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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节 难无瑕

第 35 节 难无瑕

世人皆知,淮王有个放在心上数十年的旧青梅,却不得不娶了尚书嫡女。

我既是这个倒霉嫡女,也是他的旧青梅。

待他知晓这番阴差阳错时,我却命不久矣了。

1

嫁给江序临,是陛下赐婚。

洞房花烛夜,他挑下鸾凤和鸣的盖头,冷脸道:“陆少婉,你知道嫁进来不是什么好事的。”

他甩手离开,喜服大袖带起的风扇灭了一根最近的蜡烛。

十几年前左骑将军起兵造反,惠妃的陪嫁嬷嬷拼死把襁褓中的三皇子带出了宫,一路逃到江南的小村庄。十二年后终于被找到,回到了京城。

三皇子勤勉用功,恭敬和顺。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娶在江南的旧青梅沈姑娘。

可惜这青梅失踪多年,陛下要平衡朝堂势力,一旨圣谕要他娶尚书嫡女做王妃。

江序临是三皇子,我是尚书嫡女。

若是掀开盖头之后他再多看两眼,就会发现这华丽的凤冠旁有一只玉兰簪。它与整体的装饰毫不相配,显得格外明显。

他若是注意到,我就会拔下来给他看看上面刻的小字。

那是年幼时他送我的。

可这天我没说出口,日后也再没机会提。

第二天谢恩,第三天回门,之后江序临去巡查,两个月我都未再见过他。

淮王妃就此成了京城一大笑话。

我在京城生活还不到一年,深居简出没朋友,这些话给我带来的唯一影响就是管家的时候需要多立威。

有外务他最是积极,管家算下来,他这一年只在王府住了两个月。陛下都看不下去了,强行让他留京。

人是留下了,但他住东院我住西,吃饭也是各吃各的,过成了仇人。

有时需要一同出席的场合,离他一尺近都要往旁边挪几步。他的态度显眼得令人发指,也没有人敢和我亲近。

我也不恼,只管做一个合格的当家主母、端庄得体的王妃,像他聘来的高级管家。

2

第二年中秋,江序临出外务,宫宴前他没赶回来,只能我独自出席。

惠妃早逝,陛下儿女众多,皇后看不上我,只有太后愿意跟我说两句话。

她叫我去座前,拉着我的手:“阿临执拗,总惦记故人。你是个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开席后,我与一众皇子、公主坐在一块,没有一个人来同我搭话。

幸而我暂时也不那么在乎,只想着怎么能带几盘点心回去。

我给下人们都放了半天假,叫他们回去陪陪家里人。等月上中天散了宴,王府只有几个嬷嬷和管事,也都去睡觉了。

我睡不着,在院里赏月。

王府内院修得一派苏州园林风格,清极雅极,是按照江序临心上人的喜好修的。

宫宴上的东西精致量小不顶饿,我摸去厨房拿了两块月饼。还没吃到嘴,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以为是我的陪嫁侍女桃枝也来找吃的。

走过去正欲开门,忽地一个血掌印拍在窗纸上。

我吓一大跳,回手摸了一把菜刀。门下一瞬被推开,半身是血的江序临摇摇欲坠。

我赶紧扔了菜刀上前把他架住,支着他往东院走。他昏昏沉沉的,快走到房门时他头一歪,把我也给拽了个跟头。

终于给他弄到床上,管家听了动静过来看,又跑出去叫大夫。

扒开他的衣服,发现是右肩挨了一刀,才流了满身血,好在应该没毒。

御医来得很快,包扎上药后我守着,太医在隔间休息待命。

江序临疼的直皱眉,天微亮时还把自己疼醒了,迷迷糊糊地叫“阿瑕”,很快又疼晕过去了。

他多爱阿瑕啊,这府邸处处讲究,没有一样不是她喜欢的。

他真的有那么爱阿瑕吗?她就在他面前晃悠这么久,他还是没认出她。

3

第二天辰时末,江序临醒了。见我坐在床边,吓了一跳,似是想起了昨晚的事,才忍住了想挪走的冲动。

桃枝去叫太医,我给他喂了些水,问他可有哪里不舒服。

他喉结滚动着,像是刚学会说话:“没有。辛苦你了,谢谢。

“我没事。倒是今日刘大娘来得早,没人跟她解释,被厨房门上的血手印吓晕过去。叫大夫去给扎过针了,现在还没醒呢。”

他喉咙里发出两声干笑。

御医说没什么事,补气血养伤口就好。太后隔天来看江序临,只看见肩上的厚纱布就心疼得手抖。

这些日子都是我在照顾。一开始江序临誓死不从,后来发现其他人确实不敢来,只能接受。

在一块待的时间陡然增多,我也不能顶着他幽怨的目光干坐着,只好主动跟他聊聊天。

说说下顿饭想吃什么,园子哪处需要些翻修,最近齐王妃怀孕了,要送些什么合适。

更多时候,他会提起他的阿瑕。人在生病的时候是格外脆弱的,容易想起往事。

他说她作为江南人却不爱食甜,她喜欢桃花才种了满园。

我只静静地听着,没有不耐烦,没有泼冷水,也没有生气。

江序临生出些迟来的愧疚,不再提了。

过去的一年他对我意见很大,因我有许多地方像她,觉得我是被精心设计好的筹码。等他静下心来好好相处,发现我也是不错的朋友。

等他伤好了,从东院搬回西院他自己的房间,不再冷嘲热讽,还与我一同在饭厅吃饭。

府里上下许多人真心为我高兴,周嬷嬷劝我趁热打铁,巩固在殿下心里的位置。

我哭笑不得,谢过了她们的好心,表示自己心里有数。

4

院子里的桃树开了又谢,我已经成为淮王妃三年了。

这邻居一样的日子过得倒也安稳,太后和皇帝催过我们,我抢先答是我身体不好怀不上。

我并不在乎别人背后怎样说,只要捅不到我眼前来,怎么清净怎么算。

江序临对我的态度日渐缓和,其他皇室子女、世家弟子也待我亲和起来。我知道他们背后都在打赌——我是否能取沈姑娘而代之。

齐王世子的生辰宴办得盛大,两岁的小孩哪懂这些,只跟这些来看他的叔叔、姨姨咯咯笑,抱着鲁班锁啃。

我同齐王妃孟锦时关系甚笃。她怀孕时我来探望,婢女用手段害她摔倒,我给她当了个垫背,磕得胳膊吊了一个月。

孟锦时将门之女,当即就跟我义结金兰。

京城贵人的场合,大家自然都是极体面的。

散宴回府之时,在齐王府门口准备上车,忽地一个身披素色斗篷的人冲过来。小厮拉住来人,她摘下了兜帽。

女子容貌清丽,楚楚动人,泪眼汪汪地看着江序临。

他有些晃神,定定地看了半晌。那女子唤他“州安”,掏出一根我最熟悉不过的玉兰簪。

她适时晕倒,江序临急忙上前接她,打横抱起她去找大夫了。

我始终在台阶下看着,不悲不喜,不发一言。

身后有无数的达官贵人和皇亲内眷,目光或探究或嘲讽,在三阶高的地方注视我。

这锦衣华服固然珍贵华丽,却只是装饰,不能当一件披甲挡住这些无形的兵刃。

车夫求助地看向我,我挤出一个笑,安抚地回握孟锦时的手:“在这等着也是无用,我先回府了。抱歉让你的席面出了个笑话。”

她自然不在乎,叫我回家好生休息,有事随时来找她。

5

我知道,那女子是沈无瑕。就是江序临的旧青梅,心上人。

戌时末,他俩才一同并肩回来。沈无瑕的气色看起来好一些,江序临眉梢眼角尽是温柔。

还好没等他俩一起吃饭,否则真要饿死我了。

沈无瑕住进了那进有一大棵桃树的,我从来没进去过的院子。

第二天江序临去上朝,我俩一桌吃饭。她说话温柔无害,满是对江序临满满的思念情谊。像我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俩的好友一般

周嬷嬷怒我不争,在我身后频频深吸气,弄得我还生出几分愧疚感。

她是先惠妃的陪嫁侍女。那位养育江序临的嬷嬷早已过世,这世上除了周嬷嬷和太后,大抵没有别人是真心爱江序临的。

安排了人带沈无瑕逛园子,我收拾收拾回陆家。这时间算得正好,喝上第一口茶时陆鉴明正好回来。

他官服还未褪,冷脸问道:“你回来做什么?这个节骨眼回娘家,叫外边怎么说?”

“这不是赶到这了嘛!安排她费不少劲吧,效率也是高,竟能找个有六分像我小时候的。”

“是你说的,你拿不下江序临,他只爱沈无瑕。”

上个月京城周边有热闹,我和江序临去玩了几天。那段时间感情比较好,陆家让我拿下他,争取怀个孩子保住地位。

三天两头地催,我实在是烦了,说他只爱沈无瑕,你们除非给她弄活。

陆家只一个女儿,被陛下指婚给淮王。陆鉴明早有盘算,陆清婉当定了太子妃。奈何圣旨已下,他千山万水地我找回来,以养在老家的嫡长女身份嫁过去。

“我和江序临和离,帮她上位。把解药和我娘的下落给我,咱们两清。”

“陆少婉,这是你身为陆家女儿的职责,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

“呵。陆大人,好刀有一把就够了。你知道的,你我本就不是一条心。”

陆鉴明闭了闭眼,难得软下几分态度:“阿婉,你毕竟是我的亲生女儿,我也希望你好。留下来当王妃,终究是锦衣玉食的生活。我将要年过半百,你在眼前我也能安心。”

我嗤笑一声,不说话了。

饭我也没吃,拿了东西便走。出门时碰上陆清婉,她趾高气昂地狠狠撞了我一下,我伸脚绊了她一腿。

回去时,江序临和沈无瑕在亭子里双陆拆白,她撒娇要江序临带她去京郊放风筝。

6

第二天他们果真去了。那风筝飞得极高,我在王府的二层小楼都能看见。

衔青利落地翻窗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行了,你我不必如此。都查到什么了?我娘如今在哪?”

她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再组织语言。

陆鉴明高中榜眼抛弃妻女十几载,为了他的利益才找到我和我娘,我自然是不愿意为了这不曾谋面的便宜爹赔上自己的一生。

于是他给我俩下了毒,需一月一次服药缓解,否则三月之内痛苦而死。

若是只有我自己死便死了,我没法拖着我娘一起。

陆鉴明把她藏起来,三个月给我来一封信报平安。可今年这信隔的时间越来越长,我提出想见见她,也被多次推脱。

我使了些便于追踪的粉末,让衔青跟了几天,发现我送去的回信进了陆府就再也没出去过。

这蹊跷越来越多,我怀疑我娘就在陆府,或是遭遇了什么不测。趁我表现得好他们放松了警惕,派了衔青去查。

衔青低着头,我看不见她的神情。片刻后,她艰难道:“夫人……大概已经过世了。”

我只觉得脑中一片苍白。扶着窗框站稳,我还想问她些什么,又觉得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她扶我到椅子上递了杯水:“您交代过的村子找过了,他们说沈娘子三年前走了就没再回来。夫人的家乡也找过了,没有人见过。

“我查了周边隔壁村镇,发现有一处偏远的院子之前失火过,遭难的正是一位年龄、身形对得上的娘子,还有大户人家的仆人来给收拾。”

“……多久了?有多久了?”

“……三年了。”

三年。就是我们分开的那一年,她被陆家送走没多久就死了。

我以为陆鉴明不会对她下手的。只要拿住阿娘,我就会乖乖听话,她是最有用的筹码,一定会保她无恙的。

阿娘独自带着我在小村镇生活,被人说什么的都有过,还有流氓上门强行要当我爹的。我那靠绣花为生的、温柔通透的阿娘,站在门口挥舞着砍柴刀,说谁敢欺负我们娘俩试试。

后来有一位商人求娶我娘,金尊玉贵的老爷经常帮着下地干活。邻居街坊都说沈娘子寡了半辈子,眼看就是好日子了,可拿来的东西都被她送了回去。

那天我在门外听见她说只想看着我安稳长大,别无他想。

那富商再也没来过了。

我总是想,是不是我拖累了阿娘。她或许本是一个烂漫少女,遇人不淑有了我,才害得她过这样的日子。

阿娘摸着我的头,温柔又真诚地说:“我永远不会恨你、怨你。你绝不是错误的结果,是我这一生最珍贵的礼物。”

阿娘是我最重要的人,是这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

我却连她什么时候故去的都不知道。

模糊之中衔青还在说着什么。但我无力回应,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7

醒来时屋内烛火昏暗,眯眼看了一会儿才看出床边坐着一个黑衣人。

我吓了一大跳,以为是黑无常来收我了。

江序临也被我吓了一跳,皱着眉道:“你已晕了快四个时辰,现在感觉如何?”

我点点头:“我好多了。这不用你帮忙,想还人情也不必。你回去就是了,待久了沈姑娘心里会不舒服。”

他拿了杯水给我,还要说什么,被来通报的侍女打断。说是沈姑娘第四次想进来,又被衔青拦住了。

“……她也是担心你,我去瞧瞧她。”

江序临一走,桃枝立刻扑倒床前:“姑娘!你吓死我了!我一回来就听说你昏倒了,衣服上全是血……”

她连珠炮似地说,我半天也没抓住个重点。

衔青进来时手里端了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汤,说这药极苦,让桃枝去拿点糖块:

“大夫说是急火攻心,静养两天便好。”

我坐起来喝尽了那碗药,半晌无话。她又道:“姑娘,你有什么想法吗?”

“……阿青,我以为你只是支走她才这么说的,原来这药真的苦。”

衔青愣了一下,掏出一糖块放到我手里。

养病的这几天我在小院里待着,隔三差五能看见沈无瑕和江序临出双入对。江序临偶尔来看看我,她不是会把他叫走就是跟着一起来,但衔青不让她进我的屋子。

他俩看起来郎才女貌,十分亲昵。我也知道她是想趁我病,要我命。

但我没有闲工夫跟她玩男人保卫战。毕竟我的时间不多了,要做的事还不少。

8

如此过了大半月,到了皇后寿宴。

沈无瑕以旧友的身份住进来以后,早饭一直是我们三个一起吃。

我与江序临讨论该准备的寿礼,她忽地说:“我可以一起去吗?”

整个饭厅都陷入沉默,我没忍住问道:“沈姑娘的意思是去皇后寿宴?”

江序临耐心道:“这种场合多有不便,不适合你去。”

“说我是客卿也不行吗?”

我低着头“噗嗤”笑出了声,屋里再度陷入沉默。

“……我没有笑你,是突然想起了开心的事。”

最后她还是去了,是以我的小女官身份去的。前一天晚上江序临跟我道歉,要我多留意照顾她。

他来跟我道歉,一定是想到这件事对于我来说是多么难做。他宁愿跟我服软,都不愿意秉公办事。

赴宴时,我与她同乘一辆马车,她话里心疼我困在深宅大院,话外是看见没他对我多好,识相点快给她腾地方。

近来睡不好觉,我没心思跟她折腾,只提醒她:“沈姑娘,你今日聪明点,别把我和你的靠山们都给连累了。”

她固然低调,可毕竟在齐王世子生辰宴上露过脸,这事早就传开了。

江序临还算拎得清,不与她有什么接触交谈让我雪上加霜。

宴席过半,小辈退场,不多时,太子和陆清婉就不见了。衔青跟了一阵,说是进了太子的居所。

别人都送金银珠宝,陆家送个儿媳,真是送礼的行家。

陆清婉平时是个挺张扬的性子,不在这就变得格外明显。跟她过不去的贵女能凑一桌麻将,自然有许多双眼睛都盯着。

我适时出声,说是误食了过敏之物引发了红疹,上了药不能吹风,在安排休息的地方。

回到宴上,孟锦时说沈无瑕得到了皇后的青睐。

晚上宫里送了一点首饰到淮王府,指明要给沈姑娘的。

9

正好过了两天,是该去陆家拿解药的日子。

这次陆鉴明态度好一些,没一看见我就训斥。

“寿宴上你帮了清清,做得不错,有点姐姐的样子。”

“陆大人,帮她只是因为暂时我俩一个姓,害怕被她连累。什么姐姐妹妹的,你说出来也不觉得可笑。”

陆鉴明又沉下脸,把小药瓶放在桌子上。

“陆大人是有些贵人多忘事了吧?上个月说这个月给我信,怎么,又没到?”

“不急,你留下吃个饭再走吧。今早买了条新鲜的鲈鱼,你不是最好这一口鲜?”

我没急着呛他,直直看着他身后:“这扇屏风……”

“不错,是榴娘绣的。”

“陆鉴明,你没有资格这么叫她!”

我气得站起来,带倒了手边的茶盏,不受控地开始发抖:“你怎么有脸这样叫?你抛弃妻女十几年,见面喝的第一杯茶就下毒!如今你让我俩骨肉分离,嘴里还叫得这样温情。陆大人,你真有脸。”

这一番急火攻心又兼尚未服药,攻得我肺腑剧痛。扶着桌子坐下,捂着胸前半晌说不出话。

陆鉴明并不恼怒,看了我半晌:“罢了,这屏风明日差人送去淮王府。”

“……明日?多在这待一刻我都嫌脏。我去马车等着,屏风和信我一并带走。”

迈进庭前被屋檐切割下的阳光里,暖意缓解了疼痛,我突然觉得很好笑:

“我爱吃鱼,是淮王府的探子告诉你的吧?因为沈无瑕爱吃虾,江序临一直都知道,我才说我爱吃鱼。

“陆大人,下次别演这种慈父的戏码了。你演得不好,我看了也真的很恶心。”

上了马车,我控制不住地呕出一口血。衔青急得把药直接塞进我嘴里,狠狠噎了我一下。

黄昏时屏风和信送到了淮王府,沈无瑕和江序临也回来了。

她最近真得皇后喜欢,时常入宫服侍皇后,连带着江序临都被重视起来。

屏风放在我屋里,她说来欣赏这等天工,亲热地挽着我的手臂,笑得甜美天真:“姐姐,尚书之女又如何呢?谁被上位者偏爱,谁才是最后的赢家,不是吗?”

她像一条柔美的毒蛇,给我展示她漂亮的尖牙。

我笑了,这些日子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真诚地笑。

这一切马上就都结束了。

10

淮王的旧青梅得皇后青睐,封了女官。

外头传的风言风语,我在府里忙得不可开交。这两天在洗牌,不是叶子牌和麻将牌。

我一直都知道这里的下人谁是什么门路,谁的眼线。他们为了能得到些有用的拼命好好做事,我不用白不用。

陆家的人被我全送了出去,平时伺候沈无瑕的简直一个没留。

沈无瑕说我无理取闹心肠歹毒,毫不顾忌她们的生计。

这事传到外边变了一个样,我在茶楼听八卦,听完了才知道说的原来是我。

破天荒地江序临来找我时我在看账本。遣走了下人,他坐了很久都没开口。

我放下账本,推过去一杯温水:“今日皇后要你考虑考虑,是否要娶沈无瑕进门做平妻。你是来与我说这件事的吗?”

他没想到我已知晓了,神情惊讶,还有几分愧疚。

“沈无瑕不能做平妻。”我赶在他开口前又说,“她可以做正妃。”

江序临维持着要说话的动作,神情却变得空白茫然,半天都没眨眼:

“……什么意思?正妃?”

“我可以跟你和离。我只要带走嫁妆就好,就说我三年无所出,自请下堂。”

他想了很久才听懂我的话,久到我怀疑刚才我说的是不是人话。

他气得站起来,茶杯洒在桌上,他直接用袖子去擦。擦到一半反应过来,侧过身去甩袖子。

甩到一半他又怒气冲冲地问我:“你要和离?你要跟我和离?”

我实在不知道他的怒气是哪来的,只点了点头。

江序临好像真的很气,最后甩手走了,什么也没说。

他没有同意和离,沈无瑕搬到了客居的院子。

她趁江序临不在时冲到我这:“我以为你是个多清高的人,原来也会占着这位置不放!陆少婉,你够虚伪的。”

衔青拦着她,她咬着牙笑道:“你跟你那亲爹一模一样。”

我并不恼,脸上仍挂着得体的微笑:“你没本事,就别怪我坐得太稳。”

11

这事就这样僵持了大半月,悄然入秋,我要去京郊的广成寺上香。

那位嬷嬷生前待我很好,她的忌日在这前后,我每年都来给她点一盏往生灯。

正巧桃枝要去求一求姻缘和顺。

这小丫头原来在厨房做活,因为做得好被大娘们排挤,后来又送到我这来当丫鬟。

她有个如意郎君,是个书生。她说小时便认识,后来她家把她卖给人牙子,她辗转了许多地方,经年未见了。前两年这书生来京赴考,他俩又遇上,后来互通心意,马上我要给她放了身契去成亲了。

我在京城的朋友不多。孟锦时不用我操心,剩下的就是衔青和桃枝了。

如果没有衔青和桃枝,我不敢想在淮王府的日子该是怎样的难熬。桃枝这个傻丫头太单纯,我总是放心不下的。

我看着那盏往生灯发了会呆,大师忽而问道:“女施主是为何人点灯往生?”

“只是家中一位长辈,已故去多年。”我看着大师,“我常来此处上香,大师倒是看着眼生。”

“老衲本是另一寺庙的僧人,到此是为交流佛法。”

回到马车,车夫说:“哎呀,我婆娘叫我给女儿求个平安符,我给忘了!王妃稍歇片刻,我马上就回。”

我确认看不见他了,叫衔青驱车快走。

那大师的头发是新剃的,因穿不惯这种僧鞋频频在地上蹭。

他应该是陆家的人,陆鉴明算准了,若我知道了我娘的死讯定会来点往生灯的。

其实我每年都给嬷嬷点一盏,他不知道罢了。这一次算是歪打正着,他必定宁杀错也不会放过。

走出几里,衔青解了拴马绳,我和桃枝一人一匹,衔青架着空马车兵分两路,在城门口汇合。

没待跑出多远,我突然自胸腔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都麻得动弹不得,从马上摔下去。

桃枝掉头回来捞我,我疼得爬不起来。我想说你先跑,他们不敢真的要了我的命。可我一张嘴就呕出一口血,全喷在了她衣服上。

她拔了我的钗环,将我的外袍褪下来披在自己身上,又把我扶上马,把我和马捆在一块。

我知道,她要扮作我去引开他们。

可她不是我,她的死活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关系。

我使劲拉着她的手,努力控制自己摇头。

她看着我说:“姑娘,你先走,我等你找人来救我。”

远处传来杂乱的马蹄声,她说:“姑娘,别怕,我心里有数。”

她狠抽了一下,马如离弦之箭飞出,我还来不及跟她说句话。

这识得来时路,快到城门时碰见了衔青。她看起来似打过一场,见到我吓了一跳,赶紧把绑着我的布条解开。

我缓过来不少,攥着她的手:“你快回去救桃枝,我去找人。

“你俩都要活着回来,我求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她点头,又提剑上马折回去。我不敢耽搁,向城门疾驰。

12

我找到了巡防营的人,万幸营长还没被陆家收买,当机立断派了人去救援。

衣服上尘土被血和成了泥,营长要派人送我回府等着。

我不能回去。陆家不会有这么快的消息,我回去就等于给他们报信。

营长是个拎得清的,派人去给淮王通气,让我在客室等着。

我在罗汉床上缩成一团,控制不住地发抖,流泪。

那方丈给我的香有问题,能诱毒发作。陆鉴明知道我大概率跑得掉,所以用毒来拖延我,削弱我生还的机会。

我眼前黑一阵白一阵,感知不到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觉得不再那么疼,想找个人问问事情怎么样了,刚走两步就被人扑了个熊抱。

她贴在我耳边说:“你真是命大啊,怎么又没死?”又死死掐着我的肩,拉开一段距离,关心急切:“少婉姐姐!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哪里?衣裳怎么破成这样了!”

“沈无瑕”背对着所有人,以极恶毒的神情面向我。

我笑了,抬手就是一巴掌:“程如霜,她俩要真有什么事,你也别想好活。”

她本就被打蒙了,我又叫出了她的本名,一时间更为震惊。

所有人都被吓傻了,江序临先上前来搀住她,要我冷静。

我没搭理他,他倒伸手拉住了我。“沈无瑕”捂着脸,梨花带雨地扑进他怀里,他猛地一愣,我趁机挣脱。

跑到院外,正碰上来报信的士兵:“王妃,上山的人回来了……”

我都不敢听完他的话,拔腿往前厅跑去。

衔青还能站着,桃枝躺在担架上,身上不少血。

桃枝闭着眼,我有些不敢靠近。衔青过来扶我,说她受了伤但活着。

她那么活泼爱笑的姑娘,现在呼吸都很微弱。脸上和右手腕都有一道刀伤,流得半身都是血。

我松了口气,像一个漏气的皮球,撑不住倒下了。

13

再醒来时是个晚上,床边还是坐着个黑衣人:

“你已经昏了快二十个时辰了,太医说再过一个时辰不醒他就救不回了。”

“救不回了不是更好?我死了你就能娶她了,你不高兴?”

江序临没有说话。我眼前迷糊,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他的目光沉重,比烛火还烫。

他端了水来:“桃枝手筋受了点伤,右手不能再用力了。脸上皮肉划开太深,不可能愈合如初。剩下都是些皮外伤,都无大碍。”

我深呼出一口浊气,心口闷痛减轻几分,坐起来喝了点水,终于能说话。

可他不先开口,我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我有点困了,要不你也回去休息吧?”

等我说完了,才想起我昏了二十几个时辰刚醒。

他也是一愣,但还是点了点头。掖了下被角,带着碗走了。

“江序临,对不起。”

他的背影稍顿,回头到一半又停住,僵硬地说不用。

他知道,我说的不是现在。

衔青与他擦肩而过,坐到床边,在我手心放下一颗糖。

“桃枝现在怎么样了?”

“右手不能再使力了,其他无大碍,杜秀才在照顾她。”

桃枝平时是个挺爱美的姑娘,最喜欢琢磨吃食,还说将来要当个饭馆的老板。

我给她置办的嫁妆就有一间铺子。她说若是杜秀才没考上进士就在这教书,她开铺子,我还能常去见她。

可她手伤了,不能再做她喜欢的东西了。

“他怎么知道的?”

“……太医断出中毒已久,找药的时候翻到了一根榴花簪子。”

成婚没多久,陆家发现我还留着一样能做信物的玉兰簪,叫人偷了去,才会出现在程如霜身上。

榴花簪是我娘的东西。幼时我喜欢得很,有一次偷偷拿出去戴,跟他炫耀过。

他只见过那一次,我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

罢了!什么对得起对不住的,谁又能算得清呢。

14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敲登闻鼓拜大理寺,交上了一份状纸。

状告陆鉴明贪污受贿,勾结敌国。

闺女状告亲爹,又是颇有权势的尚书家,引起一番轰动。

两封尚未被销毁的密信,一页大额收入的账本,还有我。

我有个表哥在京城开医馆,曾去找他看过我的毒,是与敌国皇室密切相关之人才能得到的秘药。

我掏出的铁证如山,当天陆鉴明还没去上朝就被关进了大理寺。

按律例状告生父要受刑的,太医验过毒后直摇头,说我活不过春天。

江序临没签和离书,我还是淮王妃,只能把我收押在淮王府。

杀手窝里搜出了宫里赏下来的首饰,那位“沈无瑕”也被带走了。

江序临被我累得停职,手上的事两天内要交接完毕,忙得不见人影。

我也没脸见他。

一开始痛恨这桩亲事的是他,最后要和离书不得的是我。

他何必呢?我俩之间已然是一团乱麻,一直攥着不撒手又有什么用?

折腾了两天,我感觉自己像将要燃尽的蜡烛。

我累极了,不知睡了多久,醒来觉得身上十分难受。

夜色深重,江序临又坐在床沿,见我醒了,又拿来一碗温水。

我应该睡了很多天了。这屋里都没点几根蜡烛,我都看得见他胡子拉碴,眼睛里有不少红血丝。

他说:“阿瑕,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可真难为人,我这脑子已好久不用了,一下就给我个这么难的问题。

“……我想过要告诉你的,成亲那天就想告诉你的。”

我知道他想起来了,那天他只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陆少婉,你知道嫁进来不是什么好事的。

“后来簪子被收走了,我也找不到什么机会说。江序临,那时我与你说了,难道你会信吗?”

他被我说中,脸上有些许痛苦难堪,却笑了出来:“阿瑕,你恨我吧。”

“我不恨你。有爱才生恨,我怎么会有恨呢。”

他没再说什么,让我接着睡。

第二天我终于见了回太阳,衔青守在床边,又递过来一碗药汤子。

“……阿青,你报复我?”

她原先是个杀手,半死不活的被我救了,当时她刚睁眼我就给了她一碗很苦的药。

那块照例给的糖现在在我看来可太好吃了,毕竟我大多时候在昏睡,醒了就是白米粥和苦药汤。

在我看来,衔青演技很差,她一点也不会对我撒谎,此刻就是极明显的欲言又止。

“怎么了?有什么事?”

“姑娘,陆鉴明要见你。”

15

趁着我这天还有点精神,收拾收拾去大牢见陆鉴明。

他还挺有排场,自己单独关一间,没有邻居,还有炭盆棉被。

陆鉴明在摆棋谱,示意我坐在另一边。我没坐过去,路过时看了一眼,里面是黑子。

“我原先觉得清清像我,是想要什么就拼命争的人。现在看来还是你比较像我,运筹帷幄,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啊。”

棋盘上黑白势均力敌,他停下了手:“没想到密信终究还是在屏风里。你连这东西都拿出来了,是釜底抽薪,要跟我鱼死网破?”

“你查过屏风?”

“当然查过。那屏风在我书房日夜对着,多次探查,最后还是没忍心拆开。”

那屏风是双面绣,密信就夹在其中。我娘是很出色的绣娘,把单面拆了,将信夹在两面大片绣花之中又复原如初。有不少丝线垫着,摸不出两张薄纸。

“当年陛下派人四处寻三皇子,我也插了眼线寻榴娘。找到他时正巧找到了你们娘俩,我才知道她现在靠绣花为生。

“她从前最讨厌绣花,给我补衣服的针脚都像条蜈蚣。她为了让我找不到,竟靠这个为生。我不敢想她吃过多少苦,怎样独自将你拉扯大。

“岳家势大,我不能与你们相认,托了别人替我出高价订了屏风,想让你们娘俩好过一些。

“那是我能留下的,榴娘能给我最后的东西了。真不承想,最后留给我的是一把刀。”

我记得这单生意。阿娘接了这单子高兴,因为它工期很长,利润很高,做好了能休息一个月。

我跟陆鉴明的见面,永远是火花四溅、针锋相对的。他现在穿着囚服,神情看起来还真诚几分,好像真的在跟女儿怀念一生的挚爱。

“陆大人找我来是为了追昔抚今?”

他抬眼看我:“阿婉,你瘦了不少。这毒让人肺腑俱摧,噬骨蚀心,很折磨吧?”

“都是托您的福。你也是釜底抽薪了,拿解药跟我换生机?”

“你知道榴娘去了之后,那些信是谁写的吗?”

这也是我愿意来的原因。

他精明不减,眼底的温情又漫上几分:“从前榴娘拿我的字当字帖,自然有几分像。我照着她给你留的遗书,学着写的。

“我死了,世上就再无人知她留给你了什么。阿婉,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知道该给我什么。”

我觉得这毒可能药脑子,现在图穷匕见,我还没回过神来,仍在想刚才的话。

我从未真的了解过陆鉴明,我觉得理解了一个疯子,那自己也离疯子不远了。

我知道他薄情寡义,重权亲利。我知道他所有的温情和蔼都是假的,知道他说的话从来都真假参半。

他方才说舍不得毁了我娘的遗物,这是真的。

他见我俩的第一面就下了剧毒,这也是真的。

有时候我真恨自己像他,我和他一样聪明,一样习惯成为棋局的主导者,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我知道沈无瑕跟皇后的母族有些关系,故意在寿宴上为陆清婉遮掩,让陆鉴明起疑心拿屏风试探我,再佯装愤怒要走,从而得到了里面的信。

我只算漏了他们不顾后果地想要我的命,连累了桃枝:

“你知道我不怕死,但我看重我娘留下的一切。”

牢房燃着炭,我披着两件大氅抱着汤婆子,还是觉得有点冷:

“但我会自己去地下问她,我等着你来给她赔罪。”

我受不住冻了。起身走到桌前,拿了一把棋子,在棋盘上方松手,冲散了桌上的棋局:“我在地府看不到你,定要化作厉鬼,让你永无宁日。”

我真的很像他,幸好阿娘把我教得很好,不完全像他。

16

杜书生得了特许,在王府出入频繁。

他只走一条路,只去一间房。

拆了纱布后才发现桃枝脸上的疤很大,她不愿见他,难过了好一阵子。

他还是每日都来,见不到她就隔着窗扇跟她说话。

我睡觉的时候太多了,对时间越来越没有概念。不知道是第几天,看见桃枝打开了门。

“我如今脸上有这么大的一道疤,右手近乎残废,配不上你。杜相公,你另觅良人吧。”

杜书生指天指地指心:“你勇敢善良,心灵手巧,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姑娘。杜某发誓今生只你一人为妻,白头偕老,死生不弃。”

我在二楼看热闹:“他不是个秀才吗?怎么好像没什么文化,这几个词用得这么朴素。”

衔青:“……兴许是有些紧张吧。”

又过了一阵,她终于赶上我醒的时候来看我,带了一份糕点,是我原先喜欢吃的。

我想说你手不方便就别做了,我一天喝八顿苦药汤子,舌头已经麻了,吃不出什么味道。

但她很诚恳,好像我吃了这份点心人就好了。

“你可想好了?真要嫁给他?”

她低下头,一向爱说笑的、大大咧咧的姑娘羞红了脸,藏不住的欣喜娇羞。

“挺好的……青梅竹马,知根知底,挺好的。”

我心里惦记着他俩的事,睡不好。半夜醒了,跟刚进来的江序临撞个正着。

我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但他是常来的,我能感到榻边的余温和他的熏衣香。

这王府我里里外外操持了三年,只有他的熏衣香是独一份的。

他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肩头还有未融的雪。

“……外头下雪了?”

他还有些尴尬,愣愣地点了点头。

“我能去看看吗?”

“……太医说你不能着凉。”

“我多穿几件,披着被出去。”烛火跳动,和他脸上的坚定一同摇晃着。

“我真的很想看,你知道的,安池村都不下雪。”

17

最后他妥协了,我穿了两件厚披风和一件大氅,比一床棉被还沉,他还在找能往我身上套的东西。

说好我只在廊下看,趁他搬椅子的时候还是跑到院子里去了。我知道他肯定生气,折了一枝梅花给他赔罪。

今夜没有月亮,雪花像天上星辰落下。京城东南有一片山,挡住了人的视线,成了隔绝念想的屏障。

江序临常望着那片山发呆。我知道,那是安池村的方向,是我们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是他置身京城风雨中无比怀念的平静过往。

可那山后边是空的,早就没有他想见的人了。

本该青梅竹马,幸福一生的江州安和沈无瑕都永远留在那了,现在活着的只有江序临和陆少婉,是一对彼此折磨的怨侣。

现在这对怨侣并肩坐在廊下看雪,中间放着一盏宫灯,半晌无话。

“其实我娘是北方人,小时候她跟我说她的家乡,下雪能下得天地苍茫一片白。

“她说等攒够了一百两银子就带我回她的家乡。她攒到九十五两,就一起去吃顿好的,再给我买点我看上很久的东西。再后来她也不说了,说攒的钱给我当嫁妆。

“再后来我才知道,她被陆鉴明抛弃,家里人逼着她带着我跳河,她才跟家里闹翻了跑到江南,这么多年,只有一个表舅跟她还有联系。

“她这辈子好日子过得太少了,我本来打算了结了这边的事就带她去游山玩水的,可惜我俩谁也没这个福分。”

江序临听得脸上黑一阵,白一阵,神色越发难看。我知道这很难为他,但我真的很想跟一个记得她的人说说话:

“江序临,你知道吗?陆鉴明说她最其实讨厌绣花。”

她最讨厌绣花,却为了生计努力学,成了十里八村最好的绣娘。

这是我从来都不知道的事,我只知道我阿娘真的很厉害,她绣出来的花能引来蝴蝶,绣的凤凰像会飞起来一样。

江序临沉默良久,安慰我道:“她不会怪你的。”

她当然不会怪我,她放火了结自己,是为了我不受陆鉴明的牵制。

密信是我俩合谋弄到手的,她知道这是最后的筹码,只能换一个人生。

可她的死讯一千多天以后才被我知晓,她为我换的自由,我一刻也没有得到。

他又抬头道:“对不起。”

我听得发笑:“你对不起我的可太多了,我都不知道你在为哪一件道歉。”

但也实在笑不出来。他这三年是个笑话,我又何尝不是呢:

“罢了,我也拖你下水了,就算两清。”

比起恨他,我更恨的是我自己。

我早知他爱的是记忆中的沈无瑕,是一段轻松遥远的时光,是漆黑的夜里透进窗的月光。他不知道沈无瑕后来过了怎样的日子,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他爱的是他的白璧无瑕,可我是明月无瑕岂容易的无瑕。

从我知道他找了我近十年的那天,心里就都明白。

可成亲那天,我还是有一点期待。我期待他能认出我,期待他能帮我,期待一些相濡以沫的日子。

他确实爱沈无瑕,用少年人绝无仅有的赤忱,翻山越岭寻一朵花的坚持。

我说我不恨他,有爱才生恨。

情窦初开的沈无瑕爱过他的,我才因为有过期待而恨自己。

那时候我真的很无助,自己身中剧毒,阿娘下落不明。我短暂地相信过他那天下人皆知的深情,最终伤的还是自己的心。

我没什么话安慰他。虽然我不怨恨,但回首这些年,他应该也很难原谅自己。

“江序临,这场雪停了,就好好过日子吧。”

他眸光微动,像一只终于听见主人说“没有不要你”的大狗。

“我知道你和阿锦这段日子在为我奔波,活络关系四处求药,谢谢你们。这毒已经快把我浸透了,至多也不过一两年的活头,咱们别再折腾了。”

18

桃枝和杜秀才的婚期定在了夏天。

他俩要回老家过年,把亲事定下,待杜秀才殿试完便办婚礼。

临行前,她来看我,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被当成枝丫,绘成一枝烂漫的桃花,衬得她明艳动人。

我把铺子的地契给了衔青,让她看见桃枝真的过得好再给她,过得不好就等和离了再给。

我的钱没那么多,铺子不大,地段也不是最好的,但够她忙活了。

孟锦时消了气,终于舍得来看我。她一见我就啪嗒啪嗒掉眼泪,说我怎么消瘦成这样,脸色这样差。

她又有了身孕,刚坐稳胎。她说希望这次是个女儿,要我给起个名字。

“这不好吧?我这样的命给她取名,可要连累她了。”

“这算个什么事。你怎么说也算是他伯母,给起个名字罢了,哪里就能连累着。”

“……我就起个小名吧。叫阿稚,怎么样?希望他能无忧无虑,赤诚如稚子。”

“很好,我喜欢。等他满月酒你可一定要来喝!你要是不当他伯母也行,当他干娘。”

江序临不再躲着了,我醒着的时候还搀着我逛逛园子,难得地感受一回什么叫琴瑟和鸣。

过年时,衔青拿来了些狐狸皮给我做了件新的大氅,火红的斗篷缀着白色的毛边,很好看。

江序临没去宫宴,府里的人有家的回去团圆,没家的留下来吃饭。周嬷嬷给了我一个红布包,满满的沉甸甸的银子。她说我这劫难渡,要沉些才能压住岁。

晚上在院里放爆竹,热闹极了。

江序临说还有点烟火,问我要不要也一起放了。我说留着吧,等上元节再放。

他的眼皮都耷拉下去,我玩笑道:“怎么?你担心我活不到啊?”

他又瞪大了眼:“大过年的!别说这种话!”说罢,就拉着我的手敲了三下柱子。

“你今天很开心,我想让你多开心一会。”

院里的爆竹停了,婢女们去下饺子,小厮们在扫满地的红纸,口中念叨岁岁平安。

“我已经够开心了。这世上总是乐极生悲,情深不寿,人还是知足常乐的好。”

我费劲地从大氅下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身前。他犹豫片刻道:“我手凉,别冻着你。”

我执着地不肯收回,他把手拢在嘴边哈了两口气,才放到我手上。

“走吧,去吃饺子。要是能吃出铜钱,我就更开心了。”

后来我确实吃到了铜钱,是满屋人特意包了一盘有铜钱的,放在我面前。

初一皇子公主要进宫请安,江序临也躲不过。

他早上出门时我醒着,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说没什么想要的,要是有什么好吃的糕点给我留一块就行。

我收笔时衔青自门外走来,手里拿着那件大氅:“姑娘,都备好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刚写好的字:【水远山长,既失便忘。】

19

我买了一间院子,在苏州城往东二十里的竹林。

安池村外有这么一间院子,不知道住的什么人。阿娘喜欢这个院子,说有钱了一定要买下来养老。

我买得起那间院子了,阿娘已经不在了,我也不想再回去。

初一那天,我借口去买东西,带着衔青驱车走了。

本来我早就想走,但江序临推了所有的事,陪我在府里养病,跟我计划这个年如何过。

我还是心软了。心里恨自己不争气很多次,还是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这世上真的很冷,我想要这一点点暖。

这个小村镇很好,我每天在院里晒晒太阳,碰上集市就去逛逛。

这样的日子也很好,适合我这种心似已灰之木的人。

我醒的时候不多,只有衔青陪着我。

转眼至春分,下了一天的雨。我晒不了太阳,只能在屋里听雨。

雨水顺着无言落下,连成一条直线。像皇宫里我见过的水晶珠帘,像一串流不完的眼泪。

我笑道:“那太医还说我活不到开春,你看,兴许我能熬过陆鉴明。”

陆鉴明的事牵扯太广,拔不完之前他不能死。

衔青皱着眉,没说什么。

我知道她不爱听这种话,可我也实在没什么能说的了。

雨下了好几天,我也睡了好几天,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

春分这天,我很精神,在院子里看见竹林远处有一片粉霞。

衔青说那是桃花,沿河而种,河也因此得名。

我想去看看,她说有点远,我说那你骑马带我。

河流澄澈,两岸桃花开得正好,风吹过来都是甜的。

她牵着马,我坐在马上迎风张开手臂,觉得脱离了因病痛而沉重的躯体,好像马跑得快些就能飞起来。

我在岸边奔跑,躺在树下晒太阳。晒得有些困了,衔青扶我上马往回走。

坐在她鞍前,我困得睁不开眼,觉得大概是到时候了。

我想说谢谢她一直陪着我,希望她以后像一阵春风,能得到她一直想要的自由。

精神有些恍惚,我甚至不知道有没有说出口。

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上飘,一阵风将我的魂灵从这具躯体中吹出。

都说人死如灯灭,我却觉得像一只风筝终于被割断了线。什么恩怨爱恨,都跟着这根线一起断了。

春风啊,请把我吹得高一些,离这人世远一些。吹过群山河流,把我送到想去的地方。

番外·东风衔青来

1

我早已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从哪来的了。

我对于亲爹娘的印象,只有八岁那年为了给弟弟换点肉,把我卖给地主牛大壮当他儿子的童养媳。

他儿子小我三岁,脸上有一个谁见了都恶心反胃的大脓包。

阿爹说,二十两银子不亏,你瞧她这脸蛋长得多好。

我走了一夜,不知走了多远,走到一座城里。在包子铺干了五天活,又拿着盘缠再往远处走。

后来几经辗转,被人卖进了杀手组织。

我拼命学这里教的所有东西,每一样都学得很出色,成为我这一批的第一名。

被雇佣的杀手,排名越靠前价格越贵,能分到的就更多。

有一日组织头目叫我去拿任务,却要对我用强。

我砍伤了他,逃走了。跑了一天,我拿刀在脸上划了两道长长的疤。

我再也没有美貌了,再也没有被人当商品的资格了。

疼得眼泪直流,我却摘了斗笠在雨里策马,大笑起来。

好像活了十七八年,现在的我才是我自己——不是最贵的杀手,不是二十两的童养媳。

然后我趴在马背上晕了过去。

我想,这样死了也是很自由的。马跑累了,有人发现我,就会把我葬在那里的。

2

昏昏沉沉间,我感到身边有人,训练多年的反射激活,迅速抓住了那人的手。

那位姑娘也被我吓了一跳,手里的水碗翻了,洒了她自己一身。却很急切地说:“可别说话啊!你这疤还没长好呢,别撑开了!”

这是一个很朴素的小二楼,刚刚是她手里拿着筷子蘸了温水抹在我唇上。

我松开手,她长出一口气:“幸好这水没洒床上,不然你可就没地方睡了。”

她收拾了地上的碗,又拿来一碗药。我只盯着她,不动作也不说话。

就这样僵持着,她眨巴着眼睛看我,看起来纯良无害,像一只猫。

我还是喝了那碗药,她奖励似的递给我一块糖:“我叫陆少婉,这医馆是我远房表哥的,你可以在这养伤。”

我拉过她的手,在她手上写字:【救命之恩,来日重谢。】

陆少婉摇摇头:“你能活下来是大夫医术好和自己命大,与我没什么关系。”

不多时,她就戴着帷帽回家去了。沈大夫——她的表哥,说我的马差点撞死她,她回神一看我都半死不活的了,赶紧送了医馆。

他说我这个妹妹也是挺苦的,自己都这样了还要帮衬别人。

3

脸好得差不多时,陆少婉来看我。

沈大夫说她日子很难过,我想帮帮她,就当是报恩。

她很为难道:“……啊,我无须你报答。我过些日子就要嫁人了,实在没什么用得上你的地方。女侠,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我是孤儿,并无去处。姑娘收留我,才是给我活路”

她脸上几连表情变换,震惊无奈思索:“那我先留你一阵?你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那你给自己起一个。”

“……我没读过什么书。”

她苦着脸,想了半晌:“东风衔青来,细雨润江南。叫衔青,好不好?”

“带着好消息的意思,你觉得怎么样?”

她笑得温柔,眉眼弯弯。我说好,我很喜欢。

我想,她才是我的好消息。

4

沈大夫医术高超,复颜膏修得我脸上只有几道浅浅的白色疤痕。

陆少婉从不问我从哪来的,怎么学得这些本事,为什么要把自己划成那样。

脸愈合的时候奇痒无比,像以前给试过的毒药那样难受。

她会掏出一罐薄荷膏给我,说抹在脸上能舒服一点。关心下雨天我的脸会不会痒,身上还未好全的伤疼不疼。

她作为陆家被接回来的嫡长女,除了我只有一个丫头叫桃枝。小丫头天真单纯得很,最大的梦想是当个饭馆的小老板娘。

陆少婉是温柔澄澈的,在陆家坐牢一样的日子里能苦中作乐,一双桃花眼却像是春末的落花。

桃枝说,姑娘心里一定有很难过的事,是我们都帮不了的。

她每天换着花样给她做点小吃,什么碧玉糕、芙蓉团。她吃了确实会高兴一会儿,舌尖上的甜散了,眉间的愁云又涌上来。

出嫁那天,她不那么难过了,像是云堆后终于透出一点阳光。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开心的,不过是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从一个牢笼去了另一个华丽的牢笼。

当天晚上,我和桃枝守在院里,淮王只待了片刻就摔门而去。

我俩急忙进屋去,她坐在喜床上,眼里有些意料之中的失望。

5

淮王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成亲第三天,他就领了差事出京了,要好几个月才能回来,满京城都在笑话淮王妃。

我觉得他没有担当。就算再不喜欢这个女子,已经因为不能抗拒娶回来了,就应该搭伙先把日子过起来。因为自己不愿意而为难这个姑娘,还不是因为别的人他得罪不起?

陆少婉没有什么反应。这府里的下人也不待见她,终日忙着管家理账。她说别人说什么她也管不了,这院里的日子才是自己过的。

她当家作主以后给我做了新的衣服,是侍卫的衣服。她说我没有身契在她手里,不是婢女,不用穿这种衣服。

衣服是一种发浅的紫色,有一日闲聊,她问我喜欢什么颜色。当时她穿着这个颜色的衣裙,我说这个就很好看。

我问她这是什么颜色,她说这是雪青色。

我记得醒来第一次见她,她就穿着这样颜色的衣裙。

6

桃枝发呆的时候越来越多,陆少婉总派她出去采买东西。

不是急用的,也不是珍贵的,有时甚至只是个糖人。

桃枝白日总是不在,我们打不了叶子牌,她总是很无聊,我问那怎么还总是遣她出门。

她双手托腮,眨巴着眼睛看我:“阿青,你真是不解风情。小桃枝有心上人了,我是放她出去见情郎啊。”

“要查查他吗?”

“……暂且不用。阿青,你就一点都没发现她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有。她平时也挺呆的。”

她被逗笑了,计划着府里的桃子下来要卖多少吃多少。当她说到留一些来酿酒的时候,我忽然问道:“爱一个人是怎么样的?”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爱一个人就是愿意为了他永远困在一个地方吧。”

“那你困在这里,是为了淮王吗?”

“当然不是,陆少婉怎么会爱他。”

“那沈无瑕呢?”

她愣了一下,眨巴两下眼睛:“可以啊!阿青,很聪明啊。”

其实是他们都太蠢了。她对淮王的了解程度不像是一个成亲前从未见过的闺阁小姐,更像是经年老友。其实很多事情连起来看,就相当明显。

“沈无瑕……应该算是爱过吧。不过我困在这里,是为了我最重要的人。”

7

在淮王府的第二个中秋,她去宫中赴宴,让我去给沈大夫送点月饼和药材。

正好碰上沈大夫被人叫走,我抱着剑在医馆门口靠墙等着。

去年中秋时她还不是淮王妃,带着我和桃枝看灯会,玩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她还不愿意回去。

宫里的事那么复杂,她肯定懒得应对,只会坐在那跟着微笑点头,然后偷拿点心。

她真是个矛盾的人。她很怕麻烦,但要是想干的事再麻烦她也去做。她说着不爱淮王,却总是因为他有些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伤神。

沈大夫背着他那小破药箱回来,被我吓了一跳:“你能不能站个亮一点的地方!我还以为是谁上门寻仇来的!”

进了门将月饼放在他桌上,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小婉过得还好吧?”

“挺好的。”

“她和她娘挺像的。姑姑是个很脾气很倔的人,心里有十分,嘴上就只说三分,小婉也是……”

不等他说完,进来一个汉子背着小孩,扑通跪下喊救命。

小孩子误食了有毒的东西,沈大夫施针我煎药,终于给救了回来。

折腾半宿,我回去时管家说王爷受伤了,王妃在照顾。

8

淮王的伤好了,同时眼瞎也治好了。

他终于看见了陆少婉的好,放软了态度和平相处。

周嬷嬷开心,桃枝开心,我不开心。我还是觉得他配不上她。

他俩在河边钓鱼,我和桃枝在远处看着,桃枝说:“咱们姑娘这么好,殿下肯定会爱上她的。”

“姑娘也不差他这一份喜欢。”

“衔青,你听起来怨气真大。”

淮王的鱼竿有动静,引得他俩都站起来,拽上了一条大鱼,她开心地竖了两个大拇指比画半天。

一起往马车走,淮王拎着鱼篓:“这条鱼清蒸了吧,我记得你爱吃。”

她的表情没有破绽,但我知道她真的不爱吃鱼。

晚上我又去买了螃蟹和虾,蒸熟了给她拿去,她笑得眉眼弯如月牙,欢呼道:“阿青最好喽!”

桃枝睡得早,只有我俩坐在屋里,守着一盏灯扒螃蟹,她还柔声地和我聊天。

很多年后我想起来,只希望那一夜永远不要天亮。

9

后来她发现信的不对,托我帮忙探查,我查出她的回信进了陆府再也没出来。

她的脸色从未那样严肃过,对我和盘托出前因后果。我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却像个局外人在讲别人的故事,不悲不痛,条理清晰。

她托我去查她亲娘的下落,我在外奔波了两个多月,回去时听说淮王的旧青梅找到了。

我脑内天人交战,最后还是说了实情。她看起来像一片瓷,硬挺又脆弱,最后晕了过去。

我接着她,感觉衣服上有些温热,发现是她的鼻中流出的血。

这血完全堵不住,我抱着她从书房去卧房,流了她一身。

晚上淮王和冒牌货回来了,他甩下她就跑进了屋。冒牌货也想进去,被我拦在屋外。

她醒了之后没那么难过,眼神有些微的空洞,说要麻烦我一阵。

我轻轻摇头。她救了我,这条命就是她的,她想怎么用都好。

她会布局,也很会演,会最大化地利用我给的情报。

等屏风和账本弄到手了,她开始安排桃枝的婚事,准备和离书。

淮王没有同意签和离书,状纸就一直压着。

我担心夜长梦多,问她要不要直接办了。

“再等等吧,他在京城的日子并不好过,我不想拖他下水。”

她一直都知道,他被找回来后的日子不好,用沈无瑕这个念想来度日,所以她不怨他。

我有些担心了。她想得实在太周全,像是写了一封看不到头的遗书。

在桃枝要放身契的前一天,我们去广成寺上香,出了意外。

这杀手组织是我从前待的那个,我熟稔地解决,去看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桃枝。

她脸上皮开肉绽,手腕抬不起来,人在昏迷边缘,强撑着问我姑娘怎么样了。

我答了她的话,让她千万别睡过去,摸了杀手身上的首饰,背着她下山去。

10

她昏倒了,七窍流血。

快马加鞭回到淮王府,她的血蹭了我和淮王一身。

把她放在床榻上,我去拿找沈大夫配的,或许有些用的药,回来见到他站在梳妆台前,拿着一支榴花簪子。

他的手在抖,脖上青筋都起来了,不敢置信地问我哪来的:

“那是她的东西,她一直都有的。”

我没空理他,叫人去请回春医馆的沈大夫。

沈大夫和太医们扎针灌药一顿忙活,说毒已入肺腑,要看她二十四个时辰之内能否醒来。

淮王始终在她床前坐着,我不愿意跟他在一个屋里,赶他又不走,只好搬个凳子坐在屋外。

第二十个时辰时她醒了,问了我的伤、桃枝和淮王。我拿出在杀手身上搜出来的首饰,那是宫里赏下来的,拿去当铺要惹人注意,所以是完整给他们的。

距离天亮只有不到两个时辰,她费劲地起来吃了两颗人参丸,穿上了诰命服。

第一声鸡鸣和她的鼓声一同响彻了京城。

11

流程走得很顺利,她作为人证被关在淮王府。

她一回来倒头就睡,我以为这是正常的。反正淮王隔三差五就来,不会出什么事,便去煎药了。

我端着药碗回来时,齐王妃也来了,我们仨一同推门进去,却看见满床满被的血。

血多到根本找不到是从哪流出来的,她就躺在那,无知无觉。

沈大夫说她不是睡了,是被毒药毒晕过去了。

这毒是敌国的秘药,齐王妃说她家跟敌国打过很多交道,兴许有什么信息,急忙驱车回家。

她离不开人,我和淮王轮流照看。

她昏睡的时候会发抖,缩成一团捂着心口,低声呜咽,我听了很久才听出来是在喊疼。

沈大夫说这毒催人肺腑,噬心蚀骨,她该有多疼啊?

我隔着被抱住她,心里感到万分害怕。

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害怕,要被卖给牛大壮的时候我没害怕,被卖进杀手窝里没害怕,逃命的时候没害怕。

人生尽头不过就是个死,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没有更坏的结局。

但现在我害怕了,我不怕死,但很怕她死。

原来人生还有更可怕的,就是生命里最珍贵的却拼尽全力也留不住,只能看着它跟着时间一起流尽,彻底从我的生命里抽离。

那天去广成寺我没有许愿,现在有点后悔了。沈无瑕也好,陆少婉也罢,我只想让她活下来,想让她长命百岁。

12

那天她去见了陆鉴明,她说这毒无解。

秋后,陆鉴明被问斩那天,我和淮王才知道,是她自己不要解药的。

她说睡觉起来总是很疲累,我们没有人告诉她真相。

沈大夫尽力了,只能开出一些安神镇痛的药给她。

那天下了雪,我在远处屋顶看着她和淮王坐在廊下说话。她脸上太平静,没有爱恨,包容地看着他的痛苦自责。

我更害怕了,担心她会自我了结。

她托我准备了行李车马,过了一个开心的年,启程去先前让我买的江南小筑。

我俩一起去镇上买东西,她在门外等我,出来时发现她正在看对面演的戏,台上正在唱“回首繁华如梦渺,残生一线付惊涛”。

她问我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戏,我摇了摇头,她说这是一个失而复得故事。

她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昏睡的时候也不安稳。有一天摸到了我放在床边的剑,拔不出来也死死攥着剑柄,说着“杀了我,求求你”。

醒来时,她便不记得这些了,跟我说她不难受。

她这样日夜折磨,我看着也痛苦。可真要给她一个痛快,我也做不到。

正月十二,淮王就找来了。

我嗤笑道:“殿下真是大有长进,找了十年找不到的,如今十几天就找到了。”

他带了一车补药,想住在这照顾她。

我知道她不想见他,可她真的离不开人。收了这车补药,我开了一间小屋的锁,让他自己收拾。

他只在她昏睡的时候去,把自己藏得很好。

正月十五煮了几个汤圆,她吃了两个花生的,问我有没有给江序临送点汤圆。

我没有说话,她捧着白瓷碗焐手:“他母亲早就没了,一手带大他的嬷嬷也因为皇家的颜面没有个善终。他周旋于兄弟之间,能坐到今天这个不出头也不落后的位置,是不容易的。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处,他不用为了我的痛苦而自责。

“给他也端一碗汤圆吧,别告诉他我知道了,让他过自己的日子去。”

13

越临近春天,我越胆战心惊。

这郊外的花草树木都开始发芽、抽枝、开花,只有她的身体越来越差。

有一天,她的脉搏弱得像随时会停,我吓了一跳,写信给沈大夫让他快来。

放了信鸽后,一连好多天都是雨天。她又精神起来了,披着被坐在窗前听雨:

“阿青,你的家乡是什么样的?”

“不记得了。”

她第一次问关于我的过去,而我确实也想不起来什么了。

“家乡嘛,又何必是你的生身之地。东坡居士曾言:此心安处是吾乡。”

窗外是竹林雨潇潇,她单手撑额,抬眼看向我。她确实是美人,被病痛折磨一番,依旧是难用言语形容的美人。

“……我的心安处,是你身边。”

她微微一笑:“还是阿青会说话。”

她醒着时总会说些等我如何如何之后。我不愿意听,又不得不听。

我也担心她随时会熄灭,有些话还没说完,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雨停了,河边的桃花也开了。

她今日看起来精神多了,说想去看看桃花。我纠结许久,还是心软了。

她坐在马背上展臂迎风,发丝被风吹起,脸上是许久不见的开心。

我牵着马去河边饮水,她坐在桃花树下,花落了她一身,看起来像要被埋在花瓣里了。

到了该吃药的时候了,我带着她骑马往回赶。她坐在我身前,忽地整个人一软, 倚在我怀里。

我吓了一跳, 把马停下伸手探她的颈侧, 发现脉已经弱得快探不到了。

她嘴里发出几个意味不明的含糊音节,我想大概是有个谢谢。

然后她的脉越来越弱,人在我怀里, 身体开始发凉。

我一动不敢动, 眼泪落在她肩上。我感到她的心脏不跳了, 可我的还会跳。

它虽然跳着, 我却觉得我也跟她一起死了。

淮王带着沈大夫找过来的时候也愣住了。我们每天都在预习她随时会死亡的事实, 真正来的时候, 还是没有一个人能接受。

14

我找到了她跟地契放在一起的遗书。

她说谢谢我照顾她, 这间小院的地契写的是我的名字, 以后就算作是我的家。

她还写了很多封, 给沈大夫的,给桃枝的,给江序临的,给齐王妃的。

我们料理完她的后事, 跟着他们回到京城。

我不知道我该去哪,也不敢留在竹林小筑, 只好跟着沈大夫回来在他的医馆帮忙。

她的每一根发丝我都记得,每晚梦里我都能见到她。

她说既失便忘, 可她那样的人, 要怎么才能忘掉?

浑浑噩噩过到了夏末, 桃枝成亲了。她问我姑娘怎么样了,我没忍心告诉她, 说姑娘在江南养病,过得很好。

齐王妃的孩子百天,我带了她给干女儿准备好的如意锁去了。

事情都办完,我又回到了竹林小筑。

淮王也在那, 手里攥着一页发黄的信纸,对着挂在屋里的一幅字发呆:

“一开始我很讨厌她,我觉得她在模仿我的无瑕。后来接触多了, 我发现她真的很好, 温柔、聪明、通透。我囿于给自己设下的深情里, 却早就无可自拔地爱上她了。

“我心里觉得愧对沈无瑕, 又没法不爱她。纠结了多日, 我决定跟她说明白我的心意,她就跟我说要和离。

“我太对不起她了, 怎么配她原谅呢。”

那副字是她写的, 金楼玉阙慵归去, 且插梅花醉洛阳。

后来我就在这过完了这一生。

我每天都去给她扫墓,跟她说说话。

她活着的时候我话少, 如今倒是什么都想跟她说。

我学会了画画,画了一些她的画像挂在屋里,是我时常惦记她的模样。

有一天我照镜时, 突然发现我的两鬓已有些白发了, 才注意到这日子竟已过去这么久。

她那年才二十三岁,今年已是她离开我的第十二年。

我想起那年王府桃树下,她算计着该卖多少, 吃多少,我问她什么是爱,她说爱就是甘愿永远困在一个地方。

我真的永远困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