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节 吊打穿越妾
第 16 节 吊打穿越妾
夫君带回来一个险堕风尘的清白女子,欲将其收为平妻。
与我素不亲近的婆母头一回护着我,大斥其子言行无状,德行有亏。
薛凭仍油盐不进,说什么也不能委屈那女子做妾。
眼见老太太气得发抖,那女子一语惊得满堂静谧。
“休妻我不忍,平妻又不行,既然如此,我干脆当个外室,还自在恣意些,也不用应付这些不欢迎我的人。”
我诧异地看向她,心中不觉好笑。
“放肆!我薛家百年清誉,岂容你一娼门女子侮辱门楣!”
她言辞激烈,愤恨还嘴:
“你别胡说,我怎么就是娼门女子了?明明是那纵仙楼给我骗了去……”
话还未说完,老太太身旁的嬷嬷一个箭步冲过去将她扯到地上。
她拼命挣扎,誓死不受屈辱般,企图据理力争:
“我还不是你家的人,只有律法能管束我!!你休想滥用私刑!”
几个响亮的耳光下去,她便被迫噤了声。
1
“老二你糊涂啊!成婚五年纳了三妾,如今又要娶平妻,未免欺人太甚!
“且还是那烂泥之地出来的女子,德行品性粗鄙不堪,还未进门就多次顶撞忤逆。
“让这种女子进府,你让世家大族如何看待我薛家?
“真当所有人都觉得她出淤泥而不染?”
我立在一旁,安静无声,内心无波无澜,像是在看别人的热闹一般。
薛凭像是有了几分歉疚,声音缓和下来:
“母亲息怒,恣娘并非有意忤逆母亲。
“她品性纯良,礼数规矩可再另教导。
“再者,儿子纳那三妾皆是为了给薛家开枝散叶。
“只此恣娘乃儿子心中所爱,母亲就成全儿子罢。”
老太太被噎得哑口无声,似乎也没想到她儿子竟能说出此般厚颜无耻的话。
那名叫恣娘的女子像是受了奇耻大辱一般,半跪在地上掉泪珠子,想起身却被那婆子压着,只能恨恨地瞪着双眼。
老太太剜了她一眼,尚且犹豫不决。
我知道,她只是在考虑要不要纳个贱妾罢了。
我适时开了口,颇为体贴道:
“婆母,既然夫君喜欢,不如就开恩将这女子留下?”
老太太闻言诧异,摇摇头:“如此便是委屈了你,不妥。”
“媳妇不觉委屈,只是,薛家百年清流世家,清誉不得有损。
“且夫君在朝为官,我朝尚无官员娶平妻之先例,又须提防养外室被弹劾。
“她一介女流若是流落在外,恐怕……
“既是夫君所爱,不如纳了此女做妾,婆母觉得如何?”
见我善解人意,薛凭赞许地看了我一眼,我垂眼躲过,细细打量地上尚算得清秀的女子。
恣娘似乎没料想有此结果,挣扎愈烈,却被薛凭亲自压了下来。
老太太沉思良久,终是点了头。
我会心一笑,怜悯地看了一眼地上颓败的女子。
外室不用侍奉婆母,也无须看主母脸色,独居一处,清闲自在。
她既惹恼了我,我又怎么能给她这个机会。
现下,她折腾一番却只能做个贱妾。
贱妾如仆婢,即便生了子嗣,仍旧是下人。
如今只能乖乖地跪下,求我喝了她敬的妾室茶。
2
恣娘进府后,薛凭便再也没去过其他的院子。
说来也奇怪,薛凭从来算不得才高八斗,更不擅作诗词。
可这段时间,竟写了好些脍炙人口的诗词。
众人口口相传,甚至传到了官家耳里,被其亲口盛赞。
老太太乐得不行,让薛凭在府中办了个诗会,全扬州城的青年才俊蜂拥而至。
薛凭从未享受过此等众星捧月般的待遇,整个人飘飘然,自诩才华横溢,乃扬州城才子之首。
诗会上男女自然不在一处,女眷们都小心翼翼,生怕走到男宾聚集之地。
偏那恣娘无所忌讳,直奔男席而去,毫无女儿家的端庄与自矜,挨个打量男客们的容貌身形。
她爽朗自在,丝毫不见拘谨,大方与外男谈论诗词歌赋。
甚至还抢着作诗一首,其平仄押韵,意境深远,令在场众人哗然一片。
那些个初出茅庐的学子,更是红着脸盛赞其乃当世才女。
有人甚至鼓起勇气问其是哪家的贵女,似乎是有意求娶。
恣娘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薛凭脸黑到极致,将她低斥赶走。
其后连作几首烂诗,在场之人无不神色尬然,又挤着笑违心恭维。
老太太闻此事气急,命人狠狠掌了嘴,要将其打出府去,到底还是被心软的薛凭拦下。
自那之后,扬州城内无人不知薛家有个会吟诗作对的小妾。
不少人揶揄薛凭满腹诗书,竟能将大字不识的妇人教成女诗人。
薛凭虽恼,却也乐在其中。
可我却被世家内眷嘲治家不严,连个狐媚家主的妾室都管不住,任由其丢尽阖府脸面。
我遂安排陪嫁婆子偷偷将她的一言一行记下,报与我听。
屋内新换的冰冒着丝丝凉气,几名侍女立在一旁轻轻打着扇子。
我悠闲地品着冰酥酪乳,听她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与举止。
“恣小娘说,要与主君一生一世一双人。
“还……还说,不介意主君从前与其他女人同寝过,如今有了她,便不能再碰任何女子,须对其忠诚。
“若是……若是脏了身子,她便弃了主君离府而去。”
婆子说完,大气不敢出一声。
我将瓷碗搁下,用帕子擦了擦勾起的唇角。
仿佛不尽兴一般,我挑了挑眉:“就这?”
婆子欲言又止,踟蹰半晌,羞臊得涨红了脸,像是难以启齿似的。
“但说无妨。”
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
“老婆子我从未见过如此恬不知耻的女子,可比那娼门女子孟浪多了。
“这恣小娘穿的衣物见所未见,只几片薄布裹身,上不遮乳,下不遮腿,还露着大片腰身,勾得主君……夜夜欢愉……
“更有甚者,她自己裁了几件裙裳,说叫什么旗袍,平日里就穿着在院子里晃荡。
“整日埋怨天太热,怨世道不公平,不往她屋里送冰。
“说……说当时女子不知变通,明明热得不行还要裹得这般厚。
“她那衣裳紧裹着身子,下片裙摆开了个口子,直直开到了腰身,虚虚钉了几个双结扣。
“那两条腿无遮无掩的,白花花地就露在太阳底下,简直……下作……”
我微皱了皱眉,有些意外,这女子还有什么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婆子仍有些欲言又止,似乎不敢轻易开口。
我让她附耳说与我听,她才颤颤巍巍凑过来:
“夫人,主君那些诗,全是那小蹄子教的,可奴婢瞧着,她也不像那学富五车的女诗人,连执笔都不会,如何能写诗?”
我本以为薛凭那些诗是找了寒门学子买的,却没想到出自她的手笔。
打探其来路身世,竟是个没有户籍的黑户,如今的贱籍,还是薛凭托人伪造的。
3
恣娘过得自在逍遥,薛凭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只需在她的院子里安分守己便好。
可她偏偏是个不安分的。
经常穿着衣不蔽体的裙裳招摇过市,还当面嘲讽我们这些女子顽固,三伏天还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
她眼中的怜悯不知从何而来,似同情又似嘲讽,好像在替我悲哀似的。
她见我从不行礼,常言众生皆平等。
甚至还煽动仆人们“觉醒”,言之凿凿奴隶制度是封建陋习。
可她却心安理得地享受仆婢环绕伺候,动辄斥责打骂下人。
她隔三岔五就去游说那几个妾室与通房,说女子也应该大胆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女人并不是男人附庸之物,不应该被困在这宅院内孤独老去。
又说我的父母亲人都是封建时代的糟粕,思想顽固守旧,世家大族不过是些封建繁文缛节堆砌而成的。
如此种种,我只好罚她抄百遍家训。
可是,她那一手字,可谓是惨不忍睹,斗大的丑字,白白浪费那些上好的宣纸。
她眼中带的挑衅意味十足,我只能换个法子了。
既然她畏热,我便让她着所谓的旗袍自午时于正阳底下跪到日落。
薛凭回府的时候,她已经晒得发红,奄奄一息地倒在他怀中,露出两条黝黑的腿。
他痛骂我毒妇,我捏着帕子虚虚擦了擦汗,接着转身就走。
薛凭实在心疼她,将城中仅有的几种润白柔肌的上等膏脂遍寻了回来。
可惜涂了月余,也不见有什么起色。
见恣娘落难,府中的三位妾室坐不住了,跑来我屋里幸灾乐祸。
“夫人,妾从来不知,娼妓竟能下贱到如此地步!”
“她那院子离妾甚近,前些日子的声音简直不堪入耳,可见丝毫不知羞耻为何物!”
“而且,她竟让主君再也不来咱们的院子,妾几个也就罢了,可她竟敢欺到夫人头上!”
“普天之下哪有妾室不许主君踏进主母房中的事!”
“竟还鼓动妾出府另寻男人快活,这不是想弄死妾吗?”
她们附和来附和去,皆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我淡定地拨着算盘,往账簿上填上几笔,毫不在意道:
“你三人都生育过子嗣,怕甚?
“我又有何可惧?你三人的孩子皆记于我名下,中馈之权又掌在我手里。
“你们就只管随我享福享乐吧,休要操心了。”
三人被我噎住,讪讪一笑,打着扇子默不作声了。
我娘家门庭亦显赫,父兄皆在朝为官,品阶不输薛凭。
他如此薄幸,我放任其为之,只是懒得在他身上浪费心思罢了。
毕竟,我心中之人亦不是他,能不与他同寝,实乃我幸,大幸也。
4
谁知这夜,薛凭这厮竟犯了病,半夜闯到我卧房,掀开我的被子就要往里钻。
我极力反抗:
“夫君这是作甚?”
薛凭明显不悦,皱着眉头斥道:
“你这晌又装起糊涂来了?不是你三番五次央求母亲做主,让我来你房中?”
我皱眉不解:“妾何时如此了?夫君莫要血口喷人!”
薛凭咬着牙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作罢,像是发了疯,抓起烛台就往地上砸。
蜡油滴到绒毯上,被火一燎,燃了起来。
我赶忙起身穿鞋将火踩灭,气不打一处来,叱责道:
“夫君莫不是疯了?
“是要烧了我这栖霞苑不成?
“莫不是还要将这薛府一并燃烧殆尽?”
他突然摁住我的后颈往前提,低头吻了下来,我偏头躲过,三两步逃到门边,警惕地看着他。
他倏地笑了起来,面目有些狰狞,甚至有些骇人。
微风吹来,大热天我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贺泠,你如此冷漠,怎么不叫贺冷?”
我无语地吸了口气,真的不想看他发疯。
想闭上眼,又怕他误以为我在邀请他的吻。
“恕妾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他张了张嘴,我抢先一步道:
“夜已深,恣小娘一人独处怕是忧惧,夫君快回去吧。”
他猛地瞪我一眼,不耐烦道:
“休要提她!”
我很想撇嘴,但是我不能,我当了二十多年的名门贵女,不能因为这个疯子失了仪态。
他像是下定决心似的,不管不顾地吼道:
“你心里还是装着他?可惜,两情相悦却阴阳相隔,可惜啊……”
“啪——”
这一声清脆响亮,打蒙了薛凭,也吓到了刚闯到门外的恣小娘。
“你也配提他?”
我看着发红的掌心,有些唏嘘,以往太过循规蹈矩,还不如此刻痛快。
她冲过来将人护住,讽刺道:
“你们这里的女人不都是以夫为纲吗?
“平时装得低眉顺眼,低人一等,没想到还是个有脾气的。
“如此行径,也有脸嘲讽我粗鄙?
“让老太太知道,怕是要打死你!”
她骂得痛快,我打她打得更痛快。
平日里投壶射箭打马球,手上的劲自然不小。
她还手,却被我狠狠压制,一旁的仆婢更是将其团团围住。
“且先担心担心你自个儿吧,若敢搬弄是非,我被打死之前肯定先打死你!
“主母与主君论话,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我对错与否,也无须你来评定。
“再有下一回,你说一个字我打一巴掌,且试试?”
她闻言面如土色,求救般地望向一旁的男子,可那人却仿若未觉一般。
薛凭本想提起那人,却因她的突然到场,不得不噎了回去,怨恨地盯着我。
我用帕子擦了擦手,随手扔到地上,语气疏冷:
“夫君还是赶紧带着你的人走吧,只是可怜这张如花似玉的小黑脸了,肿得这样厉害,天热可别发脓了。”
恣娘原本黄黑的脸更黑了。
“对了恣小娘,夫君刚想同我行周公之礼,那原是我夫妻二人之间的情趣,却被你无理打断,那只好请你回去好好伺候伺候夫君了。”
薛凭气急,拂袖而去,也不管被打哭的女人,步伐飞快。
“来了我家,就得守我的规矩。
“我不管你从何而来,受何礼教,从今往后,若再敢来我这寻衅滋事,便将你发卖到那下三等的暗娼,晓得了吗?”
她眼中震惊之余,还有浓浓的恐惧。
我勾唇一笑,怜悯道:
“谁告诉你有了男人的专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薛凭主外,我主内,只要我按规矩办事,他还管不到我头上来。
“贱妾如仆婢下人,并无甚区别。
“你若是仍不知死活地惹恼我,我便还你千倍万倍,知道吗?”
她瑟缩着抖着身子点了点头,泫然欲泣,逐渐抖如筛糠。
“滚吧。”
她如获大赦般夺门而逃,慌乱间撞到了几个洒扫仆婢。
张婆子扯着嗓子假意训道:
“尔等死物不成?往后再敢不经通传就将闲杂人等放进来,定要扒你们一层皮!
“夫人仁慈,此回只罚三月月例,还不谢恩?”
一干人等跪地,惊得恣娘如灌了铅般动弹不得。
我微微一笑,附上:“恣小娘禁足半年,月例减半。”
5
她似乎真安分了不少,连着两个月都未曾出现在我眼皮子底下。
薛凭对她的宠爱只增不减,也让我有些惊奇。
他何时是个专情之人了?
向来吃斋念佛不问府中事务的老太太终究还是坐不住了。
将我叫到慈心堂严厉训斥了一番。
“你身为主母,便是如此治下的?
“吾儿本不是那沉迷女色之人,为官数载,勤恳奋勉。
“如今因那妖精,倦怠官务,你非但不劝诫,反倒放任自流。
“若宠妾灭妻的名声传出去,我儿遭了弹劾,阖府上下都要跟着遭殃,你可乐见?”
我垂头恭听,顺从道:“媳妇知错。”
她重重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般:
“贺家怎么养了你这么个软柿子!
“你贺府的姑娘,哪个不是治家有道?
“偏你如此治下不严,我薛家迟早成全扬州的笑柄!”
见我闷声不语,她也有些无奈,放缓声音劝道:
“你嫁入薛家快六载,尚无子嗣,虽有一子二女记在你名下,但终究不是嫡系,上不得台面。
“如今又来了这么个祸害,你若是再不使些法子,往后只怕处境愈发艰难。
“你且回去好好想一想,别成日里一心只扑在中馈上,如何抓住丈夫的心才是最紧要的。”
“是,媳妇明白了。”
我面上恭谨,内心却自嘲,我贺泠竟也成那阳奉阴违之人了。
夜色半笼,蝉鸣不止。
昏黄烛光之下,人至,立于妆台之后。
我放下梳子,盯着铜镜里映照之人,愣了半晌,随即回过神来。
即便再相似的脸,也终究不是他。
我回头看,在薛凭脸上细找与那人的不同之处,愈发觉得陌生之时,我才会心一笑。
薛凭愣住,显然没想到我会如此好脸色,柔和道:
“泠娘……”
我蓦地拉直嘴角,起身行礼,语气疏离:
“妾身子不适,不能侍奉左右,还请夫君宿于别处。”
薛凭压着怒意,胸膛一阵起伏,气息有些不稳,讥讽道:
“我见你面色红润,向来并无不适之处,休要诓我。”
“妾来了月信,恐脏污了夫君,还望见谅。”
他显然不信,语气更显不耐:
“信口雌黄!你的月信日子我岂不知。
“如今你这性子倒是愈发执拗了,脾气见长。
“爷已经来了,何不见好就收?”
我盯着他,无甚表情,将亵裤褪下,稍松了松短纨,取了月信带给他看。
本想扔他脸上,为免恶心自己,作罢。
他被我震惊得不行,指着我久久说不出话来。
良久,才憋出一句话来:
“粗鄙!你何时如此粗鄙了,同那乡野村妇有何区别?”
侍女将月信带取走,我从容地净了净手,方才回道:
“夫君此话差矣。
“妾自小读书识礼,闺中之时便以贤雅闻名扬州。
“方才是夫君不信妾,妾为自证清白,只能如此为之。”
薛凭气笑:“好一个自证清白!!”
“来人,替夫人换上月信带,爷今日就留宿此处,且来人伺候爷沐浴!”
6
薛凭沐浴后,敞着半截身子,见我乖顺地躺在床外侧,有些诧异,随后喜笑颜开,朝我快步走来。
我别过眼去,小声道:“夫君轻声些。”
他爽朗一笑,坐下来摸了摸我的发顶,视线却突然凝滞,随后呆愣在原地。
我伸手将他的亵衣系好,附耳过去:
“夫君还是端庄些,别吓到了孩子。”
榻里侧三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圆黑的眼睛正滴溜溜地乱转。
最小的丫头小脸红扑扑的,奶声奶气道:“爹爹,羞!”
薛凭的脸有些挂不住,碍于平日里慈父的做派,只能硬生生挤出笑来,逗了孩子几句。
他凑到我耳边,咬牙切齿:
“你倒是狡诈了不少。”
“夫君说笑,孩子们今夜想和爹爹一起睡,是不是?”
三个孩子齐刷刷应是。
我轻声一笑,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发顶,柔软细腻,带着温热的触感。
薛凭只能挤到床榻最里侧,三个孩子叽叽喳喳,他根本没工夫烦我。
我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唇角止不住地上扬,虽吵闹聒噪,我却睡得异常香甜。
连他也入梦来。
那张与薛凭相似,细看却大不似的脸,让我格外安心。
我的心上人,清冷,正直,廉洁。
是个凑近些就会令其面红耳赤的探花郎。
可惜,却在五年前成了千里之外的一抔黄土。
连尸身都无法回乡安葬。
我怕他一个人孤独,怕他找不到回扬州的路。
所以我偷偷去过几次他长眠的州府。
可绵延开阔的青岗上,我找不到哪一片是属于他的埋骨处。
7
平城侯夫人设了雅集,世家夫人贵女皆在邀请之列。
缭乱的娇美女子中,我一眼就看见了长姐。
她神色恹恹,俨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怎的了?”
我悄悄凑到她身旁,颇有些狡黠地盯着她的眼睛。
却发现她双眼泛红,泫然欲泣。
见我出现,她勉强压了情绪,扯出一丝笑来,摇头说没事。
“姐姐可是连我也要瞒着?”
僻静之处,只我二人,她才哽咽开口,声若蚊蝇,却令我大骇。
“平城侯送了几个貌美伶人。”
“姐夫并非好色之徒,成婚六载,只姐姐一个,姐姐何须这般焦灼?”
她用帕子拭了拭泪,苦笑着摇了摇头:
“若只是瞧上了哪一个,纳了也无妨,只是不知这些个狐媚子学的是哪派房中术,我那日窥见,骇得差点丢了魂魄。
“那些伶人皆衣着怪异,寸布勾勒出身子,裙摆开叉到了腰间,细白的腿上竟是连短纨都不着。
“不知那是什么舞。
“披散着头发,坐在椅子上大岔着腿,时不时甩弄着头。
“那眼睛好像会吃人似的,一举一动皆不堪入目,竟还耸着……耸着白肉往人跟前凑……
“后又背过身去挺着臀扭……”
说罢,她已是泣不成声。
世家精心培养的贵女,何时见过这般污糟的场面。
丈夫一改往日斯文儒雅之风,面露精光的馋样,终是击溃了她。
8
雅集上人多纷杂,我差婢女留意打听,原此事远不止这一桩。
这些伶人像雨后春笋般,一股脑涌进了半个扬州城的后院。
回府后,我特意去恣意小筑逛了一圈。
她正俯身专心修剪着云团菊的枝叶。
令我意外的是,恣娘没再穿那所谓的“旗袍”“吊带”之类的衣衫。
妆发衣裙,皆是得体。
她见我来也规矩行礼,虽有些滑稽,神色恭谨,像是心诚的。
“妾有失远迎,还望夫人见谅。”
我摆了摆手:“已然入秋了,我请人来给你量体,好裁几身秋裳。”
她低眉顺眼谢过,客气又疏离,眉睫闪烁,应是还惧怕我。
我瞥了一眼她身旁的侍女,模样普通,甚至有些丑陋,瞧着是个木讷憨直的。
我辞去,转身却差点迎面撞上薛凭。
他步履匆匆,眼下乌青,脸色蜡黄,眸中却闪着光,一副倦怠模样。
我侧身行礼,他显然有些意外,敷衍地问了一句:
“夫人缘何在此?”
“带人为小娘量体裁衣,既然夫君归家,等会也一并量了吧。”
他随意嗯了两声,径直越过我,拥着恣小娘进了屋。
我瞧他步伐虚浮,明显是纵欲之相。
恣小娘恩宠久盛不衰,自有她的玄妙。
我会心一笑,眸中愈发冰冷,低头附耳几句,侍女便匆匆行礼退下了。
9
恣小娘看到贴身侍女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时,神色有些崩裂,却还强装着镇定。
“夫人,这是……莫非这丫头冲撞了您?”
“你且猜一猜?”
我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唇角漾着笑。
她眼睫微闪,迟疑般缓缓跪下,身板却挺得很直:
“这婢子粗鄙莽撞,是妾管教无方,妾知罪。”
我微微抬眉,走到那婢子面前,将其下巴抬高,仔细打量了一番,转头望着恣娘微笑道:
“若我没记错,此等容色的婢子该是负责洒扫浆洗的吧?”
她亦微微一笑,微微挺了挺身子:
“妾瞧这婢子机灵能干,特提拔做了二等丫鬟。”
“哦?”
我饶有兴味地瞧着她稍显忐忑的神色,慢悠悠地蹲下身,盯着她的眼睛,笑意盈盈道:
“既是你的贴身婢子,何故出现在……纵、仙、楼?”
她往后仰了仰,嘴唇抖了抖,难以置信地看向被五花大绑抹布堵嘴的侍女,几度张嘴,才艰难出声:
“你去那干什么?”
随后转头看着我急切解释道,眼神真挚:“妾真的丝毫不知情。”
脸上的笑意蓦地收回,我站起身来,使了个眼色,婆子便利索地给人松了绑。
我缓缓走过去,将那婢女口中的抹布扯了扔到地上,同她对视一瞬,她便如同傀儡一般木然地解开外衫。
我坐到主位上,噙着笑意居高临下地望进恣娘的眼中。
当她看见那婢子外袍底下暗藏的玄机时,惊骇万分,慌忙要起身训斥,却被婆子堵了嘴摁在地上,扯着她的发髻使其被迫高扬着头。
我拍了拍手,那相貌丑陋的木头婢子忽地像注入了生命般舞动起来。
发丝如瀑布般上下甩动,半遮半掩的寸布藏不住风光,随快速激烈的动作剧烈颤着,那两片薄纱之下的双腿忽地完全暴露在空气之中,又忽地藏在纱下摆动……
那婢子坐在凳子上近乎癫狂地舞着,我屋里的婆子婢女臊着脸偏头不去看,那恣娘虽被迫仰头却紧闭着眼睛。
我不悦地绕到她身侧,强行掰开她的眼皮,勾着唇角戏谑道:
“怎么?难道是你这徒弟跳得不够好?还是……你想亲自跳?”
说着我便要示意婆子将她松开,她激烈地挣扎着摇头,呜呜地叫个不停。
“让她说。”
婆子将抹布扯走,她干呕了一瞬,含着泪愤怒地瞪着我,讥笑道:
“这婢子不过是偷学了我房中取乐的舞而已,也值得夫人如此兴师动众地羞辱我?
“怎么?夫人房事无趣乏味便也不许妾室玩些花样?
“还有!这贱婢骚浪,去纵仙楼能做什么?不过是寂寞了找男人寻个乐罢了,夫人也要管?
“也是,夫君久不去你房中,你寂寞怎么又能允许低贱的下人纾解?”
她梗着脖子,说得字字铿锵,眼神嘲讽不屑,极尽阴阳怪气。
“呵——”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那刻薄样,将一物递到她眼前,勾着唇捕捉她那变幻莫测的神色:
“那……这又是什么?”
10
我轻轻拨了一下,一沓浅黄的纸张摇摆晃动。
她这才急了,伸手欲抢,却被我躲过,手一松,漫天浅黄簌簌而下,铺了一地。
“抢什么?怨我搜了你那院子?”
“你有什么资格搜?你凭什么把我的东西扔一地!!”
她怒目圆瞪,杏眼中布满血丝,下巴高扬着,似乎还有些委屈。
“你的东西?”
我轻挑眉毛,一脸诧异:“你白身贱籍入府,无半分陪嫁,月例又不多,如今更是减半,这么多银票,岂会是你的?”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莫非你怀疑我偷了府中的银钱?账务由你握持,你最是清楚,别想污蔑我!”
我呵呵一笑,微微摇头:“我可没说这话,银钱的来处,你确定咬牙不说吗?”
她胸腹耸动,挤出一口气,翻了翻眼白,斜着眼瞧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呵——
“如此伪装,怕是你自己都快相信自己是清白的了……”
我从袖中取出一页折好的纸,慢慢展开,细细看着字据上的黑字,鲜红的印章和手印尤为刺眼。
她轻咽了咽口水,死死盯着我手中之物。
“不识字是吗?”
“不就是做了个小生意,也难为你刨根问底了!”
“和纵仙楼做生意?”
“你别在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又不是去卖肉的,正经买卖也被你说得不堪!”
我紧紧盯着她的眸子:“夫君给你的私印?他准你教授妓子伶人跳艳舞?”
她怕那纵仙楼的妓子间相互传授舞,起了合约,落了字据,两方皆盖了印章及手印。
她被噎了一下,驳道:“我什么时候教了?你叫我禁足,我可从来没出去过!”
我冷笑着给了她一巴掌,掐着她的脖子一字一句道:
“你以为城中官眷贵妇是吃素的不成?若这字据让人知晓了,薛凭这官便不用做了,举家丢人现眼去吧!”
我蓦地松了手,将她踹到地上,沉声命令道:
“去禀老太太,请她处置。”
她面色涨红,却无惧怕之色,手轻轻放到肚子上,勾唇一笑,丝毫不惧地看着我:
“想发卖我?做梦吧!”
她低头笑个不停,随后皱紧眉头,捂着小腹满地打滚,扯着嗓子假意哭喊:
“肚子好疼!我怀孕了,你要是给我踢流产了,有你好果子吃!”
闻言,我非但不恼,反倒眼冒精光,眼角眉梢带了喜色,高声命道:
“快请大夫,你们几个把小娘扶榻上去!”
她被我的态度弄得一怔,不明所以地盯着我看,我勾唇一笑,看向她的肚子,夸道:
“肚子真争气,好好养着吧,到时候生个大胖小子。”
“你有病吧?”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像在看个糊涂疯子。
我举帕捂唇咯咯笑,嗔道:“躺好些,莫动了胎气。”
“你肯定没安好心!是不是憋着坏呢?想把我的孩子打掉?你想得美!”
“我看你才病得不轻。”
我睨了她一眼:“我高兴还来不及,吩咐下去,仔细伺候着,若是出了差池,唯你们是问!”
她仍一头雾水,捂着肚子后缩着,谨慎地看着我。
我弯腰凑近,微微一笑,轻声道:“不枉你夜夜引诱主君,又给我添了一个孩子。”
“给你?我的孩子凭什么给你!我的孩子自然是我自己养!”
她缩成一团,警惕地看着我。
“当初我主动为夫纳良妾,薛凭便向我贺家承诺,但凡良妾有所出,皆由我抚养;
“而你,不过是个贱妾,哪有抚养孩子的资格?”
闻言,她慌乱不已,紧紧抓着裙裾,颤声驳道:
“不可能,夫君会让我自己养的。”
我轻声一笑,怜悯地看着她:“你养?拿什么养?你青楼贱籍出身,身后又无门庭支持,无规矩无教养,薛家百年世家,岂会容你教养子嗣?”
她还想开口,却被我堵住:“省省吧,乖乖养着身子,少动那些歪心思。”
一语罢,她颓然地瘫坐在地,不可置信地望着我,愣怔半晌,木然地起身往恣意小筑走去。
我弯唇一笑,吩咐道:“小四儿的衣裳该准备着了。”
“是——”
11
“夫君是来兴师问罪的?当初可是说好了,这府中妾室所出,皆要养在我院中,夫君可不能毁约。”
我举起绣娘刚制成的小衣裳,细细看着,听他来,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薛凭沉着脸,面上阴云密布,不悦道:“教养之事,自该由你,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件事。”
“那是有什么事?”
我将衣裳放下,又拿起一双虎头鞋端详着。
他松了松眉头,幽幽开口:
“徊州疫病肆虐……”
心脏漏了一拍,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他忽地弯唇一笑,阴沉沉地盯着我:
“肯看我了?”
我又低下头,将虎头鞋放入篮中,望了望西南方的月色,久久没有开口。
“岳丈和舅兄向圣上极力举荐我前去徊州赈灾,圣上应允了。”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开口,怒意险些压不住,我转头对上他阴郁的眸子,缓缓启唇,眼神真挚:
“夫君治理疫患颇有经验,妾父兄极力举荐,圣上又委此重任,自然是极其信任夫君的才能。”
他审视我一番,忽而阴恻恻笑道:“你是不是盼我死呢?你父兄如此推波助澜,安的什么心你最是清楚,就别在这粉饰太平了!”
“你在说什么浑话,我父兄品性高洁,岂会坑害姻亲让我守寡?
“徊州多瘴气,现下疫病又盛行,夫君还是小心为妙吧。”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带了些许笑意。
他被我激怒,扯着我的手腕便往外拖:“那你就随我一起去!”
他走得飞快,攥着我的手十分用力,我使劲挣扎,幽幽道:
“夫君约莫是糊涂了,我走了老太太谁伺候?中馈谁打理?你的宠妾有身孕谁看顾?”
“交给下人便是!”
眼瞧着要将我拽上马车,我怒斥道:“你想遭弹劾不成?”
他忽然笑得猖獗,一把将我抛上马车,推搡着将我塞了进去,阴恻恻地盯着我,笑容有些扭曲:
“呵——
“还不一定能活着回来呢,还在乎弹不弹劾!
“你不也是贪生怕死吗?有什么资格唾弃我?
“不是成日思念他吗?我便带你去他咽气儿的地方,让你好好怀念怀念!说不定情到深处你就自个儿下去陪他了!”
我用尽全力给了他一巴掌,双手紧紧掐住他的脖子,涂了丹蔻的指甲深深嵌入他的颈肉中,咬着牙一字一句吼道:
“若没有他,你坟头的草都跟你娘一样高了!!
“若没有他,你薛家早就绝户了!!”
他用力将我甩到车壁上,摸了摸颈上渗出的血丝,笑得肆意又猖狂:
“可惜,没有如果,死的是他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气红了眼,死死地瞪着他,忽勾唇,别过头去闭眼静坐着。
12
“你这什么意思?老实了?”
“闭嘴,到了徊州,且瞧瞧你心里虚不虚。”
“我有何虚!倒是你,别像死了丈夫一样哀戚哭号!”
“你若是为国捐躯, 我自会替你扶棺哭丧。”
“你!”
我缓缓睁眼, 掀开车侧帘, 望着人头攒动的街道, 指了一处:
“你那庶叔举家来了扬州, 现下约摸着已经到了苍荥街。”
“什么!”
他大吃一惊,神情厌烦又焦灼, 我嗤笑一声:
“急什么?家中不是有下人吗?还怕你死了他们一家欺你母老子幼?庶叔是个明事理的,总不至于到时候让这群孤儿寡母的乞讨喝西北风去。”
他又急又怒,恨恨地拍了拍大腿, 瞪我一眼:“你莫要气我了!那混账是个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以为意,笑得明媚:“知道啊。”
薛凭终究咬着牙将我送了回去。
我看着他不甘心的模样, 笑意直达眼底,温柔开口:
“夫君且放心去吧,家中有我打理, 出不了乱子。”
他双目瞪得通红,双拳紧紧攥着, 立在原地不动。
我稍稍凑近, 轻声道:“这次, 也不知道谁能替你……”
说罢我转身就走,不理会他的气急败坏与狗急跳墙。
13
窗前那盆蝶兰开得极好,我望得出了神, 恍惚间,那朵朵娇兰似乎挥动翅膀飞远了。
思绪凌乱间,我又回想起那年薛凭的醉话,霎时泪眼婆娑。
数年来, 徊州疫病反复, 治理疫患的官员换了一波又一波,染病殁的更是不少。
薛凭当时还是顾绻的学生, 二人临危受命远赴徊州治疫。
顾绻不仅文采斐然, 还通晓医理, 与御医共研治疫之药,疫药方子不知试了多少个, 历经半年, 徊州疫病终得控制。
可薛凭这个游手好闲的,某日却突带了个姿色艳丽的女子进了官衙, 几日温存后,竟双双有了疫病的症状。
不过三日,官衙之内无人幸免,皆发了高热, 此前的方子竟对其无所大用, 陆续有人死去。
顾绻拖着病体日夜不停地查古医书,写新方子,试药……
十日后,刚写就的方子竟起了大用, 众人饮后皆有所缓和。
唯独顾绻, 撒手人寰……
思及此, 我已是泣不成声,擦了擦眼角,看了看天边那朵孤云。
薛凭, 可别辜负我的期望啊……
14
恣娘生产那天,薛凭的死讯终于传了回来。
我抱着白嫩的婴孩,笑得合不拢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