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节 丞相和我手牵手
第 18 节 丞相和我手牵手
被当朝女丞拿刀抵着脖子时我人还是懵的。
她和我讲天灾,讲人祸,讲我是个无恶不作的昏君。
她说重来一世,一定要把我这个昏君斩杀在摇篮里。
但她哭得比我都厉害。
1
贴身的侍女跟我讲,女皇,您又瘦了。
我合上刚批阅完的奏折,换了本新的拆开。
斗过上面那些软弱无能却仗着自己身为男子傲慢自私的哥哥着实不容易,况且当女皇的日子比不上当公主时的安逸,消瘦些实属正常。
拇指上的玉扳指着实有些硌手,我斟酌片刻才摘下放到一旁,又觉不妥,派侍女找来木盒,慎重地把扳指放进木盒里。
席枚送的登基礼,得放好。
“说起来,席丞因病请辞了明日的早朝?”
候在一旁的大太监小碎步挪来,恭敬地点头:“是的,陛下。”
“她身子骨近些年来又差了些。”
我重新打开奏折。
新奏折上写明了各地区的灾情,江南水患,西北大旱,两种极端气候凑在一起,中原地区两边受苦。
批阅完奏折天都亮了半边,我掐掐眉心,深知皇帝的难做。
如果不是席枚一直教我家国大义,教我帝王胸怀,这女皇我是一刻都做不下去了。
“派人去太医馆拿几味补药给丞相送去,还有蜀地进贡的灵芝,也一并送去给她。”
太监领命下去办事,我打开窗户,伸手折了一枝梅花。
2
席枚是当朝女丞,在我登基后她父亲告老还乡,我便把她提上了丞相之位。
我手里捻着梅花枝,精心修剪好后插进瓷瓶中温养。
其实她原名叫席梅,取了梅花的寓意,人便真的如梅花般傲雪凌霜,坚韧不拔。
公主也要挑选伴读,我第一眼便看中了她。
她的气质和别人不同,有种书中“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透彻感。
但席梅怕黏,只要我黏过去,她就会放下书本,或陪我玩蹴鞠,或给我念故事。
她不念四书五经,不念先贤传说,而是讲民间的话本。
我常常说她是谪仙,但她念那些民俗故事时,又真真切切地有着人间的烟火气。
席枚想要当官,想要成为千古名臣。
一介女子能有如此大的志向,在他人眼中是怪胎。
她问及我以后想当什么,我说我不想当深宫中的金丝雀,我不要当公主。
席梅便开始教我家国大义,教我帝王之道。
她似乎从最开始就知道这个王朝的走向。
3
席梅家中原本有两个哥哥,一个好酒,在花柳地饮酒过度死在了头牌的肚皮上,另一个痴傻,某日从马上坠落,被发疯的马匹一脚踏碎了胸膛。
从此以后席梅改名成了席枚,上了族谱,代表席家出现在各种场合里。
而我还是深宫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金贵公主。
直到宫中大乱。
太子哥哥弑君谋反。
4
席枚骑马闯进宫里寻我。
太子软禁了其他皇兄,却没顾忌到我,想来也是觉得我一个不会武又没用的公主,翻不出浪花。
后来我才知道我大错特错,我这等对他无用的人,他总是要一杀了之。
我挂在打水用的绳索上,躲在井底熬过了一批又一批的搜查,直到席枚来寻我。
她又问了一遍我想当什么。
我说我要当千古名君,我要当万人之上的女皇。
5
一愣神半炷香都烧尽了。
天光大亮,也该上朝了。
6
今日上朝时,席枚一直盯着我看。
她昨日明明已经以身体不适为理由请辞了早朝,但依旧准时准点站在大殿上。
只是身子骨看着格外虚弱,整个人透露出三分有气无力。
更何况她眼睛还是肿的。
她的眼神里写满欲言又止,我以为她要谏言,等她举牌子就等了半天。
但她分毫未动,倒是向来与她不和的吏部尚书,三番四次谏言要召那些偏远地方的县令进宫,再派遣朝廷中的人去治理水患。
我第一反应便是朝中派系勾结,想要借南方水患一事谋私。
他们居心不良,话里话外都是威胁,以天下人的命为筹码挟持我这个皇帝,迫使我答应他们看似爱民的想法。
南方的水患淹不到他们头上,自然没有一条白绫牵着他们的脑袋带出水面。
席枚布满血丝的眼转了半圈,视线掠过我,停在吏部尚书那张枯树皮般的脸上。
我以为她会驳回这条谏言,但她什么都没说。
我觉得她也是赞同的。
7
最终我驳回了吏部尚书的谏言,择日再议此事。
满朝文武窃窃私语,又在大太监的咳嗽声的提醒下逐渐安静。
女子为皇,属实不易。
爱民是责任,利民是义务,原本不属于我的重担沉沉地压在肩上,像绳索般把我捆在龙椅上。
全天下只有席枚一人看好我。
我望向她的眼睛,从中察觉到一丝别样的情绪。
8
我留她陪我回寝宫用早膳。
朝臣上朝时要穿朝服,皇帝则要穿登基时敬天敬地祭拜祖先的那套礼服,穿和脱的工序都十分繁琐,没人帮忙,几乎不可能自己穿好或脱下。
席枚低着脑袋不言不语,我只当她是身体不适,遣退宫女后独自一人跟礼服做斗争。
幽暗的梅花香传来,身后脚步声渐近,我终究忍不住笑出声,偏过脑袋轻声细语:“你看不下去我笨手笨脚的样子啦?”
一柄寒光凛凛的匕首抵住我的咽喉,堂前风透过窗户拂开席枚眼前的碎发,她眼眶通红,流泪不止,握匕首的手却格外稳。
喉间一阵刺痛,我迷茫着伸手去抿,沾得满指腹鲜红。
9
“你想杀了我吗?”
我往前逼近几步,匕首的尖端稳稳地抵住我的喉咙,随着我的靠近浅浅插入肉里。
“微臣有罪,定同陛下一道,共赴黄泉。”
席枚的身体真的非常虚弱,常年患病使得她长时间站立都会发晕,她的手指颤抖的那瞬间,我抬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半边身子靠在我怀中,匕首却在我颈侧。
“不论君臣,单论你我,席枚,你要杀我吗?”
“杀你,不足以解恨,却足以挽救大厦将倾的王朝。”
她说,大厦将倾。
10
我单手擒住她瘦削的肩膀,扬声喊大太监进来。
大太监姓福,宫里上下都喊他福公公,自我和席枚结识后便是他一直照顾我二人起居,是整个宫中难得对我俩都好的人。
最主要的是他忠心,又嘴严。
福公公低头进屋,垂着脑袋拜完才看到这诡异的情况,吓得当场跪下梆梆磕了两个响头。
“陛下为何不喊屋外侍卫?”
我扣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示意她不要说话。
“福公公,劳烦您去太医馆抓一副席丞相平日里吃的药,熬好了端回来。”
福公公颤抖着起身,欲言又止半天,嘴唇哆嗦着开口:“两位都是金贵身子,莫要因朝中诸事,伤了自己。”
他领命而去,屋子里又只剩下我和席枚二人。
我任由她步步紧逼,直到撞上墙壁。
“微臣重来一世,定要将你这个昏君,扼杀在摇篮里。”
11
席枚口中的重生我不甚理解,她说这已是她的第二条命,浪费不得了。
我问她上一条命是怎么没的,她沉默了许久,沉默得仿佛她生来是个哑巴。
“上一世你将我许配给你三皇兄,也就是最疯癫痴傻的那位,而后我才知他的痴傻全是装出来的表象,他易怒暴虐,实非良人。”
“他为了防止我去找你通风报信,日日在我的饭菜里下毒,将我囚禁于家中,只要不顺心就是一顿打骂。”
“我难得逃出家门,去寻你,却又被你遣送回三皇子的府邸。”
“原来你们是一丘之貉。”
“南方水患,北方旱灾,你不仅不作为,还急征暴敛,想要活命就要交一大笔财款,普通百姓死的死伤的伤,人民起义组成军队直逼宫外,被你坑杀。”
“水患旱灾实乃天灾,你却是最可恶的人祸。”
“你大兴娱乐,从各地征集美男纳入后宫,荒淫无度,沉迷男色。”
“柳如絮,你是彻头彻尾的暴君,是无恶不作的昏君。”
席枚死死压住我,匕首在刺向我大动脉时颤抖不停,最后距离不足一厘米时无力停下。
“所以你究竟是如何……如何来到现在的?”
我面不改色,心中掀起滔天波澜。
她说的话我难以理解,寝宫中批阅的奏折堆成小山,为了解决天灾我不眠不休数夜,就连用膳时脑中都在模拟解决问题的具体政策。
席枚说我是昏君……?
“托陛下的福,微臣被陛下当作反抗皇权的第一人,挂在城墙上放血而死,人头还要挂在城门上,以儆效尤。”
12
席枚的话无异于一记重拳。
“臣,是千古罪臣,是怀有反心的丞相,是死不足惜的小人。”
她语气平淡地叙述着所遭遇过的一切,气急攻心呕出一口鲜血。
明黄色的礼服沾了血,祭天时国师曾言,龙袍沾血是凶兆,不吉。
说不准我未来真的会成为一个昏君。
席枚却当机立断,她拎起沾了血的袖摆,反手握紧匕首狠狠划下。
布料撕裂的声响格外突兀。
“臣不是回来复仇的,只是不愿看百姓再受一次苦。”
“所以你不是来杀我的,你只是……。”
她沾血的手指抵在我唇上。
“我是来救你的,柳如絮。”
13
席枚最初的杀意不似作伪。
她说她昨日才回来,睁眼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估计是刚回来被上辈子的我气得只顾一杀了之了。
福公公端着药返回寝宫,见我俩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话,欣慰地掉了一把泪。
接下来的事情不方便让他知晓,我便喊了他去外面候着。
转头见席枚又红了眼眶。
“我第一次从三皇子的府邸逃出来,就是福公公做主,让我藏进了你的寝宫,只是后来他也被我牵连,死无全尸。”
刚煎好的药格外烫手,我端着碗喂她一点点喝下,最后往她口中塞一块蜜饯。
小时候她就不喜喝药,做过最叛逆的事情就是趁府中下人不备将药倒进了养锦鲤的池子里,被我抓个正着。
此后她每次喝药,我都会提前准备几块蜜饯放在贴身处。
席枚抿着唇又掉几滴泪。
从早朝到现在,她总共哭过两次。
第一次为人民,第二次为我。
14
草药中含有助眠的成分,席枚昏昏欲睡,最后撑着脑袋在桌边睡着了。
她的气质和先前大相径庭,如果之前的她是缥缈难以琢磨的出世仙,现在的她就像在泥水里滚过好几遭而显得格外狼狈的夜明珠。
但再肮脏的泥水,都掩盖不住她自身散发的光芒。
我在她的怀中放了块免死金牌。
免死金牌在,宫中无人可拦她。
若我真是昏君,我给她杀我的权力。
15
我出殿见了福公公,让他派人去打探三皇子最近的动向。
当天晚上福公公拿了密函回来,加上暗卫调查的结果,两份截然不同的行动轨迹展露在我面前。
在三皇子府邸的下人和太监都说,三皇子每日疯疯癫癫连人都认不清楚,白日里还曾落水过一次,受到惊吓,疯癫程度更甚,傍晚落日时只着亵裤在院中和小妾嬉闹,整一个痴呆好色的疯子。
可暗卫送来的密函上却写明,三皇子落水后闭门不出,实际上和朝中重臣在花柳地见面,神志清醒,逻辑严密,不似痴呆儿。
火舌一并吞掉两份信函,火光明灭间,席枚从帷幔中探出脑袋来看我。
她眉眼低垂,抬手撩起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那张美艳而又清冷的脸。
“你想嫁去三皇子府上,对吗?”
她躲进帷幔,不看我。
16
上一世的我把席枚送去给三皇子做妾,原因一想便知。
是忌惮。
忌惮席枚的才华,忌惮她的能力,忌惮她真的能扳倒腐朽的皇权。
三皇子野心不小,他装疯卖傻,以此降低我的警惕心,又利用我重情义这点,令我放弃了在他身边安插暗卫的念头。
上一世他能辅佐我成为一代暴君,想必是要趁我失了民心时弑君篡位,自己当这万千江山之主。
女子当皇帝,他本就看不上,最初反对得也最厉害,后来其他皇兄来刺杀我,他挡在我面前,也因此落下痴傻的病根。
念及此情,我杀了其他皇兄,独独留了他。
一场苦肉计罢了。
到头来对兄长的敬爱,竟变成了悬在我头上的闸刀。
17
我开始频繁微服外出,席枚暂代我处理朝中上谏的那些奏折。
花柳之地的莺莺燕燕们围坐成一圈,或弹或唱,声音婉转动听宛若天籁,我却没心情欣赏。
三皇兄就坐在我对面,相当熟稔地和我对酒作诗,半点要掩藏的心思都没有。
“皇兄就知你憋不了多久,特地在这里等你。”他格外轻佻地眨巴眼,偏头借姑娘的手吃下一颗剥好皮的葡萄,“皇兄知道你喜欢异域风情的美男,特地给你找来了一位。”
他对着后面的屏风招招手:“愣在后面做什么,还不赶紧上来?”
身着轻薄纱衣的西域男子自屏风后缓慢挪出,手腕脚腕上的银铃一步一响,像只猫一般伏在我身侧。
三皇兄又饮一杯酒,醉醺醺眯眼。
他在观察我。
18
我装出一副私下里癖好被戳穿的尴尬和恼怒,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怀疑:“皇兄怎么知……皇兄说笑了,我只是出来听个曲儿,解解闷罢了。”
他收起几分戒备,但话中全是机锋:“解闷来这儿?隔壁可就是清风楼,专门听曲的地方。”
三皇兄在怀疑我是不是有意跟踪监视他,但他又不作隐藏,令我一时间拿不准他的心思。
“太淡雅的曲子,听着有什么意思?”
“好,那就来上一首烈的,给皇上听听。”
曲风一转变得慷慨激昂,间奏却又格外缠绵悱恻,我脸色一僵,暗地扣住那西域男子摸上我膝盖的手。
他不理解地瞧瞧我,到底没有说话,乖顺老实地趴伏在我身边,兴致缺缺打哈欠。
三皇兄的视线一直在我和西域男子之间游走,最后松了一口气。
我甚至听见他说:“和上一世一样。”
一瞬间我血液倒流,如坠冰窟。
重来一世的,不止席枚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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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现得太过热情才有问题,我一直保持着怀疑又惊恐的状态,面对三皇兄抛出来的诸多问题,一概装成被戳破的心虚模样。
他说我喜好男色,我尴尬中带点恼怒,他说我不喜朝政,我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认同,又急忙转移话题,他说我讨厌被席枚说教,我避而不谈,只是在饮下一壶酒后隐约暴露出些许不满。
所谓酒后吐真言,我倒在桌上喃喃自语,又把西域男子抱到膝头上,保证三皇兄能够隐约看到我抚摸男子脑袋的动作:“没想到,当了这么久皇帝,只有皇兄真正懂我。”
他低下头饮酒,唇边的笑意却遮掩不住。
“我知道你想要自由,皇兄助你,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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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我又和三皇兄秘密接触了几次,在席枚的暗中帮助下获得了他的信任。
他似乎很笃定我将来会成为贪图享乐的昏君。
我摘掉头上繁琐的饰品,像众多纨绔子一般将那些昂贵的金银塞进舞男轻薄的衣衫内。
三皇兄大笑不止,依靠在姑娘怀中共饮一杯浊酒:“看起来你今天的兴致不高,怎的,席丞相又说教你了?”
前两日我和席枚演戏,我当着朝中诸臣的面同她大吵一架,最后愤愤离去。
风声早该传到三皇子耳中。
“是啊,她整日教我什么礼数,事事都听她的,那到底谁才是皇帝!”
三皇子摆出一副深表赞同的表情:“对,你才是真正的皇帝,当然要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不如我们除掉她,你也不必每次偷偷摸摸地出来。”
鱼上钩了。
“除掉……不行,绝对不行,我和她自小长大,情同手足,怎能做如此荒谬的事情!”
“不如将她送来我府上,皇兄替你看着她。”
他又替我斟满一杯酒,语气温和循循善诱。
21
我当时并未答应下来,只说改日再议。
夜色最浓时,寝宫里也亮着多盏长明灯,席枚端坐在案前,正执朱笔在奏折上勾画。
我精疲力竭地黏在她背上,和儿时哄她给我念话本时一样耍赖:“今日朝臣们又谏了什么?你念给我听好不好?”
她姿势分毫未变,手却移到后面来勾住我的小指:“工部尚书奏了两本折子,一说江南水患难堵,各地水闸都有损坏趋势,恐不日将决堤。二说北方旱情严重,水位大幅度下降,就连新打的井都不出水,希望皇上能体恤百姓,放开上游水坝。”
我倾身去握朱笔,她准备抽手离开,被我连着笔一起握住。
“席丞相,我写撇捺的时候,藏锋要更钝一些。”
说话间热气全喷洒在她耳侧,她握笔的手略僵,末了轻笑出声。
“你呀。”
22
气氛正好,我实在不愿提及三皇兄的那些妄想。
席枚写完最后一笔,见我脸色犯难,体贴询问:“三皇子今日同你说了什么?”
我握着她的手条件反射一紧。
“他开口让我嫁去他府上,我可有猜对?”
烛火摇晃几下又回归平静,她眼中映着那一点烛光,璨如星火。
“嗯,不愧是席丞,这都被你猜到了。”
“去就是了。”
她轻描淡写,拎起袖摆为我研墨。
“还请皇上颁圣旨,将小女赐婚于三皇子。”
我霍然起身,眼眶通红。
她是去受苦的。
“你是为了这皇位,还是为了我?”
席枚又翻开一本奏折,习惯性张口抿抿毛笔尖。
她自小有这个习惯,下笔时抿笔尖,总弄得一嘴墨黑。
朱笔艳红,蹭在她唇角,像最柔软的胭脂。
“为了百姓。”
23
次日早朝,福公公当着所有人的面宣读圣旨:
“念席丞相屡建奇功,特赐婚于三皇子,择日完婚。”
我懒懒散散倚靠龙椅,百无聊赖般四处打量,最后才将视线落在席枚身上:“席丞相可有意见?”
她握着牌子的手指紧了又紧,而后豁然抬首,吐出来的字像是在牙缝里碾出来的一般:“臣领旨。”
24
赐婚一事在朝臣之中引起轩然大波,所有大臣都开始夹着尾巴做人。
他们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改变。
连一向交好情同姐妹的席枚都能随手赐给疯疯癫癫的三皇子做小妾,那对他们,就没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他们暗地里喊我“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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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枚出嫁那天,我给了她最足的排场,仅次于我的登基典礼。
三皇子穿着一身喜服,坐在府外装疯卖傻,时不时嘬一口自己的拇指,然后拿袖子擦脏兮兮的手。
街边凑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话语间满是可惜和不赞同。
我站在街道正中间,拦住轿子去路。
“到府上的这段路,劳烦席丞相跟我走了。”
她涂了蔻丹的手指撩开轿帘,搭上我的掌心。
“与你走这一道,算不算长相厮守?”
席枚敢问,我却不敢答。
26
新婚夜当晚,三皇兄偷溜出门和我密会。
他帮我限制席枚,自是要讨些好处。
他要了临近西北边塞的一块封地,那里近前线,危险系数高,却能轻易和驻守西北的将军搭上线。
我表面上应他,暗地里加强西北边防,里应席枚,把三皇兄耍得团团转。
他和将军通的密信,一封不差地摆在我面前。
27
仅凭这些密信便足够判他死罪,但席枚要我少安毋躁。
她自从嫁去三皇子府上,极少上朝,即便是上朝,也都带些三皇兄的指示。
相较于前世,她与三皇兄的相处中显得更加温顺,有求必应。
三皇兄偶尔起疑,也都被我用各种理由忽悠过去。
上一世的成功造就了他这一世的自大。
三皇兄府中从不缺美人,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各式各样的美人塞满府邸。
席枚暗地里教她们什么叫自我,什么是自由,什么是反抗。
美人们大多出自奴籍,一部分来自青楼,被三皇兄看中高价赎身,一部分直接是被卖进了府中,她们的卖身契都在三皇兄手里。
席枚将她们的卖身契全部偷出,一把大火连带着三皇兄的府邸,烧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大火前看着姑娘们四散奔逃,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救火灭火,看着疯疯癫癫的三皇兄拔出长剑,笑容依旧温婉。
“这把火,烧不尽这里曾经有过的那些污秽。”她说。
28
三皇兄被暗卫当场拿下,第二日早朝被带入殿中,并上和他有牵连的所有朝臣,午时皆斩。
席枚重新换上她的丞相服,声音铿锵有力,罗列完三皇子所有罪行。
数罪并罚,按理要将三皇子府上的人全都斩尽。
除了那些心怀恶念的人,还有那些无辜受牵连的姑娘。
若不是席枚一把火烧掉了所有姑娘的卖身契,将所有无辜者妥善安置,这府中上下怕是留不得一个人。
她这等行为也算得上欺君犯上,我还未开口,她已去领了二十杖。
29
“你心里只有人民,哪里还放得下我?”
席枚趴在我的床上,背上满是杖刑打出来的伤。
御医特制的药膏连抹七天才勉强下去了点印子。
“以身作则,不然怎么服众?笨。”
她的手指勾进我手中,掌心相贴。
“你问把你放在哪里。”
“现在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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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温温和和地摇晃,席枚映着那点火光,翻来覆去研究一本奏折。
长而卷的睫毛扫下一片阴影,比美貌更蛊人心的是她脸上认真的神色。
“江南地区的水患更加严重,已经有两个县被洪水彻底淹没了,难民越来越多,恐怕……”
我伸手压在她唇边,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席枚,我们微服私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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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服私访前需要做许多准备,水患却等不得人。
简单布置过后我和席枚踏上去往江南的官道,一黑一白两匹千里马候在路旁,福公公见我俩来才松开缰绳,借菜车的遮掩退回城中。
席枚的骑术比我好,自她做了宰相,我再未见过她鲜衣怒马的模样。
她飞身翻上马背,再伸手牵我。
“委屈陛下和臣共乘一匹马了。”
孤零零的白马打了个响鼻,慢吞吞跟在我们身后。
32
官道上多了许多难民,易子而食的现象层出不穷,越临近水患受灾地区,此等现象越严重。
白花花的尸体浮在水上,轻飘飘的。
我的脸色越来越严肃。
朝廷的赈灾粮和钱,并没有惠及百姓身上。
33
我和席枚随便找了个酒楼落脚。
她去楼上看厢房,我便坐在楼下大厅里,和闲来无事将桌面擦了三四遍的小二随口聊。
“走了这些路,就这里一家酒楼还待客,唉。”
“你们也是逃难的?在这歇过一晚就快走吧,这啊,不好待。”
小二收起抹布殷勤地跑去后厨拎了一坛酒,在我悄悄给了些碎银后更是话匣子打开。
“不瞒您说,我们这里有山匪,山匪头子娶了个女魔头,夫妻俩一个掳掠女子,一个掳掠男子,都不是善茬。”
他撩开半边头发,露出狰狞的伤疤。
“也就我样貌丑陋才没被抢走,就是差点死了,唉。”
我又打听了山寨具体位置,随口聊过几句后便以赶路身子乏为借口上楼。
席枚站在楼梯拐角处,脸色算不上好看。
“粮车多次遭劫,估计就是山匪做的,这里的县令也是个昏头的。”
她教养极高,骂不出来,我勾着她手指低声笑笑:“席丞相想骂他们是一群废物?”
“尸位素餐。”
“好,骂得好。”
她偏过头冷哼一声,难得流露出些稚气,牵着我走出酒楼。
34
酒楼旁边就是个裁缝铺,席枚买了一身男子成衣,纯黑色的布料,衬得她肤白如雪。
原本高高盘起的头发束上发冠,眉眼间的英气宛若利剑,好一个少年郎的风流恣意。
“走在街上不出半天,估计就会有人来抢人了。”
“这不正合了丞相的意?”
我依偎在她身侧,自觉屈腿矮下半个身位。
“夫君,可去饮茶?”
35
茶还没喝到嘴里,一伙山匪闯进茶楼,二话不说就要抢人。
我和席枚并未过多挣扎,堪称顺从地跟在他们身后。
不知道山匪头子说了什么,竟是让我和席枚一起来了那个“女魔头”的房间里。
随处可见的红烛燃烧出诡异的香味,帷幔后的女子穿着极短的亵裤,上衣也又短又窄,是从未见过的款式。
席枚悄悄偏过头凑到我耳边:“上辈子,你也穿过如此……如此孟浪的衣服。”
我眯起眼仔细打量帷幔后的女子。
火辣的身材和她的脸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她长着一张过于粗犷的脸。
“你说我上辈子也好色?”
“是。”
那这名女子的身份,便又蒙上一层面纱。
36
女子洁白如玉的手臂从帷幔探出,慢吞吞下了床。
她的视线在我脸上一扫而过,眼中是毫不遮掩的妒忌。
“刮花她的脸带下去,不,我要亲自动手。”
她的发音拗口,像某种难辨别的地方话。
不用席枚说,我也能猜到这名女子和上辈子的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既然世间有重生一事,那道人们说的夺舍,想必也并非虚构。
37
席枚突然往前踏出一步,脸上摆出一副痴迷的表情。
她一只手背在身后,飞快地比出几个手势。
意思是她吸引注意力,叫我先走。
皇宫起火的那个夜晚,她也是只身奔赴火场,一柄长剑拦下无数禁卫军,鲜血浸透她的白衣,我分不清她身上到底是谁的血。
这是我无数个夜晚最常遇见的噩梦。
我抬手拦住她,宛若无骨般倒进对面女子怀中。
“前些日子听闻寨主夫人气质绝伦,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席枚怔愣在原地,她脸侧的咬肌鼓起,竟是一副拈酸吃醋的语气:“夫人,不是说好了先让我来?”
女子一手托着我胳膊,另一只手被席枚握住。
她的脸上写满了迷茫二字。
38
我和席枚打配合,不出三日哄得女子心花怒放,甚至给我们安排了一间单独的别院。
她醉时失言,说自己本是皇帝命格,是要做天下第一人的真龙命。
我微微一笑,又替她斟满酒液。
她本名韩萌,在这里所有人都喊她大姐,只因为她喜欢。
我便要与众不同,喊她姐姐。
韩萌虽喜好男色,但博学多闻,许多没设想过的事情在她这里都有了具体方案。
问及水患旱灾,她侃侃而谈,南水北调的政策在她的想法下逐渐完善,但问及为何不投奔朝廷时,她却又一副厌恶的态度。
“我又不是皇帝,关我什么事,又淹不到我身上,妹妹,快给我斟酒。”
“那百姓呢?百姓的死活, 姐姐也不管的么?”
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醉醺醺倒上旁边侍君的大腿:“与我何干,我只管我能不能吃饱, 他们没能力, 逃不了赖谁。”
我手指一抖,酒液溢出杯盏, 被韩萌不满地嘀咕了几句。
招安不得了,韩萌实属一大隐患。
39
吃酒不过半个时辰,外面有人急匆匆来报:
“大姐, 官道上来粮车了。”
韩萌要去官道上劫粮车, 我软磨硬泡,她勉强答应带我一起。
官道旁边就是马上淹没河岸的湍急水流,凶猛的洪水不断撞击河岸, 卷走一大块泥土。
席枚眉眼沉沉, 面无表情地跟在山匪头子身后。
她去匪头那里谋了职位, 迅速成为了匪头心腹,隐隐约约有了二把手的势头。
官车经过她时, 她一声口哨吹出, 粮车里隐藏的暗卫听到指令迅速出动,形势瞬间调转。
韩萌手上的马刀刚举起,被我从背后整个抱住, 跌跌撞撞后退。
跌入河中的前一秒, 我看见席枚从山匪头子的身体里抽出长剑,血花飞扬。
真好,上辈子的昏君不是我, 这辈子的我也绝不会是个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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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浑噩噩间我又呛了好几口水,说起来我水性极好,只是韩萌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死命拽着我。
河水本就湍急, 我想我撑不了太久。
“你当不了真龙天子, 谁都当不了。”
“我不会允许你再伤害一次我爱的人和我爱的百姓。”
韩萌怨毒的眼神逐渐淹没在水中, 我勉强抓住一根浮木,紧接着撞上岸边, 几乎晕死过去。
恍惚间一只手将我从水中托出, 与冰凉河水全然不同的温暖包裹住我,肺部重新纳入空气, 我勉强抬眼,席枚湿漉漉的脸庞近在眼前。
“臣来迟了,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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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枚甩出的飞爪勾出岸边的树木,飞速赶来的暗卫将我们从河水中捞起。
我来不及修整, 当即找暗卫要了纸笔。
山寨中抢掠来的粮食和金银都被用去赈灾, 我和席枚在水患受灾区待了足足一月,等灾情稳定后才启程回朝。
南水北调工程经过完善后即刻动工, 多处受灾区灾情逐渐平稳,朝廷里的蛀虫也被我一举清理干净,换上了一批席枚认证的清官。
民间多是对我的赞词, 我却在祭天仪式上大举夸赞席枚。
没有她, 不知道我要多走多少弯路,人民又要受多少苦。
依旧是那身繁琐的礼服,席枚替我系好最后一条腰带, 眸中带笑。
“陛下,臣有一物还你。”
沉甸甸的免死金牌压进我掌中。
“确保朕不是昏君了?”
我笑着伸出另一只手:“那便随朕去见这由你我开启的盛世吧。”
幽暗的梅花香包裹住我,席枚笑着搭上我的手。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