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3 节 我是一只化形失败的狸花猫精
第 33 节 我是一只化形失败的狸花猫精
我是化形失败的狸花猫猫精。
遭雷劈晕后,被秀才捡回了家。
秀才待我极好,还写得一手好文章。
可他前去科举后,不仅榜上无名,人也没能回来。
听说侍郎家的小儿子向来纨绔,这次却如文曲星下凡,一举高中。
原是他抓了秀才当代笔,到头来却想要秀才的命!
后来,侍郎家便多了一只神通广大的狸花猫精。
1
我是一只狸花猫精,娘胎里最小的那只,天生不足。
兄弟姐妹都已经化形成功的时候,我还是一只蹬着四条腿的狸花猫,话都不会说。
第七次化形失败后,爹娘也放弃了我。
他们说,阿狸就作一只小狸花猫好了,就当家里养猫了。
可我很着急,也很难过,连新生的弟弟妹妹都能变成两脚兽走路,怎么只有我不行。
他们随手一捞就可以把我抱在怀里。
我可是姐姐,忒没有面子。
于是我偷偷跑了出去,找了个山洞修炼,修炼一百天后,我尝试第八次化形。
很不幸,我依旧没有变成两脚兽,还被雷劈晕了。
秀才上山砍柴,把我捡回了家。
秀才叫陈许之,是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两脚兽,他给我包扎,还涂了草药,搭了毛茸茸的猫窝给我。
秀才家很穷,无父无母,全靠他素日里抄书和卖字画为生。
家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绫罗绸缎,只有很多很多的书。
捡回我以后,又多了很多很多的小玩意儿。
秀才拿我当小孩子养,街上小孩子喜欢的竹蜻蜓、五彩绳,他都会给我买一份,旁人若问,他就说:“我家狸狸喜欢。”
连小孩子爱吃的糖葫芦、黏黏糕,也有我的一份。
我太小了,山楂卡到了喉咙,喘不上来气,秀才急得半夜抱着我找郎中。
郎中梦中被喊起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人命关天的事,见是一只狸花猫,气歪了胡子。
可是秀才还是执意要他救,救完还特意给我买了许多小鱼干道歉,花光了半月的铜钱。
秀才很有学问,邻居家的小孩子都喜欢来听他讲书,有时候听得入了迷,家里爹娘喊着回去吃晚饭都不肯走。
曾经有位京里的大官来过,叫什么柳大人的,喜好诗书,县官大人还特意邀了秀才去题诗。
柳大人惜才,巷子里的邻居都以为,那位大人要带秀才走,秀才从此发达了。
我在墙角下听着,心里又开心又难过。开心是为秀才,我知晓他一直有抱负,想要闯出个名头。难过是为我自己,早上秀才留的饭都冷了,往后我便没有秀才了。
但是宴席过去,秀才回来了,带着一包席面上偷偷藏的点心,说是留给我的。
他笑意盈盈的,一点也不沮丧的样子,只管逗我玩儿。
“狸狸啊,”他喊我,“举荐的路子哪里是我们这种平头百姓走得了的呢?我早就知晓。”
秀才没走,可县官大人的大儿子倒是离开了县城,听说是做了柳大人的门生。
又过了一年,天下科举,秀才报了名。
报名那日秀才喝了两盅酒,还给我加了一碟肉,烛光下秀才的脸映得暖融融的,他摸着我头顶的软毛,眼睛里的光像月光一样温柔。
他可真好看啊,秀才对我说:“狸狸啊,终于轮到我可以一展拳脚的时候了。”
他果真是有真才学的,一路闯进了乡试,在这一片城里都出了名。
去乡试的那一天,秀才亲亲我的额头,说:“狸狸乖啊,待我考完就回来接你。”
我很乖。
但秀才没有回来。
秀才一直没有回来。
2
我跳到县官老爷的屋顶,听说秀才才学好,去参加乡试都是县官老爷亲自送的。
我想问问县官老爷,他把我的秀才送到了哪里,可还会回来。
但我不会化形,只能蹲在县官老爷的屋顶守着,转来转去。
然后,我就听到了县官老爷和他夫人说悄悄话。
他说那秀才真是个傻的,大郎都已经顶替了他的名头拜了柳大人,他如何还能去参加科举呢?
他若是科举过了,大郎可怎么办呢?
大郎是县官老爷的大儿子,去年跟着柳大人去京城的那一个。
我在歌姬卖艺的楼里见过他,满脸的酒色,味道臭得熏人。
他如何能和秀才比。
可县官老爷说,秀才的名字已经被他悄悄画掉了,秀才也被他打晕送给了窃书贩子。
“他那么喜欢写写画画,就去那黑窑子写一辈子吧。”
大周有一群窃书贩子,行的是偷偷拓下书本,再拆解拼凑,化成其他书本子贩卖的差事,有时候也做学堂里课业和考试的替考。
窃书贩子中会有一些帮着抄书写书的,正经读书人家把那地方叫作黑窑子。
总之,做的是违律的事,一旦被抓到,是要去吃牢饭的。
县官老爷看着慈眉善目,心思却如此歹毒。
——我弓起了身子。
县官老爷家啊,该养猫了。
3
过了两日,县官老爷的美妾养了一只狸花猫,狸花猫皮毛顺滑,性格温和,很会撒娇。
美妾爱得不行,走到哪儿都带着。
美妾年岁很轻,叫瑶娘,是秦淮河上的歌女,膝下有一个小儿子,很受县官老爷疼爱。
瑶娘生得貌美,县官老爷一个月有大半都宿在瑶娘处。
但可惜,县官老爷已经有两个嫡亲的儿子了,大郎顶替了秀才的名字,去了京里,二郎日后要继承家业。
二郎已经快成年了,如若等二郎当了家,瑶娘和小儿恐怕都没有好日子过。
瑶娘带我出门买脂粉的时候,我看准机会,从她怀里跳了出去,她急忙来追我。
一路跑跑停停,我引着她到了一条卖杂货的小巷子,巷子口有个穿着道袍的药贩子,身前立着一块牌子,几个大字写着:【专治痴呆疯傻。】
瑶娘心念一动,问道:“你这药,可有反着来的?”
药贩子递过来一个小瓷瓶,拍着胸脯许诺,说我这药要月余方能缓缓生效,服下的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变痴傻,论华佗都觉察不出差错来。
瑶娘是个胆子大的,递了二两银子,就带着我和小瓷瓶回到了府上。
今日休沐,县官老爷和夫人、二郎都在府上,老爷指名晚上要吃佛跳墙庆祝,大约是庆祝大郎从此高枕无忧。
瑶娘在袖中藏好了小瓷瓶,款款走进了小厨房。
我在窗外蹲着,亲眼看到瑶娘将药粉撒在了一个盅里,摇晃开,白色的药粉沉在盅底再瞧不出来后——
我伸出爪子,在窗外推翻了一个花盆。
瑶娘慌慌张张地跑出来查看,我从侧边跳进了小厨房,将其中两盅飞快递推开,换了个位置。
到了晚上,瑶娘从小厨房端出了三盅佛跳墙,依次在桌上摆开。
沉了药粉的那盅端端正正地摆放在县官老爷面前。
家宴上其乐融融。
除掉了秀才,县官老爷很高兴。
即将除掉二郎,瑶娘也很高兴。
再过一个月,作恶的县官老爷就要痴傻了,猫猫我呢,更高兴。
4
天下的窃书贩子那样的多,我不知道县官老爷将我的秀才卖给了哪一个。
想到他温温柔柔的眉眼,要被困在黑窑子里没日没夜地抄书,猫猫心疼得蜷起了身子。
我沿着去往乡试考场的路上走。
天缓缓地黑了下去,月亮高高挂起,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小路上。
我在一处凹陷的石头下休息,忽地被远处的狗叫声惊醒。
那声音追着赶着,像有一群野狗在蛮横地打架。
我害怕极了,缩着身子不敢动。
我突然很想爹娘,想兄弟姐妹,也想秀才。
家里孩子多,爹娘一窝就是四五个,化形之前,常常分都分不清。
我生得小,争抢不过,小时候连奶都喝不到。
可也因为我笨拙,是族里唯一一只化形不了的小狸花猫,家里都很宠我,不管是谁回家,都会来看我。
但他们化形以后,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了,要读书习字,要外出聚会,以后还要娶妻生子。
我总是跟不上兄弟姐妹们的步子,蹒跚着在后面追,怎么都追不上。
后来有了秀才,我便不怕了。
他没有夫人,也没有孩子,家里只有我一个,我拥有了他所有的疼爱和娇惯,无论怎样调皮,他都不会生气。
我蜷缩着,听着狗叫声慢慢远去,不小心落了几滴泪下来。
我找到了乡试的那座四合院。
方方正正的,正门挂着一块写着【书院】的匾,一侧还拉着两张桌案,应当是查点人数的办事官坐的地方。
我溜达进去,院子里已经空了,寂静无声,一排一排的桌案,有些桌案上还放着考生遗落的毛笔。
桌案的右侧贴着每位考生的名字,我在每张桌案之间跳来跳去,寻找着秀才。
——我找到了!
秀才的名字贴得很平整,陈许之,秀才人好看,名字也好听。
这张桌案很干净,没有人用过的痕迹,我摊平身子躺在桌案上,用脸贴近,小爪子轻轻地扫过他的名字,心里想着:
陈许之,这就是你梦寐以求想来的地方吗,安静,圣洁,容纳了很多学子的梦。
我替你来看过了。
5
窃书贩子卖的书,往往不敢送去大书坊,只敢在市井巷子里、地摊上,卖给穷苦的人或者没有零花钱的孩子。
我循着大街小巷,一条一条地找,每遇到一个贩书的地摊儿,就偷偷摸过去,趁着买书的人翻看,凑上前去看,是不是秀才的字迹。
但不是每个摊主都和蔼善良。
我被人揍过,用石子扔过,摊主举着一本厚厚的书,对我怒目而视:“哪来的野猫,快滚滚滚!”
我愣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毛。
脏兮兮的,有好几块都打了结,尾巴上还有一处伤,刚刚结痂。
我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
从前我很爱干净,秀才也爱干净。
他知道我不喜欢在水盆里洗澡,就打湿面巾,一点一点地帮我擦干净身上的尘土。
我是一只幸运的狸花猫。
一个早上,终于,我在一位老人家的书摊上,看到了秀才的字迹。
然后循着他,找到了贩卖给他黑窑子里翻录的书的人,一个操着一口北方口音的汉子。
老人问那个汉子,上次翻录的这种可还有吗,秀才的字迹工整好看,招人喜欢,他翻录的书,老人家卖得都很快。
那汉子不耐烦道:“没了没了,那抄书的好命,被做官的买走了。”
老人家惊道:“还有这样的事,什么做官的,你,你那边可要被查抄了?”
汉子嘿嘿一笑:“老子生意稳着呢,那做官的买他,给了好几锭银子咧!”
“嚯,哪家出手这么阔绰?”老头好奇,我也拼命伸长了脖子。
汉子想了想,道:“我听人喊他岑二公子,大约是哪家的小少爷,瞧着气派,还有家丁。”
姓岑的小少爷,本也没那么好找。
可是很快,市井间就传来了消息——
京中岑侍郎家的小公子,会试里中了会元。
岑小公子行二,叫岑少行。
侍郎家啊,该养猫了。
6
岑家幼女抱回一只狸花猫,猫是捡的,浑身脏兮兮,只有一双眼睛明媚清亮。
岑夫人本是不允的,但这猫很有眼色,进门便在岑夫人面前翻出了肚皮,小声喵喵叫着。
待到岑二公子回来,猫咪摇着尾巴便去寻二公子,用脸蹭着二公子的靴子。
架不住岑小姐和二公子的撒娇恳求,这狸花猫被留下了。
狸花猫被洗得干干净净,给它洗澡的奴仆都啧啧称奇,说向来不见猫咪喜欢洗澡的,可这猫极乖巧,无论怎样摆弄都一声不吭。
我不吭声,是因为我的魂儿都飞出去了。
很兴奋。
我在岑二公子的靴子上闻到了秀才的味道!
秀才是没有钱熏香的,甚至没有钱买好的笔墨,他的墨是从隔壁爷爷那里便宜收来的,有淡淡的草药香。
用得久了,秀才身上也染上了草药和墨水混着的味道,洗都洗不掉。
我终于离秀才又近了一点点,也许很快,我就可以找到我的陈许之了。
岑小姐给我取名叫“十三”,因为我是三月十三日被捡回来的,她很喜欢我,睡觉都要抱着我睡。
“十三啊,明日带你去见我的小郎君如何?你也会喜欢他的,他是极好的人。”
少女怀春,岑小姐爱慕尚书家的大公子,旁人都不知晓,只有我,每晚都能听着她的絮絮叨叨入睡。
明日是春日宴,岑小姐和二公子都会应邀参加,他们上京的富贵人家,不需要奔波生计,总有很多新鲜的玩意儿耍。
岑二公子很忙碌,鲜少同我亲近,我也未曾想到,春日宴会成了我的一个机会。
7
宴席上,许多人来和二公子敬酒,贺他喜得会元。
二公子喝高了一些,神智都飘了。
有哪家小姐闹着要玩连诗,就是一拨人在信笺上分别写好十组诗词,分上下句,再打乱,要另一拨人来拼回去。
拼错一首,便要罚喝一杯酒。
轮到岑二公子时,上句是【已缲一茧催衣缕】。
我瞧着二公子的脚步虚浮,手指便要向近处的一张信笺探去。我急忙从岑小姐的怀里挣脱出去,一蹬腿跳到了远处的一张信笺上,回头看向二公子——
【复捣百和薰衣香。】
二公子愣了一下,酒都醒了几分,装作若无其事地捻起了我身下的那张信笺,道:
“已缲一茧催衣缕,复捣百和薰衣香。此二句应为一首。”
众人击掌叫好,奉承道二公子不愧是新晋会元,博古通今。
岑二的大手在我的背上抚摸,笑着应和。
我在心里冷笑,一朝博了会元名声的岑二公子,竟连组诗都不会呢。
复捣百和薰衣香,这两句讲的是思妇为远方的丈夫裁制衣裳,心心念念,连衣裳上熏的味道都要思虑周到。
我猫脸一红,想秀才了,我也想给他裁一件衣裳。
春日宴毕,岑二便向小姐讨要我,小姐不肯,哭闹了一宿。
“妹妹莫闹,明日我再去给你寻一只别致的,不,寻五只,可好?”
小姐不依不饶:“不要!我只要十三!”
岑二便拉下了脸,要喊人来带走小姐。
“我们让十三来选!它若是想跟着你,我便不要了!”小姐嚷嚷着,四处推搡着要来哄她走的嬷嬷。
岑二应了。
我在小姐满是期待又转而落寞的眼神里,扑进了岑二的怀里。
小姐哭着走了。
岑二朗声大笑:“先得了那会写的秀才,又得了这懂诗的猫,真是天助我也!”
8
自打春日宴后,岑二便时时将我带在身边,他着人去挑了一些诗词,拿来让我辨认。
见我真的能将上下句一一对上,岑二的眼睛都亮了。
“殿试前得了此神猫,是好兆头,好兆头!”
我在岑二的书案上跳来跳去。
他不止有秀才一个代笔,书案上,错落放着好几种字迹的文稿。
殿试无法舞弊,岑二只好差代笔的书生们不眠不休地准备,将殿试可能会考的问题一一写好,他再将文章和注释通篇背下来。
如若可以,他恐怕都想把我带到金銮殿上。
我陪着岑二拜访各位大家,讲的是提前打点好关系,在殿试前后能给他造造势,在朝堂里外也能不为难他。
岑侍郎在朝中口碑很好,老先生们哪怕不作承诺,也会客客气气地将岑二请进去,吟诗对赋一番,混个面熟。
我不免为秀才感到难过。
得知科举机会的时候,他那般开怀,连酒都多喝了两杯。
可他哪里知道,纵是科举,前前后后,也少不了关系打点。
更别说还有京城复杂的人脉圈子,提前打出名声的各类宴席,世家子弟的众多代笔、夫子,在背后用了数个日日夜夜去研究科考的题目。
他一个孤零零的外乡平民,又如何赢得过呢。
这日去拜访的是柳大人,柳大人曾是皇帝在潜邸时的门卿,如今已经半隐退了。
柳大人的门生数以百计,是真正的桃李满天下。
一进柳大人的门,我便溜走了,岑二伸手没能抓到,又恐误了柳大人的约,只好先任我去。
待到他们相谈盛欢,柳府的下人慌慌张张赶来通传,说府上有个门生,被猫抓伤了。
柳大人蹙眉,道,如此小事也要报来吗,可是哪位疼爱的大弟子?
下人嗫嚅着说,不是,是一个叫陈许之的。
柳大人疑惑,他已经不记得这个名字。
陈许之,哦不,是县官老爷的大郎,当初秀才写的诗文得了柳大人青眼,却被这贼人顶替了名字入了京。
可惜这人终究是个酒囊饭袋,背着一包秀才的诗文,很快便用尽了。
柳大人虽说失望,但他门下书生众多,少一个不少,丢在一边闲散养着也就是了。
倒是岑二,听闻这消息便站了起来,追问道:“可是一只狸花猫?”
下人称是,说瞧着眼熟,恐正是岑二公子抱进来的那只狸花猫,因而才来通传,请二公子去瞧瞧。
柳大人和岑二赶到时,我已经被县官大郎摔到了地上,哀哀地叫着,右腿上都是血。
不过,那偷别人名字的贼人,也被我抓伤一只眼睛,正在鬼哭狼嚎。
岑二面色很不好看,但又心疼,舍不得我这只神猫,只道:“我这猫向来温顺,公子可是招惹了它?”
县官大郎连胜喊冤枉。
好在柳大人性情爽朗,替大郎道了歉,因着我身上见了血,柳大人过意不去,许诺了岑二,日后若有需要相助的地方,尽管来找他。
这才罢了。
出柳府后,岑二的眼珠子转了一转:“十三啊,你可又帮了我一次,柳大人的许诺可不好得。”
他前前后后来拜访了三次,柳大人都像一只老狐狸,笑眯眯地迎接,但什么都不肯说。
没承想这次带了我来,竟然有意外之喜。
我任由他抱着,腿上包扎好的棉布上渗出了血,我探头望向柳府,冲岑二龇了龇牙,又委屈地将头钻进岑二怀里。
岑二若有所思:“你是在说那个瞎了眼的?十三向来同人亲近,怎的会同他打起来,莫不是这书生对我不吉?”
岑家二少爷,只消动动嘴巴,自有下人抢着去解决麻烦。
县官大郎被找了个由头,赶出了柳府,又被岑府的人揍了一顿,丢出了京城。
再后来他如何了,我便不知道了,兴许回县城,去找他的疯爹了吧。
9
殿试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我陪岑二竟日窝在书房里。
我最喜欢躺在秀才写好的文章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好似那字里都有秀才的味道,暖融融的,让我觉得很安心。
岑二见我喜欢秀才的字,笑道:“你和那书生,先后来到我身边,怕也是有缘分的。”
“十三啊,等殿试结束,我带你去见他如何?”
我欣喜地扬起了脖子,喵喵叫了几声,逗得岑二很是开心。
日子开始有了盼头,我盼啊,盼啊,只消岑二殿试完,等他带我去见秀才。
我都想好了,见了秀才,我便再施展施展神通,要岑二觉得秀才是个福星,将秀才放出来。
他被县官打晕送给了窃书贩子,又辗转被岑二买走,日日夜夜不停地抄书、写文章,一定很辛苦。
等他被放出来了,我要在他浑身上下都滚一圈,替他去去霉气。
陈许之,我很想你。
10
我的天塌了。
殿试前两个晚上,岑府的下人匆匆来报。
秀才死了。
听到前厅影影绰绰的声音时,我还在岑二的桌案上趴着睡得香甜,爪子里捧着一本秀才写好的策论。
脑子轰的一声,感觉两只耳朵都在轰鸣。
他说什么?
“那书生想逃跑,翻过了院子里的高墙,我们在后面追,他不慎摔死了。”
“是哪个书生?”岑二问。
“个子高高的那个,姓陈。”下人补充道,“他一直都想跑,说什么家里有小女无人照料,逃了两次都被抓回来了,是个不安分的……”
“哦,摔死就摔死吧,我也用不着他了。”岑二摆摆手,差下人离开,然后回屋,在我身上摸了一把。
“十三?今儿身上怎么这般冷,你且离那窗子远些。”
我懵懂地看向岑二,他漫不经心地笑着来抱我,好似死掉一个为他拼命的书生,是多么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他是这些公子少爷们买来的工具,死了便死了,就算是挨过了殿试,他也不会有好日子。
我太傻了,我竟想着能同他团聚,能求岑二一个恩典,放我们同归。
太傻了。
我发出尖厉凄楚的叫声,从他怀里挣脱开去,朝着窗子跃了出去——
我要离开这个地方,这个吃人的地方,我要去找我的秀才!
我的秀才。
陈许之。
我还没见到他,他怎么能死了呢?
他说家里有幼女,他哪里有女儿,是我吗?
是我吗,他的狸狸,他的小狸花猫。
他费尽千辛万苦,却依然没能再见他一面的小狸花猫。
我从县城里一路跌跌撞撞,从县官老爷家到侍郎家,一路循着他的味道。
那味道竟要消散了吗?
复捣百和薰衣香。
我还没能给他做一件衣裳,没能给他熏一次香。
没能告诉他,我,我心悦他……
11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破庙里,浑身不着寸缕。
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虫鸣和鸟声。
我愣怔了许久,意识到——
我化形了。
在懵懵懂懂和巨大的悲痛里,我横冲直撞地冲出了岑府,冲出了漆黑的街道,晕倒在了这破庙里。
第九次,我化形成功了,化成了一个长着漂亮脸庞的两脚兽,和爹娘一样,和陈许之一样。
陈许之!
可是,陈许之不在了……
我后知后觉地朝脸上摸去,只摸到了一脸的泪。
陈许之,你家哪里来的幼女?
我如今,有十九岁了。
你这呆瓜,逃什么呢,我独自在家,还能饿死不成。
纵是逃,缘何不站稳些,怎的能摔死呢,多痛啊……
强烈的恨意在心里扎着,岑二,岑少行。
这世上断没有要了别人的性命,自己却青云直上的事情。
我要揭露这恶事,要将爪子刺进恶人的喉咙,替秀才讨还个公道来!
12
我从岑二的书房里偷走了那些提前写好的文稿。
殿试那日,金銮殿上,我幻化回猫形,就藏在高高的匾额后面。
堂下站着很多人,有岑二,还有其他我在宴会上见到过的贵公子,他们志得意满,他们言笑晏晏。
我看着岑二负手侃侃而谈,那双手沾满了献血。
堂下的论战终于告一段落,岑二取了中上的名次。
最后一轮是圣上亲自当场出题,由学子现场即兴作答,当圣上缓缓问出那道题目的时候,我看到了岑二眼中的狂热。
圣上问的是“君子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
这道题他押中了,还背过全篇的策论!
他那样信心满满,仿若状元郎的名号都能争上一争。
轮到岑二时,他一挥衣袖,朗声曼答,好一副清风霁月的公子模样,若不是我知他玉面下的嘴脸,亦会为他所折服。
中正大人频频点头,圣上面上也浮现出笑意。
他凭何,他凭何能踩着旁人的尸骨,讲着旁人的文章!
这时,从金銮殿的匾额上飘下来一封信笺,两侧的宦官和侍卫都变了脸色,大声怒喝护驾,却见牌匾后空空,并无一人。
我已瞬移至很远的地方藏好了。
圣上摆手要他们退下,命大宦官捡起了那封信,大宦官展开一看,神色一愣,犹疑地递给了圣上。
圣上扫了两眼,要岑二继续。
岑二不明所以,虽被打断,但思路倒是没断,继续作答。
却见大宦官的神色有异,圣上亦不作声色。
岑二答完,退回到队列里,一副神色不明的样子,他自然不明白,殿上的氛围为何突然变了。
圣人摆手,要大宦官递了那信笺下去——
信笺上是秀才写好的那篇策论,字字句句,和刚刚岑二所述分毫不差。
信笺的末尾,有署名,一串小小的字迹,写着:
【陈许之。】
署名是我写的,没有抓过笔的我,在破败的寺庙里偷了笔墨纸砚来,练了一天一夜。
每写一次,便要掉一滴眼泪,泪水染花了纸张,写一张就废一张。
岑二茫然地接过信笺,看了个开头,就脸色大变,“扑”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臣罪该万死,圣上的题,臣曾私下里琢磨过,今日偷懒,背了之前所作的策论。
“请圣上恕罪!”
不愧是岑二公子,反应极快,科举剽窃是重罪,但私下里押题却是京中并不少见的风气。
我闭了闭眼睛,淌下了一行泪。
我的字迹和秀才差太远了,无法证明那篇策论是他所著。
我也无法开口说话,不能当堂质问岑少行,可敢就地誊写一遍,核对字迹。
这朝堂上,都是世家贵族,官官相护,纵是岑少行背了私下里准备的策论,也不过是取消成绩,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何况他也可以讲,这策论是自己的门生誊抄的。千般百般,秀才回不来了,无人会去在意陈许之究竟是谁。
果然,岑少行辩驳那信笺上的署名和策论的字迹不是同一个人的,朝堂上的大人也附和道,不知是何人编写了自己的名字上去,居心叵测。
不,不是的。
我的秀才,是天下心地最纯正善良之人,从无叵测居心,从无害人之意。
我很难过,我只能将岑少行逼出这次殿试,却无法光明正大地惩罚他。
可来日方长,我总有机会……
“报!柳宿柳大人求见!”
13
柳大人进来了。
同柳大人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人,头发毛躁,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
我有些不能呼吸。
走近些,走近些可好?
他虽穿得破烂,脊骨却挺得笔直。
他随柳大人一同跪下拜见,口中朗声道:
“草民陈许之,拜见圣上!”
堂前一瞬间声音嘈杂,众臣交头接耳。
14
泪水模糊了猫眼,怎地,最近这几日,我怕不是灌了什么怪药,怎么天天儿地都在哭,都在掉眼泪。
我的秀才,我的陈许之,瘦了,黑了,脸上还有没养好的疤。
他是从岑二关押他们的地方逃了,高高的墙,一跃而下。
可他没有摔死,忍着痛滚到了草垛角落里。
岑家的下人找不到他,又恐惧岑二怪罪,只好说他死了。
他躲躲藏藏,形容如乞儿,辗转寻到了柳府。
万幸,在这京中还有柳大人,虽圆滑处世,却有一颗仁心。
柳大人原想要他养好伤,换个名字从头再来,他愿意收他为门生,来日方长。
可秀才不愿。
他不愿。
不愿科举,这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殿试,这莘莘学子都信仰的地方,被岑二这样的人玩弄亵渎;
不愿自己的半生所学所作,为旁人作了嫁衣。
柳大人说,金銮殿上,你若证明不了自己的本事,便是老夫,也无法帮你了。
秀才深深一拜到底,道:“恩师恩重如山,许之定不负您。”
……
如今,他就站在金銮殿上,站得笔直,自有一番风骨。
我瞧着他,真是怎样都好看,被打散的发髻好看,灰扑扑的衣裳也好看。
若是能穿着我做的衣裳,再熏上花香,定会更好看。
中正、副中正、太子太傅,连番地提问,题目刁钻难解,从古至今,有些我听都没有听过。
可他一一都答上来了,流畅自如,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不仅答上来,我看圣上、柳大人还有岑二的神色,他还答得极好。
最后,依旧是圣上亲自出考题。
圣上思忖几瞬,竟出了相同的题目,和刚刚岑二他们答的,是同一个。
堂前人声交错。
秀才微微垂眉思量,几瞬后,他开口。
他答的,是和刚刚岑二那一套完全不同的东西。
岑二背的策论,辞藻华丽,引经据典,文章结构完整而略有新意。
可秀才的这一篇不同。
他讲得很慢,但讲到平民百姓处,讲到穷乡僻壤、百姓穷苦时,仿佛带着殿上的众人亲临田间路上。讲到自己的志向,讲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又慷慨激昂。
我瞧着岑二面如土色,而圣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击掌赞他有才学也有志气。
便知道,秀才赢了。
15
岑二被贬为了庶民,收押至大理寺候审。
曾经关押过秀才的那间院子被查抄,被岑二从各处买来或骗来的书生,被一一放出归家。
秀才没能完整地参加今年的科考,按例不可参与殿试的排名。
圣上宽仁,虽未给他名次,却给了他一个任职外放的机会。
——家中县城的县官疯了,百姓苦其良久,继任还没前去上任。
圣上道, 你便去做三年县官给孤看看吧,看看这平民里考出的秀才, 究竟有没有本事做好官。
于是, 秀才成了新的县官老爷。
不仅如此,三年后,圣上还允他能继续参加下一场科举。
若是那时, 秀才的才华依旧盖过其他书生, 圣上再还他一个状元郎。
秀才领证谢恩, 立下了军令状。
拜别了柳大人, 准备走马上任。
16
我我我,还有我呢。
小狸花猫犯了愁。
我该如何见我的秀才。
是匆匆赶回县城里, 在家乖乖等着他,还是在京中同他相认?
若是在京中相认,我该用狸狸的样子见他,还是用化形后的样子?
我日日蹑手蹑脚地跟着秀才,却不敢上前去, 头都要大了。
秀才去大理寺看了岑二。
如今的岑二成了阶下囚,周遭脏乱, 看着比当日上金銮殿的秀才还要不如。
岑二冷笑:“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秀才摇摇头,认真地问:“我听柳大人说, 你曾有一只狸花猫,还抓伤了柳大人家的门生。它……它如今在何处?”
岑二咬牙:“那吃里爬外的奴才, 我好生供养了它那么久,忽地就逃了, 它……”说着, 岑二的脸上突然出现了奇异的表情。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兴许是想起了我失踪的那个晚上, 恰好是下人来报陈许之死了的那个晚上。
又兴许是想到了我曾经抓伤的那个门生, 就叫陈许之,可他和眼前的这个陈许之,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他也许想明白了, 也许想不明白, 只是惊愕地指着秀才:“它……你, 那猫!”
秀才见问不出什么,叹了口气, 转身走了。
……
秀才在柳大人府上收拾行囊,按计划,今日晌午过了,他便要出发去上任了。
我还蹲在墙角抓耳朵。
怎么办,怎么办,再不去相认,恐怕真的得猫行千里,独自回乡了。
秀才收好了柳大人给的衣裳,又收好了自己写的诗文。
我听着屋门内窸窸窣窣地,不知他又在收什么。
过了一会儿, 屋里的声音停了——
我将耳朵凑了过去。
就听得秀才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狸狸啊,你莫不是想留在京城,不同我回去了?”
我愣住,眼前一花, 就察觉有什么人从窗子里翻了出来,揪住了我的后脖颈。
“喵!”
我便掉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秀才温润的声音在我的头顶响起:
“狸狸,我很想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