这幅表情不应该出现在她的脸上。
她让我感到陌生。
事实上在很久之前,我已经察觉到了她的陌生。
她抬眼看我,一如往昔。
“阿诚。”
我后退一步躬身答:“娘娘,奴才名守诚。”
阿诚这两个字,太亲密了,不应该从贵妃娘娘的口中唤出来。
她应该和别人一样,叫我:“安公公。”
或者“安守诚。”
而不是像从前那样,叫我:“阿诚。”
贵妃如梦初醒,她的表情狰狞,似痛苦,似羞愧。
还是叫我:“阿诚。”
我这次没有纠正她,而是仰头望着她。
用忠诚的,孺慕的眼神,盯着她的脸。
唤她。
“阿姐。”
2
阿姐是嫡女,千娇万宠长大。
父亲说阿姐是凤凰命,是要做贵人的。
而我则连凤凰歇脚的梧桐木都够不上,顶多算是根狗尾巴草。
我是父亲醉酒后的产物。
虽然是个男子,但府里最不缺的就是孩子。
府里嫡子有三,庶子有十。
当然,这庶子指的是母亲为妾的孩子。
我母亲只是一名洒扫婢女,貌丑且卑微。
父亲不愿想起那夜,也不想认我。
所以府里知晓内情的人也不敢多言语,只当我是见不得光的没有父亲的野孩子。
我母亲在生下我后便郁郁而终,府里其他人视我为无物,下人们见风使舵,待我如猪狗,但好歹给我一口饭吃,留我一条命得以长大。
但阿姐不一样。
她是天上的凤凰,是慈悲的神女。
她会向身在泥沼的我伸出手,会呵斥那些欺负我的人,会对我笑,用天籁般的声音告诉我。
“你没有名字吗?那我帮你起一个吧。”
“叫守诚如何?”
我不想叫守诚,我想叫守月。
姐姐名皓月,而我想守护明月。
凤凰在毫无征兆的时候忽然落地。
父亲与我而言并不是一个好父亲,可他于国于民却是一位好官。
党争之下,他是可以被牺牲的一名棋子。
父亲被判斩首,男子全部流徙三千里,女子全部贬为奴婢。
而我只是府中未签卖身契的下人,阴差阳错之下,竟是唯一幸免者。
我花费全部身家买通狱卒,去见了家人一面。
父亲见我很惊讶,他盯着我看了许久,最终只是叹气。
夫人不复曾经雍容,她从未为难过我,应是不屑。
其他的兄弟姐妹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不是双目失神,便是默默流泪。
除了阿姐。
她明明身处黑暗,却满脸坚毅:“父亲母亲放心,我定会查出幕后使者,替咱们家报仇!”
那一刻她身上披着光。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说:“阿姐放心,我定会拼劲全部护你助你。”
原本静立在旁的夫人忽然朝我跪下,深深拜服,泣不成声。
父亲说:“是我对不起你。”
我不在乎他们,我只在乎阿姐。
阿姐进了宫,我也想进宫。
可进宫只能是侍卫,或者太监。
我身份卑微,当不成侍卫,留给我只有一条路可走。
我运气很好,挨了一刀没有死,还被李公公收做徒弟。
李公公在御前当差,而我也将成为这皇城中,最尊贵的太监之一。
真是可笑。
全乎做人时,我身份卑微,可挨了一刀,我便尊贵了起来。
我在宫中没有找到阿姐。
在我即将要绝望时。
新帝继位,而我则在后宫终于见到了阿姐。
那时她是安婕妤。
李公公原是先帝心腹,如今先帝驾崩,他也只能安心养老。
我依旧留在御前做一些杂活,头上好几个大太监压着我,我不在乎。
我的心里全是阿姐。
阿姐告诉我,是陛下为了争夺皇位舍了安家当棋子。
我们家家破人亡,都是因为他!
说起这件事,阿姐满眼都是恨意,她的面孔扭曲而美丽。
这种蓬勃的生命力让我着迷。
她让我助她争宠。
她拉着我的手,说:“阿诚,我只有你了。”
就这一句话,我拼了命都要帮她!
因在御前,我很容易就能打听到陛下的喜好。
他何时会出现在何地,心情是好是坏。
凭着这些先机,阿姐很快就得了宠。
其实她也不必费这些心思,宫里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陛下是喜欢阿姐的。
他来阿姐宫里次数最多,二人耳鬓厮磨,浓情蜜意,就似寻常人家的小夫妻一般。
我听一直跟在陛下身边的人说,阿姐在王府时便跟了陛下。
那时她是陛下的侍女,依靠着才情美貌,入了陛下的眼。
夺嫡之路凶险,陛下几次遇险,都靠阿姐舍命相救。
他们说阿姐的胸口有一道疤,是为陛下挡剑留下的。
我面无表情的听,心却痛。
阿姐,你为他挡剑时,知不知道他是咱们的仇人呢?
3
阿姐的位份升得很快。
只几年时间,便从婕妤升至妃。
陛下似是真心喜欢阿姐。
夜里当值时,我听到陛下情动唤阿姐的名字。
“月月。”
“月月。”
阿姐喜欢陛下吗?
我不知道,应该是喜欢的。
我问阿姐有什么打算,仇人已是九五至尊,要怎么报复。
可阿姐却失神,久久不语。
我有些失望,感觉阿姐变了。
曾经天上的皓亮明月,被蒙上一层纱,我看不清。
在后来,选秀开始,新人陆陆续续进宫,我也跟着陛下出现在别处宫宇里。
阿姐的情绪开始脆弱,她变得反复且易怒。常常因为陛下宠幸旁人而大发雷霆。
陛下起先还去哄,后来也厌烦,派我去传话。
阿姐在主位上哭,她泪眼朦胧,扯着我的袖子同我说。
“阿诚,他说过他心中只有我,我是他最爱的女人。”
“他说他要和我在一起一辈子。”
我耐心安抚阿姐:“男人说的话岂可当真,人心易变。”
只有我才会陪在阿姐身边,永永远远。
“阿姐不要忘记你是因何才来到宫中的。”
阿姐的眼神渐渐清醒,她擦了擦眼泪,说:“我没忘。”
又过了一段时间,阿姐查出有孕。
陛下将她从妃升为贵妃。
陛下又开始常去阿姐那儿坐,陪她吃饭,聊些家常。
阿姐原本清醒的眼神重新变得迷茫。
她抚着肚子,满眼都是温柔笑意。
“陛下很看重这个孩子,这是我和他的孩子,他说会立这个孩子为太子。”
这次我不在说话,阿姐变了,彻彻底底的变了。
她让我感到陌生。
等孩子渐渐长大,陛下又被新人所吸引,不常来贵妃宫中。
这次阿姐情绪更极端,更易怒。
她嫉妒接近陛下的任何女子,她变得残暴,以打骂下人来发泄心中怨气。
她变成了怀着龙裔的贵妃娘娘,而不是我那明亮张扬的阿姐。
可我是为了阿姐才进了宫,阿姐不在,那我算什么?
我要把我的阿姐找回来。
4
那位小宫女事后来找我道谢。
她垂头绞着手指,期期艾艾,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到耳垂。
她将手中的食盒递给我:“安公公,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笑纳。”
她垂眸的样子很动人,我弯了弯嘴角,问她:“在贵妃娘娘身边,日子不好过吧?”
云雀声音怯怯:“娘娘她平时对我们极好,只是最近……”
只是最近陛下宠爱林昭仪,她怕了。
我问云雀:“之前贵妃娘娘也是一名小宫女,得了陛下的宠爱这才扶摇直上,那你?”
云雀忙跪下,她声音发颤:“安公公,奴婢,奴婢从没有过这样的心思。”
我从地上扶起她:“我只告诉你,就算是只小云雀,也得要有想当凤凰的心。”
“我言尽于此,你且好好想想。”
阿姐,你莫怪我狠,只是不掀起你心中的恨,你一直沉溺在这虚假爱情之中,可真的不是我心中的那只凤凰了。
区区一个林昭仪怎么能够?
要被自己人背叛,这滋味才够深刻。
云雀想明白的很快,她是个聪明人。
我看着她的脸,有些失神。
我在陛下身边伺候,深知陛下的喜好。
所以在御花园里,当一身素衣的云雀低头奔跑不小心冲了御驾,忙跪在地上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时。
我知道,这事成了。
那天晚上,不止贵妃宫里,其他嫔妃的宫里都摔碎了不少茶盏花瓶。
我立在殿外,里面温声软语,娇喘微微。
夜空明月高悬,我抬眼望去,只觉月光有些刺眼。
阿姐,今夜你在哭吗?
你会恨吗?
恨这个背叛你的小宫女?不,你应该恨这个至高无上的皇帝。
恨他为夺皇位拿安家当棋子,恨他说了爱你又忘记,恨他三心二意,恨他喜新厌旧。
要恨到心死,恨到清醒,恨到明白只有权力才是真,才是世间唯一不会背叛自己的东西。
要恨到这样才可以!
5
云雀被封为美人。
我拿着陛下赏赐的物件前去贺喜。
她常过人事,那点羞怯愈发动人,一颦一笑都似勾引。
她姿态很低:“云雀能有今天,全靠公公提点,望公公以后……”
而我只是笑。
回去路上,贵妃宫中下人来请,说娘娘有事,请我前去一见。
宫中一片狼籍,贵妃眼眶通红,咬牙切齿道:“阿诚,你要助我除掉那个小贱人!”
我顿感失望。
阿姐还是这样,还没有清醒过来。
我回去时,陛下正在批阅奏折,他头也未抬,冷冷道:“贵妃找你了?”
我眼观鼻鼻观心:“娘娘心气不顺,找奴才过去问话。”
陛下冷哼一声:“她如今越来越……”
“从前她还有几分见地,如今不知怎么,想变了个人似的,朕也懒得理她,天天拈酸吃醋的。”
"烦。"
男人冷血无情,这我早就知道。
可当听到他对阿姐的评价时,有什么东西堵在了胸口,沉沉的,让我呼吸不上气。
转瞬,我又觉得好笑。
原来不止我,他也觉得阿姐变了。
你越爱他,他越不屑,越觉得烦。
我也曾是男人,我懂这种心理。
可阿姐不懂,她越想握紧,流逝的便越快。
肚痛的理由已经不再管用,陛下最近喜欢云美人的小家碧玉,欲拒还迎。
可阿姐仍不死心,陛下越宠,嫉妒心便越重。
我告诉云美人,与其整日担惊受怕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暗箭,倒不如转为明枪,搏一搏陛下的怜悯。
云美人很聪明,隔日便与贵妃起了冲突。
我与陛下站在高处,默默听着那边声响。
贵妃手扶孕肚,盛气凌人:“你不过是本宫宫中小小贱婢,竟也敢勾引陛下?!”
云美人恭敬答道:“能得陛下垂青,是嫔妾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嫔妾也深深感激娘娘的恩德。”
贵妃被云美人的话刺到,上前便是一记清脆耳光。
贵妃咬牙:“别以为陛下宠你,你便不知何为尊,何为卑。”
云美人不卑不亢:“娘娘之前也为陛下侍女,因陛下宠爱才有今天,在这宫中,自然陛下为尊。”
“嫔妾自知身份卑微,今生只愿能侍奉陛下身侧,并无他心,求娘娘成全。”
贵妃冷笑:“既然如此,那本宫好好成全你。”
在云美人即将被拖走的瞬间,陛下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你愈发不成样子。”
我跟在身后,看着阿姐的面容变得惨白。
她扶着肚子要下跪求饶的样子真卑微啊,比顶着巴掌印,发髻凌乱的云美人还要卑微。
陛下念着阿姐快要生产,只是嘴上斥责两句,随即让我将贵妃娘娘送回宫中。
而他则揽着云美人的腰,柔声安慰着她。
阿姐的手帕都要被扯断。
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二人远去。
我躬身将手背递上:“娘娘,奴才送您回宫。”
6
贵妃还在哭,她哭到肚子疼还在哭。
一边哭,一边说着她与陛下的往昔。
说着那些花前月下海誓山盟,说她的爱。
我听得头疼。
爱值什么钱?
不,爱还是很值钱的。
那要看是谁的爱。
皇上的爱不值钱,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爱。云雀的爱也不值钱,因为她只想往上爬。
阿姐的爱不值钱,因为她已经失去了自我不再是她自己。
安夫人的爱值钱,她能为了女儿跪倒在地,磨掉身上的全部自尊。
我的爱值钱,因为我会为了阿姐付出我的全部,哪怕毁灭,哪怕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惜。
阿姐啊阿姐,你怎能变成如今的模样呢?、
阿姐还在细数她和陛下的过往,一桩桩,一件件。
从入宫后说道他们的从前。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可阿姐与陛下从前从未相识。
我如遭雷劈,一点都动弹不得。
“那时他替我上树摘风筝,说他将来会娶我做皇后,可如今只给我做贵妃,竟然还宠爱别的女人......”
“他明明说过的,说会娶我,说只爱我......”
贵妃还在胡言乱语,我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在她的脸颊上滑落。
是这样一张脸,是阿姐的脸。
可为何说出来的话却是如此可怕?
明明是阿姐的躯壳,怎么里面却是另一个芯子。
阿姐呢?
我的凤凰,我的明月呢?
我欺身而上,掐住贵妃的下巴,厉声质问。
“你是谁?!”
“你不是我的阿姐,你究竟是谁?!!!”
7
陛下还是宁王时,曾有过一门婚约。
长乐郡主身份尊贵,与宁王青梅竹马,论起辈分来,得叫宁王一声表哥。
郡主娇生惯养,养成一副唯我独尊的脾气性子,稍有不顺心便大发雷霆。
死在郡主手里的下人不计其数。
宁王并不喜欢长乐郡主,可郡主却痴爱宁王。
若宁王在宴会中多看了哪位世家小姐一眼,哪位小姐总会出一些事。
不是不小心摔倒划破了脸,就是失足落下水潭。
郡主行事不正,心狠手辣,宁王不喜,上书几次要取消婚约,可都被先帝驳回。
宁王越是逃避,这位郡主便越加疯狂。
直到那次意外。
春猎围场,宁王遇刺。
一位婢女飞身上前替宁王挡下致命一剑。
混乱之中,长乐郡主失足落水,溺毙池中。
这些事情很好查,可我却不知该不该相信。
或许越荒诞疯狂,才越是事情真相。
在阿姐昏迷的时候,一个名为长乐郡主的孤魂野鬼占据了阿姐的身体,所以阿姐才会性情大变,才会爱上我们的仇人。
若真是如此,我该怎么将阿姐找回来?
休沐时我特地去了一趟广安寺。
广仁大师见我第一眼就叹息:“痴儿,痴儿……”
我不以为然,世间痴男怨女不计其数,大家不都是为了心中的那点欲望而活吗?
我问广仁大师可有办法找回我阿姐,能否让我在见阿姐一面。
广仁大师低声“阿弥陀佛”:“施主,世间万事皆有定律,想见之人,自会相见。”
他说的悬乎,但我的心底却燃起了一丝希望之光。
广仁大师这话证明阿姐还在,只要阿姐还在,那我的人生便还有希望。
广仁大师望着我:“施主,你执念太深,天地宽广,你何苦将自身全部系于一人身上呢?”
我笑着摇头,广仁大师看破红尘,却看不破人性。
当那人站在我身前对着我伸出手时,她便成为了我人生中唯一的光。
她是我活着的目的动力,为了她,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8
我不愿去见贵妃。
陛下也对贵妃失望,但碍着那个孩子,总会去她宫中坐坐。
贵妃身份暴露,见我总是小心翼翼。
她这幅恭顺样子取悦了陛下,他抚摸着贵妃的肚子,慈父般道:“月月,这是咱们的孩子。”
贵妃的眼中也漾起了一抹笑意,她望着陛下的眼神温柔而缱绻,
而我站在他们旁边,心中一阵恶寒。
这个女人占据着阿姐的身体,爱着阿姐的仇人,甚至还怀上了仇人的孩子。
这是对阿姐的亵渎。
而贵妃在此刻看了过来。
她冲着我弯眉一笑,满满恶意,满满挑衅。
知道又如何?还不是得装聋作哑,还不是得要替她隐瞒。
血缘是勒在我脖子上的一根绳索,阿姐是我干涸人生中的唯一软肋。
只要她还占着这副皮囊,便拿捏住了我的脉门。
我垂下眼,恭敬立在一边。
不多时,云美人宫中小宫女来报。
贵妃冲着陛下撒娇:“云美人最近恃宠而骄,明知陛下在陪我,还要来争风吃醋,未免也太不懂事了。”
陛下嘴角笑意不明:“许是有什么要紧事,你啊,愈发小性了。”
贵妃佯怒娇嗔。
小宫女满脸喜色,进来便先重重扣了一个头:“恭喜陛下,云美人有喜了!!!”
陛下的笑容也真切几分,他站起身,忙问:“真的?”
“朕去看看她。”
陛下走的匆忙,并未理会在后方唤他的贵妃。
贵妃急走几步,忽然捂住肚子,满头虚汗。
她痛呼:“啊,本宫肚子好痛……”
“好痛啊,我要生了……”
“陛下……”
贵妃难产。
孕期贵妃为了孩子康健,特地进补,如今孩子头大难产。
寝殿宫女稳婆进进出出,血水一盆一盆端出来。
产房血腥,加之云美人受了惊吓动了胎气,陛下并未前来,只派了我守着。
虽知里面的芯子是曾经的长乐郡主,可听着熟悉的声音在惨叫,我的心也被一只手不断捏紧,得不到一丝放松。
我抓住一名稳婆,焦急询问里面情况。
稳婆擦了擦额上冷汗:“孩子头还没出来,娘娘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若再耽搁下去,怕是……”
她没将话说完,可我懂其中意思。
若还是这样,怕是我要真的失去我的阿姐。
彻彻底底,完完全全。
我有一丝后悔。
让宫女在这时通报云美人有孕是我故意。
阿姐挡剑濒死之际被长乐郡主占了身子,若在濒死一回,说不定阿姐会回来。
我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足够狠心,可当稳婆说贵妃恐有性命之忧时,我还是怕的浑身发抖。
我没有做好准备。
我忍受不了阿姐的皮囊被另一人占据,也忍受不了阿姐真的离我而去!
痛苦挣扎之际,一声嘹亮啼哭划破天际。
宫女们飞奔着报喜。
“娘娘生了!娘娘生了!是位小皇子!!!”
我心下松了口气,还未思考好下一步应该怎么走时。
贵妃的贴身宫女找到了我,说娘娘想要见我。
9
房间里是浓郁的血腥气味。
贵妃面色惨白,气若游丝。
见我来,她挤出一丝笑意:“你来啦……”
我呆呆望着她。
贵妃的眼神已经变了,她目光虽疲惫,但清凌。
脸上在也不是嫉妒或怨怼的神情,平静如一汪湖水,又深不见底无从探测。
是我熟悉的阿姐,是曾经的凤凰。
内室人皆退去,只余我和她。
我走上前,走至床边。
贵妃望着我,嘴角勾出一抹极淡笑意,可眼中却有泪凝聚,滑落腮边,打湿锦被。
“我没想到你会进宫,还受了这么大的罪。”
无需再试探,无需再怀疑。
就这一句,我便能认定她就是我的阿姐!
“那日挡剑之后,我便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再醒来时,便是现在了。”
“是有人占了我的身体么?”
阿姐果然聪慧,刚刚清醒便能猜出前因后果。
我低声道:“是长乐郡主。”
阿姐一哂么“果然是她。”
长乐郡主善妒,当初阿姐再宁王府为婢时,没少遭过长乐郡主的刁难。
也亏得我这一招,阿姐难产体虚之下,终于有机会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那长乐郡主呢?”我问道。
“许是钻进了旁人的壳子,先随她去吧。”
10
贵妃产子,陛下大喜,各种赏赐如流水一般送进宫中。
满皇城上上下下无一人不侧目。
可原本张扬的贵妃此次却格外沉寂。
陛下感叹说贵妃当了母亲之后,找回了几分从前样子。
我本不应该搭话,可这次我却大着胆子问陛下:“贵妃娘娘从前是什么样子?”
陛下目光悠远,陷入回忆。
那时贵妃只是宁王府中小小婢女,但相貌出众,为人稳重机敏,被分至书房。
“那时的月月进退得体,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他知晓阿姐的身份,但不以为然。
罪臣之女,能得他几分垂青,便已经是上天给予的福气。
她应该感恩戴德。
她的机敏聪慧,可以替他出谋划策;她貌美温顺,可以任他予取予求。
她是床伴,是谋士,也是一块盾。
陛下也喜欢阿姐,知情识趣,忠心耿耿的女人谁不喜欢。
可那喜欢参杂的太多,占据的太少。
陛下能做的,不过是给她一个位份,和一点若有若无的,帝王的宠爱。
陛下说:“一个婢女,朕已给她贵妃之位,这还不够吗?”
我笑着应和:“陛下真真爱重娘娘。”
心中却冷笑,你只能给她一个贵妃之位,你能给她健全的家吗?能给她敬爱的父亲与慈爱的母亲,还她无忧无虑的少女生活吗?
你为了欲望毁了她的全部,如今却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感叹自己对她太好。
上位者心中只有权力,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去爱一个人。
“她为朕挡剑,朕很震惊,也很感动,朕曾发誓要对她好。”
“等朕即位之后,便封她为婕妤,再升至贵妃,能让朕这般对待的,她也是独一个了。”
我斟酌着答:“娘娘也心系陛下。”
善妒、暴戾、打骂下人……这与阿姐平日风格大相径庭。
我尚且能察觉出不对劲,陛下与阿姐同床共枕多年,心中就没有过一丝丝怀疑吗?
陛下冷哼一声:“贵妃之前确有几分不成样子,许是朕太宠她,如今当了母亲,找回从前稳重了。”
他看不起,却仍享受。
他是天下至尊,女子就该爱他爱到发狂,爱到满心嫉妒,爱到没有理智。
他也可以因此厌弃她。
帝王当真薄幸。
11
我将这话传给阿姐。
阿姐正哄小皇子睡觉,她头也未抬,只专心看着孩子的侧脸。
“阿诚,这是你外甥。”
阿姐忽然开口。
我愣在原地。
外甥?
我已丧失生育能力,宫里人前称我一声公公,人后则骂我是阉人,没根的东西。
我没有未来,太监本就活不长久。年老体弱之后,等待我们的是什么我心中也有准备。
可我当真没想到,阿姐会指着小皇子说,他是我外甥。
我何德何能?
我何德何能!!!
阿姐继续说:“之前我也曾寻过,兄弟姐妹们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只剩下你我。”
“这偌大宫中,只有我们三人,身上流着同一种血。”
“阿诚,曾经我只有你,现在我们有他。”
阿姐抬眼,她眼中有泪。
她动过心的。
在宁王温柔望向她的时候;在床榻缠绵时,情动喊她名字的时候;在他们历经多次危难仍然执手的时候……
在无数个平静的夜晚,她睁开眼凝望枕边人睡颜的时候。
她动过心。
有一瞬间她曾动摇过,竟想和他一起白头。
可恨意终究大过爱意
我问阿姐:“仍要杀他?”
阿姐点头:“他若是个好皇帝,为了万千黎民百姓,我不会想着要他性命。”
可他不是。
还是王爷时,他便结党营私,为了夺嫡不择手段,陷害忠良。
如今当了皇帝,更爱玩弄权术人心这一套。
在他手里,这个国家迟早会乱。
阿姐目光坚定:“我要杀他,再扶幼子上位。”
在阿姐背后,我看到有只凤凰展翅,缓缓飞起。
睥睨天下。
12
要做到这一点,先要得到帝王的宠爱与权力。
只要阿姐想,她也可以将男人的心玩弄在手掌之中。
不过她不想当一个宠妃妖妃,她要掌控六宫的权力。
如今后位空悬,阿姐这个贵妃执掌权六宫。
云美人有孕,不能再侍寝。阿姐便让我扶持旁人,且佐以进补食材,不能让陛下在新宠旧爱之间觉得力不从心。
陛下本就耽于美色,如今更是夜夜笙歌。
阿姐专心养育孩儿,拉拢各方势力,而我陪在陛下身边,小心伺候。
一切都朝着我们预料的方向发展。
只是前些日子出了一桩怪事。
林昭仪宫中有位小宫女得了急病死了,要被拉出去时,却忽然睁眼,又活了。
之后满嘴胡言乱语,一会儿说自己是郡主,一会儿说自己是贵妃。
阿姐若有所思,将那位癔症的小宫女要了过来,养在了自己宫中。
长乐郡主又找了一个新肉体。
只可惜这具肉身没容貌没地位,只能被阿姐压制,不得翻身。
阿姐自是恨的,她心也够狠。
与其杀了长乐郡主,放由她占据别人的身体,倒不如将她囚禁起来,亲自看管。
我去问过广仁大师, 长乐郡主执念太深, 无法进入轮回,只能留在人间当一个孤魂野鬼。
阿姐轻蔑一笑:“执念?等她彻底心碎万念俱灰, 便能打破这份执念。”
阿姐给予那可怜小宫女家人一笔钱, 随即毒哑了长乐郡主。
她将长乐郡主带在身边,让她亲眼看着她执念想得到的男人是怎么去宠爱别的女人是怎么甜言蜜语,百般温存的。
她让长乐郡主去守夜,亲耳听殿内的调笑与喘息,亲自去体会痛苦, 万箭穿心。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她占了阿姐多少年身子, 阿姐便还她多少年痛苦。
这是她应得的。
小皇子一日一日长大。
云美人也诞下一位公主。
宫中其余妃子背后皆有家世背景, 陛下忌惮, 并不愿让她们怀孕,这正好省了事。
酒色之下,陛下的身子一日亏过一日。
阿姐曾去劝过,却被陛下骂了出来。
阿姐出来时还满脸是泪, 但出来后便扫了扫衣裙上的灰尘, 挺直脊背。
旁边站着的长乐已经满脸麻木。
痛到最深处,总会麻木。
阿姐问她:“还爱吗?”
长乐说不出话来, 阿姐也没想着要听她的回答。
爱人没错,可要是爱错了人,为了爱人而伤害了旁人,便是错!
大抵长乐郡主也看清了所执之人是何等无情。
她的气色一日灰败过一日,眼中光芒渐渐熄灭。
陛下的气色却一日好过一日, 但我和阿姐都知道, 这只是外强中干。
他的内里早被掏空了。
阿姐只等亲自给他致命一击。
13
冬日天寒。
陛下不小心着了凉, 身子摧枯拉朽一般坏了下去。
太医多番诊治,可都只能瑟缩着摇头。
天愈冷, 陛下的身子便愈差,整日整日昏睡着,偶尔才有一丝清醒。
阿姐端着药示意我先出去。
他们总归夫妻一场,她要送他最后一程。
我站在殿外。
雪花簌簌而下,打湿了我的睫毛。
我抬头望天。
天空灰蒙, 不见日光。
忽得, 我想起了多年前在安家,也是这么一个灰霾天。
我被人推倒在地,身上满是污泥。
阿姐就如一缕阳光, 穿破所有灰暗,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 向我伸出手。
我回头望,阿姐自内殿缓步走出。
脸颊挂泪,可眼睛却是笑着的。
她向我伸出手, 唤我的名字。
“阿诚。”
14
我是安守诚,她名安皓月。
我是陛下身旁伺候的太监。
她是陛下的贵妃,未来的太后。
我们身上流着同一种血, 她是我的姐姐。
而我则是她的护卫,是她手中的盾,亦是把剑。
阿姐心意所向,便是我剑锋所指。
我对阿姐的爱超越了男女与血缘, 是纯粹的牺牲与奉献。
阿姐抱着小皇子,接受百官朝贺时,我在侧方也跟着下跪。
那天日头很好。
太后的裙裾上绣着一只展翅高飞的凤凰。
我的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