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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节 引春行

第 17 节 引春行

重生第九次,我不想活了,又找不到理由死。

于是我故意选择了个短命驸马,好等他早死后哭着给他殉情。

结果这回,我的短命驸马还死不成了。

1

“夫君啊!我的夫君啊!”

自从嫁给林矢祺后,我就日日掐着手指,等他突发心疾猝死的这天。

重生第九次,我已经过够了捧着《女德》《女诫》,练习琴棋书画,被父皇母后一次次嫁给王公贵族的日子。

我彻底叛逆,把公主不该做、不准做的通通做了个遍。

满朝文武,提起我名字如同见鬼。

什么在学堂撩起世家公子裤衩赏鸟啊,女扮男装摸花魁小手调戏啊,无恶不作。

直到那天我在街头玩角色扮演,哭丧着“卖身葬父”,被禁卫军抓走了。

父皇嫌恶地看着我一身孝衣:

“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好好一个长公主不当,在外头招摇什么?”

第九次重生,这样训斥的话我也听腻了,面不改色。

旁人想活活不下来,而我这人想死,却死不成。

母后溺爱我,在一旁劝道:

“阿瑶年纪尚小,还不懂事。”

“还不懂事?她都十九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当驸马,听见你周玟瑶的名字,闻风丧胆!”

“驸马?”

我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印象中左相那个体弱多病的次子差不多就在这时候突发心疾走了。

我为何不顺水推舟,嫁给那个林矢祺,趁他死后装模作样痛哭几场,跟着他去了得了。

“对,就是驸马。”

父皇神色一凝:

“不过此事要慎重,要找一个能管住你这性子的驸马。”

“父皇!”

我眼底闪着泪花:“其实女儿早就对林矢祺芳心暗许,此生唯他不嫁!”

“林矢祺?他长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我一时语塞,酝酿好的情绪不上不下地卡在了中途。

“……像个人样。”

可好歹是有了个人选,父皇深思熟虑几天,便答应了这则婚事。

将我这个烫手山芋丢了出去。

听闻左相在朝堂上惊闻喜讯,竟高兴得昏了过去,连迎亲当天也没从床上醒来。

我美滋滋抓着红绸,嫁给了林矢祺。

算算日子,不出一个月,这家伙就没命了。

2

我的夫君是被人搀着拜堂的。

他是真的虚,一跪下,就起不来了,还是我大发善心,将他扶了起来,又亲自将这位“美娇夫”送入了洞房。

烛光跃动,林矢祺的那张脸出奇地惊艳,连摸过花魁小手的我也要暗自赞叹一声绝色。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可能是为了好看,被扑上了一层薄薄的脂粉,更显得娇气。

自古美人多薄命。

我掰着手指头算,还剩二十六天。

林矢祺靠在一头,一手捂着心口,轻唤我:

“公主。”

我应下,递过去一杯茶水:

“酒你喝不了,如今我们就以茶代酒,喝个交杯茶吧。”

林矢祺不动,我就强行将酒杯塞进了他掌心。

“你应当知道,我命不久矣。”

“知道知道。”

我敷衍似的应下,拉过他手,别扭地喝了交杯茶。

仪式结束,我脱了鞋袜上床,认真地看着他眼睛:

“你放心,今日礼成,我们便是夫妻了。生同衾,死同穴,你若早死,我绝不独活。”

林矢祺睫毛轻颤,正欲开口。

我却玩心大起,抓起他那只细皮嫩肉的手,拍了拍:

“本公主从不说假话,要是真有什么奈何桥、黄泉路的,我也陪你走上一走。”

说完,我抱着林矢祺那只手倒头就睡。

全然不知道,在我熟睡后,林矢祺眸光一闪,极为谨慎地收起了腰间那把软剑。

他当真了。

3

演戏自然是要演得越真越好。

为了让最后一出殉情戏码顺理成章,我开始假装深爱林矢祺。

什么凌晨起来为他熬粥,什么吃饭的时候争着抢着给他剥虾。

时不时,我还搀扶着林矢祺出门转转,得意地朝旁人炫耀。

这天我和林矢祺在酒楼开了个包间听戏。

他坐在火炉旁,围着厚厚的狐裘,脸被捂得发红:

“公主。”

我啃着鸡腿,摆手:

“叫我阿瑶就行。”

可林矢祺的那句阿瑶还没喊出口,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我那位被贵妃娇养到不知天高地厚的二妹出现在了门口。

她斜斜地瞥了一眼小二,指桑骂槐:

“还骗本公主没有房间了,这不是有一个吗?还不快把这些个贱民赶出去!”

二公主的眼睛像是这才看见我:

“原来是姐姐在这儿,我刚才只瞧见你边上庶子,失礼了。”

林矢祺是不被看好的相府庶子,而我与他成亲后,二公主认为我自降身价。

她贬低林矢祺,也是在明着暗着贬低我。

好家伙,她舞台都给我搭好了,那我不得演一个“护夫狂魔”给大家瞧瞧?

“把你那张喷粪的嘴给我闭上!”

我重重地放下鸡腿,站起来和她对峙。

“庶子就要被你骂?这么说来,我母后也没生你这个跳起来都打不到我腰的冬瓜。你出门在外,岂不是谁都能朝你脸上吐唾沫?”

二公主下意识地踮起脚来:

“那又如何,我不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看看你周玟瑶,穿着件布衣,只能陪着你那要早死夫君!”

她这一句还夸到我心坎上了。

可我不能显露出来,假装愤恨:

“你才要早死呢,我夫君一定长命百岁!气死你!”

眼看着楼下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我也不愿再与这左脑发育不完全、右脑完全不发育的二公主争执。

拉着林矢祺的手就离开了。

他的手冰冰凉凉,马车上,我便将他的手两只都抓来捂住。

“你少听她的话,她就是看不惯我,故意刁难你,让你为难了。”

林矢祺手指细微蜷曲了一下,苦笑:

“是公主跟着我吃苦了。”

“没,我觉得以前的日子都没意思,在你旁边才找到点乐子。

“别妄自菲薄啊。”

我伸出手,掐住了林矢祺的脸,朝两边扯,扯出个笑来:

“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反正还有十二天,你也活不久了。

林矢祺的一生几乎短暂到可怕。

从当年一剑动京城的天才少年陨落,被困在四方天地里郁郁而终。

说些好话宽慰他一下也不是不行。

可我没想到,十二天的日子一到。

丫鬟准时传来噩耗。

我早已准备好了眼泪,哭丧着喊着林矢祺的名字跑进院内:

“夫君啊!我的夫君!”

林矢祺稳稳当当坐在椅子上,向我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诈、诈尸了?

4

我吓得跌坐在地上,表情惊恐,手脚冰冷。

也没人告诉我这世界上真有鬼啊?

“你、你怎么还没……”

最后那个字生硬地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林矢祺来扶我了,他的掌心温热,分明是活人才有的温度。

“怎么了?”

他疑惑地偏过头,轻柔地掸落我身上的灰尘:

“出什么事了?”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却忘记了自己为了表演更真实,刚抓过一把洋葱。

刺激之下,哭得更厉害了:

“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林矢祺怎么能没事!

他没出事,岂不意味着我这些天来的努力全白费了。

我起早贪黑写的那些剧本,感情层层递进。

上到我父皇母后,下到市井里卖菜的大娘,哪位观众不知道我爱他至深?

我甚至还忍痛拿出私房钱,让说书人编写了《刁蛮公主霸道宠,病弱公子哪里逃》。

让他在京城大肆宣传。

十两银子呢,那可是整整十两银子!

“我没事。”

林矢祺听了我没头没尾的几句话,差不多明白了来龙去脉。

他又好气又好笑,脸上表情出奇地生动。

“我好好地在这儿呢,你别哭了。”

……就是因为他好好在这,才值得我哭。

我抓着他的衣袖,胡乱擦脸。

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整个人趴在了他身上,双手抱着他的腰,贴得极近。

林矢祺身上有一股极好闻的味道,让人说不出的安心。

我无意识地朝他身上蹭了蹭。

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一瞬间有些僵硬的身躯。

林矢祺的手悬停在半空中许久,他眉心微蹙,像是在挣扎。

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落在了我背上。

“好了。”

他轻轻拍了拍:

“是我们屋子里那条金鱼出事了,早上起来翻了肚皮,怕是已经不行了,你还要去看看吗?”

屋子里那条金鱼是我抓回来的。

那次去外头听戏,碰见了一个卖鱼的小贩。

我被其中一条胖头大金鱼吸引了注意力,说什么都要买。

还非要养在房中。

我当时是怎么朝林矢祺狡辩的来着?

“金鱼是吉祥的象征,能保佑你长命百岁!”

结果一语成谶,金鱼替林矢祺抵了命。

归西了。

我从他怀中抬起头。

现在说自己爱那条金鱼爱得深沉、爱得无法自拔,然后为金鱼殉情,有人会相信吗?

5

我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更何况别人。

给金鱼送葬的时候,我就像是在送别自己。

“下辈子一定要过得好哦,吃饱饱吃圆圆。”

我极其大方地撒了一堆鱼饲料,直到堆起一座小山丘。

林矢祺看不下去了,他握住了我的手腕制止我,无奈:

“少放点吧。”

他的指尖还是冰冷的,今天在外头陪我待了那么久,脸色有些苍白,唇瓣失去了血色,却由着我胡闹。

“为什么?”

我侧过头看他,这个角度林矢祺就像是被拢在一团光里,漂亮又脆弱。

“它应该是吃太多了才走的。”

我一时语塞,连着酝酿好的感情都没了用武之地。

我溺爱这条金鱼,几乎是我吃一顿就给它喂一顿,谁曾想我竟是害它的真凶?

眼看着我的嘴角就要撇下来,林矢祺显然有些慌神了。

在他短暂的一生里,就没遇到过我这样棘手的难题。

他斟酌着找补:

“我是胡说的,你别信,也许是它自己生病了。”

我沉痛地点头:

“对,得了馋病。”

林矢祺:“?”

6

我连续消沉了好几天,闭门不出。

整个人像是蔫了。

林矢祺笨拙地想讨我欢心,给我买了我最爱看的话本,还抓来了新的胖头金鱼,养在室内。

我看着那本放在床头的《刁蛮公主霸道宠,病弱公子哪里逃》,感觉整个人都要抑郁了。

对了,生病!

想到这,我挣扎着从温暖的被窝里坐起来。

要是我得了种治不好的怪病,说不定会被赶出府去,自生自灭。

然后我不就能安详地闭上眼睛了?

说干就干。

当天晚上,我就趁着林矢祺睡着,摸黑跑到书房开始写新剧本。

首先这病呢,要世所罕见,就算华佗重生了也治不好。

其次,这病要病得吓人,病到常人无法忍受。

我亲娘来了也跑的那种。

连夜写到鸡打鸣,我盯着两个黑青的眼圈,一脸兴奋。

第二天一早,早起的丫鬟有猴看。

她端着水盆,匆匆路过,成功看到了倒挂在树上,伪装成一只猴子的我。

“哐当!”

她手上的水盆摔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溅起的温水染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毫无反应,只是惊恐地看向挂在树上的我。

“公公、公公、公公主?”

这几声“公公”喊得我恍惚,好像变成了太监。

但这是第一个看到我表演的观众,必须要卖力。

于是我抓着麻绳伪装的藤蔓,在庭院里几棵树上荡来荡去。

变成猴子!荡树藤!摐飞路过看热闹的鸟雀!尖叫嘶吼!

变成猴子!荡树藤!摐飞路过看热闹的鸟雀!尖叫嘶吼!

……

我表演得尽兴,五官扭曲,怎么夸张怎么来。

不料那丫鬟承受能力太低,两眼一翻,吓得昏倒在了地上。

而独留我一猴,又在树上挂了一个时辰,才被发现。

第二个发现我的人,好巧不巧正是那天晕倒在朝堂上,刚被救治回来的左相。

也许是趁着早上空气新鲜,他来庭院里吸收天地精华。

我孤独地坐在树上吃香蕉。

猴子是没有道德的,我随手将香蕉皮丢了下去。

正中左相脑门。

他迷茫地伸出手去摸,看到那一坨黏糊糊的黄色果皮。

然后抬起头,看见了我。

7

猴子是没有道德的,但我还有那么点残存的道德。

害怕左相也被吓晕,又留我一个人在树上挂着,于是乎收敛了点。

我象征性尖叫了几声,抓起麻绳开始表演拿手好活,荡树藤。

但他显然没有欣赏美的眼睛,也没有对艺术的足够尊重。

只见左相涨红了脸,伸出一根手指对准我,怒发冲冠。

和我父皇骂我的时候一个样。

“你、你这个!”

那些个文绉绉的词语在左相脑海里转了一圈,想了半天居然没有一个恰当的能赞美我。

我荡树藤也有点累了,正想着坐回树上再吃一根香蕉补充能量。

“刺啦——”

麻绳不堪重负,发出了它生命中最后一声哀呼。

我正荡到高空,猝不及防地跌落了下去。

听着左相的声音闻讯赶来的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我表演,就谢幕了。

恍惚中,有一道白色的身影朝我飞来。

带着熟悉的、让我心安的味道。

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下,熬了个大夜的我没撑住。

就地闭上眼睡了过去。

不过在睡着前,我难得良心发现,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不会把林矢祺压死了吧?

8

我这一觉睡了许久,迷迷糊糊间做了好多梦。

梦见第一次重生,我抱着父皇母后喜极而泣,嘴里说着胡话。

泪眼蒙眬间,我看见父皇嫌恶地抽回了衣袖。

母后下意识看向父皇的脸色,表情惶恐,然后不动声色将我推开。

小时候,他们夸我亲人可爱。

长大了,却要指责我过分黏人。

梦见第二、三次重生,我学乖了。

学着开始当一个让天下人都敬爱的长公主。

于是我被当作政治牺牲品,嫁给王侯贵族,嫁给任何能为王朝带来利益的人。

我的喜欢和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身份、我的地位。

……

我紧锁着眉,抓着被角不松手,额头渗出汗来。

林矢祺已经在床前守了一夜。

屋外站满了宫里的太医、宫外的名医。

甚至连隔壁巷子专业给猪治病的王屠夫也喊来了。

都对我这样子束手无措。

林矢祺的手在颤抖,他一遍遍为我擦汗。

我却只觉得痒,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腕。

“阿瑶,你会没事的。

“你一定会没事的。”

林矢祺的脸色并不好看,甚至比我这个躺在床上的病人都苍白。

如果我现在醒着,一定会宽慰上他几句。

但我现在睡着了。

而且,不想醒来。

9

“公主这病能治。”

我昏迷的第三天,终于出现了敢打包票的人。

是隔壁巷子卖烤鸭的。

隔壁巷子果然人才辈出,个个都是再世华佗。

林矢祺指尖蜷缩了一下:

“当真?”

他已经在我床前守了许久,几乎是片刻不离。

“草民岂敢撒谎。”

自从我得病以来,宫里就派了几个太医,赐下了些金银财宝,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

相府里的人看不上林矢祺,也看不上我这个疯疯癫癫的公主。

就算是来探望,也只是在门口装模作样了几下便离开,生怕传染了我的怪病。

主动上门的,倒是只有烤鸭李一个。

他像是要作法,房门砰地一关,便只留下了我和他二人。

烤鸭李不慌不忙,先是点燃了味道浓重的熏香,味道刺鼻得我差点装不下去。

然后他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医箱,从里面取出了……

一只烤鸭。

“您真乃盖世神医!”

我垂死病中惊坐起,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居然还是我最喜欢的孜然味!”

这些天我装病装得彻底,灌进胃里的只有些苦涩的汤药。

饿得我不当猴了,想直接化身狼人,将床边的林矢祺啃了。

我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烤鸭,一边问烤鸭李:

“你怎么知道我是装的?”

烤鸭李淡定地回复:

“我问过隔壁王屠夫了,他说公主你面色红润,脉搏有力壮如牛。”

我一时语塞,嘴里的烤鸭都不香了。

试探性地询问:

“你没告诉别人吧?”

“还没。”

“那行!”

我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

“我给你十两银子,不不不二十两!

“到时候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我这是得了种治不好的怪病,且相当痛苦,不如安乐死早点解脱,来世投胎再见面也不迟啊!”

烤鸭李愣在一旁:

“公主,这、这是什么病,草民不知啊。”

我深思熟虑了片刻,郑重告诉他:

“猴病。

“发作起来面容可怖,像是野猴一样在树上荡来荡去,发出尖叫,而且会抢走过路人的香蕉。”

烤鸭李:“?”

10

出房门后,烤鸭李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谨慎地将医箱收了起来。

“怎么样?”

林矢祺坐在庭院内,昨夜的冰雪已经消融。

分明还是寒风料峭的日子,却已经是立春了。

“驸马猜得没错。”

烤鸭李放下医箱:

“公主没有大碍,就是饿极了,吃饱后歇下了。”

他抬起眼皮,悄悄看了眼曾一剑动京城的少年奇才。

那是五年前,烤鸭李刚用攒下的积蓄买了个铺子,准备卖烤鸭。

他凑热闹似的跟着人流,凑到了擂台前。

林矢祺长剑泛着寒光,少年意气。

连带着风都眷顾,将他银色的发带吹得瑟瑟作响。

如今……

烤鸭李不敢再想,他麻溜地拿起箱子,就要离开。

没走几步又折返了回来:

“草民想问,驸马是怎么知道公主装病的?”

这个疑问要是没解开,想必今晚是睡不着了。

只见林矢祺手中寒光一闪,一把长剑破风而来。

他像是病弱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执剑的手没有丝毫颤抖,直直对准了烤鸭李。

可没多久,林矢祺的手腕一松,长剑就像脱了线的风筝,无声地落在了雪地里。

“我病了那么久,要是看不穿她是在装病,不就白活这一遭了?”

他看似温柔笑着,烤鸭李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心惊。

11

我虽然意识清醒,可我的“病”还是没好。

时不时会化身野猴。

整个相府都回荡着我的叫声。

当我在庭院里抓着麻绳荡来荡去的时候,林矢祺就坐在树下喝茶。

我一停下来,他便顺势送上加了蜂蜜的温水和各种糕点。

“润润嗓子。”

林矢祺像是一点都不畏惧我的怪病,甚至会看着我的表演,笑得极温柔。

“你不怕我吗?”

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林矢祺本来在相府处境就不好,自从我嫁给他后,他的日子似乎更难过了。

路过的人,哪怕是丫鬟小厮,都眼高于顶,多少带着些瞧不起他的意思。

“不怕。”

林矢祺抬起手,将我侧边的碎发捋到耳后。

“也不嫌弃我?这病说不定会传染。”

“不嫌弃。”

他轻轻叹息一声:

“我怕你嫌弃我才是。”

我摸不着头脑,他有什么值得我嫌弃的。

长得比花魁还要漂亮上几分,脾气又好,还能随便蹂躏……

我掰着手指头数他的优点。

直到十个手指头都用完了,还没数完。

就在这时,庭院大门被一脚踹开。

我那个长得像冬瓜的妹妹穿着件厚实的狐裘,堂而皇之地闯了进来:

“周玟瑶呢?我来替父皇好好看看她了。”

“好好”两个字被她咬得极重,明眼人都知道这位二公主不怀好意。

有眼力见的小厮们纷纷退开,怕触了这位张扬跋扈的二公主的霉头。

我眼前一亮,正愁缺少观众,没人欣赏我的表演呢。

善解人意的二妹又来送人头了。

我偏过头,露出了一个阴恻测的笑容来。

12

“周玟瑶!”

她穿着那件华丽的狐裘,像是特地来炫耀的:

“去年秋猎,父皇猎得四只白狐,就做成了这一件狐裘,你没有吧?”

看着那件熟悉的狐裘,我多少有些失神。

在过去的几次重生里,父皇为了彰显对我的重视,将这件狐裘赐给了我。

我知道,这不是一件单纯的衣服。

这是一种明晃晃的暗示。

暗示虎视眈眈的王侯贵族:

这是最得圣宠的公主。

暗示我这个已经可以婚嫁的女儿:

担起一国公主的责任。

可脑子发育不完全的二公主明显没有意识到这些。

她穿着那件狐裘,在庭院里特地转了个圈给我看,企图刺激我:

“不是吧不是吧姐姐,父皇那么宠爱你,你不会没有吧?父皇那么宠爱你,怎么听说你生病了都不来看你?父皇那么宠爱你,怎么把你嫁给了这个快死的病秧子?”

我眼皮跳了一下。

如她所愿,我成功被“刺激”到了。

我清了清嗓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然后抓着麻绳,开始在几棵树上荡来荡去,一边发出怪异的叫声。

变成猴子!彻底疯狂!抓一根香蕉吃掉!将香蕉皮丢在二公主头上!

经过这些天的训练,我进化了,在人和猴之间随意转换形态。

捏一个雪球!砸向二公主!抢走她的发簪!当飞镖!

“啊啊啊啊啊啊周!玟!瑶!”

二公主抓着头发,发出崩溃的喊声:

“你这样在外头丢人现眼,难怪父皇他不要你了!”

林矢祺本还在安静看这场闹剧,闻言,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

他担忧地看向了我。

我嘿嘿一笑,阴阳怪气:

“忍一忍吧妹妹,我这是得了怪病,李神医都说了,会越来越严重,直到整个人彻底猴化。”

“我要禀告父皇!”

二公主红着眼睛,那张雪白的狐裘上面混满了泥土和雪水,让她看起来像个难民。

她嫌恶地看向我:

“我要让你不得好死!”

这我不就精神起来了。

我变本加厉,荡到桌前徒手抓了把瓜子壳丢向她。

结果这一回,二公主狼狈闪身,没丢中。

反倒是噼里啪啦都落在了……

闻讯赶来的林家长子,林朝奕身上。

他蹙眉,掸落了身上的瓜子壳。

矛头直指林矢祺:

“公主病了,你怎么不看好她?”

这还是我进府以来,第一次见到林矢祺的哥哥。

他和林矢祺有三分相像,气质却全然不同。

林朝奕衣着华丽,连带着身边的小厮都穿得极好。

名贵的玉佩被他随意勾在尾指上晃动。

一看就是个从小备受瞩目、深得宠爱的人物。

似乎我的二妹对他也有些不一样的情愫。

……但那又关我什么事?

我继续挂在树上,甚至发出了挑衅的叫声。

林矢祺也没理会他,他偏过头,溺爱般的,又递给我一只香蕉。

林朝奕黑了脸:

“你这是助纣为虐!”

“就是!”

我那蠢笨的二妹也跟着说:

“这种人就不该待在相府!一个快死的废人,一个得了病的疯子,干脆去外头买个棺材住好了,反正也活不了多久。”

我是想死,但绝对不是憋屈死的。

当即我就剥了两根香蕉,恶狠狠地把香蕉皮抽在了二公主和林朝奕脸上。

“父皇都没管我发疯,你们还上门觍着脸来找骂了?”

我武力值惊人,一手按一个,将两人按倒在地。

然后抓起地上的雪就往他们嘴里塞。

“让你们喷粪!让你们狗叫!”

周围的小厮和丫鬟见状赶忙来拉我,连带着林矢祺也陷入了混战。

最后,我、林朝奕、二公主三个人。

灰头土脸地站在了左相前。

我看左相又要气晕了。

林矢祺紧握着我的手,和我贴得极近。

掌心处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的手上有从前练剑留下的茧,摸起来有点硬。

我偷偷伸出手指,在上面画了两下。

在我没注意到的地方,林矢祺垂下眼眸,耳尖悄然泛上了红。

左相在桌面上重重一拍,怒发冲冠:

“你、你们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抢先插嘴,理直气壮:

“荡树藤、吼叫、丢香蕉皮、丢瓜子皮。”

左相:“……”

我挤出两滴鳄鱼的眼泪:

“您也知道,我这是犯病了,李神医说了,我后期会越来越痛苦、越来越难过,还不如安乐死得了。”

林矢祺抓着我的手骤然缩紧。

“死”似乎是个格外忌讳的词。

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鸦雀无声。

好半晌,左相才颓废地站起身:

“奕儿快要娶亲了,公主这病……”

这是在赶人呢。

我顺水推舟:

“也是,怕留在这惊扰到你们,我还是搬出去吧。”

我刚应下,左相便迫不及待地点头:

“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日吧。”

13

我没多少在相府的东西,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小布包。

装的全是银两,沉甸甸的,很安心。

临走前我还犹豫着要不要和林矢祺说一声,毕竟他是我拜过堂、喝过交杯茶的驸马。

这一世他莫名没有顺着世界线的逻辑死去,那我便祝他长命百岁吧。

我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就是写得一手好字。

于是我在桌上用毛笔写下了四个大字:长命百岁。

祝林矢祺岁岁安康,心想事成。

有可能的话,我想看看那个曾经惊动京城的天才少年舞剑的样子。

如果,我是想如果,我还会再重生一次的话,我想改变林矢祺的命运。

“这些,还有那些,通通带走。”

还没等我伤感几秒钟,一群丫鬟鱼贯而入。

转眼间将花瓶、摆件一扫而空。

连带着我身上那个小布包都被取了下来。

林矢祺低声咳嗽着:

“都收拾好了,走吧。”

“你也要出门?”

我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去哪啊?路远不远,你这身体吃得消吗?”

林矢祺牵住了我的手,掌心对掌心,像是两颗心也连在了一起。

“不是说好了,生同衾,死同穴。”

林矢祺凑近我,那张脸在我面前放大。

语气带点委屈似的:

“阿瑶,你不要我了?”

我瞪大了眼睛,随后又陷入了沉思。

带上林矢祺也不是不行。

要不隔壁巷子棺材铺订做的棺材改大点?

不然两个人躺不下。

14

出乎我意料的是,林矢祺比我想的有钱。

他在外头有间宅子,虽然地方不大,但住两个人绰绰有余了。

相府里的丫鬟小厮们还会帮忙把东西搬过去。

我只要坐在庭院里一边嗑瓜子一边监督就好。

“阿瑶的病应当是好了。”

林矢祺在给我剥核桃,像是不经意地开口。

我大剌剌地靠在躺椅上,摆手:

“本来就是装的。”

等我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已经晚了。

我僵硬地回头,对上林矢祺的眼睛。

他笑意盈盈,眉眼像是含了一汪春水:

“阿瑶是为了我才装病的吗?

“你故意装病,就是为了替我教训他们?”

不管是丫鬟、林朝奕还是二公主。

每个被我吓唬了一通的人都是明里暗里欺凌过林矢祺的。

我张了张嘴,在说实话和安慰他的边缘徘徊。

勉为其难骗骗他也不是不行……

然而,还没等我开口。

“少爷!”

屋里突然冲出了个抱着锦盒的丫鬟:

“这个还要带走吗?”

盒子里,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长剑。

雕刻精美,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就这样躺在那一方小小的木盒里。

像是被暂时囚住的游龙,等着解开枷锁的一天。

那是林矢祺曾经的佩剑。

曾陪着他走过一生中最意气风发的一段日子。

“不带。”

林矢祺脸上看不出眷恋,他抬手关了锦盒,自嘲般的:

“我也不会有再握剑的那天了。”

风吹过他耳畔的发丝,发出声声悲鸣来。

我得知自己又一次重生时的状态就是般,死气沉沉,毫无牵挂。

可看着林矢祺这样,胸口竟渗出一丝隐秘的痛来。

我凭空生出了些勇气,喊住离开的丫鬟:

“带上吧。”

我本来计划在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悄悄离开。

但现在有了更想做的事。

不等下辈子了,我现在就想看林矢祺拿起他的佩剑!

15

“阿瑶。”

林矢祺无奈地看着我:

“这碗药好像糊了。”

自从和林矢祺搬家后,我已经将方圆百里的大夫都请了个遍。

什么给鸡猪鸭狗看病的兽医都喊来了。

目的就是治好林矢祺的病。

为此,我还厚着脸皮给母后写了信过去,求来了一堆珍稀草药。

一天五碗灌给林矢祺。

主打一个和病魔赛跑,以量取胜。

我板着脸看他:

“真糊了?不信,肯定又是借口!”

上次林矢祺骗我说药里有一只蜘蛛,我把头凑过去看,猝不及防被他灌了一口人参汤。

这回我可不会上当了。

上好的天山雪莲,大补。

等会中午还有老乌鸡汤。

我就不信了,我这个连阎王爷都不收的人,还不能救一个回来?

“等你喝完我们去爬山,我看你这小身板,多半是虚的。”

我嫌弃地扫了他一眼,强调:

“虚的。”

男人不能说虚。

林矢祺成功被我的激将法刺激到了。

他一声不吭,喝完了那五碗汤药。

“走吧,去爬山。”

现在初春,枝头刚冒出新芽,溪流涓涓。

爬山最合适不过了。

我仰头看着引春山,口出狂言:

“今天我必要来回爬两遍!”

事实证明,人不能嘴硬。

刚爬了两小时,我就开始气喘吁吁。

别说山顶了,离半山腰都远得很。

我拄着根捡来的树枝,靠在林矢祺身上大喘气。

“不是吧?”

我伸手捏他手臂上的肉:

“你一点事都没有?你真的一点都不累?”

我连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头发散乱,像是个街上要饭的。

林矢祺却浑身清爽。

“不累。”

对上我质疑的目光,他错开眼神:

“我不虚,所以不累。”

你小子怎么还在想着这档子事呢!

爬到一半,我终于忍不住了。

颤抖着双腿,从包里拿出一小块垫子铺在地上:

“休息会儿,再休息会儿吧。”

我拉了拉林矢祺的衣角:

“你不坐吗?”

他像是刚刚回过神:

“阿瑶,之前路过那棵树上有成熟了的野果,我去给你摘几个。”

正好口渴着呢。

我没有多想,忙不迭应下:

“那你小心些,有些地方藏着猎户的陷阱,别踩空了。”

可才过了一刻钟,我就越等越心慌。

一会儿想到林矢祺掉进坑里,被陷阱夹住腿了,一会又想到山里有野兽,把香喷喷的林矢祺叼去吃了。

我颤抖着腿决定去找他。

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模糊的响动。

我拄着根树枝,一瘸一拐地找了过去。

结果看见了。

正对着四个黑衣人,手执一柄银白软剑的,林矢祺。

我:“?”

16

揉了揉眼睛。

再揉一揉。

我怀疑自己累过头,产生错觉了。

不然怎么看见我那个走两步咳一下的美娇夫,执剑对着四个歹徒?

“我们、我们可是二公主派来的,你想做什么?小心我一刀劈了你!”

黑大说着狠话,举着刀的手倒是诚实地开始颤抖。

黑二凑近他:

“大哥,你怕他做什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拿柄剑吓吓人罢了。”

“那行,”黑大马上闪身躲到他后面,“你第一个上。”

不知道我二妹哪找来这些个大聪明。

看得我嘴角直抽搐。

林矢祺没出声,他手腕稍稍一动,黑大就吓得丢盔弃甲,哭喊着回家找娘了。

黑三眼疾手快把他抓了回来:

“大哥!

“他都是废人了,你怕他做什么?”

黑四接着道:

“对啊,当年左相为了自己的仕途,一碗药把亲儿子灌成残废的事不还是你找二嫂子的姑爷的弟妹的婆婆打听来的吗?”

我咧着的嘴角僵硬了。

等会,他们刚刚说了什么?

林矢祺面无表情,剑尖对准了那四人,一丝颤抖也无,像是完全没被影响到。

“你、你别乱来啊,我们是来抓长公主的,和你没关系。”

黑大壮起胆子凑近:

“您找个地方歇歇吧,我们就是奉命教训一下长公主,不会伤……”

“她是我的妻。”

我很少见林矢祺生气的样子,也从未看见过他如此疾言厉色打断别人的话。

让我心尖都跟着一颤。

在我假装疯癫按着既定剧本演下去的时候,有人入戏了。

“长公主算什么你的妻啊。”

黑二嘟囔:

“谁不知道,当今圣上是怕她给皇家丢脸,才顺水推舟下嫁给你这个废人的。”

瞎说什么大实话!

当即我就生气了,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可还没等我迈出脚步,眼前寒光一闪,四个黑衣人都倒在了地上。

“哎呦——”

杀猪般的叫声此起彼伏。

林矢祺将剑背在身后,手腕肉眼可见地颤抖。

但他还是强撑着:

“滚。”

四个黑衣人眼神都变了,连滚带爬就要走。

有一个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拉起。

“等等!”

我思绪混乱,下意识从树背后走出来,站到了林矢祺身边。

“阿瑶?”

林矢祺的嗓音有些颤抖,他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出现,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我顺势牵住了他的手,给予他力量。

每个人都有点小秘密。

我的秘密没告诉林矢祺,林矢祺的秘密也没告诉我。

扯平了。

再说他要能重新握剑,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责怪他?

“你们还不能走,我有事要问。”

我沉声道。

四个黑衣人面面相觑,表情惊恐:

“您说、您说,小的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左相的一碗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17

世人都知道,当今左相有两个天资聪颖的儿子。

一个善文,一个善武。

裹着笔墨香出生的林矢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武学上的天赋极高。

十七岁便一剑动京城。

连带着赫赫有名的欧阳将军都对他颇为赏识,三顾茅庐,赶上着要去收他为徒。

不料却吃了闭门羹。

“你会成为天底下最好的将军!”

欧阳将军扒着门,声嘶力竭:

“考虑考虑!真的不要考虑一下做我徒弟吗?”

“不要。”

林矢祺年少心气高,“砰”一声将门关上了。

虽然欧阳将军没能收徒成功,这件事依然成了一桩美谈,被传得神乎其神。

传着传着,就进了天子的耳朵。

可林家已经有一个才华横溢的儿子了。

不能再出一个天资惊人的将军。

左相在宫中诚惶诚恐地跪了一夜。

两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浑身冒冷汗,做出了选择。

回家的时,林矢祺还在院里等他,笑得明媚:

“爹,你关了我好些日子了,张侍郎邀我去看擂台,我就去看看,行吗?”

怕左相不答应,他又补充道:

“您叫我藏锋,我懂得,绝不上台!”

左相疲惫地抬起眼皮看他,面容跟着苍老了几分:

“爹给你熬一碗汤,喝完你就能去了。”

从这日起,林矢祺像是一颗划破天际的流星,转瞬坠落。

在这场二选一的选项里,他成为被抛弃的那个。

……

“公主?公主?”

黑大伸出手,在我面前挥了挥:

“总之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我有个亲戚在相府办事,都是她亲口告诉我的。”

“公主,你怎么哭了?”

我回过神来,脸上一片冰冷。

“没事。”

我伸出衣袖胡乱在脸上擦了一通,却越擦越湿,再也擦不干净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

左相亲手熬的一碗汤就这般简单毁掉了一个人。

林矢祺是整个相府的牺牲品,所有人踩在他的傲骨上享受荣华富贵,却反过来指责、咒骂他。

“没你们的事了,你们走吧。”

我抱着膝盖坐在树下,而林矢祺等在不远处的地方低头看向颤抖不停的手腕。

等我终于平复好了心情,林矢祺也已经收了软剑。

一如往常那样,朝我笑得温柔。

我张开双臂,环抱住了他的腰。

“我没事,这不都好好的?”

他将我揽进怀里,轻拍我的背:

“别哭,阿瑶。”

“我感觉我们像两条小狗。”

“小狗?”

“没有家可以去,下雨天会淋得湿漉漉,然后贴在一起取暖。”

重生那么多次,我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一次次求死。

那些名义上的家人,披上了利益的外壳,僵硬冰冷。

母后是这样,父皇是这样。

我没有被谁在乎过,没有被任何人爱过。

“那林小狗要把阿瑶小狗抱得紧一点。”

林矢祺在我耳边轻轻说:

“阿瑶要天天开心。

“如果阿瑶开心了,能不能不要走,多留在我身边?”

我眼皮一跳,想起来订做的那口大棺材,好像已经送到家门口了。

18

棺材设计新颖,打造精美,内里容量还大。

躺进去三个我不是问题。

刚和林矢祺互诉衷肠,手拉着手回家呢。

转眼就在门口看到了这么件东西。

一时间,诡异的气氛蔓延开来。

“其实吧……”

我试图狡辩:

“这是为我们百年之后准备的,这个木匠手艺好,我提前订做了。

“你看。”

我掀起棺材板:

“能躺我们两个呢,不错吧?”

林矢祺差点没忍住笑,他故意垂下眼眸装委屈:

“我还以为阿瑶不想要我了,之前说的话都是骗人的。”

这茶味都四散开了。

“怎么会!”

我急忙抱着他的胳膊安慰:

“都说好了要一起走下去,我怎么舍得丢下你啊。”

“说好了?”

林矢祺睫毛蒲扇,带起一股小风。

“一言为定!”

我拍拍胸膛,信誓旦旦。

从这天起,我能明显感觉到。

林矢祺稍稍有些不一样了。

不是说他变了,而是他的狐狸尾巴露了出来。

从前我怎么不知道他有当绿茶的潜质呢?

晚上就缠着问我,花魁的手好摸还是他的手好摸。

还要茶茶地伸出爪子来,垂眸委屈样:

“是我的太粗糙了,没让阿瑶满意。”

非要我抱着他一遍遍哄才好。

当然,我也乐意哄着他。

直到有一天, 我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想起来重生这件事。

我翻了个身, 把林矢祺也推醒。

他下意识地环住了我的腰,把我抱得更紧。

“做噩梦了?”

“没。”

我目光灼灼, 对上他的视线:

“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已经重生好几次了,说不定还有再重生的机会。”

林矢祺环着我的手下意识收紧了,他有些僵硬地开口:

“重生?”

“对啊, 我在想,如果我还能重生,我一醒来就去找你,然后一脚把左相那碗什么破汤踹飞。”

虽说林矢祺现在身体状况好了不少,但还是无法恢复到从前那般。

我还在做设想,情绪越发激动:

“到时候我也不当公主了, 一块儿去江湖闯荡!”

“现在不好吗?”

林矢祺的嗓音几乎有些颤抖:

“阿瑶,你在我身边,我也在你身边, 不要去找另外一个『林矢祺』好不好?”

我或许还有千次万次的重生机会, 而林矢祺的一生就到此为止了。

他不愿意和第二个自己分享我,明目张胆地带着“私心”。

“不去找他!”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伸出手和他十指相扣:

“最最最喜欢你了, 不会喜欢上他的!”

“真的?”

“真的!”

“要不还是去找他吧,我怕你一个人活得不开心。”

“那……也行?”

“果然是骗我的!”

19

一连哄林矢祺到半夜,这家伙才消退下来。

直接导致我第二天赖床了。

被窝里舒适又暖和,如果不是二公主那个专业搅屎棍出现的话, 我应该能躺到吃午饭。

二公主嗓音尖锐:

“周玟瑶呢?快给我滚出来周玟瑶!

“我的好姐姐,你还不知道吧,父皇将我许配给了邻国太子,我以后可就是太子妃了!未来的皇后!

“你看看你嫁的这个庶子, 啧啧啧,可怜得哟,不会每天在喝稀饭吃窝窝头吧?”

我一时语塞, 勉为其难决定放她一马, 就不出门骂她了。

林矢祺也没理会她, 自顾自坐在树下喝茶。

院子里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二公主收敛了笑意, 后知后觉地看见了停在院内的那口棺材上。

“周、周玟瑶?”

她脸上的表情变幻,难看了起来:

“我问你周玟瑶呢?”

“她在——”

林矢祺话还没说完,二公主就直直朝着那口棺材而去。

双手颤抖:

“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吗?周玟瑶怎么就、怎么就……”

我悄悄打开一条门缝,看着二公主抱着我那口棺材哭得稀里哗啦:

“姐啊!你死了我还找谁炫耀啊!”

……

我无奈地朝林矢祺一摊手。

几天后, 我的“死讯”传进了皇宫。

没多久,林矢祺也突发恶疾,猝死了。

人人都说他是殉情了。

巷子那头的说书人, 眼含热泪,连夜编写了一部《重生九十九次, 公主殿下哪里逃》。

还制作成了话本, 京城中人手一本,格外畅销。

临出发前,我也买了一本带上。

“我们去哪?”

我兴致勃勃地追问。

林矢祺这一出就将计就计诈死,将我和他都从桎梏中摘了出来。

他不再是相府的庶子, 我也不再是王朝的公主了。

“阿瑶想去哪?”

他侧头看着我,眉眼含笑。

马在前头慢悠悠走着。

混合着青草和泥土味的微风吹开了帘子,吹动着我的发梢。

“江湖!”

“那就去江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