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流萤
第 21 节 流萤
我是探花郎的妻子,却被皇帝强取豪夺。
他用夫君的性命胁迫,逼我喝下堕胎药。
“朕要你,干干净净的。”
“你只能诞下朕的孩子。”
我被困在龙椅上,绝望落泪,听见皇帝在耳边满意地呢喃。
“这辈子,你都别想逃开我身边。”
1
现在想来,一切都过于巧合了。
先是夫君上朝不归,然后有人传信,说他凶多吉少。
我着急无果,咬牙进宫求见。
当今天子赵檀,居于高位,伸手便扣住了我的脖颈。
他毫不避讳眼前女人的身份,是他臣子的发妻。
我全身血液冻住,颤抖着落入天子怀中。
“让朕看看,你能为他,做到什么份上。”
“他”,便是探花郎谢迢,我的夫君。
“不想他没命,就别动。”
我果然停滞。
赵檀俯首在我耳边,深深地嗅闻。
“来人。”
来的不是奴仆,是淑妃。
她是我的姑母,是我进宫的目的。
看见她后,我如蒙大赦,顾不上礼数,开口便是求救。
“姑姑……救我……”
她没有回应,倒是身后的赵檀轻笑了下。
一股不祥的预感蔓延开来,我眼睁睁地瞧着她,端上来一碗褐色的药。
“喝了。”赵檀命令道。
“朕要你干干净净的。”
什么干净?
我尚且满头雾水,却被捏开下巴,生生硬灌了进去。
褐色沾湿了衣襟,顺着领口流落进去。
赵檀的指尖点上去,我呛得咳嗽不止,听见他道:“淑妃辛苦了。”
我姑母捧着空碗,低眉顺眼。
“是臣妾应该做的。”
赵檀一边帮我顺气,一边慢悠悠地道:“也是,这落胎药,你也算熟得很了。”
我与淑妃皆是一震。
落胎药,落胎药?!
为何会是落胎药?!
我剧烈地挣扎起来,挣出了赵檀的怀抱。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我摔落在地面上。
方才,我在宫外跪了大半日,如今膝盖酸痛得犹如针刺一般。
可再痛,也抵不上腹中绞痛。
天子高高在上的权力之手,无情地捏碎了我的孩子。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孩子。
木然地看着衣裙处晕开的红色,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刚才那句话。
“朕要你,干干净净的。”
原来,是这么个干净法。
2
赵檀没有要我。
他只是一遍遍地抚摸我的后背,叫我忍耐。
“朕不强求你。”
然后便用了些让我难以启齿的方法。
因为他不愿忍耐。
好霸道的天子。
我忍着屈辱和怨恨,如同一个听话的物件被他摆弄。
事后,赵檀拢起玄色衣襟,告知我,谢迢马上就要出宫了。
“卿且去迎接一番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
什么诬陷,什么被囚,都是幌子,都是骗我!
我怒目直视,赵檀反而笑开了。
“正是这样,正是这样,这般模样才更像从前!”
他激动得失了力道,我唇角磨出一丝血迹,被赵檀舔去。
“莫要叫我再失望……”
随后,便大步离去。
我委顿在地,呼吸间都是腥味。
宫人送来干净的衣裙,请我换上,顺便传达圣旨。
“陛下吩咐过,夫人只需宫门外等候即可。”
“探花郎自会安好无损。”
……
月明星稀。
我在宫门外,看见谢迢大步跑来。
“阿影,你怎么来了?”
他虽问话,神色却是惊喜的。
我伸手替他理平凌乱的头发。
“担心你,就来接你了。”
谢迢,我的夫君,温柔腼腆地笑着,握住我的手揣进袖里。
“娘子手都冷了,为夫会心疼的。”
我指尖猛地一颤,万般酸涩涌上心头。
谢迢眼尖,担忧地问我:“怎么脸色如此差,可是累坏了?”
他语气急促,又同我解释了迟归的原因。
“陛下命我修一本古籍,事情紧迫,我不敢怠慢,来不及报信回家,叫娘子担心了。”
谢迢小心翼翼地将我扶上马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小包来。
他献宝一样打开,是一包酸梅果脯。
“这是晚间,陛下叫人送来的,我一尝便觉得你爱吃,特意留给你。”
谢迢拈起一颗递到我唇边,哄孩童一般。
“啊——”
我僵着身子,差点就要落下泪来。
他不知道我爱酸是因为有了身孕。
而现在……
我张口衔住那颗梅子。
明明是酸甜的口味,我嘴里却满是苦涩。
谢迢拥着我,还在说回府后,要给我做辣炒豆腐赔罪,以慰我苦等他的辛劳。
傻子,真是傻子。
……
次日,我照往常送了谢迢上朝。
回到房间里,面对着垂下来的白绫,我想起赵檀的话。
“这次,莫要再叫我失望了。”
可是,他希望的又是什么呢?
我从来都不明白,赵檀究竟想要什么。
吊死的人,舌头伸出,死状可怖。
我淡淡地想,这般不堪的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所希望的。
白绫缠绕住脖颈,我垂下眼眸。
只是刚踮起脚,就被人拦腰抱住。
那人轻巧地勾住歪斜的凳子,一丝声响都没发出。
我被点了穴道,一动不能动。
“奴才冒犯了。”
眼前人一身黑衣,银色面具覆面。
他垂着眸,嘴上说着冒犯,手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陛下叫我跟着夫人,保护夫人,倘若夫人答应不再寻死,奴才便替夫人解开穴道。”
一滴清泪从我眼中滚落,碎在他的黑衣上。
我气得眼尾泛红,说不出话,只能瞪着他。
他怔了半晌,毛手毛脚地松开我。
“奴才十七,请夫人恕罪。”
言罢,手指掠过我胸前,解了穴道后便没了踪迹。
徒留我骤然摔倒在地,满腔怒火郁结,无从发泄。
4
本以为,赵檀连个清白自裁的后路也不给我。
没想到,第二日,就在谢迢去上朝的当口,府中突然起了火。
十七如鬼魅般来去自如,他将油泼在房梁上,顷刻间便烧透了。
我被卷在一床打湿的棉被里,趁乱送出了府。
人人都传,探花郎家中失火,十几口人无一幸免。
包括府中主母,探花郎谢迢的夫人,舒影。
论谁也猜不到,此刻的我正被天子困在龙椅上。
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我退无可退,逃无处逃。
赵檀像是拆一个极其珍稀的礼物,一寸寸,缓慢地剥开。
他还不满足,宣了谢迢觐见。
“朕听说了谢卿的事,心痛如绞,还望谢卿珍重。”
赵檀扮演着一个关心臣子的君主,殊不知,他才是臣子苦难的源头。
屏风外,谢迢痛苦万分。
屏风内,我终于忍不住,泄露了一声哭泣。
书房霎时间变得寂静。
“陛下,这是……?”
是我,是我的声音!
赵檀捂住我的口鼻,我无助地伸出手。
谢迢,是我,是我在哭,是我在喊你啊!
“阿影,是你吗?”
5
“朕记得,他是这么唤你的。”
赵檀贴近我耳边,姿态亲密至极,言语却叫人绝望。
“你是不是期盼他这么讲?”
“可是阿影,你真的想被他认出来吗?”
赵檀指尖点在我的唇角,笑得餍足。
“探花郎若是瞧见你我温存,该作何感想呢?”
是了。
如此这般,何其难堪。
我忍下满腹屈辱,逃避地闭上眼睛。
屏风外的谢迢并没有起疑心,或者说,他已经顾不上这些。
他急声上禀。
“陛下,臣查看过府上的尸体,其中并没有臣的夫人。”
“定是有人设计制造火灾,趁机掳走了夫人!”
赵檀闻言,状若惊讶道:“哦,爱卿可确认了?”
“是的,臣绝无虚言!”
“皇城中竟有此等荒唐之事!爱卿放心,朕一定帮你查个水落石出。”
谢迢感动地磕头,每一下都实实在在地落在地面上。
为了他眼中圣明的君主,为了他心里珍爱难舍的妻子。
可事实呢?
赵檀伪善无情,惯会做戏。
他让谢迢画我的画像,说会命人暗中查访。
“爱卿切莫声张,且回去准备后事,好叫贼人放下戒心,才好探查夫人下落。”
明明那贼人便是他自己!
可他又能做出这般忧心关切的模样,骗得谢迢感激涕零,虔诚退下。
我愤恨地咬住他的手臂,牙齿深深地陷进皮肉之中。
赵檀恍若不觉,他空出另一只手,掐住我的下颌。
“阿影,轻点。”
语调亲昵,好似一对无间爱侣。
6
探花郎为夫人风光大葬,众人唏嘘不已。
赵檀念他深情,还赐他崭新宅邸,许他家中静养。
可是谢迢又怎么静得下?
他很快就将我的画像递了上来。
彼时赵檀正在御书房,他命我给他磨墨。
美其名曰,红袖添香。
“朕很怀念从前,那个时候也是这样。朕还记得你磨的墨,色不均匀,让朕写坏了许多纸张。”
赵檀叹了口气。
“没想到现在,阿影手艺都这么好了……”
我并没有理会他,木偶一般地动作。
那日之后,赵檀将我强行留了在宫中,做他的贴身女使。
他说会在合适的时候,给我一个最尊贵的名分。
我不稀罕。
他见我不说话,也不恼怒,自顾自收了笔。
“阿影,来瞧瞧。”
“这两张画,哪张把你画得更好看些?”
赵檀把两幅画平铺开,一幅是旧画,边缘都有些发黄。
另外那幅是他新画的,墨迹都未干透。
我被旧画吸引,不过一眼,心中便酸涩万分。
那是谢迢送来的。
世人皆知,探花郎谢迢画艺极佳,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有许多人都慕名而来,但求一画。
谢迢性格温润,从不自傲,每每答应,都画到深夜。
我心疼他辛劳,不愿他这般耗费双眼,便找了个由头假装吃醋。
“阿迢的画原是稀世珍宝,可如今洛阳纸贵,却没有给我画过。”
“是否是嫌我不好看了?”
本来以为能瞧见他慌忙无措的傻样,却不想谢迢垂下眼眸,轻声回答:“阿影美貌如珠如宝,我只怕画不出你的神韵。”
他从橱柜中找出一个精美的盒子,打开,其中是厚厚一沓纸。
“我画了许多,但都不及你万分之一,所以不好给你看。”
我没有想到是这个回答,不由得怔住。
谢迢献宝一样拿出最里面的一张。
“只有这张稍好一些,阿影,你瞧——”
“阿影。”
赵檀的声音将我从思绪中扯了回来。
他脸色阴沉沉的,沉默着与我对视了半晌,叹了口气。
“探花郎技艺超群,是朕比不上了。”
他把自己那幅提到我面前,画中人的模样近在咫尺。
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只叫我浑身发颤,脸色苍白。
赵檀对我的反应很是满意,仔细地卷了起来,随后抱起我,炙热的呼吸不容拒绝地靠近。
桌子上的东西尽数落了地,除了谢迢的画。
它被赵檀放在我和他之间,随着衣物、肢体的相接,脆弱的纸张渐渐被揉碎。
“呜……”
我只能发出无望的泣音,心中绞痛。
这张画,是谢迢的心血啊。
我不敢想,谢迢,他究竟在什么的样的心境下,画了许多都不满意,最后才不得不找出这张旧画。
可如今它却被人随意碾落成尘。
“谢迢画得再好,都不是我心中阿影的模样。”
赵檀俯身,描摹我的眉眼。
“阿影的模样变了,但是眼睛一如从前。”
“所以,不管你是死了,还是转世还魂……”
赵檀冰凉的手按在我的心口,眸中尽是疯狂。
“我都能认出你。”
“你永远,都别想逃开我。”
7
赵檀把我困在他的寝宫里。
除了他之外,我见不到其他人。
当真是见天不应,叫地不灵。
直到皇家围猎之时,风高气爽的日子,君臣共乐。
赵檀同我说,他要借此机会让我光明正大地入宫。
于是,凌晨熹微,十七将我带出了宫。
他用的还是来时的法子,我睁开眼时,已经到了一间草房外。
“姑娘,陛下有令,要你在此等候。”
“姑娘”,改口倒是挺快的。
我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十七垂眸,一如初见那般一身黑衣。
他说:“奴才冒犯了,请姑娘闭眼。”
随后,他便覆手上来,我下意识地合眸。
就连言行不一也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
脸上好像是被贴上了什么东西,十七用手指按压边缘,确认无误后又开口。
“这是易容面具……不能乱碰。”
十七抓住我抬起的手臂,随后又像是被烫到一样放开,脸也侧向一边。
我懒得理会他的心思,只问赵檀想做什么。
“陛下的计划是,假装秋猎遇刺,被姑娘救起,然后报恩。”
以身相许的戏码,他还真是俗不可耐。
我看了看身上的麻布粗衣,不经意地开口:“真的是假装遇刺吗?”
十七果然愣住,我嗤笑。
赵檀这种人,怎么会只为了一个我便如此大费周章?
他必定是想借此排除异己,苦肉计加引蛇出洞,打得一手好算盘。
而我,不过是他随手给自己的奖励罢了。
……
日头渐高,远处传来的声音也变得嘈杂喧闹。
半日时间已经消磨过去。
我不是没想过逃跑,可是十七寸步不离。
他就像影子,走到哪里跟到哪里,甩都甩不掉。
我满心都是气闷和烦躁。
随着马蹄声和箭矢破空声越来越近,一旁的树丛也骚动起来。
大概是赵檀找过来了吧。
戏台都搭好了,唱戏的人也该上台了。
转身的瞬间,十七脚尖一点,身影消失。
树丛持续晃动,但就是没有人出来。
我不耐地上前,伸手拨开。
“够了,你有完没——”
声音戛然卡住。
怎会是他?!
剩下的半截话在我喉间不上不下,直叫我难以呼吸。
不是赵檀。
而是,谢迢。
他衣着利落,眉头拧紧。
“此处围猎重地,怎么还会有人?”
我张了张嘴,脚下踉跄了几步,跪倒在了草丛中。
8
“你是何人?”
谢迢后撤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匕首之上。
他表情严肃,显然已经把我当成了身份可疑的人。
我因为刚才的失神脱力,膝盖在地面上磕得生疼。
掌心借力想起身,结果被谨慎的谢迢误会。
他抽出匕首,锋利的刀尖指着我的咽喉。
“不许动!”
那明晃晃的敌意和怀疑,比生吞黄连还叫我感到苦涩。
“民女,家住附近,上山采药时途经此地,不知有……”
声音干涩沙哑,连我自己都听不下去。
谢迢自然不信。
皇家围猎之地,早就清过场,确保安全,又怎么会让百姓不小心路过?
更遑论我这种普通女子。
“你既然说家在附近,详细在哪、姓甚名谁,家中状况又是如何?”
谢迢仔细打量了我,语调越发冰冷。
“采药之人,却无背篓工具,敢问姑娘,采的是什么药。”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上次我听见他说话,还是在宫中,隔着那扇屈辱和泪水的屏风。
而此刻,他再次同我对话,言语间却是全然陌生的防备。
重逢不相识,唯余愁与泪。
我咬牙,再抬眼时已然是决绝。
什么赵檀,什么感想,我都不顾了。
我现在就要告诉谢迢一切,告诉他,我没有死,我是舒影,是他失踪的妻子!
抚上易容面具的边缘,我手指用力,瞬间便要揭开。
“其实我是舒……啊!”
手腕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我惊呼出声,向一旁歪倒。
谢迢反应迅速,眼神一凝便向我刺了过来,只是被突然现身的十七挡住。
俩人交手过招,动作虽快,但依然能看出十七招数狠辣。
谢迢明显难敌,我吓得大喊:“住手!不要再打了,快停手!”
可是并没有用,十七根本不听我的话。
眼见他五指并拢成手刀,毫不留情。
我竭尽全力冲了过去,挡在谢迢身前,徒劳地张开手。
“够了。”
时间骤然而止。
赵檀从草屋中走了出来,声音听不出喜怒。
“都给朕停下。”
9
“陛下!”
“陛下。”
“……”
赵檀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他听了多久?
我僵在原地,看着他走近,走到我面前。
十七已经自觉退到了一旁,只有谢迢还在。
“陛下不可,此人形迹可疑,恐会对陛下不利!”
“非也,爱卿多虑了。”
赵檀掩唇咳了几下,手臂的动作有些不自然。
“陛下受伤了?”
“哦,小伤,不碍事的。朕躲避刺客至此,是她救了朕。”
“为了报恩,朕要带她回宫。”
赵檀根本不给谢迢开口的机会,两三句就找好了理由。
谢迢只能压下疑心,顺从皇命。
“陛下鸿福齐天。猎场的刺客已经被捉拿,众臣也在四散寻找陛下下落。”
“有爱卿在,朕总归是放心的。”
赵檀让他发信号告诉众人所在地,然后便坐到了一旁。
他还不忘拉着我的手,感激地承诺道:“你救了朕,朕不会亏待你的,阿影。”
?!
我心下一抖,不好的预感升起。
果然,谢迢猛地回头,颤声重复:“阿影?!”
10
“嗯?”
赵檀故作惊讶。
“这位姑娘名唤阿萤,你说呢?”
他揉捏着我的手指,眼中是浓郁的掌控和胁迫。
我只能转过身,正对谢迢。
“民女阿萤,流萤的萤。”
谢迢看清楚了我的模样,低下头,不知道是失落还是庆幸。
“臣失态了。只因娘子名讳同臣的夫人很像,所以才出声惊扰,请陛下恕罪。”
“原来如此,爱卿救驾有功,该赏才是,哪来的罪过呢?”
赵檀循循善诱:“爱卿想要什么赏赐?”
他总是这样,装作无知无辜的模样,揭人伤疤。
谢迢果然面露痛苦,隐忍悲声。
“臣,只求先前之事,还请陛下告知进展。”
赵檀恍然,安抚道:“朕都记得,也已经叫人暗中查访,只是这……”
“只是什么?!”
“只是画像有限,总归是慢了些,不如爱卿多拿几张,朕好多叫人去寻找夫人下落。”
“谢陛下!”
谢迢郑重地叩拜行礼。
我已经看不下去,早早地背过了身,此刻满面泪水,不敢出声。
傻子,傻子。
眼前这个人才是你我悲剧的缔造者啊。
他总是在给你希望,引你上钩,却又背后愚弄你。
我的阿迢啊,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祈求。
你要是不爱我就好了,就不会受这份煎熬。
侍卫和臣子已经赶来,轰轰烈烈地跪了一地。
赵檀欣赏够了我痛苦的姿态,笑眯眯地将我按进怀中。
“起驾,回宫。”
次日,天子于猎场被逆臣行刺受伤,一民间女子舍身相救的消息传遍天下。
众人纷纷议论。
有说逆臣不知好歹的,有说那女子运气好的。
总归都无关痛痒。
我被赵檀关进了新的寝宫。
他已经迫不及待。
11
赵檀把我安置在离他最近的寝宫。
名字也改了,叫惊鸿阁。
我说难听,他毫不在意。
“惊鸿难遇,所以将你束之高阁。”
狗屁不通。
我万分抗拒,只因里面的设施眼熟得叫我背后生寒。
他说:“我叫人守着这里,每天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就是为了等你回来。”
“这里,一切如旧。”
他这话意味深长,平白生出不祥的预感。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有宫女垂首上前。
“奴婢轻罗,给娘娘请安。”
古井无波的语调,却叫我周身一震。
在看清她的模样后,我更是如遭雷击。
多年前的暴雨再一次落了下来,劈头盖脸。
我顾不上有人在场,甩手就给了赵檀一个耳光。
“啪!”
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满室寂静。
“哈。”
赵檀顿了半晌,笑了。
他抬手摸着侧脸,毫不在意地摆手,叫人退下,然后步步逼近。
“你生气了,为什么?”
我双目赤红地瞪着他,脚下已经退至床榻边缘,一个不稳就向后倒去。
赵檀顺势压了上来,抑制不住兴奋。
“告诉我,为什么啊?”
“因为那个宫女吗?她只是个老宫女而已。”
“你也知道她老!”
我再也忍不住,怒声叱道:“赵檀,你混蛋!”
“她早就到了出宫的年纪,为什么不放她走?!”
平白叫人在宫中耽误着,她分明是有意中人在等她的啊!
我气急地抓挠拍打,都被赵檀挡了下来。
他还在笑,笑得格外开心。
“哈哈哈哈哈!”
我被这声音惊呆了。
纷杂的思绪涌入脑海,一切无关的事件都被连了起来。
谢迢,姑姑,宫女。
赵檀所做的每一个举动,都是在逼迫我,逼迫我承认,让我亲口说出那个答案。
而我现在的愤怒,正中他的下怀。
他赢了。
赵檀捧着我的脸,那张人皮面具还没有摘下来。
那是属于阿萤的容貌。
他忘情地吻在我的眉间、鼻尖、唇角。
一直往下,尖锐的疼痛自锁骨处传来。
赵檀抬头,唇边一抹殷红,不停唤我。
“阿萤,阿萤。”
我奇异般地冷静了下来。
“陛下,你在这里叫一个已死之人的名字,是否不太吉利呢?”
赵檀凝视着我,眼睛亮得出奇,甚至有水光闪动。
“是你,真的是你回来了!”
“阿萤,阿萤,你不能再离开我了。”
每一声都柔情婉转,好似他和阿萤情深义重,此爱绵绵。
可我分明记得,我作为阿萤的那一世,同他赵檀的关系更是面目全非。
12
很久不曾回忆往事了,如今想想,也算上辈子了。
我是穿越到这个世界来的,还绑定了任务系统。
虽然系统比我晚到了几天。
我的身份是七皇子身边的宫女,名字叫流萤。
七皇子,就是赵檀。
系统给的资料上显示,赵檀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他会成为一代霸主,名垂千古。
但霸主的少年时期,也不过是个冷宫里不受宠的皇子。
他会被人轻视欺辱,会在冬日的严寒中发抖。
系统给我的身份是炮灰女配,一听就不是好人。
果不其然,我的任务就是在赵檀的饮食中下毒。
慢性毒药,无色无味。
我看看一边的吃食,再看看手里的毒,纠结是倒在这碗冰凉带沙子的白粥里呢,还是这个馊了的馒头里呢。
每一样都比这毒药还要难以下咽。
这雪上加霜的缺德事,我实在是下不去手。
我仔细研究了身份信息和任务描述。
身份:【赵檀身边的宫女,后被五皇子收买,成为眼线。】
任务描述:【常年在赵檀饮食中下毒,被发现时人赃并获,由赵檀下旨处死。】
我想着,总归他是没有死的,这毒也起不了什么重要作用。
只要在被发现的那个节点时,我正在下药不就好了?
没错,就这么办!
我自觉这个计划天衣无缝,便心安理得地扔了毒药,然后毫无负担地生火,想热一下这粥。
但是我从没干过这事,生疏得很,火没烧起来,烟倒是不少。
“咳咳!”
“怎么回事?”
声响惊动了赵檀,他以为着火了,急匆匆地赶过来。
“你在干什么?”
“生火呀。”
我一边咳,一边给他解释。
“天太冷,粥都凉了,热热再吃。”
结果我的一番好意,对方根本不领情。
赵檀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身形消瘦,看着也没什么活力,倒像个丧气的小孩。
“不必了,我不吃。”
他说完转身要走,被我一把抓住。
好歹是日后的气运之子,不能被我养死了吧。
我搂着这位单薄清瘦的小孩,仗着比他大三岁的体力压制,强迫着赵檀吃了那碗粥,还给他讲道理,循循善诱。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不管大事小情,吃是必不可少的。”
“只要还能吃东西,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赵檀端着碗,好看的眉眼都被热气笼罩着。
他默默地听完我的话,冷不丁来了一句:“你怕死。”
嗯?
我愣了几秒,大大方方地承认。
“对呀,我想好好活下去。”
开玩笑,谁闲着没事想死啊。
大概是我阳光开朗的笑容感染了他,赵檀终于妥协,纡尊降贵地喝了一口。
“难吃。”
13
后面的日子就越来越好了。
新春宫宴,七皇子赵檀一首贺词艳惊四座,让皇帝想起了他的存在。
赵檀的母妃是邻国进献的美人,一朝得宠生下他,随后就慢慢被遗忘,不过是昙花一现。
但如今不同了,邻国迅速崛起,皇帝都开始忌惮。
赵檀正好作为一个曾经和平相处的象征,周全两方。
他封王建府,结交众臣,培养手下,发展势力。
我很欣慰,也如愿等来了任务节点那一天。
也是冬日里。
我从小厨房里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参汤,准备送去书房给赵檀。
此刻书房里,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
那是位民间的神医。
赵檀当了王爷之后,吸纳了许多能人异士。
神医把脉后察觉不对劲,经过种种排查,得出中毒的结论。
“王爷体内毒素累积,不是一日之寒呐。”
赵檀面色发青,下令暗中细查。
算算时候,也到了真相大白那天了。
所以我抓紧把自己送上门。
书房内,神医抢走了碗,当场验毒。
我吓得脸色发白,冷汗直流,然后被暗卫抓住搜身。
结果就是人赃俱获。
“大胆奴婢!”
我惊慌地跪了下去,按照任务内容开始演戏。
先是哭泣忏悔,然后再……咦?
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赵檀摔了碗。
他抓着我的手臂,力道之大,直接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
“王爷!”
“退下。”
赵檀语调冰冷,喝令他人。
“都出去!”
冷风从门缝中钻进来,我心跳如擂鼓,不敢动弹。
书房内只剩下我和他。
赵檀从背后抱了上来,手臂在身前交叉。
“你在发抖。”
他说得没错,我抖得很厉害。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害怕,赵檀的呼吸打在我的后颈,虚虚凉凉。
“阿萤,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什么……”
赵檀自顾自地收紧手臂:“下毒也好,报信也罢,你只要不叫别人发现,我都不会在意的。”
我实实在在地打了个冷战。
他都知道?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有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恐惧感,试图挽救。
“王爷不必如此。要杀要剐,奴婢都认了!”
“为什么,为什么?!”
赵檀突然发狠,抓着我的肩膀将我转了个面,迎接我的表情却非愤怒。
更像是,委屈?
“你为什么要这样……”
赵檀红着眼睛质问我。
“你不是最怕死的吗?那个人就这么重要,能让你为了他舍弃性命吗?”
“阿萤,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啊!”
……
这我还真不知道。
简直让我头脑发蒙。
赵檀的每一个字我都能听到,可是连在一起就像是烈酒。
“阿萤,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好。”
我晕晕忽忽地点头。
14
一时的心软导致事后的焦头烂额。
就像是游戏里的主线,只有拿到线索才可以进行下一步。
我本来应该供出幕后主使,从此开启赵檀夺嫡上位的副本。
可是被他一打断,根本没有办法往下。
赵檀看出我的焦虑,了解后轻笑。
“那阿萤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
“是五皇子,也就是现在的太子,他以前是看你不顺眼,后来是忌惮你,你再努力一点干掉他就万事大吉啦!”
我终于有了机会一吐为快,把知道的都说了。
赵檀挑起我颈侧一缕长发,说“好”。
“我会好好努力的……”
“唔……”
等等,我说的不是这个力啊!
……
总而言之,主线终于回归正轨。
系统似乎还没有发现我任务失败,我也不敢联系它。
就这么糊弄着,我成了王府的半个主人。
盛夏夜晚,赵檀和我在院子的葡萄藤下看星星。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赵檀没头没尾地念了句诗,突然侧身扑了过来。
“你干吗?!”
“扑流萤呀。”
我失笑:“是扇子扑!”
赵檀也笑:“我就是扇。”
随后便是青丝交缠,耳鬓厮磨。
那个时候的我没来得及回驳他。
赵檀不是扇,他是山,是权贵的大山。
又是一年秋收,他被封为太子。
至此,所有阻挡他登基的障碍,全都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便是权力的副作用。
他娶了太子妃,两位。
世家千金和将门之女,这两位入住东宫,我的身份就显得尴尬了起来。
赵檀惯会平衡各方势力,令其互相制约。
但这样,两位侧妃存在矛盾摩擦而不好发作之时,会将其转嫁到我身上。
赵檀每每都会哄我。
“阿萤,委屈你,很快就会好的。”
一开始我忍了,接着是愤怒和委屈,到后来,只剩疲惫。
积压的情绪在赵檀带回许多邻国美人之后达到了顶点。
那夜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赵檀拥着美人,酒意熏陶。
“流萤?丫鬟而已,怎比得上美人呢?”
我听到这里,转身离开。
是啊,丫鬟而已。
他于我,也不过是任务对象而已。
我主动联系了系统,申请脱离。
机械音回应的时候,我恍如隔世。
“收到请求,正在处理……等等,宿主你怎么还活着?”
15
系统有点迷茫,还有点崩溃。
“你是说,你钻了系统 bug,还擅自放弃了任务?”
“宿主,你挺行啊。”
系统数落了我半天,最后没好气地下结论。
“你找个人少的地儿自尽,然后就能走了。”
“啊?不能直接脱离吗?”
“不能,当初绑定你的时候也有 bug,必须你死了我才能操作,你赶紧的吧。”
我撇了撇嘴,行吧,反正这宫里我早也不想待了。
先跑再说吧。
我挑了个好时机,是赵檀登基的前一晚。
他本来就因为这事忙得脚不沾地,最合适不过了。
但是我是真没想到,那一晚上,他会来找我。
疲惫又兴奋的赵檀打开我的房门,看到的是人去楼空。
他瞬间怒火中烧,下令所有人寻找我的下落。
一旁的大监战战兢兢:“殿下,登基大典在即,这……”
言下之意是先放放再追。
赵檀眼神锐利如刀,其中的偏执和疯狂令人胆寒。
“找不到她,就推迟。”
短短几个字,就把京城翻了个遍。
我才跑出没多少里地,就被抓了回来。
赵檀看见我后,表情很平静,如果不是看见他眼下的青黑的话。
“阿萤来了。”
他唤我:“来帮我穿衣吧。”
我拿不准他的心思,沉默着上前。
龙袍冠冕,精致繁复,沉重冰凉,我手抖了一下,被赵檀捏住。
“为什么要跑?”
“……”
“阿萤,如今我是皇帝了。”
“放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跑不掉的。”
“放开我!”
我挣扎着后退,不承想被赵檀扣住脖颈。
力道收紧,赵檀在我耳边咬牙切齿。
“阿萤说过,人最重要的是活着。”
“朕会让你知道,离开朕,你根本活不下去。”
……
那夜过后,赵檀封了我为妃。
连续七天侍寝,众人哗然。
前朝上奏暗示,他不理会。
后宫嫔妃劝告,他根本不听。
不过月余,全天下人都得知了我的存在。
他们叫我,妖妃。
16
夜里下过雨,晨起时格外湿冷。
我有些倦怠,直到看到镜子里的人时,我才清醒过来。
我现在是舒影啊。
从那天和赵檀摊牌过后,我频繁地梦到作为流萤的事。
次数多了,难免混淆不清。
更何况赵檀有意要让我追忆从前。
这间寝宫便是当时流萤住过的,其中的陈设、布置完全一样,就连宫女也是。
轻罗,她是我封妃时跟着我的贴身宫女。
我以为,她会出宫的,可……
叹息的工夫,轻罗给我披了件衣服,提醒我要去请安。
“娘娘,再不走怕是要迟了。”
“嗯,我知道了。”
不管是流萤,还是舒影,都被赵檀冠以嫔妃之名,困在宫墙之内。
赵檀没有立后,但是借着给我这个救命恩人名分的由头,他好好晋了一下后宫的位分,还把协理后宫的权力交给了淑贵妃。
就是我的姑姑,也是为数不多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
请安时,我还遇到了些熟人。
严格来说,是流萤的熟人。
当初的两位太子侧妃,如今的良妃和德妃。
“妹妹可来啦,我们在这里说笑呢。”
良妃起了个头,德妃顺势而上。
“说到这陈皇后呀,挟恩自重,最后也落了个凄惨而亡的下场,妹妹可知道?”
我心下冷笑,这算什么笑话?
挟恩最重要的前提就是有恩,赵檀为了演出被我救的戏码,是真真切切划了自己一刀的。
“嫔妾不知,但姐姐说恩,陈皇后对谁有恩呀?”
我无辜反问,噎了她们一句。
上辈子没少受这两位关照,我都忍了。
但如今改头换面又重逢,谁还不是个有脾气的了?
况且,我现在的身份是宫外农家女,大字不识几个,跟我说这些典故笑话,我可听不懂。
良妃和德妃的脸色转青,我腼腆地笑了笑。
正好淑贵妃也往这边看了过来。
姑姑厅堂上坐,同我视线相对。
“妹妹昨夜睡得可好?”
“多谢娘娘关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
不咸不淡的对话。
我进宫求情,一切天翻地覆,姑姑始终在侧旁观。
直到我换了身份正大光明地被接进来,她才来见我。
未语泪先流。
“阿影,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理由无非是家族荣耀、性命脸面。
赵檀抓到了她戕害宫妃和皇子的证据,所以威胁她这么做。
姑姑求我原谅她,我不知道怎么说。
以我对赵檀的了解,恐怕只是个局罢了。
但我的沉默却让姑姑误会多想,她退后几步,拉开了距离。
“现如今,你我都是嫔妃了,各自保重吧。”
她竟是要同我划清界限。
思绪回归,淑贵妃高坐其上,依旧冷眼旁观。
可是旋涡之中,无人能独善其身。
请安结束,大家四散回宫。
我刚出宫门没几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良妃脚步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妹妹啊,这飞上枝头的感觉如何?可还习惯?”
德妃闻言笑道:“应该问摔下来的感觉吧,这宫里谁人不知,陛下对你只是一时新鲜,早就腻了。”
“流萤,小虫子而已,还真做梦能变凤凰啊?”
俩人对我好一阵讥讽嘲笑,叽叽喳喳,叫人烦躁。
我抬头,扯了下嘴角。
“姐姐说什么,妹妹听不懂。”
“什么凤凰、麻雀的,妹妹只愿做个人罢了,不与姐姐争做鸟。”
“啪!”
一记耳光落在我脸上。
“伶牙俐齿的贱人,也不照照镜子,凭你也配跟我争?”
良妃染了蔻丹的指甲划过我的眼尾,火辣辣地疼痛。
她们气焰嚣张地离开后,轻罗才上前将我扶起。
“娘娘受伤了,快回去吧。”
公事公办的语气,我侧目看了她一眼,浓重的无力感翻涌。
我在期待什么?
是我害得她困在宫中,现在她也不认识我,又怎么会真的关心我?
我一边走,一边告诉自己,都是我的错。
17
夜深的时候赵檀来了。
他不在明面上召我侍寝,说是为了保护我。
“阿萤,你今日受委屈了,我会替你讨回来。”
他抚摸着我的眼睛,轻吻安慰。
我只觉得恶心。
上辈子,我是妖妃。
赵檀刻意偏宠,令我树敌无数。
不只后宫,还有前朝,还有天下人。
他刚登基亲政,大事小情都力求完美以得民心,唯有在我的事情上会“昏头”。
这就导致所有人都认为是我蛊惑了他,恨不得除掉我。
这对我来说本是好事,因为只要我死了便能脱离世界。
可是赵檀偏不让我如愿。
他拿轻罗,还有我宫里的其他人要挟我。
每一个都是艰难求生的普通人,我可以一死了之,但如何能连累他们?
我不得不跟所有人斗心机,再暗中替宫人安排后路。
轻罗是最后一个,在将她也安全送出宫后,我才放心地自尽。
这一世,赵檀反其道而行之,他冷落、忽视我。
但他不明白,后宫内,帝王宠爱是加害,不爱更是。
而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一口毒药闷下肚,眼睛再睁开时,还是在这个狗逼封建时代。
我联系不上系统,孤身一人。
我打死也没想到还会再回到这里来。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事的。
次日清晨,所有人都被我打发出去,我从床底的暗格里,翻出来一个小盒子。
巴掌大小,紧密严实。
我举起它,用力地摔向地面!
没有碎裂的声音,而是:“滴,系统为您服务。”
它是我最后的联络器。
18
“宿主啊,你终于上线了。”
“闭嘴,给你一分钟解释这怎么回事,为什么我死了以后没有脱离?”
“当然是因为 bug,你自尽之时怀有身孕,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断不干净,就自动让你还魂了。”
原来是这样。
系统继续说:“舒家女儿寿数已尽,正好让你借尸还魂,并且因为你跟任务对象的联系紧密,所以……”
“所以什么?”
“宿主,你和赵檀之间,是注定会再见的。”
“……”
“不过你别担心,现在我可以帮你的。”
系统赶忙安慰我:“我一直在等你,只要你准备好,就可以安排脱离,不用你自己来。”
“你现在要走吗?”
“我……”
“阿萤,阿萤,醒醒,醒醒!”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赵檀在一旁握着我的手,见我醒来,面带欣喜。
“阿萤,你知道吗?你有喜了!”
他说什么?
赵檀肉眼可见地开心,不顾在场的太医,抱我入怀。
他将手覆在我的小腹,炙热的温度透过衣衫。
赵檀在我耳边反复诉说着。
“我们有孩子了,阿萤,我们的孩子。”
太医连忙跪下叩首。
“贺喜陛下,贺喜娘娘!”
这算什么喜事?
我想起系统的话,只有被世事愚弄的恼怒。
赵檀收敛了神色,命人退下。
他替我拢好被角,才又开口。
“阿萤,今日算是双喜临门,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恹恹地回复。
他笑得温柔:“舒影,我找到了。”
19
“你说什么?!”
“阿萤莫急,小心动了胎气。”
赵檀强硬地按下我的手脚,抚摸我的鬓发。
“我知道你也开心,先听我讲。”
他讲了些什么呢?
赵檀笑眯眯地告诉我,他找了一个替身。
从容貌到身段,从性格到经历,他找了一个和舒影极其相似的女子,准备送给谢迢。
“或许应该说还给他?”赵檀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要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了。
疯子,还是个厚颜无耻的疯子。
“十七。”
“奴才在。”
黑衣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
十七在赵檀的命令下,给我换上新的面容。
这次,却是姑姑的样貌。
“阿萤,同我一起去见见谢迢吧。”
20
宫外宅邸,隐秘之处。
谢迢接到消息后就急匆匆地赶来,甚至都顾不上礼数。
他抓住“舒影”的肩膀,又怕捏痛她,连忙松手。
“阿影,真的是你吗?”
谢迢小心翼翼地开口,每个字都轻缓极了。
“是我,阿迢,我是阿影……”
她主动扑进了谢迢怀中,埋首哭泣。
好一幅久别重逢的温馨画卷。
我看着,只觉如鲠在喉。
赵檀等了一会才出声。
“爱卿,如此便可心安了?”
“臣,臣……”
谢迢动作轻柔地推开她,仍旧皱着眉头。
他看起来思绪纷杂,不甚确定道:“臣多谢陛下相助,只是……”
“只是臣觉得,她似乎不是臣的妻子。”
我瞪圆了眼睛。
谢迢,谢迢!
他没有相信!
赵檀身形一顿,面上却不显,他吹了口手里的茶,道:“夫人被贼人掳去,受惊后难免有些异样,爱卿怎能有此怀疑呢?”
“淑贵妃也在此,你问问她,这位可是她的亲侄女?”
“娘娘,您也认为她是阿影吗?”
谢迢半信半疑,只等我的回答。
我欲言又止。
眼前的这名女子,熟悉的面容、熟悉的神态,甚至连声音都相似极了。
她见此情况,启唇唤我。
“姑姑,我是阿影啊。”
这句话犹如惊雷,劈得我几乎站不稳。
她转头面向谢迢,双眉蹙起,泪眼盈盈。
“阿迢,那日寺中初见,你被我吓了一跳,划破了手臂,至今还有伤疤。”
“后来诗会再遇,你同我念的那句诗,你还记得吗?”
“愿教清影长相见,更乞取……”
“更乞取长圆。”
谢迢愣愣地接上后半句,眸中明暗交杂。
他低喃了一声。
“阿影。”
而我却忍不住回想。
那时我刚从这具身体中苏醒,又联系不上系统,迷茫和悲愤交加。
舒家的人瞧着不对劲,便带我去寺中祈福。
本来舒影是个常年卧病的人,我来后好转,不论如何都要去一趟。
我在佛前跪坐半日,什么佛音灵感都没有。
抽签解签,大师也没算出我是异世来客,说的都是套路话。
我心中烦闷,四处乱走瞎逛。
走到树下,我越想越生气,抬脚就踢了一下树干。
枝叶晃动不止,掉落下来一名少年。
就是谢迢。
他那时还算活泼,手里抓着一截树枝,疼得龇牙咧嘴。
“谁这么……”
剩下的话在见到我后戛然而止。
绿叶散落,我和他初相见。
后来诗会讨彩头,作与月相关的诗,谢迢写了却没有交,而是折成纸鹤,送给了我。
上面写的,便是那句“愿教清影长相见,更乞取长圆”。
这些事情,赵檀又怎么会知晓?
我脑海中一团乱麻,抬头又对上谢迢期期的眼神。
“贵妃娘娘,也认这是阿影吗?”
21
我如何作答。
我想摇头否认,我想说不是的,我才是阿影。
可赵檀的手在我后腰扶着,十七猫在房梁上,手中利刃对准谢迢。
他们都沉默不语,都步步紧逼。
“是。”
谢迢闭上了眼。
他整理了神色,掀袍跪下。
“臣,叩谢陛下,叩谢娘娘。”
“咚咚咚”,三声响头。
“陛下,经此一事,臣已心力不足,自请辞官离京,望陛下成全。”
谢迢要走?去哪?
我还未来得及动作,就被赵檀按下。
他假惺惺地挽留了几句,然后答应了。
“爱卿珍重。”
“谢陛下。”
谢迢郑重其事,随后便带着那名替身离开了,没有回头看一眼。
我却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一直到赵檀都变得不悦。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明里暗里用言语刺激我。
“谢迢携妻隐居,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我的阿萤今日表现很好,我很满意。”
“这下我们之间,没有任何阻碍了。”
“阿萤,怎地不说话,可是高兴傻了?”
我看着赵檀的脸,张了张嘴。
“呕——”
“阿萤。”
赵檀面色铁青,我以袖掩唇,勉强笑道:“臣妾害喜,陛下别介意。”
马车平缓地驶进皇宫,我掀开帘子,看着夜空逐渐落入四方的框里,心中竟然轻松起来。
赵檀说得没有错,我和他之间,再没有什么能用来威胁我的了。
我终于可以脱离这个世界了。
但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情要做。
那就是让赵檀,付出应有的代价。
22
系统告诉我,要想离开,先打掉腹中的孩子。
“宿主,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我拒绝了。
深宫的夜晚很安静,每个人在自己的帐内咀嚼往事。
我告诉系统,给我一点时间。
“我想把孩子生下来再走,那样会影响我脱离吗?”
“什么?”系统没料到我会这样,但还是老实作答,“不会的,孩子生出来是独立个体,不会影响你。”
“那就好。”
我抚摸着小腹,低声自语。
“那就好……”
自谢迢离京后,赵檀明显轻松了许多。
他自认已经没有任何人和事阻拦他了。
赵檀子嗣单薄,近年来唯我有孕。
他自然不用在意什么避宠保护的理由,可以光明正大地偏宠。
最重要的,是我转换了姿态。
我不再抗拒他,甚至开始迎合他。
这样的我让赵檀很开心,他越来越离不开我。
只是偶尔望着月亮,我会反省自己。
在这个世界蹉跎这么些年,我可能也不再清醒了吧。
我想离开,也想报复赵檀。
就用腹中的孩子做引吧,我低头,眸中染上偏执。
我要死在赵檀最期待的那一天。
……
生产那日,我难产。
赵檀跪在床前,赤红着双眼,比我还要憔悴。
“阿萤,阿萤,坚持住,阿萤。”
“陛下,产房血腥之地,陛下不应在此啊!”
太医宫妃呼啦啦跪了一地,但赵檀不管不顾。
他始终握着我的手,坚定地给我力量。
虽然我不需要就是了。
眼前一片蒙眬昏黑,我咬紧牙关用力。
啼哭声响起。
所有人松了口气,但……
“阿萤!!”
赵檀撕心裂肺地吼着。
“阿萤不要睡,求求你,别睡啊,阿萤!”
我能感受到身体温度在急剧下降,系统的提示音也进入了倒计时。
“脱离准备,最后三十秒——”
屋外开始下雨,声势渐大,俨然盖过了宫内的嘈杂。
“赵檀……”
“我在!阿萤,我在的。”
我撑着最后一口气,从枕下摸出一个盒子。
里面是我写好的书信。
“每年生辰,你看一封,记着,每年只一……呃!”
“阿萤!”
我手指无力地垂了下去。
一切归零。
赵檀不会想到那些信,我是如何一字一字写下去的。
十八封信,一个孩子。
我写了生辰祝福语,写了我对赵檀的感情。
我骗他我已经释然了,我后悔没有和他好好在一起。
我写我原谅他,写我爱他,然后,在最后一封信,告诉他真相。
我骗了他。
作为流萤,我对他只有失望和恨意。
作为舒影,我只爱谢迢。
我用孩子和信件建造樊笼,为的就是将赵檀的余生困在原地。
我要他,永远不得解脱。
只是临别前,我看着脚下暴雨如注,恍然想起谢迢模糊的脸。
少年时的美好都化作四散的水滴。
我同他,一别如雨。
后记
书信
1
舒影是从有孕三个月的时候开始写信的。
彼时谢迢刚刚离京,带着他失而复得的“妻子”。
探花郎主动辞官,朝野上下议论纷纷。
赵檀表面上痛惜不舍,实际上很开心。
这个结果对他来说,求之不得。
但随之而来的,他又开始恐慌。
因为他手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制约住舒影了。
2
赵檀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惊得整夜无眠。
他跑到惊鸿阁,值夜的宫人恰好是轻罗。
“给陛下请安。”
轻罗规规矩矩地行礼。
“娘娘已经睡下了,要叫她起来吗?”
“嗯……等等,算了。”
赵檀心中思绪繁杂,在做好准备前,他不敢去见舒影。
轻罗得令,退到一旁。
赵檀记得这个宫女。
流萤死之前给所有宫人都安排好了后路,包括轻罗。
她到了年纪,家中又有情郎等候,正好出宫成亲,却不料嫁衣还未缝好,便得知了流萤身故的消息。
轻罗念主仆情谊,自请守孝一年。
但是命运弄人,流萤变成舒影,被赵檀一眼认出。
轻罗没能嫁给情郎,她被强行带回了宫。
赵檀亲手布置宫殿,形容疯魔。
“朕记得你,来,以后这里交给你。”
“好好守着,阿萤马上就回来了……很快。”
赵檀眼中闪着病态的兴奋。
“她一定会回到朕的身边。”
3
舒影不是不知道赵檀的心思。
她看在眼里,她想做点什么,不能再连累其他人了。
“陛下在看什么?”
赵檀手中拿了一沓信件,正在翻看。
“这个啊,”他顿了顿。
“是谢迢寄回京中的家书。”
又来了,这个人又来了。
舒影暗中捏紧了手指。
赵檀的疑心和患得患失日益渐增,他甚至主动提起谢迢的近况,为了就是要舒影明白,只要他想,无论天涯海角,他都能杀了谢迢。
“阿萤,你要看吗?”
“臣妾不看。”
舒影缓步走近,眼睛都未曾一瞥。
她自顾自取了纸笔,贴着赵檀手边就开始写。
“阿萤是要给谁写信?”
赵檀语气已然沉了下来。
“给陛下写。”
“什……”
“臣妾给陛下写信。”
舒影刷啦啦写了一堆家常话,然后随意地提起来吹干墨迹,在赵檀有些呆愣的目光里丢给他。
“陛下看完记得回信,臣妾有些累了,先行告退。”
4
不得不说,这实在是个好办法。
彼时的赵檀忙于国事军务。
先前说过,他生母是邻国进献的美人,赵檀登基少不了邻国暗中协助。
可他称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吞并邻国。
准备了这么些年,终于等到了机会。
赵檀毫不犹豫地出兵,每日都忙得脚不沾地。
舒影的书信确实给了他不少慰藉。
看着手边越来越多的回信,还有赵檀每日三封的问候,舒影悄悄松了口气。
借着这些书信带给他的安全感,赵檀终于松口,放了轻罗出宫,也不再打听谢迢近况。
临盆在即,舒影每日都窝在榻上写信,却不再写给赵檀。
“阿萤这是为何?”
“陛下日后便会知道。”
舒影抚着隆起的肚子,笑得温柔和顺。
“等孩子出生了,陛下和皇儿一起看可好?”
午后的暖阳照在她身上,连发丝都透着光。
赵檀满心满眼都是幸福,他信了。
5
后来, 一切都如她所愿。
舒影挣脱肉身樊笼, 而赵檀,被孩子和书信困在原地。
她诞下的是名女儿, 取名如约。
如约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她学诗词、读兵法、练骑射、习武艺, 热烈活泼,积极向上。
每一年生辰, 赵檀会和她一起读亡母的书信。
上面写的大多都是给赵檀的话,但有一句是给她的。
舒影写给女儿的信,从第六封开始, 单独装在一个盒子里, 只能给她自己看。
赵檀只当是舒影作为母亲的一片苦心。
他错了,不只苦心,还有愤恨、怨怒, 和期盼。
6
十八封信, 读到十七封, 如约不嫁人,领兵征战。
赵檀骄傲于这个女儿被培养得如此之好, 不顾朝中反对之音, 立她为储君。
他每日抱着那些旧书信来回地翻看,期盼着下一年的信。
“阿萤,阿萤。”
信上字字句句, 述说他和阿萤的往事爱恨, 说舒影的释然恍悟。
“檀郎,我已不再怨你。”
这句令赵檀心如春水。
他想,下一封信, 应该是说爱我吧。
结果……
寝宫中纸张翻飞,所有器具都被摔了个粉碎。
赵檀面容癫狂,不停地重复。
“假的, 都是假的, 不可能!”
他跪在地上, 平日里的尊贵显赫都消失不见。
赵檀痛苦地嘶吼着流萤的名字,手边散落着最后一封书信。
上面写着:“我骗你的, 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但我也不恨你了, 不值得。”
“赵檀,我会忘掉你。”
……
7
宫中传闻, 陛下疯了。
大臣纷纷上奏面圣,都被赶回来的如约拦下。
赵檀不在,她代理国事,只说了一句:“父王忧思过甚。”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 舒影教过她。
后来, 赵檀去世——是她亲手杀的。
既算弑父,也是为母报仇。
如约心想, 就到这里了。
阿娘,你的信我看了,你的过往爱恨、情仇怨怒, 我都知道了。
你在最后一封信诅咒父王, 却跟我道歉。
但是,我总归是要做些什么的。
我愿意承担骂名,因为我有更想做的事。
你告诉我其他世界的繁华,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亲眼一见。
至此,珍重。
赵如约登基称帝,天下归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