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节 载不动
第 37 节 载不动
我和裴小将军大婚那日,他迎公主进门,逼我做妾。
有孕之后,他也任由她灌我堕胎药,令我失血而亡。
这一世,我不愿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可裴凛却抓着我的手,字字乞求:
“阿清,为何不要我了?”
1
那碗堕胎药热了又热,可等我咽下去时,还是一阵冰凉。
公主嫌我乱动,命人绑了我的手脚。
还用布条塞进我嘴里,防止我吐出来。
裴凛站在床榻边,垂着眼眸,叹息一般:
“阿清,我只把你当成妹妹,孩子的事情,不必你来操心。”
“是呀,妹妹。”
公主抚着隆起的小腹,对我轻笑。
“我是裴郎的正妻,怎么也轮不到妹妹辛苦。”
我呜呜地挣扎着,却无济于事。
裴凛握住我冰凉的指尖,虚伪又温柔。
“忍一忍,很快就会好的。”
我绝望地闭上眼,感受着骨肉绞碎,剥离,流逝。
陷入黑暗之前,我在想。
为什么,我们会变成这样?
……
我和裴凛在边关相识,青梅竹马。
同为驻军将领的儿女,我们一起上山涉水,嬉笑玩闹。
看过广袤无际的星空,也挨过长辈重重的手板。
我知道他是从京城来的,早晚有一天会离开。
分别那日,裴凛捧着我的手,呵气温暖十指指尖。
“阿清,京城风清水秀,我多想带你一起走。”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小木船,是裴凛亲手刻的。
郑重地放在我手心,情深意切。
“以此为证,我裴凛,要娶晏清为妻。”
他翻身上马,意气风发。
“等我啊。”
我信了。
可最后等来的,却是成亲当日,被迫为妾。
宾客面前,裴凛身旁站着的是当朝公主。
她打断了正在拜堂的我和裴凛。
穿着比我隆重千百万倍的嫁衣,凤冠雍容华贵,底下却是一张盈满泪水的脸。
公主哭着求我,字字悲切。
“晏清妹妹,我与裴郎两情相悦,只盼你成全。
“你说过,只要我不同你争名,就能许我伴他左右,可还算数?”
裴凛闻言,满是心疼不忍。
就连在场众人也对我变了神色。
“对公主出此狂言,真真自以为是。”
“就是,裴将军本来就不喜欢她,她生生拆散一对佳人,还有脸说这些。”
“真是令人作呕。”
污言秽语,诸如此类。
她说谎,我从来都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我想出言解释,却发现喉头被堵住,发不出声音。
再抬头,对上了公主隐秘挑衅的眼神。
她已经胜券在握,而我,百口莫辩。
“够了。”
裴凛闭了闭眼,扯走了我手中的鸳鸯盖头。
他命喜婆挟持着我,给公主磕头赔罪,奉茶做小。
所有人鼓掌喝彩,说我活该。
“要不是裴将军和公主仁厚,这样的人就应该逐出京城才对!”
我蜷缩在地,嫁衣衣角沾满灰尘,那只小木船在我胸口咯得生疼。
裴凛字字如同雪粒,毫不留情。
“公主肯下嫁于我,已经是莫大的委屈,你还这样欺辱她。
“晏清,你当真可恨。”
……
那什么样是不可恨呢?
重生回来的那天,我望着将军府内的池塘。
几尾锦鲤游来游去,世家贵胄三两对饮。
他们自以为隐秘,实际上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楚。
“裴将军少年英才,又立战功,怎么就栽在这野丫头手里了。”
“凭她也配嫁给裴将军?”
是了,就是这个。
我从怀里摸出那只木船,摩挲了几下。
京城风和日暖,但水流被困,用不到船。
“扑通。”
——还是丢了的好。
2
府上奴仆传来消息,说明日宫宴,邀我前去。
我还未应声,来人便丢下手里的东西,毫不客气地道:
“公主体贴你,为你准备了进宫的衣服,你别忘了穿。”
“知道了。”
我冷淡地回复,换来对方满是鄙夷地打量。
“不愧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将军摊上你这样的,真是倒霉。”
规矩,礼数。
上辈子我在京城中听了许多这样的话,无非都是一个意思。
我和京城格格不入,我配不上裴凛。
他们不分场合,不分地点。
每每私语,都会让我听见一点,然后再看我黯然的模样,肆意取笑。
也难怪了。
京城中多是世家大族,叫得出名字的都是人物。
裴凛更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这样的他理应娶一位端庄秀丽的大家小姐,而不是我这种边关长大的野丫头。
但婚约事实已定,旁人无法左右。
因为这是圣上赐婚。
我同裴凛自边关一别,始终都有书信往来。
他会给我讲京城的好吃好玩,逸闻趣事,还会在每封信的末尾,写上一句。
【阿清,等我回去娶你。】
“等我啊。”
这三个字,一直萦绕着我。
只是我没想到,等来等去,先来的竟是边关的烽火狼烟。
战事吃紧,阿爹叫我回京求援,还上书求陛下派裴凛前来。
阿爹有私心,怕他有不测后,我会无人照应。
我知晓这些,却只能咽下。
一身狼狈地爬到京城,我见到了裴凛。
他比之前成熟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
他身侧多了其他的女子,他不再唤我阿清。
而是“晏清妹妹”。
那时的我,顾不上这些,急匆匆地进宫面圣,上报求援。
大军出发时,裴凛领头而立。
他留给我一个背影,却没有那句。
“等我啊。”
我战战兢兢地留在裴府,提心吊胆地数着日子。
直到他凯旋,带回来一个消息。
我阿爹,战死了。
他用战功换一个恩典,请陛下成全我的终身大事,将我许配给裴凛。
“裴卿的意见呢?”
“臣答应了晏将军,会照顾他的女儿。”
“那,便准了吧。”
此事一出,满城皆惊。
我变成了众矢之的。
3
次日,我坐着裴府的马车进了宫。
尽管众人再不满,也挑不出过错。
上一世,陛下在今日,正式下旨赐婚。
但这一世,我不会再接旨了。
……
宫宴开始之前,陛下令众人到御花园等候。
因为是庆功宴,不拘泥于世家贵族,京中臣子每家都来了人。
我站在荷花池旁,有些恍惚。
“晏小姐。”
身后传来一个柔柔的声音,我顺势转身。
是公主。
她打量了我上下,露出不解的神情。
“是我叫人送去的衣服不合身吗,晏小姐怎么没有穿?”
她语气真切,还有点难过委屈的意味在。
旁边的世家贵女瞧见我的模样,再一听她的话,瞬间明了。
“陛下仁善,赏赐宫宴,理应着吉服。”
说话的人顿了顿,兴师问罪般瞪向我。
“晏小姐穿这么素,于礼不合吧。”
“就是呀,公主特意为你准备了,你还不领情,是不把陛下公主放在眼里吗?!”
“你到底还有没有点规矩?”
又是礼数和规矩。
倘若我穿了公主准备的衣服,那才是真的于礼不合。
因为她给我准备的衣服,颜色太过明艳了。
虽然制式没有错,可我还在孝期。
上辈子阿爹死后,我在世上只剩下裴凛一个亲近之人。
可他自从婚约这事之后,便渐渐疏远了我。
我不明白原因,又被人明里暗里指责不懂规矩。
所以当公主送来礼服,又加以劝说的时候,我立刻便接受了。
不顾自己正在守孝,打扮得隆重华丽去赴宴。
毫不意外地遭受了许多白眼。
“你瞧她,父亲逝去不久,便这般花枝招展。”
“晏将军一生忠良,怎么有这么个不孝女。”
“大抵是得知自己能嫁给裴将军,得意忘形了吧。”
就连陛下也在宴会上评价我,摇着头道:
“未免太过心急。”
这辈子,她还是故技重施。
可我不会再上当了。
我施施然走了几步,离开池边,向公主行了大礼。
一时间,众人目光都汇聚而来。
我这才开口:
“公主赏赐,臣女感动不已。
“臣女从未见过如此华丽的衣服,更不敢沾染半分。
“阿爹从小教导臣女,不可僭越,臣女谨记在心。
“如今阿爹已去,臣女应为父守孝,不该穿得太过鲜艳华贵,辜负了公主一番用心,臣女、臣女……”
说到这里,我控制不住地哽咽。
公主霎时间哑然:“我,我不是……”
她咬住下唇,望着我的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气恨。
不是只有你会哭的。
我深深叩首跪拜,再抬头时,已是满脸泪水。
4
御花园中,众目睽睽。
我跪俯在地,哭泣着请求公主原谅。
“臣女并非有意,还请公主体谅臣女一片孝心。”
公主愣在原地,欲言又止。
她沉默的时间越久,气氛就对她越不利。
破开这个局面的,是裴凛。
他环抱着我的肩膀,将我扶起,轻声安慰。
“阿清孝感动天,公主夸赞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怪罪呢。”
裴凛使了个眼色,公主一下子找回了声音。
“裴将军说的是,我只是有些心疼晏小姐……”
她往日里都是温柔体贴的面貌,此刻也能说服众人,便纷纷夸赞。
“公主至纯至善,温柔如水。”
“我朝有公主如此,是臣民的福分。”
这些话倒是都在我意料之中。
只是……
“放开我。”
我小声道,肩膀挣了几下,没有挣开。
裴凛扶我起来后,并未松手。
此刻他转至我身前,抬手拭去我下巴的泪水。
“阿清不要哭了,你还有我。”
他这话说得动听。
公主神色扭曲了一瞬,我也吓得背后冷汗。
我抬头看裴凛,这张脸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
上辈子,我一直追着他跑。
而重生回来后的这些日子,我都没有见过他。
隔了一段轮回的距离,再看他,有种漠然的感觉。
“怎么,我脸上有什么吗?”
裴凛摸了摸自己脸颊,我正好借此脱身,后退几步,拉开和他的距离。
“阿清……”
“陛下驾到——”
“恭请陛下圣安。”
裴凛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不得不收了回去。
行礼之后,我和他都随着人群往宴席处走去。
裴凛突然出声:“今日,陛下会正式下旨,为我们赐婚,我……”
“我知道的。”
我转头,对他露出重生后的第一个笑容。
“裴将军,别担心。”
我们马上就不会再有交集了。
“什……”
正殿之上,陛下有旨。
念我父迎战有功,念晏氏忠烈守礼。
又及陛下仁厚,应允臣子临终所求。
将我许配给裴家长子裴凛为妻。
我不悲不喜地听完,在众人艳羡嫉恨的目光中跪拜。
磕头,起身,开口:
“请陛下收回成命。
“晏清,不嫁!”
5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大胆妄言!”
“晏清!”
裴凛登时睁大了眼睛,连忙出声替我解释。
“陛下,阿清因为丧父伤心过度,并非有意抗旨,请陛下恕罪。”
他疾步走到我身边,重重跪下。
还不忘拉扯我,小声劝诫。
“阿清,快点认错。”
认什么错?
我何来的错?
周围人也窃窃私语。
“她疯了吧?”
“竟敢抗旨,脑袋磕坏了吗?”
“那可是裴凛啊……”
“有眼无珠,胆大包天!”
我闭了闭眼,继续说道:
“臣女所言出自真心,请陛下收回赐婚。”
“为什么?”
皇帝高坐之上,一开口众人登时闭嘴。
他饶有兴趣地问道:“为什么不愿意嫁,是裴卿不好吗?”
为什么,难道你不清楚吗?
因为公主,因为皇权。
上一世,他知晓公主喜欢裴凛,早就有了赐婚的念头。
却因为我阿爹的临终请求,不得不作罢。
没有任何一个皇帝会甘心被臣子左右。
所以他放任公主的所作所为,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到最后,公主痴心感动天下人。
陛下疼爱臣子的仁厚也被夸赞。
只有我,成为那个担负所有骂名的罪人,被世间不齿。
思绪归拢,我面对这个问题,也没有更好的回答。
“阿爹爱女心切可以体谅,但臣女却不能厚颜接受。”
我叩首再起,额头已经红肿。
“臣女自知配不上裴将军,只敬他是兄长,并无男女之情。”
“这倒不假。”皇帝顺势而言。
“朕听说你对裴卿很是依赖,又一直唤他哥哥,想来便是了。”
可他又说到这,又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朕既答应了你父亲,要做主你的终身大事,现如今你不愿意,这可如何是好?
“总不能,让朕食言吧?”
皇帝拖长了音调,隐隐有些被拂了面子的怒气。
伴君如伴虎,我算是见识到了。
还没来得及回答,又听得他道:
“要不然,在座的适龄男子,你挑一个吧。”
皇帝睁眼,直直地盯着我。
“无论是谁,朕都成全你。”
我猜到他会把问题踢回给我,却没想到是这个局面。
额前冒出细汗,被地面磨破皮的伤口正刺痒发痛。
我咬着牙,索性说自己要出家,先糊弄过去。
刚张开嘴,一个懒散的声音先我一步响起。
“选我吧。”
声音的主人拿手肘撑在桌子上,正歪头冲我轻笑。
“我年龄挺合适的,你觉得呢?”
我缓缓抬头,看清他的模样,竟然是——
三皇子。
6
他用支起的那只手抵着下巴,袖口惯性向下滑落,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晏小姐,意下如何?”
一句话说得无比自然,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个提议有多令人震惊。
在座的臣子官眷都将视线投向了我,我大脑发蒙,一时无言。
气氛明显凝滞。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皇帝。
不愧是多年的掌权者,面色不改,只是手中酒杯落时重了一些。
“咔嗒”一声。
三皇子便转过了头,询问:“父……咳咳咳!”
却不知是何原因,他突然咳了起来。
皇帝皱眉,不无担忧地看过去,一眼便怒了。
“谁给他上的酒?!”
是了,众所周知,三皇子体弱多病。
——最得皇上怜爱。
皇帝子嗣不多,三皇子是他潜龙之时,一名侧妃所出。
侧妃难产而逝,皇子也先天虚弱,便一直好生看护着。
虽然已经封王建府,但这么些年也没有搬出宫过。
如此想来,皇帝必定是不愿意我同三皇子有任何关联。
“来人,快将他扶下去,叫太医来瞧瞧!”
“等一下,儿臣还有话未说完、”
三皇子摆手,示意先别,他顶着皇帝不悦的眼神,仍旧在问我。
“还没给我答复呢,咳……”
……竟生生听出一丝委屈来。
“臣女……”不敢。
“好,我也愿意。”
三皇子接过我的话头,嘴皮子动得飞快。
“两情若想久长时,最少不了见面交流,记得多来宫里看我啊。”
他一口气结束,咳得惊天动地,双颊都飞上些病态的晕红。
但皇命紧迫,宫人不得已,索性把他连人带椅子一并抬走。
我跪在原地,眼睁睁瞧着三皇子转身之际,冲我眨了下眼。
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两情,什么长久?
“行了,朕也乏了,大家随意吧。”
皇帝揉了揉眉心,拂袖而起。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我随着众人磕头行礼,无力地闭眼。
这件事,到底还是没有善了。
……
宴席不了了之,众人也都四散归家。
我被裴凛抓着手臂,上了马车。
将军府不待见我,也不会给我配什么豪华马车。
空间本就狭小,又因为坐了两个人,而显得更加逼仄。
我向后倚靠,想尽可能离裴凛远一些。
“阿清。”
裴凛眯了眯眼,不依不饶地凑上来。
“你是在躲我吗。”
7
不是疑问的语调。
裴凛得不到答复,抬手点在我右手衣袖。
那里的布料有折痕,是刚才被他握住手臂拉上车导致的。
他手指轻动,试图把它们抚平。
我后背已经快要抵在马车车壁,没有多少可退的余地了。
只好开口:“将军,我……”
“阿清怎么不唤我的名字了?”
他低声询问道:
“你是要与我生疏了吗?”
他说的没有错,我原本,是喊他“阿凛”的。
可上一世,我狼狈入京,被他一句妹妹打得手足无措。
是他先喊的,也是这般希望的。
既如此,我自然要成全他啊。
于是我侧身后缩,躲开他的触碰,坦然自若。
“裴大哥。
“你也知道我长在边境,小时候不懂事,大了却不行,陛下面前也说了,你我今后,便以兄妹相……唔!”
我吃痛惊呼,剩下几个字被生生打断。
裴凛双手抓住我两侧肩膀,强迫我正面对他,唇不容拒绝地压下来。
酒气渡了过来,我剧烈挣动。
得益于父亲的教导,我并不算费力,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裴凛头歪向一侧,很快转回。
我也没有给他缓冲的机会,手握成拳继续进攻。
但裴凛总归是上过战场的,几招便卸了我的防卫。
我被他单手困住无法动作,另一只手摩挲在我下唇。
裴凛轻笑:“阿清说我们是兄妹,可兄妹会这样做吗?”
这话合该是我问他。
上一世,哪怕是成亲以后,裴凛仍然用“把当我成妹妹”这个借口,来否认我和他的关系。
可哪家兄长会同妹妹圆房,还让她怀有身孕?
我心下万分嘲讽,面上也忍不住讥笑。
裴凛被我冰冷的眼神刺到,罕见地愣怔。
他松开对我的桎梏,转而捧起我的双手。
小心翼翼地凑到唇边,呵气温暖着指尖。
他问我:“为什么要提退婚?”
裴凛抬眼,字字小声乞求:
“阿清,我们说好的,别丢下我,好不好?”
……
任谁也想不到,少年英才、名冠京城的裴小将军。
被圣上器重,得公主青睐。
也会有这样低声下气、卑微讨好的一面。
可被乞求的我,毫无心动,有的,只是恐惧和怨恨。
“滚。”
“阿清?”
我迅速抽回手,拔下发间细簪,狠狠扎向裴凛脖颈。
“我叫你滚开——”
8
千钧一发,裴凛堪堪侧头躲开。
“阿清?!”
他不可置信地回望,被我眼中浓郁的恨所震惊。
裴凛唇线紧绷,手腕一翻,卸了我的“凶器”。
他看向我的眼神在颤抖,语气也写满了受伤。
“你是,真的想……”
我知道他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是什么。
对,没错。
我是真的,想杀了他。
银簪尖锐的尾端刺破了他的掌心,血珠断了线一般流淌过手腕。
刺鼻的血腥味,刺眼的红。
我的脑海中响起尖锐的啸鸣,尘封的记忆卷土重来。
……
“阿凛,别丢下我好不好?”
这样卑微的语气,是我。
上辈子,我也是这么求裴凛的。
在婚约落定之后,在宫宴结束之后。
面对着漩涡一样的京城,我行差踏错,被他冷落。
公主送来请帖,说可以帮我。
我傻乎乎地信了。
诗会雅集,赏花敬香。
裴凛每每到场,却连半个眼神都不愿分给我。
直到某次上山途中,我们遭遇山匪。
他前来相救,慌乱之时,裴凛当机立断。
“山匪此番行动应是早有准备,只怕来者不善。
“公主金枝玉叶,身份尊贵,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按着我的肩膀,示意我停住。
“晏清,只能委屈你了。”
“阿凛?”
我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果然。
裴凛让公主脱下外衫,递到我手上。
“你扮作公主模样,引开他们,我带公主先回。”
他不容我拒绝,抱着公主上马,还用斗篷仔细将她裹好。
“阿凛,别,别丢下我……”
“我会回来的。
“等我。”
这两个字,甩在扬起的尘土之后。
我跟着跑了几步,就被追上来的山匪包围了。
手无寸铁,双拳难敌,我只有一个被俘的下场。
以至于对方猜出了我的身份,知晓我不是公主。
“娘的敢骗我们!”
匪徒气急败坏,便拿我泄愤。
“哥几个知道你,裴凛的未婚妻是不是?”
对方掐着我的下巴,肆意打量。
“听说他不喜欢你,不想跟你成亲啊……”
“那今天,就成全你做回新娘子呗!哈哈哈!”
我猛地一颤,眼前却被红色布料遮挡。
他们围成一个圈,把我当成羔羊一般戏弄驱赶。
数不清有多少只手,大力推搡过我。
我挣扎躲避,耳边也全是难听下流的恶语。
“新娘子,到哥哥这来!”
“来这里,这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无所遁形,只看得见一片赤红。
刺鼻难闻,刺目生痛。
画面重叠,裴凛掌心的血痕在我眼前晃动。
血线蜿蜒,蛇形般攀附上来。
我浑身颤抖,张嘴吐了他一身。
9
意识浑浑噩噩,但晕厥前的不适感仍然清晰存在。
裴凛请了太医诊治,每个都摇头叹气。
“从脉象看来,并无大碍啊。”
“可是她一直昏迷。”
“这,这……”
太医无言相对。
我蜷缩在榻上,呼吸轻不可闻。
大概太医也疑惑吧,查不出病因,人却仿佛油尽灯枯。
其实很简单,就是死去的前世灵魂回到这具躯体里,适应不了罢了。
我躺了好几日,才终于有些起色。
也不得不接受,这是我重生回来之后,最不合时宜的一件事。
它扰乱了我的脚步,但我不想妥协。
能起身的第二天,我准备离开。
但还未出房门,就被人拦了回来。
自我病后,裴凛新换了一拨仆从。
此刻便堵在我面前,低眉顺眼地回答。
“将军吩咐了,要夫人好好休息。”
“夫人?”
“是,将军吩咐过要如此称呼。”
哈。
我忍不住冷笑,沉声道:“让开。”
“夫人……”
“阿清。”
裴凛自走廊尽头现身,命令他们下去。
“怎么起来了?”
来得正好,我开门见山。
“我要走了,让开。”
“阿清要去哪?”
裴凛不紧不慢地靠近我,轻声问道:
“或者说,阿清在京中举目无亲,还能去哪?
“阿清,你要明白一件事,你现在只有我了。”
他掌心还缠着绷带,此刻也是用那只手按在了我额间。
“还有些烫,再回去躺一会吧?”
裴凛言语温和,行动却不容我拒绝。
我被他逼至门内,冷着脸甩上了门。
裴凛早就想到了这些,也料到马车那件事后,我会想离开。
他拿准了我离开他后,会无处可去。
但,事实并不会总如他所愿的。
又过了几日,我收到了一封信。
10
我本意是打算悄悄溜走的。
因为我记得,上一世的这段时间,裴凛有许多宴会要去。
甚至有的时候,他会彻夜不归。
我的计划是趁这个机会,乔装离开。
天色渐晚,侍女惯例送来汤药,垂手站到一旁。
她听从裴凛的吩咐,会看着我喝完再走。
旁边一碟蜜饯果子,用来解苦。
我拖了半晌,一动未动。
在她忍不住催促下,才拈起一颗果子,装作不小心手滑。
“啪啦。”
整盘都打翻在地。
“再去拿一份来吧。”
我抿了一口药,苦得皱眉。
“顺便热一下这药,有些凉了。”
侍女见我神色平常,犹豫了一会,应声转身。
我便是瞅准这个瞬间,一掌劈在她后颈。
“!”
接住她软下来的身子,我心跳如擂鼓。
今天裴凛进宫赴宴,不会很快回来。
但我还是同侍女换了衣服,将她扶上床榻,扮作小憩的样子。
我则是端着药出门。
“夫人的药凉了,我去换一份来。”
此刻府中还未掌灯,我垂着头,快速走过。
绕路到将军府后门,终于逃出。
门外小巷口,有辆马车在等。
“小姐,是晏清小姐吗?”
“是我。”
车前小厮试探地询问,得到回答后激动地向我行礼。
“可算是见到您了,快上车吧,管事他们都等着见您呢!”
这里的确不能久留,我冲他笑了笑,点头。
车子晃动起来后,我才松了口气。
重生之后,命运的齿轮转动,带给了我意想不到惊喜。
裴凛为了哄我喝药,找遍了城中做点心的铺子,每个都被我挑剔。
唯有沈家的果子没有。
就因为这封藏在食盒里的信。
它已经被我捏得不成样子,但隐约能辨认出上面字迹。
【沈素。】
沈素,是我阿娘的名字。
正如裴凛所言,我晏氏一族,在京中的确举目无亲。
但他不知道,我阿娘沈素出身富贾,沈家产业众多,在京城有几间铺子,再平常不过。
上辈子我全身心都扑在裴凛身上,根本顾不得同沈家联系。
这一世,我原本是打算出去以后再去相认,没想到他们先找上了我。
大概是阿娘在天之灵,也在保佑我。
我掀开帘子,忍不住向外瞧。
京城,两世了,我还没有认真仔细地看过。
沿街商铺已经挂上了灯笼,小贩行人熙熙攘攘,繁华至极的景象。
我记得沈家的商号,应该很快就到了……咦?
马车匆匆而过,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我心下一跳,强作镇定地掀开帘子查看。
却发现驾车的,并不是在将军府外接我的那个人!
“停车!”
对方充耳不闻,抬手一股迷烟扑面而来。
我猝不及防吸入,霎时间失去了意识。
……
马车在郊外一处民宅前停下。
门帘边缘处探上来一只手,纤瘦修长,骨节分明。
——分明是只男人的手。
11
“怎么还不醒?”
“您小心些,啊、殿下!”
殿下?
我朦胧间听见有人惊呼,恍然才发觉自己正被人抱在怀中行走。
难道是裴凛?!
他抓到我了吗?
我第一反应便是挣扎,却不想这个怀抱不甚平稳,晃动起来。
“唔!”
失重感让我彻底清醒。
睁开眼,我对上一双不太熟悉的眼睛。
“啊,把你摔了,抱歉啊。”
三皇子?!
“殿下……”
“是我是我,欸先起来,疼疼疼。”
我这才发现自己坐在他腿上,赶忙起身。
想来刚刚那个怀抱的主人便是他了吧。
只是没想到,久病缠身的皇子殿下,也能抱得起我。
三皇子屏退了侍卫,可我仍旧忐忑,只得先跟他进了厅堂。
“不知殿下为何带我来此?”
我想不明白缘由,索性先发制人。
“咳咳。”
三皇子转身,严肃地望着我。
“天王盖地虎。”
什么?
“宫廷玉液酒。”
哪里有酒,他不是不能喝酒吗?
三皇子也愣了,然后又大声唱起来:
“乌!蒙!山!连!着!山!外!山!”
……
我抿着唇没有言语。
三皇子的神情从期待到疑惑,再然后,是肉眼可见的失落。
他转开了眼睛,叹了口气。
“不是老乡啊……唉。”
12
三皇子毫无形象地抹了把眼睛,拉开了和我的距离。
他向我解释今夜的一切。
我先前猜想的结果,是裴凛知道了我和沈家的联系。
原来不是,他只是确定我会逃跑,所以叫人守住了所有的出口。
只要一见到我的身影,就阻拦或者跟踪。
三皇子正是发现了这个,才换了车夫将他们甩开。
“吓到你了吧,不好意思啊。”
三皇子有些抱歉地补充:“沈家那边我也叫人通知过了,不会有事的。”
“至于裴凛,你也不用担心。”
他说得缓慢又仔细,把我担心的事情都妥善地处理了。
我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其中真相的,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帮我。
便先向他道谢,试图探究。
“多谢殿下出手相救,臣女无以为报……”
“打住打住,不用跟我整这些啦,你不累吗?”
三皇子无奈的语调让我一愣。
只见他拍了拍手,几名仆从进门。
“不用谢,也别急着走,裴凛一定会满处找你。”
他伸手点了其中一名侍女,跟我介绍。
“这位是我找来的医女,可厉害了,先叫她帮你调理好身子再说。
“啊对了,这些人都可以信任的。”
三皇子起身,旁边的侍卫替他披上深色斗篷。
他示意自己亲手系带,一边动作一边不忘说话。
“很晚了,我在这里也不太好,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殿下!”
我急声喊住他的脚步,三皇子疑惑回头。
“殿下见过臣女?还是,把臣女当成了其他什么人?”
不然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多次出手帮我。
宫宴那次,还有今天都是。
我紧紧地盯着他。
他的面容有一半都隐在了帽子后面,可是那双眼睛还在。
我辨认着其中深意,察觉到一点。
三皇子对我好像有种天然自然的信任,还有怜惜。
可不管上一世还是今世,我都同他没有过任何交集。
难道是把我当成了某个女子的替身?
“嗯,这个啊。”
三皇子有些茫然,沉吟了半晌才回答。
他点了点头,然后又摇头。
“是,也不是。”
他冲我展颜微笑,比起皇家子弟,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少年。
简单,纯粹。
声音也轻快,每个字都仿若春天。
“你只需要明白,我不会骗你。
“让你考虑我的那个提议,也是真的哦。”
13
就好像是雏鸟飞离树梢,枝叶抽条疯长。
一切生命总会等到蓬勃的那天。
之前裴凛为了留住我,故意让太医减少用药,延缓我的恢复。
如今三皇子安排的医女,细心又贴心,熬的药也不苦。
更不用说……
“这个果子也很好吃,你尝尝。”
三皇子把食盒往我这边推了推,赞不绝口地推荐。
他些日子经常会来看我,每次都带很多东西。
有的是宫里的点心,有的是街上的时兴玩意儿。
三皇子像个好奇的孩童,搜罗着京中所有值得一瞧的东西,然后拿来同我分享。
每每跟他接触,都让我心中的某个猜想越来越明晰。
他会不会,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既然这世上都有像我一样回到过去重新开始的人,那他说不定也……
上一世,三皇子因为体弱多病,深居简出,年纪轻轻便逝世了。
之所以清楚记得,是因为这件事就发生在我嫁给裴凛之后。
我被山匪劫持羞辱,获救后见到裴凛。
他不再躲着我,愧疚地决定娶我。
然后便是不堪回首的婚礼,公主成为正妻,我在天下人的指责中做了妾。
婚后没多久,三皇子逝世。
裴凛疼惜公主伤心难熬,将我冷落在偏院整整半年。
一想到这些,那种阴寒湿冷就如同附骨之疽将我啃噬,我平白打了个寒战。
“怎么了?”
午后的阳光下,三皇子关切地问。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手中的账本上。
这是沈家在京中商铺的总账,我其实是看不懂的,但耐不住管事的硬要给我。
“小姐既然回来,理应由小姐保管才是。”
他欣慰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我只好认真从头学起。
只是有一项,向外销售的货物被劫走。
管事解释说是山匪做的,怕是追不回来了。
又是山匪。
“殿下可听闻,最近京城内外有山匪出没?”
“嗯?似乎有一伙人,劫了不少货物,官府正查着呢。”
劫道的话,意在谋财,又怎么会牵扯到挟持绑架上?
更何况,都是官眷。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这次你不去参加集会,应该就……哎?”
“这次?”
三皇子紧张地移开视线,额间明显有冷汗。
14
“殿下为何说这次,到底是何意?”
我不依不饶地追问,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告诉我,你都知道什么。
“求你。”
我放软了声音,终于换得他不再装傻。
三皇子看向的我眼神极其复杂,他哑了嗓音,点头说好。
“我全部都告诉你。”
……
又过了几日,我搬回沈家的宅子。
同时昭告了京城我现在的身份。
我不仅仅是晏氏一族的孤女,更是京中商贾沈家的掌权千金。
那些猖狂喧嚣的流言变了风向,但仍旧不利于我。
京中贵女嫉妒我同裴凛有婚约,我在宫宴上抗旨退婚时,被人指点不识好歹。
现在回归沈家,他们则说我自甘堕落。
因为士农工商,我从官眷到了市井。
这些话我是在公主举办的雅集上听来的。
她第一时间便叫人给我送了帖子,邀我去寺中敬香祈福。
我毫不意外,倒不如说,她不来请我,我也要去。
那日天公不作美,有些阴云。
我刚到,就被人议论上了。
“区区商户之女,也配来这里吗?”
“该不会是后悔退婚,特意来这找裴将军求和的吧?”
说罢,皆看向一边。
裴凛早就来了,他站在树下,神色隐晦。
“阿清,你来了。”
15
多日未见,裴凛竟然瘦了。
他见我行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近我和他距离。
“裴大哥。”
我笑着念出这个称呼,成功让他身形一顿。
裴凛本欲来抓我的手抬高,落在我发髻上。
“阿清藏得真好,我找遍京城都没有找到你。”
他手腕微动,替我摘去一片叶子,放在掌心。
“你知不知道,下人来报你失踪的时候,我心都碎了。
“若是今日再见不到你,我恐怕便要疯了。”
裴凛合掌握拳,用力到青筋毕露。
可他的声音却截然相反地轻缓:“但见到你后,我又发觉自己……”
“更加忍不住。”
他捏碎了那片叶子,眸中满是疯狂和偏执。
我不闪不避地直视他,还未开口,身侧突然插进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
“说什么呢,让我也听听。”
三皇子?!
他披了件玄色斗篷,整个人贵气又懒散。
这边本就受人瞩目,三皇子一来,更加成了焦点。
我此刻满心惊讶,也顾不上裴凛了,拉着三皇子便要走。
“阿清去哪?”
裴凛眼疾手快地勾住我手腕,不悦发问。
三皇子看了一眼,自顾自地上手拉扯。
“裴将军哇,这个男女授受不亲,撒手。”
碍于身份,裴凛没有过多抵抗,只是他力道不小,在我腕间捏出一圈红痕。
三皇子见状小心地给我捧到一边,心疼溢于言表。
裴凛眯眼道:“殿下此举,与臣又有何异?”
三皇子笑:“她同你退婚,自然要防,我就不一样了。”
“我是晏清的追求者,我喜欢她,想关心亲近,有什么问题吗?”
16
三皇子惯会语出惊人。
我脸上发热,趁裴凛发作前赶紧逃离。
“慢点慢点,咳咳。”
身后的咳声急促起来,我转身站定。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你不来的吗?”
张嘴就是质问,三皇子心虚地听完,小声解释。
“我不放心你嘛。”
他笑容讨好,拉了下我的手。
“来,涂点药,我随身带着的。”
衣袖挽起,冰凉的药膏慢慢揉在红痕上。
我看着他的模样,感慨万千。
尽管得知了内情,但瞧着皇子给我上药,还是有些不适应。
“那计划?”
“我都安排妥当了,别担心。”
三皇子抬眸,一字一顿。
“会好的。”
会好的。
那天,他也是用这个神情和语调,向我掀开了他的底牌。
三皇子,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用他的话说,叫穿越。
他来自异世界,而我们这个世界发生的,是一本话本里的故事。
每个人都有被安排好的宿命和结局。
而我因为重生,选择了和其截然不同的道路。
所以三皇子当时是以为我跟他都是穿越。
“结果你对不上暗号,我才想到另一个可能。”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晏清,你……”
“不用可怜我。”
我接上他的话,淡淡的。
“我现在很好,真的不用。”
“……嗯。”
这个氛围没有持续很久,因为我们有更紧迫的事情要做。
山匪。
上辈子害我至深,这辈子令我起疑的山匪。
“话本里怎么说?”
三皇子一愣,然后回想:“没有提过,就只当作普通匪贼处理而已。”
不对。
我笃定,他们背后有人指使。
一个计划浮现。
“殿下,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当然可以,但是……”
三皇子不理解,皱眉问道:“只要你不去,他们就和你无关啊。”
“他们和我有关。”
那些深红的记忆碎片闪过我的眼前。
“而且已经知道了他们会带来危险,我怎么能不管?”
17
原本的计划就只有四个字,里应外合。
我将计就计被他们抓走,然后三皇子带人,按照我留下的记号顺藤摸瓜,将他们一举歼灭。
但是……
“你怎么还跟着我?”
三皇子听见了也装听不见,严肃地竖起食指。
“嘘,别说话,公主要过来了。”
此刻因为天色缘故,公主提前结束了聚会。
前来参加的公子贵女们各自下山,而我因为是搭公主的马车来的,便跟在她身边。
“皇兄,你也快回宫吧。”
她似乎有心事,言语不免催促。
三皇子也察觉到了,他隐秘地看了我一眼,上了车。
公主这才放心,带着我并其他几位千金贵女,一同出发。
车子平缓地行驶到快山腰,我紧张得后背冷汗。
“停车。”
公主突然扬声,掀开车帘,冲车外骑马的裴凛道:
“裴将军,我有些东西忘在寺中了,可否请你帮我取回来?”
来了!
我精神一振。
上一世,就是裴凛离去没多久,山匪便突然冲了出来。
裴凛闻言收紧缰绳,他通过缝隙看到了我,沉声回应。
“公主,臣只怕离去后,此地无人护卫,会不安全?”
“无妨的,裴将军。”
公主浅笑:“侍卫都在,裴将军快去快回就是了。”
话已至此,裴凛也无法再反驳。
他策马飞奔而去。
我心里数着时间,然后听见前方惊叫。
“啊!来人啊!”
山匪果然前来,侍卫纷纷拔刀高喊。
“保护公主!”
18
马车被迫在中途停止。
外面兵器相接,铁器碰撞叮当作响。
车内除了我和公主,还有一名宰相千金。
此刻正吓得发抖,脸色苍白。
反观公主,竟然镇定自若。
她面上也有慌乱,可眼神却很稳。
“别怕,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要弃车逃跑。”
公主提议,首先便要下车,被我拦住了。
“公主千金之躯,不能受损。”
我主动提出互换身份。
“山匪来势汹汹,就让臣女替公主承担危险吧。”
宰相千金闻言眼睛一亮,立马点头。
“她,她说得对,公主,就让她先出去吧……”
“不可。”
公主严词拒绝:“这怎么能行呢,我是公主,我自然要保护你们!”
说罢,她动作飞快地向外探身。
外面的景象瞬间暴露在眼前。
侍卫寡不敌众,世家贵胄四散逃跑。
场面一如上一世一般混乱。
我望向山匪的动作,他们训练有素,兵器崭新,并不像落草为寇的匪徒。
倒像是私兵。
而且,有一点让我很在意。
匪徒攻击其他马车,车厢上都有被劈砍过的痕迹。
唯独公主这辆没有。
我转头,正瞧见她神色,瞬间一怔。
难不成……
“公主小心!”
一支利箭破空袭来,我赶忙将她扑倒在地。
趁她发蒙之时,脱下她的外衫和我的互换。
“公主,得罪了,臣女也是担心你。”
“什么?等等!”
她披着我的外衫,一下子慌了神。
“还给我,别走!”
我只身闯进混战中,与此同时,怀中的信号弹被我放了出去。
彩色烟雾在空中绽放,惊起一群飞鸟。
19
“救命啊!不要过来!”
信号弹的目的不为别的,只因我就埋伏了一队人在旁边。
此刻他们混入匪徒之中,接收到我的眼神示意后,往公主和宰相千金处而去。
“滚开!都滚开!”
公主完全慌乱,再也不复先前临危不惧的模样。
让我更加确定了那个猜想。
这些山匪,一定同她有关系!
可目的是什么?
我面色凝重,瞧见公主因为害怕,慌乱无措。
在匪徒伸手要来抓她的时候,竟然把宰相千金推了出去。
“公主?!”
“啊啊走开,别碰我!”
不能看了。
山路传来马蹄声,应该是裴凛赶过来了。
那个信号弹也有提醒他的意思在。
我瞥了一眼三皇子的马车,咬牙,往宰相千金所在的地方而去。
“救我!救救我!”
她凄惶地哭泣,被我抓着手用力一拉。
惯性让我们两个旋转交替。
“够了兄弟们,撤!”
山匪中有人高喊,迅速离去,正巧赶在裴凛到达之际。
我被人挟持到一辆马车上,看见他飞奔向公主的所在地。
“看什么呢?”
三皇子被五花大绑,挨挨挤挤到我身边。
“嗨,你说巧不巧?”
20
“你怎么又在这儿!”
我压低声音,也挡不住怒气。
“不是说好了我被抓吗?你来干什么!”
昏暗超市的地牢里,三皇子缩着脖子被我质问。
他老老实实等我讲完,再干巴巴地道:
“我是觉得,挟持皇子罪名会更大一点嘛。
“这样,他们就会来得更快了。”
我一怔,垂下眼帘。
是了,如果来都早一点,我就不会……
三皇子看到我的样子,赶忙找补。
“啊我是说,这样的话他们重点应该会放在我身上,然后,然后就……
“啊对了,不说这个,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有的。”
我扯了扯嘴角:“幕后主使,大概,和公主有关。”
“我就知道是她。”
三皇子毫不惊讶:
“这便宜妹妹,胆子不小,还又蠢又毒。
“就那么爱吗?我真无语了。
“裴凛有什么好,看给她迷得。”
三皇子嘴皮子利索,巴拉巴拉说了一通。
我没听过这样数落人的话,觉得新奇又好笑。
“……你笑了。”
嗯?
三皇子停下话语,松了口气。
“还是这样好,放松点。”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一直紧绷着。
他柔声安慰我:
“不要担心,很快就会没事的。
“要不我给你唱个歌吧,就上次那个。
“咳咳,听着啊。
“乌!蒙!山!连!着!山!外!山!月!光!洒!下!了!响!水!滩——”
“听见了听见了,小点声!”
21
山匪的事情报上去后,圣上震怒。
他当即派兵,要求以最快的速度营救并剿匪。
天子一怒,伏尸百里。
“杀无赦。”
三字敕令,但是领兵的裴凛没有遵守。
他留了活口,带回来审讯。
我想皇帝应该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才会如此狠绝。
但这件事牵扯过多,闹到现在,已经受尽瞩目。
官员大臣纷纷上奏,要求彻查严查。
尤其是宰相。
他捧在掌心、娇生惯养的女儿,在危急时刻,被公主推出去挡刀挡枪。
任哪个父亲都心痛到无法忍受。
“京城乃天子脚下,可皇子却在此被人挟持,试问陛下,百姓会作何感想?
“普天之下,哪里还是安全之地啊!陛下!”
宰相句句质问,逼得皇帝不得不直面。
被挟持的是他的儿子,他却不追根究底,实在让人起疑。
皇帝驳回了宰相的主审请求,下令亲审。
“如此,便好向百姓交代了。”
这当中的弯弯绕是三皇子告诉我的。
他在那破地牢里受了风寒,如今窝在床上喝药。
一见我就笑:“嘿嘿,你来啦。”
……是不是烧糊涂了。
我赶忙把手上的蜜饯果子放下,伸手。
“赶紧躺好。”
“晏清。”
三皇子顺势握住我手腕,过高的温度让我一怔。
他眼睛里蒙了层水雾,此刻凝视着我。
“陛下要见你。”
“……我知道。”
我把他按回去,被角仔细掖好。
“宣旨的太监让我先来看你,再去面圣。
“还有,我碰到宰相千金了。”
三皇子哎了一声,好奇地问:“你俩说啥了?”
想起她的模样,我思绪万千。
我是在宫门口撞到她的。
程宰相家的嫡女千金,公主的至交好友。
她看起来神思不属,脚下自然疏忽大意,差点摔倒,被我扶了一把。
“谢谢……谢谢。”
两句谢,我顿了顿,还是问出了口。
“程小姐,是谢我这次,还是上次?”
“?!”
她惊愕地后退一步,对上我的视线后立刻便转开。
“晏小姐说什么,我自然是谢你方才扶我。”
我挑了下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她的丫鬟。
“好多东西啊,是公主给的吗?”
“你……”她强作镇定,一如之前那般高傲地开口。
只是颤抖的语调暴露了内心的慌乱。
“公主仁善,感念我临危时刻舍身相救,护驾有功。”
“哦,这样啊。”
我似笑非笑地提起嘴角:“那恭喜程小姐了。”
说罢绕过她往前走。
“等等!”
宰相千金背对着我,身影起伏了几下。
“宫内洒扫泼了水,地滑,晏小姐慢些走。”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咬牙道:
“你来我往,我不欠你的。”
22
没待多久,就有人来催了。
我给了三皇子一个放心的眼神,跟着宫人离开。
养心殿外,裴凛佩刀而立。
他负责押运主犯,此刻却要门外等候。
“阿清。”
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突然出声。
“我等你。”
在地牢的时候,是他救了我们。
裴凛浑身浴血,逆着光,小心翼翼地跪下来解开绳索。
他说:“阿清,我来晚了……对不起。”
他曾经让我等过他很多次,这是第一次说会等我。
我垂下眼睫,没有应答。
……
下跪叩首,不得圣命不抬头。
“见过老三了?”
“是。”
“裴卿呢?”
“裴将军在殿外守卫。”
“好,起来吧。”
“谢陛下。”
皇帝放下手里的卷宗,不紧不慢。
“跟朕来。”
他摆弄书架,一间暗室显露。
我面色未改,随之进去。
古往今来,帝王之居总少不了这种见不得人的地方。
所以当看见其中被锁着的人时,我也没有多么惊讶。
原来,他把审讯室搬到了这里啊。
所以这次叫我来,是陪审?
可是,那人衣衫褴褛,血迹未干,一看就是用过刑了。
皇帝走到主位坐下,清了下嗓子。
“你瞧瞧,是不是她?”
这话是问匪徒的。
我压着心中疑惑,站定没有动。
那匪徒艰难地抬头,看清楚我的模样后面露喜色。
“是她,陛下!公主殿下要罪民绑的就是她!”
23
“嗯,很好。”
皇帝语气平淡:“来人。”
“杀。”
什么……
黑影鬼魅一般出现,利刃一闪,鲜血喷涌。
随后他将尸体拖走,徒留满地猩红狼藉。
我几欲呕吐,狠狠掐了自己才保持清醒。
皇帝叹道:
“朕答应了他,只要招供,就饶他不死。
“可是他说了这些,实在是不能留了。
“晏清,你怎么看?”
他问我,他怎么好意思问我?
他把我带到这里来,特意做这出戏给我看,为的是什么。
皇帝撑着下巴,一如之前那般。
“你说朕应该怎么做?”
我咬牙,不语。
他似乎是笑了一下。
“你父亲迎战牺牲,但杀敌勇猛有功,那敌军怀恨在心,追到京城来报复你……”
“陛下。”
我打断他:“公主为什么要绑我,您问出来了吗?”
皇帝一哽。
我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宰相千金护驾有功,领了好多赏赐,全家与有荣焉。
“可臣女孤身一人,要赏赐,也没有用啊……”
我也不想跟他绕弯子了。
论心机手段,我比不上皇帝。
但是现在,被掣肘的人是他。
“陛下想堵我的嘴,可是那天的事,很多人在场,他们都看见了。
“您也不能杀我,否则,会叫臣子百姓寒心。”
他终于收了那副假模假样的嘴脸,问我想怎么样。
“你在逼朕,你想要什么结果?”
我冷哼:
“是您不要真相大白,是您要包庇公主,是您要粉饰太平。
“要如何避开这些跟天下人交代,是陛下该思考的问题,为何要问我?
“我只有一句话,想把所有事情栽到我头上,不行。”
大概是我的姿态过于强硬,沉默过后,他的肩膀垮了下来。
皇帝疲惫地揉着额角,像一个操碎心的老父亲。
“我代替我的女儿向你致歉,先前你想要的,我都答应你。
“退婚准了,再封你为义女如何?
“为你寻更好的儿郎为夫婿,必定不会比裴凛差。”
听听,多么宽容大度、仁善对人的皇帝啊。
这样高高在上,施舍一般。
我昂首:“我要离开京城。”
24
“不可。”
皇帝不假思索地拒绝。
“老三替你向朕请功,朕应允了。
“如果这些你都不满意,还想着嫁给他的话,朕也同意了。”
他摇头,下定决心,也像是无奈妥协。
但是不忘补充一句。
“只能是侧妃。”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不必了。”
“晏清!”
皇帝已然带上怒意:“你别得寸进尺!”
我也不惧,诚恳有礼。
“陛下好意,臣女不稀罕。”
气氛一时间僵持,直到那黑影暗卫再次出现。
对方无声地跪地,禀报:“太医来传,三皇子,怕是不好了。”
……
等我们急匆匆赶到的时候,见到的却并非意料中的景象。
三皇子披着衣服站在殿内,摆手轻笑:
“父皇,你们来了。”
“你怎么,不是……”
“不是什么?”
三皇子歪头:“儿臣刚刚吃水果来着,太难吃了吐了一口,把太医吓着了。”
皇帝打量过四周,嗓音干涩道:“无妨,你多休息才是。”
他现在的样子,倒比刚才装出来的,更像一个父亲。
三皇子走过来,说要同我讲话。
皇帝见状也不再逗留,只是临走前交代了我一句。
要我“好好考虑”。
看似一场乌龙闹剧。
屏退宫人,我接住软倒下来的三皇子。
“殿下!”
“没、没问题,我很好……”
他浑身发烫,还在止不住地颤抖。
将他扶回床榻后,我才有空隙怒问,只是刚张开嘴,就被他截住。
“说了没事,我可是,脆皮但难杀的大学生啊……”
三皇子眉头一皱,喉结上下动了动。
“你等等,我……
“……不用。”
他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没啦。”
三皇子冲我眨眼:“好险给你弄脏了。”
25
我眼神复杂,满腹不知名的酸涩。
他还在问我,皇帝同我说了什么。
我同他一一说清楚。
“那你得快点走了。”
他说:“不然,你可能会被留下来给我冲喜。”
我一怔。
他说得不无道理,按照上一世的时间来推算,他的确没多少时间能活了。
“晏清,别担心。”
三皇子伸手触摸到我眉心处,缓缓抚平。
“我会帮你的。”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宫中的。
许多纷杂思绪如同丝线,一圈圈地缠绕住我。
沈府门口,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出现,像是一双手,收紧束缚。
月色下,裴凛侧身而望。
“阿清。
“你回来了。”
我感到呼吸瞬间停滞,脑海中刺目的白。
“阿清,我只问你的答案。
“你还要我吗?”
26
夜风拂面,这句话飘到我眼前。
裴凛蹙着眉,眸光比月色还柔和。
他说:“你是不是,还是不要我?”
我终于恍然大悟,如梦初醒。
是了,还有他。
裴凛微微弯腰,同我平视。
他试探性地捧起我的双手,凑到唇边。
呵气,湿润的吐息包裹住指尖。
“……”
“阿凛。”
我抢先开口。
“到此为止了。”
一切本就应该在轮回时终止的。
我笑,是重生后第二次对他这样轻快地笑。
“裴将军,放手吧。”
我后撤一步,拉开我同他之间的距离。
十指得以自由。
“不,不是这样的。”
裴凛静默了几息,猛然抬头。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要我了?我做错了什么?!”
他崩溃地质问道:
“到底是什么时候,阿清,你告诉我。
“我们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求你,别不要我啊……”
他说到最后,潸然落泪。
“你不爱我了,是因为我去晚了吗?
“是因为我救了别人?不是的,我以为那是你。”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你换了公主的衣服,我认错了,所以我才晚了……”
我说:“不是。”
“是我晚了。”
我的反抗太晚了。
上一世的晏清愚蠢懦弱,死不瞑目。
上一世的裴凛负心寡义,余生美满。
苍天有幸,叫我轮回百转,得以重来一场。
所以裴凛,你也要承受一次不公平的痛苦。
但我不恨你了。
我想起三皇子给我讲的故事,他说过一句话。
“为了我自己,我必须原谅你。一个人,不能在胸膛里养着毒蛇,不能夜夜起身,在灵魂的花园里栽种荆棘。”
所以我说,到此为止了。
裴凛读不懂我的神情,但他明白,我不在乎他了。
“晏清,你好狠心。”
“随你怎么想。”
我告诉他:“但我希望你不要执着。”
否则,你将是我自由路上的敌人。
裴凛苦笑,脚步踉跄地上马。
他背着月光,满目疯狂。
“不。
“我宁愿你恨我。”
27
半个月后,圣旨昭告天下。
公主为国祈福,遣往护国寺修行, 三年闭关不得出。
晏氏女晏清,剿匪护驾有功。
天子感怀其忠烈之心,又念及孤身一人, 收为义女。
我没接旨。
我跑了。
皇帝到底还是把这件事糊弄成了叛军乱党。
没有指明同我有关, 但满京城就我一个从边关来的将军之女,谁都会想到我。
还收为义女, 呵呵。
他对公主的处罚也不过尔尔。
于是我留了信, 悄悄离开了。
不忘给他留些礼物。
有关公主犯错受罚的传言在街头巷尾遍布。
宰相千金, 但看不语。
我这个哑巴亏吃的,便是对她最好的警示。
关于裴凛, 没有结果。
他本来是被封大将军, 自请前往边关。
但是被公主拦了下来。
她以死要挟,逼得皇帝不得不强留裴凛。
也正好,给我行了方便。
马车趁着夜色驶离京城, 我松了口气,只是……
“为什么你又在这里啊啊啊啊?”
“哇, 这就是凌晨一点半的京城吗?”
三皇子一身便衣, 满眼兴奋。
“私奔哎, 偷偷摸摸地好刺激哦!
“哇我好想给你唱个歌, 你听着啊——
“乌蒙山连着山外山!”
“嘘——小点声!”
……
后记:颜色
晏清不喜欢红色。
原因不用赘述, 在她的意识里, 红色刺激性极强。
所以在三皇子说:“好想结婚啊”的时候, 她下意识地皱眉。
婚礼, 嫁衣, 两样加起来。
晏清闭眼, 难以镇定。
“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
三皇子手忙脚乱地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我是想说,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晏清看他的样子有些好笑, 深呼吸了几下。
“就是在我老家, 是可以穿白衣服结婚的。”
“穿白?”
“对!”
三皇子重重点头。
这位来自未来的穿越男大生, 绘声绘色地描述一场西式草坪婚礼。
晏清本来想象不出来,但随着他的话语,慢慢地也浮现出画面来。
彼时他们正在边境的草原上, 看鹅毛大雪从天而降。
三皇子裹着好几层皮毛斗篷,还在瑟瑟发抖。
“美是极美, 冷也是极冷。”
一句话说得哆哆嗦嗦。
“要是能带你也回去就好了。”
“你死了就会回去吗?”
“我也不知道。”
三皇子打了个哈欠。
他是真不知道,穿越以后也没个系统啥的。
不过小说都那么写,死了就回去了。
恍若大梦一场。
他转头看了看晏清,看见她的侧脸。
在冰天雪地里显得剔透又干净。
“怎么?”
“你头上落了雪。”
他咧开嘴:“我喜欢你。”
“我知道。”
晏清也笑了。
来的路上他们都明了, 三皇子熬不过这个冬天。
每个人都在为分别时演练,希望是个轻松点的场面。
“我以为你不知道呢。”
三皇子惊讶。
“我以为你不会说呢。”
晏清也感叹。
末了末了,还说这些。
平添牵挂啊。
三皇子撇嘴:“没办法了, 说都说了。”
“什么态度啊,你想赖账吗?”
“我才不会!”
短暂的沉默。
晏清勾起嘴角,问他。
“怎么不说唱个歌了?”
他失笑, 但在这个温柔的眼神里清了清嗓子。
异世界的灵魂,操纵着身体,解开层层束缚,伸展手臂。
他轻轻抚动晏清的额发, 在那里留下一个冰凉的吻。
雪花飘落下来,落满他们的头顶。
他轻声道。
“……白头偕老。”
愿结同心,祈求来日。
与你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