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夫君有疾
第 9 节 夫君有疾
我被我爹嫁给了方家的病秧子。
“你嫁过去就是锦衣玉食,还不用侍奉公婆,听说……方家那位还不举。”
于是,我立志熬死病秧子,成为貌美有钱的寡妇,走上人生巅峰。
可是大婚当晚,不举的病秧子就缠着我要圆房:“娘子,龙凤烛要燃到天明,现在时辰还早呢。”
流言误我!
1
大婚那日,龙凤烛燃到天明。
方庭舟睡在我旁边,时不时地咳嗽两声,看上去睡得不太安稳。
我龇牙咧嘴地揉了揉酸痛的腰,正准备下床,却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手腕。
“娘子要去哪里?”
方庭舟的声音是极好听的,大概是晨起的缘故,带着丝丝哑意。
我的耳朵没由来地有些发烫,昨夜方庭舟就是伏在我的身上,贴近我的耳边喊了一夜的“娘子”。
简直,简直就像话本子里的狐妖!
我别过眼,不太敢看方庭舟好看得过分的眉眼,硬邦邦地说道:“不早了,我饿了。”
方庭舟从床上坐起,慢慢朝我靠近,如瀑般的青丝和我的发丝交缠在一起。
“我也饿了,我想喝娘子亲手熬的粥,好不好?”方庭舟的头压在我的肩膀上,暧昧得有些过分。
我震惊:“你府上没厨子?”
我爹哄着我嫁过来的时候,可是说能锦衣玉食,怎么才嫁过来就让我下厨?
方庭舟的头在我的脖颈处蹭了蹭,语气慵懒得好像一只矜贵的猫儿:“可是我想喝娘子亲手熬的,我听说……娘子以前经常给别人熬粥。”
不知怎的,我从后半句话里听出来了危险的意味。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方庭舟怎么连这事都知道,我当初做得那么张扬吗?
方庭舟叹了一口气:“算了,总归是我不如旁人,我去给娘子熬粥吧。”
这话我左听右听,总感觉有一股怨妇味。
话音刚落,方庭舟就慢悠悠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飞快地别过眼,原因无他,方庭舟赤裸着的上半身还残留着不少昨夜胡闹的痕迹。
我一个前黄花大闺女,难免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我准备等方庭舟走了再起床,却猝不及防听见方庭舟的惊呼:“娘子,你怎么流鼻血了?”
2
奇耻大辱!
虽然鼻血已经止住了,但我臊得根本不敢抬头看方庭舟。
偏偏方庭舟还神情担忧地递给我一方帕子:“娘子,我知道我生得好看,娘子难免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可也不要太激动了。”
这人……好不要脸!
“娘子还是得顾好自己的身体,我可不想早早就成了鳏夫。”方庭舟说得情真意切,我却气得牙痒痒。
再怎么样也该是我先成寡妇,也不知道谁在床上还时不时地咳个不停。
只不过这话我是不好意思说出来的,毕竟这人咳归咳,其他方面似乎没什么问题。
没过多久,方庭舟还真的给我端来了一碗虾粥:“娘子尝尝,我亲手做的。”
看上去倒是色香俱全,至于味……我尝了一口,险些当场吐了出来,方家的盐是不要钱么?
“不好吃么?”
我逼着自己咽了下去,眼睛转了转,当即舀了一勺递到方庭舟面前:“你自己尝尝?”
方庭舟愣了一瞬,当真含住了那个勺子。
我扯,他却不肯松口。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是我用过的勺子啊!
好半晌,方庭舟才松开勺子,喉咙滚动:“是不好吃么?我尝不出味道来,这次也是第一次做,所以也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对。”
“啊,抱歉,我不知道。”以前只听说方庭舟是个病秧子,没想到连味觉都没有了。
方庭舟却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没关系,我让厨子再做一份,这份就扔了吧。”
我赶紧护住粥:“别扔了别扔了,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吃,味道还是不错的,毕竟也是你好不容易做出来的,扔了多可惜。”
方庭舟的嘴角扬了扬:“娘子真好,锅里还有很多呢。”
我现在收回刚才的话行不行?
好不容易解决完一言难尽的虾粥,就有下人来禀报:“公子,夫人,外面有个赵公子,说要见夫人。”
我心里一咯噔,转头看向方庭舟,果然,虽然还是在笑着,脸色却沉了下来。
我连忙摆摆手:“什么赵公子李公子,我不认识,不见不见。”
方庭舟却按住了我的手:“为什么不见?好歹是娘子的故人。”
我欲哭无泪,他哪是什么故人啊,是我年少无知的罪过。
果不其然,赵端那小子一看见我就神色戚戚:“栖娘,你怎么能嫁给他,我们的孩子你不管了吗?”
不只是方庭舟,府里下人都见鬼了一般地盯着我。
方庭舟捏紧我的手腕,声音沉得像千斤顶:“娘子和旁人有孩子了?”
3
我还没说话呢,赵端就扬起了他那个榆木脑袋:“当然!我们的孩子已经一岁了!栖娘,安安很想你。”
我甚至听到了府里下人此起彼伏的嘶气声。
好歹毒的心思,居然坏我名声!
我气得拍案而起:“赵端,你脑子有病就去医馆,顺便问问哪个人能生得出猫来!”
“猫?”一旁的方庭舟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安安可不就是猫吗?是我捡的一只小野猫,成婚时我没有带到方家来,难道现在安安在赵端手上?
虽然我平时会开玩笑地自称是安安的娘亲,可是我从没想过赵端会以安安为借口找上门来大做文章。
方庭舟拽住我的手腕,把我拉进他的怀里:“一只猫方家还是养得起的,那就劳烦赵公子把安安送回来吧。”
“凭什么!”赵端恶狠狠地瞪着方庭舟,嚷嚷了起来。
“凭沈容栖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方庭舟将手指挤进我的指缝,十指相扣。
我没想到方庭舟会突然做出这种动作。
略有些不自在地在方庭舟怀里扭了扭身子,却被方庭舟猛地掐住了腰。
“别乱动。”他垂头说话时,嘴唇触碰到了我的耳朵,有些痒。
我刚想反抗,一阵风吹过,方庭舟侧过头,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吓得我险些以为新婚第二天我就要守寡了。
虽说我确实志向成为一个貌美有钱的寡妇,可真要是第二天就死了夫君,外面不得传我克夫?
不好不好。
我忙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胸口:“你没事吧?”
方庭舟朝我粲然一笑:“生病这么多年,我早就已经习惯了,娘子不用管我的。”
突然有些自责是怎么回事?
“栖娘,就算你生我的气,也犯不着和这么一个病秧子在一起,我看他根本活不了多久。”
差点把赵端这倒霉玩意儿给忘了。
这下,不只是我,全府的人都面色不虞地看向了他。
我挥了挥手:“把赵公子给我扔出去。”
赵端瞪大了眼睛:“栖娘!”
“听夫人的。”
下人动作很快,没一会,赵端就被扛着扔出了门,连着他那些鬼哭狼嚎一起被扔了出去。
我才松一口气,就听见方庭舟在我耳边幽幽地说道:“原来娘子以前喜欢的人是这样子的。”
4
我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我努力正色道:“没有的事,我和他根本不熟。”
“是么?”方庭舟捏着我的指尖,轻轻地揉捏,像是在把玩什么好玩的东西。
“当然是的!”
我只是在年少无知时,犯了每一个少女都可能会犯的错。
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承认。
方庭舟轻笑一声:“那娘子陪我去静业寺祈福吧。”
“啊?”话题转换太快,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不过静业寺我是知道的,寺庙里有一棵大树,被大家叫作姻缘树,据说在姻缘树下祈福的爱人,能够白头到老。
方庭舟,想和我白头到老?
这小子不会是想蹭我的长寿命格吧?
我可是听到了的,算命的说我命格好,不然方家也不会找我来给方庭舟冲喜。
“怎么了?娘子不愿意吗?”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总感觉方庭舟说这话时情绪有些不对劲,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我胡乱摇了摇头:“怎么会不愿意呢?去,明天就去。”
左右不过是去祈个福而已,当不了真的。
可当我真的和方庭舟站在挂满了系着红缎木牌的姻缘树下,望着方庭舟认真的眉眼,心里好像有一处柔软被撞击到了。
方庭舟的手很白,白得有些病态了,一手字却是写得极好,锋芒毕露,一点都不像他这个人。
方庭舟在木牌上认真写下了我和他的名字,两个名字贴得很近,仿佛真的依偎在一处。
在他准备把木牌扔上去的时候,我一把夺过木牌。
等我反应过来时,木牌已经落在树的最高处。
我记得寺庙里的师父说:“木牌挂得越高,祈愿就越灵。”
我避开方庭舟错愕的视线,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我怕你等下又犯病了。”
嗯,仅此而已。
方庭舟没说什么,只是笑了起来。
笑得我有些晃神,一个大男人,笑起来这么好看做什么?
5
一回到府中,我就听到一声熟悉的猫叫声。
“安安?”我试探地开口,果不其然,一只通体雪白的猫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我一把把安安拥进怀里,惊喜地看向方庭舟,后者却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下人解释道:“夫人,公子他对猫毛有些过敏。”
安安在我怀里扭动了几下,衣服上顿时沾了一身的猫毛。
我有些无措地抱紧了安安:“那为什么……”
“我没事的,只要娘子喜欢就好了。”大概是有猫毛刺激到了方庭舟,他侧过头去,又止不住地咳嗽了好几声。
咳得眼尾泛红,看上去怎么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安安黏我,就算我再怎么清理身上的猫毛,方庭舟还是一见我就忍不住咳嗽。
偏偏这人还总是一脸“娘子开心就好”的模样,还让下人们好生照顾安安。
我觉得我的良心有些痛。
“要不,我还是把安安送走吧。”
方庭舟坐在石椅上,整个人裹了一层又一层,闻言摇了摇头:“安安是娘子的猫,养着就好,不用顾忌我,反正我这身子也撑不了多久了。”
“方庭舟!”我莫名有些恼,这人当真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吗?
方庭舟扯了扯嘴角:“我只希望娘子可以开心。”
那日以后,方庭舟甚至睡觉都和我分房睡。
这简直就是在我的良心上插了一箭又一箭,安安这小丫头倒是被照顾得膘肥体胖,整天乐得自在。
我戳了戳安安的猫头:“你倒是快活。”
安安歪了歪头:“喵?”
只不过,这种看似平静的日子也并没有持续太久。
我爹他们找上门来了。
6
“栖丫头,你哥成亲,还差些银子,你看?”我爹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满脸堆笑。
他那条腿,是被讨债的人打断的。
“沈荣武成亲又不是我成亲,找我干什么?”我抱胸倚靠在门旁,压根没让他们进屋。
我娘嚷嚷出声:“那是你哥!”
“就算是我祖宗也别想从我这拿走一分钱。”一个哥哥,又算得了什么?
我娘气得跺了跺脚,掐着腰就要开骂,不过被我爹扯住了。
我爹倒是一脸和颜悦色:“栖丫头,话不能这么说,你好歹也是沈家的一分子,你哥成亲是为了给沈家传宗接代,你该出点力。”
我娘立在一旁也附和道:“就是,难道你想让沈家断子绝孙吗?”
我忍不住笑了:“出钱也行啊,那以后沈荣武的孩子也别姓沈了,姓方得了,我一定会好好待他的。”
“沈容栖!你别以为你嫁了人就是攀上高枝了,老娘告诉你,今天这钱,你是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我娘大步上前,抬手就想要拔我头上的玉簪。
那是前几日方庭舟送我的。
他仗着有钱,隔三差五往我这送东西,还尽是一些在我看来价格不菲的玩意儿。
送得我的心都在滴血,生怕方庭舟哪天把家底败光了,我那貌美有钱的寡妇梦就此破碎。
方庭舟却好似知道我在想什么:“娘子放心,方家很有钱。”
有时我总感觉,方庭舟待我太好了。
虽说是冲喜,可方庭舟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失神的这一瞬间,我娘已经扑到了我面前。
那么大一个人,一下子就冲过来了,吓得我直接抬脚,一脚把她踹下了阶梯。
我娘跌倒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向我:“沈容栖,你敢踹我!我可是你娘!”
屋外的动静终于惊醒了屋里睡觉的方庭舟,大概是刚刚睡醒,他的头发衣服都有些凌乱。
“这是怎么了?”
不知怎么回事,我并不想让方庭舟看到这么不堪的场景。
7
我爹一看见方庭舟,眼睛都放光了:“女婿,女婿,是这样子的,你小舅子要成亲了,但是银子不够,就想找你们借一点。”
方庭舟眯了眯眼:“借银子啊,好说。”
我急忙阻止他:“方庭舟,你借什么借,他们才不会还。”
方庭舟在他们看不到的角度冲我眨了眨眼,我的心莫名安定了下来。
“利息多少,什么时候还,还不上用什么作为抵押,岳父岳母想好了吗?想好了的话,咱们就可以签字画押了。”
我爹当即愣在原地,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咱们都是一家人,用不着这样子吧?”
方庭舟轻轻笑了笑:“亲兄弟尚且还明算账,更何况,我是娶了容栖,不是娶了沈家。”
“方家是做生意的,不是开善堂的,”方庭舟神情骤然一变,“若是不打算借钱了的话,那就慢走不送。”
他们哪肯就这么离开,当即赖在地上,开始鬼哭狼嚎,话里话外都是骂我不孝。
方庭舟朝下人使了个眼神,他们直接扛着我爹娘他们,然后猛地扔出了方府。
“娘子,我做得怎么样?”方庭舟站在台阶下,微微仰着头,阳光映照着他的眉眼都柔和了许多。
与方才的方庭舟简直判若两人。
我心情有些复杂:“他们拿不到钱,不会善罢甘休的。”
“有我在,我不会再让他们来骚扰娘子的,”方庭舟上前两步,大概是想抱我,但是很快又缩回了手,可怜兮兮地望向我,“今天要不把安安关去后院吧?”
“喵?”安安迈着猫步从屋子里走出,脑袋不停地蹭着我的腿。
方庭舟急忙后退几步。
我抱起安安,似笑非笑地说道:“可是安安黏人得很,怎么办?”
方庭舟咬了咬牙,次日,后院就多了一个精致漂亮的猫房子,简直把安安诱惑得乐不思蜀了。
当天夜里,方庭舟就搬回了卧房。
当真是……幼稚。
8
自此很长一段时间,方庭舟除了偶尔吐一吐血,依旧坚强地活着。
我的守寡梦搁置了一月又一月。
搁置到,我甚至觉得真的和方庭舟白头到老,或许也是可以接受的。
秋去冬来,方庭舟没病倒,我倒是率先倒下了。
我从来没有见过方庭舟这么失态的样子,哦,床榻之上不能算。
明明自己身子骨差得要命,还亲力亲为地为我熬药,替我守夜,甚至连他贴身带着的暖玉,都挂到了我的脖子上。
我半开玩笑地望着床畔的方庭舟:“你是不是早就喜欢我啊,所以才故意向我爹求娶我?”
方庭舟沉默了好一会,好半晌才慢慢地说道:“我以为娘子早就感受到了。”
我瞪大了眼睛:“可是我们先前从来没见过。”
“见过,”方庭舟把刚熬好的药端到我面前,“是娘子不记得了。”
“娘子认识的人那么多,不记得我也是正常。”话虽这么说,方庭舟那副神情可不像是不在意。
“不可能。”如果我以前真的和方庭舟有过什么交集,凭他这张脸我也不可能忘记啊。
方庭舟将药勺摊到我的嘴边:“先吃药。”
我避无可避,只好顺从地一勺一勺喝着药。
“很苦。”药碗终于见了底,我忍不住抱怨道。
方庭舟凑近,唇上骤然多了一抹凉意,又渐渐变得温热。
靠得太近了,方庭舟的睫毛扫过我的脸颊的触感,我都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苦。”
我只觉得脸上烫得要命,用力抽出一旁的软枕,砸在了方庭舟的身上:“你又尝不出味来,当然不觉得苦了,出去,我要准备休息了。”
方庭舟轻笑两声:“好,你好好休息,你要早点好起来,安安最近闹腾得很。”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不过这么一闹腾,我都忘记问方庭舟什么时候见过我了。
美色误人!
9
次日,我已经能下床了,却始终不见方庭舟。
“庭舟去哪了?怎么没看见他?”
管家笑吟吟地说道:“公子今天去铺子里了,大概过会就能回来。”
我应了一声,略有些迟疑地继续问道:“庭舟和我,以前是不是见过?”
“夫人,您不记得了?”
合着你们都记得,就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照管家所说,是有年冬日,方庭舟去逛街,结果不小心落了水,是被我救了上来的。
我仔细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可那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管家摸了摸胡须:“后来公子病情加重,被送去别庄治疗,再回来,就听说夫人和赵家那位情投意合……”
我不自在地咳了几声,管家却仍旧自顾自地说着:“其实啊,赵家那位出入花楼的事,是公子让人散布出去的。”
我顿时愣在原地,我说怎么会那么巧,我和赵端明明都要谈婚论嫁了,突然有风言风语说赵端时常出入花楼。
我原本是不信的,谁料被我抓了个现行。
也正是和赵端一拍两散之后,我才答应我爹嫁入方家,不然,我爹肯定能为了钱让我和赵端成婚。
“公子其实真的很喜欢夫人。”
人非草木,我不是感觉不到。
“那他的病?”
管家叹了一口气:“公子的病是娘胎里带来的,好生养着,也就是比寻常人体弱一些,若是受了什么刺激,可就谁都难说了。”
我蓦地松了一口气,看来只要好好养着,方庭舟就不会有什么事。
等方庭舟回来,我们或许应该好好聊一聊。
只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天我并没有等到方庭舟回来。
10
我等到黄昏,只等到了一封信和一个小木牌。
方庭舟被绑架了,而那个木牌正是在静业寺,被我扔到树上去的那一个。
我来不及问为何木牌会出现在这里,因为那封信上,沾上了大块的血迹。
我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
直到这时,我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我根本不想让方庭舟死去。
我一面命人准备好银钱,一面让人悄悄去报官。
方庭舟病时,偌大的方家都是我在打理,因此倒也不至于乱了阵脚。
“夫人,公子他……”
“他不会有事的。”我说得笃定,不知道是在安慰他们,还是在安慰自己。
我掏出信,试图从其中看出端倪,结果还真的让我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写信的人大概是怕被人认出自己的字来,所以故意把字写得歪七扭八,可就算再怎么变,一些习惯是改不过来的。
这信,八成是沈荣武写的。
他好大的胆子,平日里偷鸡摸狗,赌博斗殴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连绑架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知道是谁干的,后面的事就好办很多了。
沈荣武一家子还躲在家里兴高采烈地数着银子,官兵已经把沈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方庭舟被他们藏在地窖里,不知生死。
“方庭舟,你醒醒。”我颤着手去探方庭舟的鼻息。
很微弱,但幸好还是有。
我忙招呼人把方庭舟送回家。
路过沈荣武一家子时,他们还跪在那里哀号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别号了,左右不过是关牢里一辈子,然后断子绝孙罢了。
“你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方府,大夫来了一拨又一拨,也走了一拨又一拨。
摇头的摇头,叹气的叹气。
一碗一碗的药强行灌下去依旧无济于事,方庭舟本就苍白的脸色这下子更是没有了一点血色。
“夫人,方公子能不能熬过这一次,就看他的命了。”
我是不信命的,可我想让方庭舟活下去。
11
镇上最大的寺庙有着几百级台阶,我三步一叩首慢慢向上攀爬。
一路上都是众人的窃窃私语。
“这是那位嫁给方家那个病秧子的沈家姑娘?”
“看样子像是,听说他娘家人绑架了那个病秧子,病秧子现在出气多进气少了。”
“我听说方家可有钱了,她以后的日子好着呢。”
甚至,还有一个我极不想见的人。
赵端强硬地把我从石阶上拽了起来:“你这是在干吗?方庭舟都要死了,你这么折磨自己有什么用?”
我挥开赵端:“方庭舟不会死。”
“他活不了多久了,我问过去给他看诊的大夫了,栖娘,你跟我走吧。”
我掀起眼皮,迎着赵端希冀的视线,一巴掌扇在赵端的脸上:“我说,方庭舟不会死。”
那些恶人都还活着,凭什么受苦受难的人是方庭舟?
这一巴掌把赵端给扇恼了:“沈容栖,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一个破了身子的人,我愿意要你已经是看得起你了。”
“可我嫌你脏。”一个混迹烟花柳巷的人,指不定沾了什么病。
赵端气得破口大骂:“沈容栖,你说谁脏!”
我刚想回嘴,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的娘子,还轮不到赵公子来指指点点。”
我猛地回头,裹着大氅的方庭舟立在我的下首处,满头青丝被随意的束在身后。
哪怕是裹着厚厚的大氅,他看起来也太单薄了,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
他说:“娘子,我听到你的心里话了,所以我醒过来了。”
“瞎说。”我扑到方庭舟的怀里,又不敢太用力,生怕他又那么睡了过去。
方庭舟安抚地拍了拍我的后背,又牵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完剩下的阶梯。
“方庭舟,你在祈愿什么?”
“祈愿沈容栖岁岁平安,一世长宁。”
我站定了身子,迟疑了好一会:“有你吗?”
“什么?”方庭舟歪了歪头,似乎是有些不解。
我重复一遍:“我说,你祈愿的我的未来里,有你吗?”
12
我从怀里掏出那块系着红缎的木牌,上面的墨迹已经有些淡了。
“方庭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活不久了?”这是我第一次在方庭舟面前谈论这个话题。
方庭舟有些愣神,接过木牌细细地摩挲,熟练得仿佛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了上千遍。
“娘子,那些大夫都说我活不长了,可是我不甘心。”风吹叶落,方庭舟也跟着咳了好几声。
咳得我的心都跟着颤了颤,上前握住方庭舟冰凉的指尖:“算了,别说了,我们回家。”
方庭舟却摇了摇头:“能和娘子一起站在姻缘树下,我其实已经很满足了,娘子是要长命百岁的人,不该和我白头偕老。”
我咬了咬牙:“你当真是这么想?那等你死后,我就拿着你方家的家产改嫁。
“顺便,顺便再养十七八个小白脸!”我继续补刀。
方庭舟神情一僵,浅色的瞳孔有些失神,像是真的在想象我改嫁之后,又养着一堆小白脸的日子。
“不行,”方庭舟反握住我的手,捏得很紧,“不能养小白脸。”
“那就是说,改嫁可以?”我凝视着他的眼睛,步步紧逼。
方庭舟的眉头越蹙越紧,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死后,你总不能孤独终老。”
“行啊,那你死后,我就嫁给赵端。”
方庭舟有些急了:“赵端不行!他不是什么好人!”
“那谁可以?你说谁可以,日后我就嫁谁!”
不知道何时起,天空已经开始飘落白雪,落在我的睫毛上,落在方庭舟的头发上。
恍惚间,我以为我真的和方庭舟走到了白头。
猝不及防,方庭舟把我拉扯进他的怀里,下巴磨蹭着我的脸颊,闷声闷气地说道:“谁都不可以。”
“我想了好久,还是感觉除了我,谁都配不上娘子。”
我哑然失笑,这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要脸。
我靠在方庭舟怀里,两具冷冰冰的躯体好像都渐渐变得温热了起来。
“方庭舟,下雪了。”
“嗯。”
“方庭舟,你头发白了。”
“嗯,我看到了,”方庭舟顿了一会,又补充道,“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
13
我没敢让方庭舟淋太久的雪,匆匆扯着他下了山,把他塞进了马车里。
“娘子,这不是回府的路线。”
我点了点头:“我又没说现在是要回府。”
马车最后停在了静业寺外面。
大概是下雪天,静业寺里的姻缘树下并没有太多人。
“方庭舟,这次你来扔吧。”
这次方庭舟倒是没再说什么有的没的,握住木牌用力往树上抛去。
木牌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树上,微风拂过,吹得红缎晃啊晃,晃得下面的看客都有些失神。
或许是世人的祈福侥幸被天上的神佛听见,冬去春来,方庭舟的身子真的好了许多。
起码不会再被一阵风吹过,就咳嗽个不停。
那日,我端着刚熬好的汤药准备给方庭舟送过去,却不幸听到了他和大夫的秘密谈话。
大夫倒是没刻意压低声音:“方公子,你的身体还没恢复,那档子事,还是再等一等吧。”
方庭舟似乎是有些不服气:“可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
“方公子,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
“可我才成婚没多久!”
我突然感觉脸有些烫,方庭舟这个混蛋,到底在和大夫说些什么!
我轻轻咳了两声,方庭舟瞥见我,立刻就闭了嘴,甚至还给大夫使眼色,只可惜他躺在床上,实在是很难不被我看见。
大夫路过我时叹了一口气:“夫人,您还是多多看顾一下方公子,莫要让他太任性了,他的身体吃不消。”
我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这大夫也真是的,这种话和我说做什么?
方庭舟有些不自然地抬头:“娘子,你听见了?”
我应了一声,犹豫了好一会,这才神情复杂地望向方庭舟:“我知道,虽然我们就刚成婚那段时间同房过一段时间,可你也不能这么着急。”
“啊?什么同房?”方庭舟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你们不是在说同房的事吗?”
“娘子原来惦记着和我同房吗?”方庭舟忽地笑了起来,笑得我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他和大夫的对话,明明就很像是在说同房的事啊!
14
我凶巴巴地把药端到方庭舟面前:“喝药!”
“娘子喂我。”方庭舟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瞧,那眸子太干净了,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我的倒影。
“喂什么喂,你以为自己还是三岁小孩呢。”
方庭舟吸了吸鼻子:“可是药很苦。”
我毫不矜持地翻了个白眼:“苦什么苦,你又尝不出来,我说是甜的,那就是甜的。”
见我不为所动,方庭舟有些可怜地接过药碗,然后一饮而尽。
药碗摔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未说出口的话不知道被谁吞咽下肚。
我盯着雪白的被褥,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方庭舟的药,真的很软,啊不是,真的很苦。
只不过后面不管我怎么逼问,方庭舟都不肯告诉我,他和大夫到底说了些什么。
而那个大夫也出乎意料地极有职业操守,只是跟我说让我好好看着方庭舟就行了。
可方庭舟除了睡觉的时候和我是分开的,说是怕我沾上了病气,其他时候都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我实在是想不
“娘子, 我不是瓷娃娃。”
“你是。”前两天还哇啦哇啦地吐血, 瓷娃娃都没他脆弱。
15
马车一路行驶到郊区, 在一处漂亮的桃花林前停了下来。
方庭舟牵着我下了马车:“这里好看吗?”
我警惕地看向方庭舟:“你不会又乱花钱, 把这块地都买下来了吧?”
一旁的管家乐呵呵地摸了摸胡须:“夫人果然了解公子, 现在这一大块地都是夫人的了。”
我气得一口气差点儿没喘上来,这一大块地,得多少银子啊!
“娘子, 你不喜欢吗?”
“喜欢喜欢。”这话不假,我确实喜欢桃花,方庭舟大概也是知道, 不然也不会带我来这里。
有风来,桃花林里瞬间就落了满地的芳菲。
方庭舟冲着我笑,久病苍白的脸似乎也被这桃花染上了一层绯色。
又或者说, 他只站在那里, 就夺了满林的桃色。
“果然是狐妖。”我暗自嘀咕道。
方庭舟没听清:“娘子,你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你不是要透透气么?继续走走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方庭舟牵着我走到一处亭子坐下。
“娘子,看天上。”
我不解地抬头,不过片刻, 天上就炸开了烟花, 原本暗下来的天色骤然被照得格外明亮。
方庭舟在我耳边轻语:“娘子,生辰快乐。”
我都忘了, 今天是我的生辰。
我从来没过过生辰, 在沈家,爹娘只会给沈荣武过生辰。
方庭舟从怀里掏出来一根雕着桃花的玉簪, 看上去不太像是匠人雕刻出来的。
我突然想起来什么:“大夫不让你做的事, 就是这个?”
方庭舟点了点头:“我要背着你悄悄雕刻簪子,就只能熬夜慢慢搞了,那个大夫说我不能熬夜,纯属瞎说,我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么?”
我让方庭舟把发簪替我簪上,声音没由来地有些哽咽:“这个不好看, 你下次给我做个好看点的。
“不,要一年比一年好看。”
方庭舟笑着点了点头:“好,我可是要和娘子白头偕老的,当然得一年比一年好看。”
烟花燃了许久, 隔着大片的桃花林,我几乎还能听见有孩童的惊呼声。
而方庭舟靠在我的肩上,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