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节 雪狼
第 29 节 雪狼
我是皇兄最宠爱的公主。
北疆为了讨好我,送我一只雪狼妖。
他跟了我四年,从不开口说话。
直到北疆又向我献上一只雪狐。
他看出了我的欣喜,但依旧保持着冷漠。
却又在夜里,眼睑微敛,眸底汹涌情绪,平静道:
“公主敢要它,我就杀了它。”
1
“本公主当使臣大人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呢,不过是一只雪狼而已,真没意思。”
我俯视着台阶下跪着的北疆使臣。
语气颇为不满。
使臣连忙磕头,又突然抬了声调:“公主殿下,这可不是普通的雪狼。”
闻言,我将视线挪到他身侧的银笼子上。
银笼四方都贴了一张符箓。
里面趴睡着一只小雪狼,他的前蹄受了伤,不过血早已凝固了。
而他的前额和四肢也都被各贴了张符箓。
我愣是没看出它跟普通雪狼有个什么不同。
“公主,您可瞧好了。”使臣说完,便起了身,将手伸进了银笼子里,揭走了雪狼前额上的符箓。
前一秒还在熟睡的雪狼猛地睁开了眼。
一双冰蓝色的眼!
眼里像是蕴了寒霜和风暴。
我紧盯着它,看着它从一只雪狼变成一个比我稍小些的少年!
难怪近年元城中捉妖师越发多,我还以为是江湖骗子多了。
没想到,这个世上,竟真的有妖!
2
小雪狼不太近人。
也不吃不喝。
他的眼里总是很空。
比我在灵德寺见过的大师的眼里还空。
好像什么也没有一样,无欲无求?
他不吵不闹,每次去看他时,他永远都只是静静地伏在偏殿里。
我揭掉所有束缚他的符箓。
他斜我一眼,就把头转到另外一侧去了。
也没有丝毫想逃的意思。
“你想回家去吗?”
我蹲在了他面前。
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四个蹄子一撑,走了几步,离我远了些,又趴下了。
“嘁,真没劲!”
我憋着气,领着宫女出了殿。
3
刚跨出殿门,就撞上了个不速之客。
清风抚平纹云衣袂,树影斑驳白玉颜。
贺渊清,国师的徒弟,他自称是小有本领的天师。
早年跟国师一起把皇兄骗得团团转。
皇兄还非要让我拜国师为师,名义上说,他贺渊清,算是我的师兄。
可我最讨厌用长生之术诓骗皇兄谋取金银权利的道士。
但他又极受皇兄宠信,我根本劝诫不得。
“师妹。”
贺渊清笑意盈盈地望着我。
我没准备理他。
走了两步,贺渊清又唤住了我。
他的声音不同于他的坏心肠,倒是纯粹的少年音。
“听说师妹新得了一只不听话的小狼妖,臣对此正好有些了解。”
4
贺渊清进了偏殿不过半刻钟。
等他出来后,宫女便惊讶地报:“那小白狼开始进食了。”
我看向门口的贺渊清。
他脸上仍然挂着温暖和煦的笑。
可他那双上翘的狐狸眼还有右眼尾处张扬的红痣,却总让我感觉他在挑衅。
“你是怎么做的?”
“师妹想知道?”
贺渊清微微偏头,我就知道他又想向我讨东西了。
果不其然,他盯了我好一会儿,最后指了指我发间的金玉簪。
这是前些日子皇兄赏的,纹饰新颖,我还喜欢着呢。
纠结一会儿,我拔下了簪子,朝他扔了过去。
他接住后,迅速地极为宝贝地揣进了兜,一副贪财样。
我斥了一句:“快说!”
贺渊清正了神色,迈着步子走近,倾身,阴恻恻道:
“师兄跟那只小狼说,若他不听话,就剁了他,炼长生丹,献给陛下。”
我突地抖了下衣衫。
贺渊清当即失笑:“师妹怎么真信了?臣不过是碰了运气,正好遇上那只狼饿肚子了罢了。”
说罢又笑着离开了。
这个贺渊清。
竟敢耍我!
等他失了皇兄的宠信,本公主第一个剁了他!
5
我再去看小雪狼妖的时候。
他开始理我了。
但他不会说话。
我猜是个哑巴。
他化了人形,手指点茶水跟我交流。
“你叫什么?”
一滴茶落在檀木桌上。
【金桐。】
“那你跟寻常的妖比较,厉害一些还是……”
这次他很快写了一个【嗯】字。
于是,金桐成了我的侍卫。
6
我整日带着金桐赏花听曲。
可贺渊清总是阴魂不散。
他跟金桐不对付,总是变着花样嘲讽挖苦金桐。
可金桐不会说话,只能安静地听,但他从不生怒,眉头都没皱过半分。
于是,我开始带着金桐出宫去。
7
皇兄准许时,出宫去灵德寺替皇祖母求福缘。
皇兄不准许时,带着金桐溜到江东去划船,去听细雨打枯荷。
这边儿跟诗里写得一样。
美极了。
等到这里的郡守得了令要来抓我了,我便换个地方。
金桐也确实如他说的那样厉害。
遇到暴民、劫匪和刺客。
他都能轻松应付。
游玩了大半年,到了尽兴,才回宫。
皇兄没怎么在意,他本就是马背上打的天下。
夸赞了我有多活泼,又问了我一些蜀国民情,就放我离开了。
只是,我回宫时,竟没见到那个讨人厌的贺渊清。
一问皇兄,说是去民间捉妖了。
后来,也再没听见过有人提起他。
皇兄又提拔了新的捉妖师。
8
皇兄近日有了让我去北疆和亲的意思。
我也没闹。
总会有这一天的。
只是没想到。
北疆使臣像是得了皇兄的消息一样,第五天就来访了。
还献上一只雪狐。
9
“又是你。”
我看着阶下送雪狐的使臣。
四年前也是他来的,慕容梁。
慕容梁笑眯了眼:“公主殿下竟还记得臣,臣荣幸。”
而他身旁依然有一只贴着符箓的银笼。
里面有一只雪狐,皮毛干净光洁,瞳仁呈橙红色。
正在银笼内打圈走。
爪子有些利,银笼有几根柱都被抓出好几处凹痕。
看上去很凶。
它盯着我看的时候,总还觉得有些瘆人。
“听闻公主酷爱奇兽,这只雪狐是王上特地为公主所寻。”
什么酷爱奇兽,这狼和狐狸不都是他们北疆送来的吗?
“知道了。”
我现在只想快些把这慕容梁打发了去。
旁边的金桐似乎动了动,可等我望过去时,他还是那副一动不动的冷冰样。
几年都这一个样。
眼花了吗我?
10
我命金桐将那只雪狐安置在偏殿。
【……公主让它跟属下住一起?】
金桐写道。
“嗯?你还住在偏殿?”
金桐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悦,又飞快地归于平静。
我揉揉眉心:“那你看着安排吧。”
【……】
11
我是被殿外的奇怪响声吵醒的。
“来人。”
殿外静了。
“来人!”
我又喊了一声。
仍没有人应我。
奇怪,今天守夜的宫女去哪儿了?
我打开了门。
殿门前不见什么宫女,只有着黑劲装,背靠着柱的金桐。
他正就着脚边微弱的灯笼光和被黑夜掩了半面颜色的月,捏着块黑帕,擦拭着手里的佩剑。
“你……”
我正想骂他放肆,可当他侧目,露出眼里波涛汹涌的狠意时,我才发现处境不太妙。
可是皇兄说过,有问题的东西进不了蜀中,更进不了我的天珍宫。
他忽然动了,朝我逼近。
我胡乱猜测。
他却只是蹲下,拾起我掉在地上的披帛,盖住我的手掌心。
在上面写着:
【别留下它。】
我吐了半口气,搞这副要杀人的样,就是为了那只狐狸吗?
可是,剩下的半口气却卡在了我的喉里。
因为——我的哑巴侍卫说话了。
他破天荒地弯了眉,面目都比平常亲切柔和了许多。
可他附在我唇前说的话却极具威胁,并且带了股莫名的醋意:
“我会杀了他的,公主殿下。”
面前的人给我的感觉陌生又熟悉。
时间仿若定格,夜晚凉风吹过脸,我方才回神。
金桐早已站回檐下,环抱长剑,仰头望月,神情凉淡。
我回了屋。
有些想不通金桐为何对小雪狐的敌意如此大。
他们俩不都是北疆王送来的吗?
“嘤嘤。”
刚坐上床,一团雪白就蹦进怀里。
“呀!”惊呼一声,慌张地想将怀里的不明物撇开。
那团雪白的软糯抬了脑袋,浸着委屈的金红眸,让我止了动作。
是白日里那只高傲的雪狐。
它轻轻“嘤嘤”叫个不停,还趴在我怀里,用它毛绒的脑袋蹭我。
哪里还有先前矜贵的样?
我探手抚摸它的绒毛,它耳朵摇了摇,闭了眼,一副被取悦到的小模样。
这不是挺可爱的,金桐居然不喜欢。
我没有给它上镇妖符,左右不过是一只还没化形的小狐狸罢了。
……
睡梦中,我总觉得身体被束缚,像是被人羁系在怀。
我想睁眼,眼皮却越发沉重。
12
天蒙上鱼肚白。
我想着昨夜的梦,有些恍惚。
是因为要去和亲,心里紧张了吗?
……
殿内没见小雪狐的影儿。
下人说被白侍卫抱走了。
指尖僵了僵,沉郁的心情被烦躁包裹。
掌握不了自己的人生就罢了,连个小灵宠都能在我的宫里做主吗?!
我怒气冲冲地找到了金桐。
他蹲在槐树下,在埋什么东西,长剑斜倚着树,剑刃上的血垂下,渗进泥土里。
我一把推开他。
“你真的杀了那只狐狸?!”
他沉默不语,又想抬手写字。
可他昨晚明明是会说话的,为什么总要装哑巴?
“不想跟我说话就永远也别说!”
他的蓝眸划过一丝哀伤,“公主……”
“嘤嘤。”槐树上忽然砸下一团白。
是雪狐。
活蹦乱跳的,不像是受了伤。
烦躁殆尽,金桐还蹲着,保持刚刚的姿势,有些无助的可怜。
我单手抱着狐狸,有些费劲,戳了戳金桐的肩膀。
“谁让你不说话的,冤枉你也是你应得的。”
他蓦然抬眸,拉过我的手腕,头侧抵上我的小腹,声音比蜻蜓点荷都轻:“属下最想跟公主说话了。”
心脏酸酸麻麻的。
被挤在中间的雪狐“嗷嗷”叫,还挠了金桐两爪。
金桐冷视雪狐,雪狐也瞪着他。
只不过,他们的眼里,没有杀意。
13
出发去北疆的前一天。
皇兄来见了我。
宫人抬进来好几个大箱,绫罗绸缎、珍珠美玉,各式样亮得晃人眼的金饰。
还有一碗“驱妖灵汤”。
“现在天下越发不太平,不仅是夜里,连白日里也是妖怪横行,这驱妖灵汤能掩住你的气息,不被妖怪发现。”
皇兄温柔地解释,汤被递到我唇边。
“还是皇兄对我最好了。”
我扶着皇兄的手,将“驱妖灵汤”全数喝下。
皇兄抚着我的头,赞我乖顺。
14
皇兄的担忧成了一半。
我们在和亲路上,遇了刺。
但刺客不是妖怪,是一群黑衣人。
他们杀光了我从宫里带出来的仆人。
也杀光了护送我的士兵。
小雪狐是真的很弱,似乎没有半点妖力,一直窝在我的怀里。
只有金桐挡在我身前,以一敌百,不落下风。
没一会儿,刺客被金桐杀得只剩十余人。
“金桐,小心!”
刺客队伍末尾站着的人朝金桐扔去一符文,那符文我识得。
是镇妖符,我衣袖里就有。
镇妖符浮于金桐右方位,他的右臂在空中猛地一滞,趁这空当,一个黑衣人冲上来朝他右臂狠劈了一刀。
“金桐!”
我扑过去,将被砍回狼形态的金桐搂在怀里。
白狐也探了个头出来,瞄了一眼情况,又缩了回去。
“哈哈!这猎妖刃可是专门用来对付你们这些小妖怪的!”黑衣人提着泛银光的大刀,刀刃震动,刃上的血迹变稀薄直至消失。
那刀竟然能吸妖血!
黑衣人踩着泥向我走了过来。
刀尖点地,一阵“刺刺刺”响。
“这位大哥,可否让我死个明白?”
我凝视他,将他的眼睛和半面轮廓刻在记忆里。
“那可不行。”他的余光往身后去,“咱们捉妖会也是有自己的规矩的。”
猎妖刃高举着砍了下来。
刀柄上的宝石在烈阳照射下格外刺眼。
半晌,颈上没有传来痛意。
我睁眼瞧,身前黑衣人的喉被一支长箭穿透。
“臣等来迟,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身下银鞍白马,脚上金丝黑靴。
湛蓝劲装,金线刺麒麟于双袖,手持一把刚拉圆的牛角弓,长卷发被金冠高束。
慕容梁。
只知道他嘴皮子会说,不曾想武艺也不错。
15
刺客见来了援兵,一溜烟儿逃了。
慕容梁派了人追,自己则一路护送我到北疆王宫。
……
我们在北疆后宫住了几日,还去了北疆王为我设的宴会。
可他并没有在宴会出现。
甚至,我还没有见过他。
我整日无聊地抱着白狐坐在殿门口。
北疆的风吹得人骨头都冷。
“公主,门口冷得很,不如进殿里去。”
金桐在我腿上盖了个小毯,白狐觑了他一眼,爪子扯过毯。
金桐抿着唇,不放手。
“嗷嗷嗷……”小雪狐也叫个不停。
“收手。”
我捏了捏白狐毛茸茸的耳朵,它微蜷了身子,收了爪,有些害羞。
我抬头时,金桐冷着个狼脸,淡漠的神色平添了几丝不愉。
撸了把他的头发,他才拂去眸里被冷落的委屈。
16
北疆王还是没来见我,但他定了明日娶我。
凤冠霞帔,接亲拜堂,都是按着南蜀风俗办的。
只是在洞房前,侍女花铭给我眼上蒙了红绸。
“白日照着王后娘娘家乡那边的风俗,晚上就要按我们北疆的风俗了。”
“我从不知北疆有这样的习俗。”
花铭温柔地笑,将红绸绕到我后脑发间,打结,“一直有的。”
我缄默。
红绸不紧,却不漏一丝隙。
但红绸很是薄。
薄到我能看见红帐顶挂的金铃摇动,金色烛焰雀舞,还有低喘粗息的北疆王。
红绸朦胧了线条,也能看出他身材不错。
腰腹和扶我腰的手臂上的肌肉紧实有力。
细看不清脸。
但轮廓是被像雕琢过一般的秀美。
……
我醒的时候,榻侧已经凉了。
可我起得并不晚。
“南蜀在边境发难,北疆王召了大臣商量对策去了。”
金桐滚烫的目光落在我的颈上,让我浑身不自在。
但我没空想这些了。
蜀国怎么会突然对北疆动手?
皇兄不是已经派了我来和亲吗?
……
蜀国同意议和后又派兵偷袭北疆的事似乎没有在王宫传开。
因为王宫里的侍卫侍女们都待我很是友好。
“王后娘娘,您真的不需要花铭吗?”
“你在门口守着就好。”
我闭了门,一转身,便迎上了皇兄打量猎物的眼神。
17
皇兄来找我,是为了给北疆王下药。
“哼,皇兄只有需要我做事的时候,才会记起我。”
我抱起了胳膊,故意回避他的要求。
“皇兄这不是来找你了吗?”皇兄的手指顺过我的面颊,表皮泛着乌青。
“这可事关天下安危。”
什么天下安危,不就是他想吞并北疆吗?
皇兄看破了我的想法,走近低声道:“北疆王勾结了妖怪,想要对蜀国不利,皇兄知道后才先发制人的。”
我惊讶:“什么?!竟有这等事。”
“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权衡一会儿,打断了皇兄的催促:
“可我平日里根本见不了他一面,他很谨慎的,给他下药太难了。”
皇兄往我手心塞了一个小瓶:“等晚上他睡沉了,你将这香散入他耳鼻就好。”
“可是他一出事,我又怎么脱身呢?”
“皇兄自然会来接你的。”
男人低笑一声,安慰我:“况且这锁魂香要等七日才会发作。”
我这才放心将香瓶收拾起来:“皇兄可一定要早点来接我。”
“自然。”
末了,皇兄提醒我:“你可别听了他送的那两只小妖怪的鬼话。”
“……自然。”
18
我等了好几日,屠澈都没影儿。
明日,他就要去边境了。
看来是没机会了。
没想到后半夜,他还是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榻,从背后抱住我。
待他呼吸平稳,我才稍偏目看,熟悉的清美玉容,眼尾红痣依旧桀鹜。
手里的冰冷瓷瓶被我握出了温度。
19
皇兄没有骗我。
屠澈走的当晚,他就来接我了。
只不过,他被慕容梁发现了,带来的士兵也被慕容梁杀光了,他一个人站在尸体堆里,对面全是北疆士兵。
而金桐,半掩着面,站在最末尾。
……
皇兄被抓起来严刑拷打,但他怎么都不肯说自己的计划。
再次见到金桐时,他神色绷得很紧,瞥见了我,言语又轻快起来:“不知公主殿下可有何高见?”
我的高见?
我的高见自然是放掉皇兄。
我偷偷去见过皇兄一次,按他所说的,联系上了戚将军,然后跟着他们,逃了。
一路上,我都搂着皇兄的脖子,躲在他怀里。
马车外的戚将军不经意瞧见,一副便秘的表情。
皇兄的笑容很淡,“朕给你的香……”
“用了。”
“棠儿真厉害。”皇兄长呼了一口浊气。
我搂着他,“棠儿不喜欢和亲,要是能一辈子跟皇兄在一起就好了。”
皇兄的眸里擦过愉悦和满足,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他突然问了一句:“棠儿先前身边跟着的那只雪狼呢?”
“北疆送来的,自然留在北疆了。”
他点头,没再多问。
我们没有回皇城。
因为皇兄说他要亲自会会这个北疆王。
20
皇兄领着戚将军从战场回到驻扎地时,脸色很是不好看。
看来是输了。
他大喘着气,左看右看,像是在找水。
“皇兄,消消气。”我把水壶递给他。
他接过,看了好半天,没喝一口就放下了。
“怎么了吗皇兄?”
皇兄看向了我,眸子里情绪复杂:“没什么。”
“等明日就好了。”
“明日朕生擒不了屠澈,也要提着他的头回来!”
明日,皇兄调来的援兵就到了。
明日,也是锁魂香发作的日子。
“棠儿?”
“怎么了皇兄?”我走到皇兄身后,给他捏肩。
“明日你也跟朕一起去吧。”
“好啊,我也想看看……皇兄究竟是怎么擒住北疆王的。”
21
次日,两军在琊金谷会面。
但皇兄一直按兵不动,他不动,北疆也不动。
太阳开始下坡时,北疆军队突然换了主帅,皇兄才露出笑,下令进攻。
昨日打了胜仗的北疆部队今日竟节节败退,一路撤入了仙子林,没有丝毫的野性。
“追!快追!”胜利的滔天喜悦爬上了皇兄的脸。
“陛下!”戚将军上前打断了皇兄的号令,与他耳语了几句。
皇兄敛住上扬的唇角,撤了方才的令,让人带领着一个百人小队进了仙子林。
等了近一个时辰,才有人从林里出来。
那人背了好大一把刀,刀柄中嵌了一颗火红的宝石。
“陛下。”他冲皇兄点头。
皇兄和戚将军都笑了起来:“众将士们,听朕号令,杀入仙子林,不管所见物是妖是人,杀无赦,活捉北疆王者,赏金万两,提他头者,赏金五千。”
蜀军冲进了仙子林。
“棠儿!”皇兄一个弯腰,捞我上了马。
戚将军甩我一个刀眼,也驾马跟了上来。
仙子林从林外看枝叶繁茂,像是透不进半缕光,可是进来了才发现,林子里亮堂得很。
“陛下!抓住北疆王了!”
兴奋涨红了皇兄的颈和脸,身下的马跑得更快了,“好!朕重重有赏!!”
22
屠澈被一大群蜀军围在中央。
两个腰间挂猎妖刃的人按着他跪下。
皇兄抱着我下了马,笑得肆意:“哈哈,年少成名的北疆王也有今日啊!”
一个蜀兵用长枪抬起了屠澈的下巴。
是贺渊清的脸。
“哼,还敢假冒捉妖师混入皇宫,欺骗皇妹的感情。”
皇兄灰白的前额冒了根青筋,不像是在为我发怒,像是在为从前被屠澈哄骗的愚钝的自己发怒。
“欺骗公主的感情倒说不上,要说欺骗陛下的感情反而让本王心里有些愧疚呢。”屠澈一如既往地轻佻。
“放肆!丧家之犬!”皇兄气得用手指他。
忽然,皇兄又想起了什么,笑容取代了怒,乌灰的手朝蜀军一摊,手下人递上一把猎妖刃。
他垂眸,笑着哄我:“棠儿,拿着。”
手心被塞了一把滚烫的红色猎妖刃。
刃上的妖血似乎还没有被吸干。
“拿着,去,去杀了他。”
皇兄的低絮在耳边萦绕。
我无助地摇头:“不行皇兄,他这张师兄的脸,我下不去手的。”
皇兄轻拍着我的肩,像过去那样,“棠儿别怕,像过去那样,像过去杀那只狼妖那样,杀了他就好了。”
可我已经很久没杀过人了。
我急得开始掉眼泪。
皇兄的声音越发温和:“快去吧棠儿,等你杀了他,我们就回皇宫,你就能永远跟皇兄在一起了。”
“棠儿要跟皇兄永远在一起。”
我点点头转身,反握着猎妖刃,朝屠澈去。
屠澈散漫的脸色变了,“玉棠,你别被他骗了!他屠了整个雪狼族,你是……”
“嗖!”一张镇妖符定住了屠澈的话。
我回望,是皇兄扔的符。
“棠儿,去吧。”
我在屠澈面前蹲下身,看他的金红眸紧张地抖动,忍不住有些惋惜。
“小雪狐,你要死在我手里了。”
我刚举起猎妖刃。
仙子林,就起了磅礴的雾。
雾大到连手里的猎妖刃都有些看不清,更别说屠澈和皇兄了。
“怎么回事?”
“怎么起雾了?”
“护驾!”
“快护驾!!”
仙子林嘈杂起来。
“陛下!呃……啊!”
“啊!”
“啊!”
连绵的惨叫声撕烂了皇兄离咫尺胜利的喜悦。
“怎么回事?!回答朕!戚将军呢?回答朕啊!”
没有人能回答皇兄,只有我能回答皇兄了。
我小跑过去,拉了拉皇兄的衣襟:“皇兄,怎么回事?我好怕。”
皇兄一把攥紧了我的手腕,跟抓救命稻草一样将我拢入颤抖的怀抱:“别怕,皇兄在。”
他也不理蜀军的惨叫,也不喊戚将军了,只推着我在大雾里穿行。
走了好久,才出了仙子林。
仙子林的雾溢在脚腕盘旋,像是在邀请我们继续回去做客。
皇兄恍惚着,也没忘拉着我:“快走。”
我们一路逃进琊金谷。
我不小心被一具尸体绊倒。
“皇兄,脚好疼。”
皇兄乌灰的脸上再没了温柔,他冲我怒吼:“快起来啊!那群妖怪就要追上来了!连捉妖会都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们要是被他们抓住就死定了!”
“可我的脚腕伤了,皇兄背着我走吧。”我垂头,敛了眼睫毛掩住瞳色。
“这都什么时候了?!”皇兄抱怨一句,背对我蹲下。
我笑了一声,扑上他的后背,头前倾:“皇兄真好。”
可他乍然蹦起,将我扔下,跟见了鬼一样,直哆嗦。
我有些不明所以,歪着头看他:“怎么了皇兄?”
“没……没什么。”
我又想扑向他,却被一支快如闪电的箭拦住。
那支箭从皇兄身前擦过,在他的铠甲上割出一道口子。
好利的箭。
我朝上面望,谷顶沿站满了北疆士兵。
而适才拉弓的人,是一身戎装的金桐。
“皇……”我还没来得及再看,就被人用小刀抵住了脖子。
持小刀的也不是别人。
是皇兄。
“放朕回蜀国,不然朕就杀了她!”
23
“皇兄,你在说什么?!”我拍打着皇兄的手臂,“你糊涂了吗皇兄,你不会觉得我在北疆做了半个月王后,他们就会把我放在眼里吧?”
皇兄狠勒了一下我的颈,怒斥:“闭嘴!”
“快放朕走!给朕准备一匹快马!”
金桐一个半蹲,下一刻就幻化成了一匹白狼,沿崖壁奔了下来。
“陛下!”
身后有人唤。
是慕容梁。
他牵着白马,走了过来,眯着眼,言语温和:“陛下,这里有快马。”
皇兄揽着我,飞身上马。
白马跑得飞快,就快出琊金谷了。
皇兄的心“轰隆轰隆”响。
我轻轻笑,凑近他的耳,低声命令:“刘子裕,回去。”
他的表情霎时狰狞:“你做梦!”
可他的手却拉住了缰绳,勒住了马,让马儿转了个弯。
马儿又跑了起来。
远方模糊的三个身影渐渐清晰。
两个皮笑肉不笑的狐面,一个冷漠狼面。
“不!不!!”
刘子裕疯狂大喊,想勒住缰绳,又想拿刀威胁我。
“刘子裕,把刀扔了。”
“咣当。”
刘子裕瞪着灰白的眼:“畜生!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翻身下马,现了狼面,冲他笑:“做了能让皇兄变乖的事情哦。”
24
我们又回了北疆。
刘子裕又被关进了地牢里,没有上锁。
“皇兄,打了胜仗,高兴吗?”
我将匕首缓慢、一下又一下地拍上他的脸。
他全身呈灰色,冷哼:“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那只雪狼和雪狐出现?可我每日派人监视着他,他没有机会做事才是。”
“还是回北疆后……”
我打断了他的猜测:“皇兄,我的记忆从来都没被你抹掉过啊。”
25
我们雪狼一族生活在蜀国北,北疆南,琊金谷,寒玉山。
我是雪狼公主,玉棠。
我有个小侍卫,金桐。
我喜欢带他出领地玩,但只限于北疆,因为父王说,蜀国住的是可怕的东西。
我不是听父王话的小狼。
我让金桐陪我溜去蜀国玩,他不去。
我自己去了,等我回来时,琊金谷底和寒玉山脚全是雪狼的尸体,尸体缝隙间淌满了血,时不时,还滚出两颗冰蓝色的珠子。
我捡起来,认出了这是什么。
“戚将军!这里还有个小的!”
少年穿着血红色的锦衣,骑着一匹血红色的骏马,面上的笑容像是淬了毒,其言辞嗜血。
“她这眼珠蓝色泛金光,肯定是贵族,抓回去,父皇肯定喜欢!”
……
我被锁进了贴了镇妖符的笼子里。
那边还有一个铁笼,笼子上的镇妖符几乎贴满每个缝隙。
可我还是透过一个缝隙看见了,里面是母后和父王。
他们虚弱地趴在笼子里,满身都贴着了镇妖符。
……
少年的父皇不喜欢我,但极喜欢我的母后。
我没用了。
他们在我脖子上挂了铁链,将我拴在东宫门口,时不时想起来,就扔一些剩菜剩饭。
我总是蹲在那里,听来往的宫女太监嚼舌。
“真疯啊。”
“嘘,别说了,要进东宫了。”
……
“那个狼妖被立了美人了。”
“嘘,你声音小点!”
……
“没有孩子都晋妃了……”
“孩子?你疯了吧,那可是匹狼啊!”
“嘘。”
一天,一个太监突然解了我的锁,带我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殿里,换了一根金柱子拴我。
当晚,我就知道这是哪里了。
是皇帝的寝宫。
他骑着父王进来,将母后压在父王身上。
父王流着血泪,母后求饶,他却兴奋发狂得更厉害,偶尔还会看我两眼。
看我死命撕咬铁链,咬得满口鲜血的丑相。
那度日如年的日子,持续了三个月。
没到冬至,疯子就被他的疯儿子杀了。
他的疯儿子把后宫所有妃嫔都拿去给他爹殉葬了。
……
刘子裕对我母后没兴趣,他对父王有兴趣。
可他用母后威胁父王,把他驯服后,又深觉没意思,于是他把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他让我叫他皇兄。
我不叫。
他从不威胁我。
他只会找来太医给我灌药,找民间医师给我开方,找捉妖师在我身上试符。
有一次,他找来一个很厉害的捉妖师。
只一张普通的镇妖符镇了我一炷香,我的意识就隐隐有溃散之迹。
是一个老头,他浑身散发着我熟悉的气息,像是北疆那只白狐狸的。
为了留下他,我叫了刘子裕“皇兄”。
他高兴极了,果然当场就留下了那个老头。
在老头一张又一张的符箓下。
我“失忆”了。
可刘子裕不信。
即使我拿鞭子鞭挞父王,拿红铁烙烤母后。
他还是将信将疑。
直到他在我前面杀了我的父王,然后把沾满了血的猎妖刃递给我:“皇妹,该你了。”
“她可是妖怪,杀了她, 为民除害!”
在母后充满着希冀和视死如归的眼神里。
我终于接过了那把猎妖刃。
……
刘子裕也终于以为他驯服了我。
他牵着我向每个人炫耀:“这是朕的皇妹。”
宫人们面上平静,但我知道他们肯定在心里骂他是个疯子。
他还带我去了灵德寺, 他的祖母住在这里。
我们被赶了出来。
“哀家当年就应该掐死你!”
“不!哀家当年就应该把先皇掐死!”
……
老头走了, 留下了他的徒弟贺渊清。
因为老头,他也极受刘子裕的喜爱。
……
没多久,他就玩腻了巡捕游戏。
他又想玩新游戏了。
他想侵略北疆。
但东边那两个国家还虎视眈眈, 他实在想不出用什么正义之词去侵略。
正巧, 慕容梁送来了雪狼。
金桐。
原来是被北疆救了。
但他好像不认识我了。
后来, 贺渊清主动请缨, 他跟金桐聊完后,金桐就认我了。
可冰蓝色的眸里再也没有了炽热, 只有无尽的愧意。
我装得很像,连我自己有时候也快被自己骗过去了。
贺渊清以为符箓起了作用,让我失了忆。
金桐屡次假意与贺渊清为敌试探我,我也故作不知。
只是没想到,慕容梁竟把雪狐形态的贺渊清送过来了。
而北疆三番两次示好, 也引起了刘子裕的注意。
他要送我去和亲。
又想在进入北疆边疆后杀死我,拿个正义的名声讨伐北疆。
临走前, 我们互送了一份礼物。
他给我灌了一碗汤。
我给他抹了一手毒。
用我父王蓝色眼睛为引子的妖毒。
26
“所以屠澈他没有中锁魂香。”
“呵,不重要了。”刘子裕靠在墙头, “反正你服下了疯心粉,每个月总有一天, 你就会发狂发疯。”
“发疯!”灰白的面色也掩不住他的疯狂,“跟皇兄一样, 发疯!变成一个疯子。”
“刘子裕, 磕头,磕头, 磕头。”
刘子裕面露不堪, 双手握拳,咬着牙跪下,磕起了头。
等他磕得满头血, 我才问他:
“解药呢?”
“哈哈, 皇妹, 没有解药!”
“父王死都没给我解药啊!哈哈哈哈哈!”
……
蜀国无首,这些年被先皇和刘子裕搞得满是疮痍。
北疆一路南下, 不到三月,就吞并了蜀国。
而我,也并没有如刘子裕所说,每月不知道哪天就会发疯抓狂。
我削他肉的时候,跟他提起了此事。
“为什么?为什么?!”
他冒着冷汗,恶狠狠地盯着我,恨不得把我生吞。
我认真地想了想。
“也许,我早就变成疯子了。”
27
我带着金桐回了寒月山。
在寒月山上盖了座小房子,住了下来。
半月后,一道素色的身影嵌在雪里, “我说尊贵的公主殿下,夫君回家,都不来接一下的吗?”
金桐挡在我身前,一刃剑掀起半帘雪, 直直袭向屠澈,“我说隔壁的,我才是公主的竹马。”
“你想打架?”
“奉陪到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