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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节 攀高台

第 28 节 攀高台

十六岁这年,姜箬竹和亲,我作为陪嫁侍女跟着入楚。

又靠着和姜箬竹三分相像的脸爬上了楚皇的龙榻。

世人辱我、骂我、轻贱我。

可尊严能值几个钱?

雕龙画凤的高台,他们坐得,莫非我就坐不得?

1

金碧辉煌的宫殿内,姜箬竹指着我娇呵出声:“你是要烫死本宫吗?”

下一秒,青花茶盏砸在我的身上,茶水弄花了我脸上的脂粉,碎掉的茶盏割破了衣服,有血渗了出来。

我垂着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木然地跪在地上:“奴婢知错,娘娘恕罪。”

姜箬竹朝我走近,一脚踹向了我的心口,又碾着我的腿,发了狠地在碎片上磨蹭。

娇俏的脸蛋被狐皮大氅笼罩着,娇笑道:“恕罪?本宫凭什么要恕罪?滚去外边跪着!”

楚国的二月是有雪的,雪水渗进衣服布料里,冷得刺骨。

楚靖斯来到钟粹宫的时候,我已经冷得快晕了过去。

一阵风吹过,吹起我一侧的碎发,露出小半张脸。

“那是何人?”明黄色的衣角在我身边停留了片刻,很快又走到了姜箬竹的身边。

“一个笨手笨脚的宫女罢了,”姜箬竹娇嗔道,“陛下怎么一来臣妾宫里,就是问别的女人?”

楚靖斯轻笑一声,勾住了姜箬竹的腰肢:“爱妃这是吃醋了?”

“臣妾可不敢,这宫里的女人都是陛下的,陛下又不是臣妾一个人的陛下。”姜箬竹俏脸一扭,把拈酸吃醋的小女人神态展现得恰到好处。

恍惚间,我都以为是我记忆出了差错,当初那个抵死不肯和亲的人莫非不是姜箬竹?

但我已经想不了太多了,我的意识变得有些涣散。

晕倒前的最后一眼,我看到楚靖斯当着宫人的面直接把姜箬竹打横抱起,大跨步地走进了殿内。

大门关上,掩住了姜箬竹那猫儿似的惊呼。

2

我是被凉水泼醒的。

狭小的柴房内,姜箬竹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本宫警告你,别仗着你那张和本宫有几分像的脸,就妄想对陛下动心思。”

我咳嗽两声,跪倒在地上:“奴婢自知身份卑贱,断然不敢有这种心思。”

姜箬竹半蹲下身子,掐着我的下巴,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你最好是,不然你知道的,本宫碾死你,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不管是在楚国,还是在姜国。”

华丽的护甲划得我半边脸生疼,我低声嗫嚅道:“奴婢明白。”

像是怕极了姜箬竹。

姜箬竹这才满意地笑了笑:“你既然病了,就先住在这里,可别感染了旁人。”

柴房四面透风,我本就染了风寒,若是一直住在这里,只怕这风寒好些日子都好不了了。

夜里,风把柴房的窗子吹得沙沙作响,我裹着被子,却怎么也睡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我好像又回到了姜国皇宫。

姜箬竹的风筝落到了树上:“弄溪,你去替本公主取下来。”

明明旁边就站着侍卫,姜箬竹还是让我去爬树。

可那树好高,我爬上一分又跌落一分,好不容易即将碰到风筝,一颗石子却打在了我的身上。

我骤然失去平衡,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摔在花丛里,浑身疼得要命。

姜箬竹接过宫人递过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废物,连个风筝都拿不回来,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那一年春天,我为姜箬竹亲手做了几十个风筝,几乎做坏了一双手,熬坏了一双眼睛,面色蜡黄,便是同我相熟的人,都快认不出我来了。

可姜箬竹却格外满意:“一个下贱玩意,怎么配和本宫长得像。”

自此以后,我的脸上时常抹着厚厚的脂粉。

一个低贱的宫女,是不配长着一张和受宠的公主殿下有几分相似的脸的。

3

三月,天气渐渐回温,我才从柴房搬了回去。

姜箬竹不知道怎的,突然心血来潮要去御花园赏花,可这个季节,有的都不过是一些花骨朵而已。

能赏的花也不过就那些,迎面和几个嫔妃撞上,本也算不上稀奇,打声招呼便也相安无事了。

可偏偏有人并不愿这样: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宠冠六宫的琬妃娘娘,楚国天寒,也不知道您这千金之躯受不受得住?”

若我没有记错的话,说话的人正是德妃娘娘。

姜箬竹入宫之前,她也算是受宠,不过姜箬竹入宫之后,楚靖斯就极少再去她的宫里了。

姜箬竹笑了笑:“不劳德妃姐姐费心了,前些日子陛下送了一块暖玉给我,说是有御寒的功效。”

一语毕,德妃那边脸色都有些不好看,谁不知道德妃曾经缠着楚靖斯想要那块暖玉,却被楚靖斯拒绝了,如今竟是落到了姜箬竹的手上。

德妃似乎是恼了,竟然当众和姜箬竹吵了起来,争执间甚至还动上了手。

不知怎的,姜箬竹竟然落了水,而德妃还维持着出手的姿势。在拐弯处,有一块明黄色的衣角。

这么多年了,姜箬竹的招数还是这么老套无趣。

就在众人愣神的一瞬,我已经跳进了水里。姜箬竹穿的衣裳太厚,落了水更是沉了,我唇瓣几乎快咬出了血,才堪堪在侍卫的帮助下把姜箬竹送到了岸边。

等我爬上岸,楚靖斯已经来到了我们跟前,视线落在我的身上又很快移开。

姜箬竹呛了几口水也醒了过来,一醒来就白着一张小脸,脸上尽是后怕的神色:“陛下,臣妾以为臣妾要死了。”

不用姜箬竹明说,我已经识趣地跪了下去:“求陛下给我家娘娘做主!我家娘娘不过是来赏花,结果德妃娘娘突然发难,还把我家娘娘推下了水!”

“你个贱婢胡说八道什么,本宫什么时候推她了?”德妃怒斥一声,当着楚靖斯的面失了态。

我扬起脸,让楚靖斯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我那被水冲刷掉脂粉的侧脸:“我家娘娘畏寒,向来穿得厚,若不是娘娘故意发难,我家娘娘难道会自己跳进水里,拿自己的命来构陷娘娘吗?”

这一次,我清楚地感受到了楚靖斯落在我脸上的视线,滚烫、灼热,又充满探究。

4

但姜箬竹并没有察觉到楚靖斯的异样,她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德妃身上。

最后,德妃被夺了封号,撤了妃位,降为嫔位,但也仅限于此。

姜箬竹明显不太满意这个结果,但这里是楚宫,不是可以任由她胡作非为的姜国皇宫。

楚靖斯把姜箬竹一路抱回了钟粹宫,又赏了一些金银珍宝安抚姜箬竹。

临走时,却是看向了守在殿外的我:“你和琬妃有几分相像。”

我惶恐地垂下了头:“娘娘是天上月,奴婢是地上泥,娘娘天姿国色,奴婢望尘莫及。”

楚靖斯却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有几分像琬妃,说不定是你的福气。”

我垂眸不语,身体却颤得厉害。

楚靖斯刚走不久,这些话立马就落到了姜箬竹的耳朵里。

姜箬竹冷笑着扇了我一巴掌:“贱人!本宫同你说过什么?不要试图勾引陛下,你是听不进去吗?”

我有些恍惚地跪在地上,任由姜箬竹发怒。

她们这些贵人,生气了就爱扇人巴掌,到底是一些卑贱之人的脸面,用不着顾忌。

“娘娘,奴婢怎么敢勾引陛下,许是奴婢今日救了娘娘,陛下才施舍了奴婢几眼。”

大概是我提及今日落水的事,让姜箬竹的心情平复了几分,注意力很快又转移到德妃身上。

她恨恨地咬了咬唇瓣:“那个贱妇,前些日子嘲讽本宫,陛下一句话就盖过去了,如今推本宫落水,陛下居然还是轻拿轻放。”

我恭维几句:“可陛下到底还是站在娘娘这边的,德妃娘娘不过是仗着家世显赫罢了。”

姜箬竹傲然地扬起了头:“本宫还是一国公主,岂是她们能比拟的?”

我没有说话,眸色却暗了几分。

姜箬竹似乎是忘了,她是战败国送来和亲的公主,充其量不过是个用来讨楚靖斯欢心的礼物罢了。

她所有的仰仗,不过是楚靖斯爱她这张天下第一美人的脸罢了。

5

姜箬竹仗着位分,肆无忌惮地找后宫嫔妃的麻烦。

楚靖斯自元皇后去世以后,就一直没有封后,后宫无主,被姜箬竹闹得越发乌烟瘴气起来。

久了,楚靖斯连钟粹宫都来得少了。

楚靖斯不来,姜箬竹的脾气越发不收敛,以至于钟粹宫的宫人时常身上带伤。

那日,我不过是在给姜箬竹梳头的时候不小心扯断了她的一根头发,姜箬竹便又扇了我一巴掌:

“蠢货,这点事都做不好,以后别来本宫身边伺候了,这几日钟粹宫的地,你一个人扫了!扫不完不许停下来!”

我应了声,走出宫殿,拿起扫把开始清扫钟粹宫。

可钟粹宫太大了,我扫了一个时辰也不过才扫干净了冰山一角。

雷鸣阵阵,天上猝不及防下起了大雨,没有姜箬竹的命令,我连避雨都是奢望。

雨声太大了,大到连楚靖斯什么时候来到我身旁我都不知道。

“大雨天扫什么地?”

我慌忙朝着楚靖斯跪下,雨水淋得我的视线有些模糊:“是奴婢犯了错,在领罚。”

有雨水落进了眼里,我不敢揉,硬生生逼得眼睛泛红。

楚靖斯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上次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弄溪。”

“弄溪……没有姓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姓,奴婢没有亲人。”

楚靖斯顿了半晌,忽地笑了笑:“朕记住你了。”

楚靖斯没有在钟粹宫停留太久,他的那句“朕记住你了”之后,再也没有后续。

唯一的改变大概是,楚靖斯来钟粹宫来得勤快了许多。

这一年,一批宫人被放还归家,又一批宫人入了宫。

而我在新一批入宫的宫人里,似乎看见了一个熟人。

6

只是那人弓着腰,又走得太快,我不太确定是否看错了。

毕竟以那人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楚国,更遑论是楚宫之内了。

我来不及细细琢磨,后宫里就出了一件大喜事——姜箬竹怀孕了。

在此之前,后宫里没有子嗣诞生,或许有怀孕的,但最后都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夭折了。

流水般的赏赐被送入钟粹宫,可我总感觉,楚靖斯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欢喜。

他时常望着姜箬竹的肚子出神,那不是一个即将为人父母的眼神。

夜里,我抱着一捧书信走到后院,燃起了火准备焚烧,头顶却落下了一道阴影。

“你准备烧什么?”

我吓了一跳,手上的信件散落一地:“参……参加陛下,奴婢只是在烧一些无用的信件而已。”

楚靖斯捡起一封信,似笑非笑地说道:“无用的信件?你是当朕不识字?”

每一封信的信封上,都规规矩矩地书写着“卿卿亲启”几个大字。

如姜箬竹所言,只要楚靖斯想,这后宫里面的女人都可以是楚靖斯的,没有他的允许,与外男私通,往严重了说,是会掉脑袋的。

我似乎是怕极了,浑身抖得厉害:“陛下恕罪。”

楚靖斯拆开一封信,骤然变了脸色,恶狠狠地掐住我的下巴:“你们主仆好大的胆子。”

我疼得落下了一滴眼泪:“陛下饶命,奴婢只是奉命行事。娘娘说让奴婢把这些信处理了,不然奴婢也……也活不下去了。”

没错,信上的“卿卿”不是我,而是姜箬竹。这些信也确实是姜箬竹让我处理的,但是是几日前了,我只是挑了个楚靖斯在钟粹宫的时间来做这件事而已。

信是真的,但信封上的“卿卿亲启”四个字是我模仿笔迹写出来的,不然楚靖斯若是没看见,岂不是浪费了我的一片苦心。

7

不过出乎我意料的是,楚靖斯居然隐而不发,许是顾忌着姜箬竹肚子里的孩子。毕竟若无意外,那孩子是他的,而姜箬竹和旁人的私情,他看到的只是几封信而已。

但我相信,楚靖斯一定会去查证的。

自那日以后,后宫众人突然发现,才复宠的琬妃又莫名其妙失了宠。

楚靖斯极少再来钟粹宫,就算姜箬竹以孩子的名义引得楚靖斯前来,楚靖斯也必定让我上前伺候。

“你这个宫女倒是像你。”楚靖斯似乎是不记得我的名字了。

我有些不明白楚靖斯的心思,莫非是故意用我来膈应姜箬竹?

这段时间姜箬竹心情不好,又因着怀孕情绪极其不稳定,就算抹着厚厚的脂粉,也能看出憔悴了许多。相似的两张脸在跟前,忍不住在心里衡量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这夜,楚靖斯又是吃了晚饭就准备离开。

姜箬竹试图撒娇耍赖让楚靖斯留下来,楚靖斯像是厌烦了,竟然当众扇了姜箬竹一巴掌:“好好在钟粹宫养胎就是,朕去哪,轮得到你来指点吗?”

色衰则爱驰,就是来得这么快,更何况,姜箬竹还在楚靖斯心里留下了一个不小的疙瘩。

楚靖斯走后,宫人们跪了一地,都在准备迎接姜箬竹的怒火。没想到,姜箬竹却只是把我喊进了殿内。

“把桌上的酒给她灌下去,本宫倒要看看,一个脏了的女人,陛下还能不能看上眼!”话音刚落,几个太监就架着我的手,逼着我喝下了一大杯酒。

那酒不算烈,但是刚刚喝下我就感觉身体有些发热。

我有些慌了,拼命想要挣扎,却终究只是徒劳。

姜箬竹笑了笑:“本来这酒是为陛下准备的,倒是便宜了你这个贱蹄子。你们把她给本宫扔出钟粹宫,别脏了钟粹宫的地。”

药效渐渐上脑,我被扔出钟粹宫时,站都有些站不稳。

我拔下簪子,在手臂上划了一道,逼着自己维持清醒,不能……不能失态。

若是被发现和人苟合,我会死的。

我跌跌撞撞地想去御花园躲一阵子,那里有个小池塘,夜里也没多少人会在。

不知道是命运作祟还是怎的,前脚出了钟粹宫的楚靖斯竟然在那里,我的狼狈模样,被他看了个彻底。

好在这夜,楚靖斯终归是记住了我的名字。

8

次日,我是在一处宫殿里醒来的,楚靖斯已经不见了。

有宫女低垂着头伺候我洗漱:“溪嫔娘娘,陛下说您日后就住在粹云轩。”

我有些恍惚,原来一夜之间,我也成了主子。

只是……钟粹宫、粹云轩,楚靖斯这不是在用我打姜箬竹的脸吗?

姜箬竹现在大概已经气急败坏地砸碎了不少东西吧,光是想想,我就莫名有些兴奋。

果不其然,当天姜箬竹就气势汹汹地来到了粹云轩:“弄溪,本宫倒是小看了你。”

我规规矩矩地朝她行了个礼:“若非有娘娘,臣妾也入不了陛下的眼。”

姜箬竹冷哼一声:“陛下不过是因着本宫最近有孕,你又与本宫有几分相像才召幸了你。别以为这样就能飞上枝头做凤凰,你不过是本宫身边的一条狗而已。”

“陛下的心思,臣妾不敢妄自猜测,娘娘也不该妄言。”我依旧是低眉顺眼,看上去对姜箬竹的嘲讽不以为意。

可我太了解姜箬竹了,我越是平静,就越能激起她心底的躁郁。

姜箬竹果然变了脸色:“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本宫了?来人,给我掌嘴!”

巴掌还未落下,楚靖斯已经从姜箬竹身后走了出来:“爱妃好兴致,不在自己宫里好好养胎,倒是跑到这来寻衅滋事。”

姜箬竹顿时慌了神:“陛下,臣妾……”

楚靖斯没有给姜箬竹解释的机会:“琬妃失仪,扣半年俸禄,诞下皇嗣前就不要出钟粹宫了。”

若不是有人扶着,姜箬竹当即都能跌坐在地上。如今她不过三个月身孕,后宫美人如织,帝王的宠爱本就不长久,等到她诞下子嗣,楚靖斯只怕早就忘了她。

我被楚靖斯拉到了怀里:“昨夜睡得可好?”

语气温柔得一如姜箬竹刚入宫时。

我顿时羞红了脸,垂着眸子,低低应了一声:“陛下惯会取笑臣妾。”

不用看我也能感受到姜箬竹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像是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都这个时候了,还以为自己是姜国那个尊贵的公主殿下吗?

9

姜箬竹被禁足之后,楚靖斯来我这就越发勤快了。

我爬上楚靖斯龙榻的手段到底不怎么光彩,不少人明里暗里都在骂我,就连宫人都不大愿意伺候我。

无奈之下,我只好亲自去要人,我的身边总得有几个可以用的人。

半路上,却看到有宫人领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把头垂得很低,又故作无意地压低了帽檐。

“双福公公,这是要去哪呀?”我笑着问道。

为首的双福公公朝我行了个礼:“回娘娘的话,婉妃娘娘那边有几个人办事不利索,这不,又让我挑几个人送过去。”

果然是去钟粹宫。

我没再多言,像是随口一问。

待他们走后,我才慢悠悠地回过头,不自觉地揉了揉衣袖。

宋子钦胆子倒是大,居然敢只身混进楚宫。应该说姜箬竹的胆子也是大,在这四处都是楚靖斯眼线的楚宫里,居然还敢把宋子钦留在自己身边。

真不知道是该说他们情深,还是该说他们愚蠢。

姜箬竹在姜国时,是有心上人的,正是宋大将军的独子宋子钦。两人很早就互通情意,姜箬竹出不了宫的日子,就一直是我替他们两人传信。

那日我在后院烧的信,就是他们还在姜国时,宋子钦写给姜箬竹的。

即便是被逼着和亲,姜箬竹也不忘把这些信带在身上,聊解相思。

后来突然让我把信处理了,大概是发现宋子钦来到了楚宫,这时候再留着信,就是一捆不定时会发作的炸药。

姜箬竹,真是又送了我一个大礼。

10

再次见到姜箬竹已经是冬日了,她正躺在床上,偌大的肚皮像是随时会炸裂一样。

“陛下呢?为什么陛下还不来看本宫?”

不知怎的,我突然感觉她那张绝色的脸好像没有以前那般惊艳了。

我笑着朝她走近:“娘娘还是莫要生气,伤了腹中胎儿可就不好了。”

宫殿里没有看见宋子钦的身影,看来是被姜箬竹藏起来了。

姜箬竹恶狠狠地盯着我:“你来做什么?给本宫滚出去!你们把她给本宫赶出去!”

伺候她的宫人对视几眼,犹豫好一会,都没有动手,毕竟我现在才是后宫炙手可热的宠妃。

“娘娘别这么大火气,我只是想和娘娘叙叙旧,毕竟我也是同娘娘一起长大的呀。”

见无人动手,姜箬竹的面目变得越发狰狞起来:“本宫何须自降身份跟你一个贱婢叙旧,待本宫诞下皇嗣,定要你好看!”

我似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让宫人放下补品:“那娘娘定要好好诞下皇嗣,早日复宠。”

说罢,我便不再管身后姜箬竹的咆哮声,施施然出了钟粹宫。

姜箬竹想靠子嗣复宠,是不可能的了。

这些日子我早就发现了,楚靖斯爱美人,但不爱生育过的美人。

若不是姜箬竹已经惹他厌弃,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早就该落了。

“本宫让你们熬的汤熬好了吗?”

宫女低垂着头:“回娘娘的话,已经好了。”

我补上口脂,理了理发髻,铜镜里是一张被娇养得珠圆玉润的美人面:“那就随本宫给陛下送去。”

11

姜箬竹诞下了一个皇子,确实是楚靖斯的血脉。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欢喜,被五花大绑着的宋子钦就被扔到了她的面前。

楚靖斯揽着我的腰走进殿内,厌恶地瞥了床上血色尽失的姜箬竹一眼:“爱妃想好怎么死了吗?”

宋子钦跪在地上,不停地朝着楚靖斯磕头:“陛下,是奴才不知好歹,对琬妃娘娘动了歪心思,琬妃娘娘是无辜的!求陛下饶了琬妃娘娘!”

楚靖斯冷哼一声,只是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上前,利落地砍断了宋子钦一条手臂。

宋子钦险些疼晕了过去,却又被泼了一盆凉水,逼着他保持清醒。

无人注意到,我的眸子突然亮了几分。

当初宋子钦的这只手,为了讨姜箬竹欢心,可是扇了我不少巴掌。

姜箬竹刚刚生产完,身体极度虚弱,一开口就忍不住先咳嗽了两声:“陛下,此人不过是臣妾宫里的一个太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在陛下面前说了些什么,让陛下误会了臣妾。”

姜箬竹口中的这个“有人”,自然是我了。

虽然确实是我说的,可事是他们自己做的。

我故作惊讶地掩住了唇:“琬妃娘娘未免太过无情了,宋小将军可是舍了命都要护着娘娘。”

“贱婢你瞎说什么?什么宋小将军,他不过是个太监罢了!”姜箬竹显然是有些激动了,竟然咳出了一大口血。

旁人还没反应,宋子钦倒是先急上了:“卿卿!卿卿你别激动!”

连自己的伤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地跑向姜箬竹的床边。

“蠢货!本宫是琬妃!你胡乱叫什么!”姜箬竹想要推搡开宋子钦,却有些无能为力。

宋子钦这才惊觉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蠢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12

宋子钦被拖了下去,五马分尸。

哦,用不着五马了,他已经断了一条手臂。

至于姜箬竹,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不过楚靖斯说要留下她那张脸:“毕竟是朕曾经爱过的脸,就那么扔在乱葬岗,未免太可惜了。”

在场的人无一不打了一个寒颤。

我抱着楚靖斯的手臂撒娇:“陛下让臣妾和琬妃娘娘独处一会儿,好不好?毕竟是臣妾以前的主子呢。”

楚靖斯答应得很爽快,只是叮嘱我:“可别弄坏了那张脸。”

等到宫殿里只剩下我和姜箬竹,我笑吟吟地朝着她走了过去:“你说,我是该叫你娘娘,还是该叫你殿下,或者是该叫你皇姐呢?”

姜箬竹骤然瞪大了眼睛:“你都记得了?”

怎么会不记得呢?

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巧的事,一个宫女能够和自己伺候的一国公主有几分相像。

其实五岁以前的事,我本来是忘记了的。

五岁时,我亲眼见到娘亲死在我的面前,铺天盖地的血险些刺瞎我的眼睛。临死前,她还在喊:“溪溪,别看。”

而七岁的姜箬竹,就坐在椅子上,抚掌大笑。

一个无名无分的浣衣局宫女,就算被皇上破了身子生下了孩子,孩子照样连皇室玉牒都入不了。

便是死了,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姜箬竹不喜欢我,因为幼时的我们甚至能有七分相像。

可她又不愿像杀了我娘亲一样杀了我,她把我放在身边,像狗一样地使唤了十年。

后来某一天,我突然记起了五岁前的事,后面的日子,我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我总觉得,姜箬竹要死得比娘亲更惨,才能告慰娘亲的在天之灵,才能偿还我这些年的苦难。

姜箬竹的身体抖了抖。

真稀奇,她这种人原来也会害怕啊。

13

“我是皇长子的生母,陛下不会让我死的。”

我抬手,一巴掌扇在姜箬竹的脸上,这一巴掌我用了十足十的力:“哎呀,我差点都忘了,娘娘还有一个孩子,日后我会多多帮忙照顾的。”

原来扇人巴掌是件这么畅快的事,难怪他们这些人都乐此不疲。

姜箬竹眼睛通红,神态宛若疯子:“你大不了亲手杀了我,不许动我的孩子!”

我还以为姜箬竹不懂父母与孩子之间的感情呢,原来是刀不扎在自己身上,就感觉不到疼。

我摇了摇头:“娘娘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伤害皇嗣呢?”

说罢,我从袖子里拿出一颗药丸,逼着姜箬竹咽了下去。

“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我很坦诚:“毒药啊,我好不容易弄到的呢,娘娘可不要轻易寻死,万一弄坏了娘娘这张美人面,陛下可是会生气的。”

日日经受如蛇蝎啃食般的痛苦,想来与姜箬竹的性子是极为相配的。

走出宫殿,太阳冲破云层冒了出来,驱散了几丝寒意。

我扯住楚靖斯的衣袖,歪了歪脑袋:“陛下,臣妾给她服了毒。”

就算我不说,楚靖斯也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楚靖斯揉了揉我的头发,神情不变:“那便让她再多活几日,等爱妃出了气,再杀了便是。”

我扑到楚靖斯的怀里,轻轻笑出了声。

楚靖斯真的是一个天生的帝王,他永远都是无情的。

姜箬竹是在第七日死掉的。

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偏偏那张脸娇艳如初。

谁说楚国的冬日是开不了花的,这不就有了吗?

14

我没有想到,楚靖斯会让我抚养姜箬竹的孩子。

我撒娇不肯:“臣妾还年轻,才不想当孩子的娘亲呢。”

楚靖斯眸色深幽:“后宫的嫔妃,只有爱妃最为合适。”

我不是不懂楚靖斯的意思,可是我必须装作不懂。

后宫里,只有我的身份最为低微,且没有母家作为倚靠,便是我名下有子嗣,也不会破坏后宫的平衡。

更重要的是,楚靖斯觉得他还能活很久很久,不需要担忧继承人的问题。

于是,在十八岁这年,我突然成了一个孩子的娘亲。

我看着襁褓里的孩子有些恍惚,我明明感觉已经度过了大半生,怎么才十八岁呢?

楚靖斯给孩子取名叫楚霁,没有别的寓意,不过是他出生那天,雨雪停了。

楚霁三岁那年,楚靖斯的身体渐渐差了起来。太医查不出原因,最后只能隐晦地劝楚靖斯不要纵欲过度。

楚靖斯大怒,处置了一批太医,又杀了一批新入宫的美人,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早在一年前就失了宠,楚靖斯本就不是一个长情的人,只要他想,就会有无数十六七岁娇艳如花的女子被送到他的床榻之上。

粹云轩里,恢复了妃位的德妃坐在我对面哄着楚霁:“听说陛下最近在招道士炼丹?妹妹不去劝劝吗?”

楚靖斯站在高处太久了,把人都熬老了。

我神色不变地抿了一口茶:“陛下现在可不愿意见我。”

德妃笑了笑:“哎呀,真是巧了,陛下也不愿意见我。”

我和德妃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汹涌着的暗流,像是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对了,前些日子突然有个小贵人被查出了有孕。”

我放下茶盏:“怀上不算本事,生下来才算本事。”

这三年里,后宫就多了一位公主。楚靖斯的身体越来越差,日后还能不能有子嗣都是未知数。

德妃揉了揉楚霁的脑袋,娇嗔道:“后宫人已经够多了,又不是人人都像阿霁一样乖巧,真该送出宫一些。”

楚霁不明所以,缠着德妃继续陪他玩:“雪!雪!外面下雪了!”

我和德妃朝窗外望去,片片雪花飞舞在空中,没过多久,地上、檐上就落了一片雪白。

像是把后宫里的那些污秽,都一同掩埋了。

15

空悬多年的中宫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德妃,现在是皇后了,一身凤袍,立在铜镜前,愣了许久:“我原先,也想过穿着这身衣裳嫁给他的。”

满后宫的嫔妃中,德妃的家世最为显赫,若不是她当初非要入宫,怎么也不该为人妾室,就算是天子的妃嫔,那也是妾室。

“不重要了,”我替德妃理好发冠,“娘娘如今是国母, 日后便是太后。”

后面半句话我说得很轻, 但足以让德妃听到了。

我们当初所谋求的,不就是如此吗?

楚霁五岁生辰前一天, 楚靖斯在一个妃嫔的身上吐了血,当场晕了过去。

太医进去了一拨又一拨, 每个人的回答都是:“陛下日后……可能下不了榻了……”

一代君王,在女人肚皮上中了风,若是在史书上留下印记, 岂不是得贻笑万年。

楚靖斯他甚至还不到三十啊。

我和德妃当初, 也不过是在楚靖斯饮的酒和熏香里下了一点不痛不痒的小毒,就算是日积月累,也很难被查出来。

是楚靖斯自己昏了头, 听到有道士练金丹可医百种顽疾、可保他万寿无疆,就迫不及待召人炼丹。

万人之上的位子坐久了,总想着久一点、再久一点。

楚靖斯无法理事, 楚霁自然而然就成了太子。

后宫里毕竟只有楚霁这么一个皇子, 不管大臣们对楚霁的身份如何诟病,在这种时候, 他就是唯一的选择。

更何况,还有重权在握的赵丞相支持楚霁这位小太子呢。

16

“你, 你和赵平欢……算计朕!”楚靖斯瘫在床上,说话时有口水从嘴角流出。

赵平欢是德妃的闺名。

赵平欢从帷幔后面走出:“原来陛下还记得臣妾的名字啊。

“陛下尚未登基时, 说日后要封臣妾为后, 可这凤印, 陛下转头就给了旁人。

“可是臣妾觉得,这凤袍在臣妾身上,比穿在元皇后身上,要好看得多呢。”

赵平欢说着说着, 眼角有泪划过, 但很快又消失不见。若不是我亲眼所见,都要怀疑是我产生了错觉。

我第一次见楚靖斯软了声音:“朕……朕让你当皇后,不能……不能立新帝。”

赵平欢冷笑一声:“陛下是想躺在床上, 边淌口水边上朝吗?”

这话说得实在是狠毒, 楚靖斯当场气红了脸:“赵……赵平欢, 你放肆!”

动作太大, 淌出来的口水落在软枕上湿了一大块。

“更放肆的事臣妾都做过了,还怕这一件事吗?”

突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我略显嫌恶地捏着帕子:“皇后姐姐, 你有没有闻到一股什么味?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楚靖斯张了张嘴, 这次却是说不出话来了。

赵平欢也嫌恶地皱紧了眉头:“出去吧,别污了眼睛。”

半月后, 楚霁登基。楚靖斯没死,只是成了太上皇,一日三餐包括排泄都需要有人照料。

赵平欢为母后皇太后, 我为圣母皇太后。

楚霁太小,需要太后在一旁垂帘听政。

早朝结束后,我笑着和赵平欢打趣:“姐姐感觉那个位子,和凤椅相比如何?”

赵平欢勾了勾唇角:“要畅快得多。”

我觉得也是, 高台的位子,自然是比低处的位子,坐起来要畅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