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节 无欢
第 38 节 无欢
我与江衡自幼相识,从相知到相爱用了十五年。
他曾以珠钗作盖头许我“欢欢吾妻”。
可后来一纸诏书,我作为当朝公主嫁入大凉和亲。
临行前,我在大红盖头下哭花了妆。
他口吐鲜血染红前襟。
我方才明白,不是欢欢吾妻。
而是欢欢无期。
1
昌顺二十三年,一向与我大周示好的大凉国突然起兵攻打边境。
边疆防线将溃,当朝皇帝决心派公主和亲。
宫中两位公主,一位是皇帝宠妃所生的公主。
另一位,则是当今太后亲侄女用命换来的女儿。
众说纷纭,都等着看这场皇家的好戏。
这时一道圣旨降下。
册封六王爷孤女江相欢为宜欢公主,嫁于大凉王四子为妻。
听闻当朝太子当即跪求皇上收回成命。
直到现在还在跪。
2
圣旨停在我家门前时,我正好绣完荷包上“衡”字的最后一笔。
我扶着阿娘出门,跪在院前。
领头的太监手中的锦盒盛着两卷锦帛。
他打开一卷,念完后笑着用尖厉的声音说道:
“恭喜王妃了,王爷之女封公主,这可是我朝头一份。”
我一愣,手心的荷包掉落在地。
阿娘在我身边身子一软,当场落下泪来。
她摇着头,一向雷厉风行的人话都说不利索了:
“不能嫁,欢欢不嫁!他怎能这样?欢欢是六王爷唯一的女儿!”
“不嫁,也行。”
那太监慢悠悠拿起第二卷,开始读。
上面的内容,竟是叫我娘入宫为妃。
他将两卷锦帛放于面前,笑着说:“选一个吧。”
我娘握着我的手剧烈地抖起来,沉默了很久,另一只手缓缓伸向第二卷诏书。
“我嫁。”
我乖巧地膝行向前,双手接过了另一卷。
身旁,我娘凄厉的喊声传来:
“欢欢!”
我侧过头,看见她满脸泪痕。
然后身子一软,晕倒在地。
3
安顿好我娘,我独自进了宫。
数十道门,七千级台阶,我一步步踏过。
从夕阳西垂,走到皎月撒银。
勤政殿外,我见到了江衡。
他脊背挺直,跪立着一遍遍喊着:
“求皇上收回成命。”
嗓音泣血般沙哑。
我走上前,扶起了他。
我将手心的荷包递给他,轻声说:“你答应过我给你绣荷包,你就给我带前市的藕丁包子,你食言了。”
“不过没关系,这荷包还是送给你。”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看着我不住地摇头,眼泪就滴落下来。
我将他的胳膊扶到肩膀上,慢慢往回走。
“咱们不跪他,咱们回家。”
十五岁那年我贪玩崴了脚,他背着我,也是这样一步步踏着月光走回了家。
那时他的脊背并不宽厚,带着少年的坚硬与炙热。
我给他擦汗,问他累不累。
他喘息声粗重,却还是笑着说:“不重,欢欢最轻了。”
少年特有的清竹气息包裹着我。
那时,我在心里嫁给了他。
4
我昏昏沉沉回到家,倒头便睡着了。
我做了一个梦。
那是我五岁的时候,父亲还在。
他会纵容我骑在他脖颈上,带着我满院子跑。
阿娘就煮两碗绿豆汤,倚在廊下看我俩嬉闹。
再适时拿着帕子上前,为父亲拭去额角的汗珠。
梦中场景杂乱无序,顷刻间变了模样。
我又梦到七岁那天,父亲出征两个月后,副将带回了父亲牺牲的消息和父亲残缺的骸骨。
那天娘紧紧搂着我,眼泪掉进我衣领里,烫得吓人。
也是那天,江衡挡在我身前,告诉我,从今往后我来保护你。
场景再次变化。
有我和他嬉闹的,也有吵架的。
最后停在十五岁那年。
娘将她出嫁时带来的珠钗送给我,我戴着它去见江衡。
七尺男儿在看见我的那一刻红了眼眶。
他指尖颤抖着,挑开我的珠帘,唤我的小名:
“欢欢,我来娶你。”
梦醒了。
屋外月光清冷。
我身边没有江衡,也没有爹爹。
5
嫁衣很快打好了,亲自送到家里。
“这可是宫里顶尖的绣女,熬了半月制出来的,公主真是好福气。”
我接过来。
红底金线,瑰丽的色彩配着繁复的花纹,无一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却唯独新郎不是我的意中人。
江衡在早朝上当众忤逆皇上,甚至脱了太子冠。
求皇上收了他太子的身份,只愿与我做一对乡野夫妻。
皇上当场发了怒,将他关了禁足,杖责三十。
东宫有一处墙角有棵矮树。
我便上山采了草药,回家与阿娘一起捣出汁来,再在晚上偷着送给他。
我看不见他,只能隔墙听见他的声音。
夜风里,他的嗓音破碎。
他哑着声说道:“欢欢,夜里凉了,早些回家。”
从得了诏书没掉过一滴泪的我,听见这句话突然憋不住了。
我哭着问他:
“江衡,四海宇内,哪里才是我的家?”
从前是大周。
往后呢?
6
这天是乞巧节。
太后摆宴,请各家王室宗亲携女入宫。
席间我称头疼发作,早早下桌。
躲过侍卫打更的视线,我来到东宫墙角下。
江衡已经在那里等我了。
他穿着一身月牙白的长袍,长发高高束起,一如十七八岁时的年少模样。
他牵住我的手,领着我一步步登上城墙。
我们随意地坐在地上,面朝着西北方。
那是大凉的方向,是我将要去到的地方。
我从袖中掏出两小瓶酒,其中一瓶塞进他手里,再把我的胳膊自他臂弯绕过去。
“这是我爹在我出生时埋下的女儿红,他说,若他看不见我出嫁,便让这酒替他。”
“喝了这杯合卺酒,缠绵到白首。”
我哽咽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二十年的陈酒,辣得我眼泪直流。
坊间不知何处开始放焰火,映亮了半边天空。
光亮映在江衡眼中,他颤声唤我:
“欢欢,咱们走吧。”
我止住心底的波澜,笑着点头,顺着他的话说:“好啊,走去哪儿?”
“走去湘水以南的地方,或者大漠,再或者哪个不知名的村落……”
我一一应他。
其实我们都知道。
明天太阳升起后,他是大周的太子,我是大凉的世子妃。
我们肩上是国家,身后是百姓。
我们哪里都去不了。
今夜的月亮很弯。
就像这八方境内,总有人不得圆满。
7
我的婚期定在八月十五。
公主嫁娶是国事,嫁妆也由国库掌管。
我娘之前说,要亲手为我绣一床鸳鸯被当作嫁妆。
那时我爹还在,笑着敲我脑门:
“你可有福了,你娘的绣工,就是如今宫里织造司最顶尖的绣娘都比不上。”
自我及笄那日,我娘便开始绣了。
用金银掺着的丝线,使用当今最复杂的绣法。
如今就差一簇羽毛就要大功告成。
可今日,我娘却亲手将它剪碎了。
她在房内亲手用剪刀将被面剪了稀碎,碎屑铺了遍地。
我去喊她吃饭,看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我愣了一瞬,随即拿起剪刀,从另一边跟她一起剪起来。
我娘一边剪一边哭,泪水很快洇湿了柔软的布料。
最后,她抱着我痛哭:
“对不起,欢欢,是娘没本事。”
我缓缓摸着她的后背,就像小时她哄我睡觉一样:
“不嫁母亲意中人,不受母亲合欢锦。女儿不怨。”
我小时有两个愿望。
一是像爹一样保护娘亲。
二是像爹一样保护大周。
爹,您看见了吗?
女儿都做到了。
8
最后,我娘只送了我一件嫁妆。
就是那只珠钗。
她特意将尖端磨得锋利无比,临行前珍重地插在我发间。
她告诉我,当年祖母也是这样,将它插在我娘头顶。
告诉她:“让它替娘保护你。”
“欢欢长大了,能保护娘了。”
“但娘还是希望,欢欢保护好自己。”
阿娘轻轻揉着我发顶,轻声叮嘱。
轿撵准时停在了我家门前,鲜红的颜色铺满了长街。
我被嬷嬷们扶着坐上去,身后,王府大门紧紧关上。
从此以后,我会是大凉的四王妃。
却再不是谁的女儿。
9
按照仪制,皇上需得亲自送公主出城。
城门口,我看见了江衡。
他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浑身上下皆是红色。
打眼看上去,我俩还真像是珠联璧合的一对佳人。
“皇上夙兴夜寐,身体不适,今日特命我代他,来送宜欢公主出城。”
我撩起帘子走出来,生平第一次对他恭谨地行了个礼。
他笑着,红色衬得他意气风发。
他亲热地拉着我的手,说:“既是公主,便是我妹妹。兄长替父送送你,愿你未来与夫婿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我看见他下弯的眼角,眼底是抹不开的不舍。
我轻轻点头应答,放下盖头的一瞬间掌心被塞了个凉润的小玩意儿。
同时,耳边传来他嘶哑的声音:
“欢欢,平安。”
他说了那么多,唯有这一句是真心。
我点头。
城门在身后关上。
我没有回头,不敢让他瞧见哭花的妆。
自然也不知道,他猛地咳出的鲜血。
10
轿内,我看向手心。
那是一块玉牌,上面雕着“安”字。
我从怀里掏出另一块。
凑在一块,就成了“平安”。
那是江衡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们一块去寺里求来的。
要下山时,天上突然下了暴雨。
山路不安全,我和江衡便被困在了寺里。
我们借着昏暗的烛火,一遍遍摩挲那两块玉牌。
我将那块递给他时说:“这块给你,代表我会日日护你平安。”
他笑着接过,放进内兜:“那我可得贴身放着,免得我的小守护神丢了。”
那晚山顶降温,他脱了外衫给我披上。
自己却着了凉,起了热。
后来我笑他,明明是寿星,却在自己生日当天生病。
他捏捏我的手,狐狸似的看我:
“我也是欢欢的守护神,保佑欢欢无病无灾。”
如今他却把牌子给了我。
让它替他护我平安。
11
队伍整整走了半月。
越往边疆,草木荒凉,废墟丛生。
久经征战,这里的人们早已忍受不了连天的战火。
在两国交界处,我看见了黑压压的百姓。
他们布衣褴褛,全都跪着。
他们说,宜欢公主保佑他们,宜欢公主是大周的英雄。
只有人群中一个孩童,被她妈妈抱着,号啕大哭:
“姐姐要嫁给不喜欢的人,姐姐是不是很难过?”
那妇人满脸惶恐地看着我。
我却笑了:
“姐姐能保护你们,姐姐很开心。”
我散了两车嫁妆,让他们拿着去换些吃食。
众人匍匐在地,恭送我的轿撵。
没人注意到,那个孩童的话。
“姐姐怎么会高兴呢?姐姐明明在哭。”
12
刚入大凉国,众人便停下了。
随从撩起帘子告诉我,四皇子花离卿亲自来迎接。
话音刚落,一只手伸进来,摊在我眼前。
“夫人,我来接你了。”
声线清朗,语调欢快。
周围的人都在拦他,说新娘子没过门之前不可出轿。
他爽朗一笑:
“我们大凉没有那么多规矩!”
他伸手,一把抓住我的手,将我带了出去。
一匹雪白的骏马乖顺地等在前面。
我挣脱出被牵着的手,轻轻摇头:“我不会骑。”
“这简单。”
他直接用双手托着我一只脚,一个用力,将我顶上了马背。
随即,一具炙热鲜活的身体靠上来。
他只轻轻拉了缰绳,马儿就即刻飞驰起来。
我被吓了一跳,又不敢向后半分,只能缩在马背上压低身子。
带着湿气的风吹起我的盖头,露出我红肿的双眼。
我低下头,想要将自己藏起来,不愿被人看见狼狈的模样。
“你想哭,就趁现在尽情哭出来。”
“等进了都城,可就没机会了。”
他说话时胸膛震动,震得我一愣。
许久。
我终于在颠簸又拥挤的马背上,痛哭出声。
13
马匹在路上跑了七天。
大凉国王亲自在半路迎接。
他满意地告诉众人,四皇子的婚礼是大事,他要大办一番。
我垂着头立在原地,像一件没有思想的物件。
一边的四皇子却突然开口:
“父皇,儿臣和欢欢都累了,咱们就随意些好了。”
我正震惊于他竟敢当众驳了大凉王的面子,就听他爹慈爱地开口:
“既然阿卿开口了,不办也罢。你一路辛苦了,先安顿下来再说。”
我缀在众人身后,偷偷拉花离卿的衣袖:
“为何大凉王那样惯着你?”
他似乎被吹过的风沙呛住,咳了半晌。
缓过来后,他面带着不正常的红晕,朝我眨了眨眼:“你猜。”
我对他们皇室之间的弯弯绕绕不感兴趣,更疲于猜度。
于是只垂下眼,不再说话。
风沙渐渐平息。
我似乎是听见了身前一声叹息。
14
四皇子的住处并不大,是宫外的一处私宅。
那里四周围满了绿植,后身有一处很大的空地。
他将那匹雪白的马牵到我面前,将手中的缰绳递给我:
“它是我养出来的最乖的,送给你作聘礼,别嫌弃。”
我退后半步,没接。
他便上前一步,强硬地拉起我的手,握住了缰绳:
“从小,我身体就不好,每日都要喝药,只能看着兄长们在院中追闹玩耍。”
“一直以来,我很幸福,但并不自由。”
“我大哥告诉我,感觉闷的时候,可以去草原上跑马。几百里跑下来,就什么烦恼都忘了。当然,如果你有什么不想告诉我的秘密,也可以跟它说,它一定会替你保守。”
“现在,你愿意为它起个名字吗?”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烫得吓人。
我低下头去,沉默了半晌:
“叫暮云吧。”
晓看天色暮看云。
他笑了笑,眼里闪着不知名的光,缓缓点了点头。
我抚摸着暮云不算柔软的鬃毛,想到了什么。
“你大哥,是谁?”
花离卿依然笑着,像是陷进了某段回忆里:
“我大哥,是大凉最厉害的大将军。”
我猛然想起,那位被人称颂的大将军,死在了上个月的交战中。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些什么。
最后,他打破了沉默:
“现在,我们都有对方的秘密了,你可要替我保密。”
我不假思索地点头。
15
在丫鬟口中,我才得知,我除了和亲,还有一个用处。
便是给四皇子冲喜。
屋外那片不起眼的林子里,藏着花离卿每天要喝的数十种药材。
除此之外,还有竹竿挺立在屋外。
我喜欢搬把小凳,坐在竹林中,一坐就是一整天。
竹叶落在我身上,沾了满身气味。
那样的味道,总能让我想起江衡。
有时花离卿回来时我还坐着,任凭竹叶将我埋起。
他就会拿着折扇,一点一点扫去,然后轻点我的头,带着笑问:
“这是哪家的熊猫,跑到我家门前来了?”
我恍惚一瞬,耳畔仿佛又听见那声熟悉的“小吉祥物”。
似乎曾经也有个人,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叫我的绰号。
可转回头,只有带着满身药味的花离卿。
但他从来不在乎我的游离,不在乎我将他错认成另一个人。
甚至,他是纵容和默许的。
16
天气渐渐转凉,花离卿穿得也越来越厚重。
可再厚的衣服也挡不住他逐渐苍白的脸色和连夜的咳嗽。
竹林越来越冷了,我待不住。
养在后院的暮云成了我消磨时间的新玩意儿。
我靠在桩子上,有一搭没一搭跟它讲话。
说大周的冬天会下很大的雪,说江衡会在雪里背我回家,说江衡做得一手冰糖葫芦一绝……
说着说着,有时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便是在屋里的床榻上。
花离卿与我隔着一人宽的距离,睡得正熟。
有一次,在被人抱起时,我迷迷糊糊醒过来。
那人的手冰冷,身上却滚烫。
将我放下的动作小心又珍重。
我恍惚以为自己仍在大周,呢喃着叫了声“江衡”。
对方似乎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答:
“诶。”
“我在呢,睡吧。”
那人的手轻轻拍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催生出困意。
昏睡过去前一瞬,我意识到不对。
江衡身体很好。
冬天也不会裹上那样厚重的袄子。
17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我已来到大凉数月。
花离卿怕我想家,得了空就会带我四处游玩。
这天,他突发奇想说要游船。
莲花池里,水还没有完全结冰。
我看着池中游来游去的锦鲤,想的却是十四岁那年,和江衡一同游船的场景。
那时江衡刚被封了太子,风光无限。
我被他揽着,坐在船头上。
岸边的百姓都笑着,往我们船上扔花,说着“恭贺太子”。
他笑着拾起一朵月季别在我发间,仔细端详着。
“欢欢,花儿开得真美。”
记忆和现实交错重叠。
我抬眼望去,花离卿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够一朵还未败的莲花。
他脸颊憋得通红,略微吃力地笑了下:“我想送给你。”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脚底一滑,身子磕在船舷上,随即没了踪影。
我没有片刻犹豫,跳了下去。
深秋的湖水冰冷刺骨,从四面八方袭来。
我抓紧挥动着手脚,终于在被冻僵前抓住了花离卿的衣带。
我水性并不算多好,带着他就更吃力。
头脑发热的感觉褪去后,窒息感急速上涌。
我拖着他,拼命朝岸边挪动。
眼前却越来越黑,意识也逐渐模糊。
最后时刻,我终于看见了匆忙下水救助的侍卫。
我用尽全力,将花离卿推向他们。
反作用力使我沉入更深的湖底。
18
眼前一片漆黑,脑中跑马灯似的闪过了很多片段。
有爹握着我的手,带着我一笔一画写名字的。
有娘第一次为我画眉的。
有江衡第一次闭着眼靠近,青涩地吻我的。
还有花离卿散着头发,裹着厚厚的衣服,对我说:
“这朵花很漂亮,我想送给你。”
记忆停止在这里,睁开眼。
是花离卿房内。
他的头埋在臂弯里,睡得不深。
我稍稍一动,他便马上清醒过来。
瞪大了一双圆眼,担忧地看着我。
我勉强笑了一下:“我可是救了你,不谢谢我?”
“怎么谢?”
他眼底亮晶晶的,神情认真。
“我以身相许可行?”
我别开眼:“你知道,我们没可能……”
“我知道。”
他的嘴角闪过几分苦涩,很快地接过话茬:
“我知道你有喜欢的人,没关系。我可以等。”
我顿在原地,不知说些什么。
他等的是什么呢?是等我不爱江衡的那天吗?
从五岁相识,到如今,我们的命理尘缘纠缠错杂,早分不开了。
我怎么会有不爱江衡的那天呢?
19
那次之后,花离卿的身体愈发不好了。
我每日守着药炉坐在院子里,感觉到自己缓慢地腐烂。
这天,他突然告诉我,要带我入宫。
皇上南巡,不在宫中,有贵客须得他去接待。
我被换上艳丽的华服,端坐在主位上,紧紧挨着花离卿,做出一副夫妻和睦的样子。
很快,我的故作镇定被彻底击碎。
因为我听见随从说:“大周的太子等您许久了。”
然后,门外走进了一道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个我朝思暮想的、对着竹林和暮云念过无数遍名字的人。
江衡……
我在心底无声地叫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衡眼中爆出难以名状的痛楚。
“江太子,为何盯着我夫人看个没够啊?”
花离卿揽着我的腰,强势地搂入怀中。
我难堪地垂下眼,手指抓皱了裙摆。
菜肴一道道呈上来,我却全然没有胃口。
每当我想要看向江衡,腰间冰冷的手就会提醒着我的身份。
我已经嫁作人妻了。
又怎么配得上他呢?
“四皇子,我敬你一杯。”
江衡捏着杯子,青白分明的手青筋迸出。
花离卿也举起了酒杯,却是放在了我唇边。
“我身体抱恙,这杯酒,让欢欢替我喝。”
“我们夫妻一体,一样的。”
说这话时,他死死盯住江衡,神情宛如大漠中的孤狼。
花离卿,你何必如此羞辱我?
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却因为不得要领呛咳起来,咳出了眼泪。
花离卿拿着帕子为我擦拭,在耳边轻轻问我:
“怎么喝这么急?就这么想跟你这心上人喝一杯?”
我心死如灰,推开他的手。
而江衡仍不放过他:
“咱们喝酒,你让夫人挡,说不过去吧?”
我看着江衡又喝下一大杯,面色不虞,忍不住出声:
“别喝了。”
他有严重的胃病,喝多了便会疼痛难忍。
这话不知怎么刺激到了一边的花离卿。
他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而后衣袖一甩:
“送客!”
20
江衡走后,他摔了桌上所有盘子。
他如同一头受困的狼,双目通红地嘶喊: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看我一眼!”
我轻声开口:
“你这样对我,我没恨你已经很好了。”
他像是受了伤,不敢置信地重复:
“恨?你恨我?”
“欢欢……你要恨我?”
他身子突然顿住,然后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倒了下去,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我赶紧过去,扶住了他的身子。
这才发现,他一整晚都在发着高烧。
我脑中一片空白,身上手上都是他呕出的血,只能焦急地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看见我的脸,他又突然笑着问我:
“欢欢,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喝吗?”
“因为酒与我药性相冲,会适得其反。”
“你那时问我,父皇为何对我这么好,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因为,我就快死了。”
21
那天,花离卿昏了过去。
太医来过,说是旧疾复发,加上药物反噬。
他昏了小半个月。
我衣不解带,在床前照顾。
我每日为他煎药擦身,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花离卿醒后,我才听人说江衡来过。
他每日在门前站着,一等就是一天。
后来,这事传到了大周皇帝那里。
他当即下令,让江衡即日返回,不然就按照通敌卖国罪问斩。
我打开门,茂密的树林中有两处明显的荒秃。
那是江衡日复一日站出来的脚印。
我盯着那处印记,笑了哭,哭了笑,反复说着“对不起”。
我无法想象,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站在这里,等着自己心爱的人,能够从门中走出,见他一面。
而那时的我呢?
正全然不知地侍病于另一个男人的床榻前。
22
醒来后的花离卿,又变回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就仿佛那天晚上,那个在我耳边低语着威胁我的恶魔,只是我的幻觉。
大病初愈后,花离卿的状态异常地好。
他在家里躺不住,总缠着我要去跑马。
我板着脸,说自己生了病,去不了。
他就直接去后院拉来了暮云,轻轻摸着它雪白的毛发。
“暮云是草原上长起来的。它跟你一样,也会想家吧?”
我看着暮云湿润的眼睛,仿佛真从里面看出了几分哀伤。
最后,我还是跟着他去了草原。
这次,我没让他与我同乘。
他也不在意,随意找农户借了一匹。
他笑着大声喊:“欢欢,咱们比一比!”
话音未落,他自己就冲了出去。
我气恼地一拉缰绳,追了上去。
“你耍赖!”
猎猎的风吹过脸颊和发梢,花离卿回过头来。
蓝天草地,白净消瘦的少年明媚地笑着。
如果可以选的话。
我想,花离卿会更想做那位骁勇的大将军吧?
23
跑过两圈,我浑身都热了起来。
天边也擦了暗色。
我们正打算回去,我习惯性地摸向胸口的位置。
瞬间,心脏狠狠一沉。
那里放着那两枚玉牌,放着江衡祝我的平安。
刚刚跑马太快,大概是甩出去了。
可是,我转过头,茫然地望着一望无际的草原。
要怎么找?
“怎么了?”
或许是我的表情太吓人,花离卿翻身下马,满眼焦急地看着我。
“玉牌、玉牌……”
他露出不解的神情:
“我的玉牌!我的平安玉牌!我的……”
我压抑多时的情绪猛然爆发。
从声嘶力竭,到最后,泣不成声:
“我的玉牌,那是……江衡给我的……”
花离卿似乎是被我吓着了,用袖子给我擦着眼泪,嘴上哄着:
“我马上给你找,能找到的。别哭,肯定能找到。”
说着,他真就弯下腰去找。
天色已经黑了,及腰高的草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便沿着我们刚才的轨迹,一寸一寸用手去翻找着。
我看着他弓着的背影,有片刻愣神。
随即蹲下身,与他一起找起来。
24
从月出到月落,我们整整找了一夜。
其间我腰背酸疼,起身时险些跪倒在地。
而花离卿,我没见他直起过一次身。
日头升起时,我打算放弃了。
花离卿却突然举起手来:
“找到了!”
他手里,那两块玉牌正安稳地躺在掌心。
朝霞给他和他手里的玉牌都镀上金边。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将那两块玉牌给我前,他仔细端详了一番。
然后,他唇角露出一抹苦笑:
“虽说是飞出去了,但它们俩还是安安稳稳待在一起,一找就找见了。”
“他们……还挺有缘分的。”
我小心地接过,妥善放回内兜里。
再抬头,看见他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就好像是放弃了什么。
我开口想道谢。
他抢在我前面说:“不用谢我。”
“要真想报答我,下次还陪我跑马就好。”
他说这话时笑着。
又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模样。
25
入冬后,花离卿变得越发贪睡。
有时看着他无知无觉的样子,我会无端生出些恐惧来。
甚至,会把手指凑到他鼻下,直到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
四皇子病重,皇上理应探望。
然而这么多天,别说是皇上了,就是朝中臣子也无一人来探望。
直到一日,一个看起来身份尊贵的男人上门拜访。
他说,大周先帝驾崩,太子上位,要与大凉开战。
可如今的大凉,没了主帅。
花离卿静静听完,眼睛亮了亮,语气坚定:
“我要带兵迎战。”
对面那男人一拍桌子,“胡闹!”
“你如今身子亏空,怎么能受得了战场上的兵戎相接?”
花离卿笑了:
“你忘了,我的兵法一向是我们兄弟里最好的。”
“而且……我一直以来,都想上一次战场。即便是死,我也要与大哥死在同一片土地上。”
我看向他病中苍白的面容,有着坚毅的神情。
最后,那男人点了点头,叮嘱:
“四弟,务必保重。”
花离卿点头应着:
“放心,等回来了,咱们再一起去跑马。”
26
按理来说,我不应随行。
但因四皇子身体虚弱,需要有人贴身照看。
皇上亲口嘱咐,要我随军,好好照顾花离卿。
我怕暮云孤单,便把它也带着。
前线尘土飞扬,黄山漫天。
刚到那,花离卿就因水土不服起了高热。
可战事不等人。
大周的军队攻势凶猛,大凉的五十万兵士都等着花离卿发号施令。
他强撑着身体,在帐中摆了张沙盘,由我将命令传出去。
操劳过度,他开始咳血。
可每每来不及擦净身上的血迹,前方的战报就又来了。
这回的探子尤其莽撞,一边喊着一边冲进来:
“四皇子!大周如今的天子,江衡,亲自带兵攻上来了!”
帐外的冷风被带进来,花离卿猛地又咳出一口血:
“我大凉,不可无主帅!”
我为他拿过早就备好的盔甲,穿戴整齐,平静地看着他,说:“我也要去。”
于情,我还欠江衡一面。
于理,我理应和花离卿葬在一处。
他看着我,沉默半晌。
缓缓点了点头。
27
军中没有多的马匹给我们,我直接牵出了暮云。
它像是能通人性一般,载着我们朝前线奔腾。
我们赶到时,形势已经极其焦灼了。
而大凉的军队,伤亡更惨重一些。
众人看见我们二人,都有了力量似的,大声喊着“杀”冲了上去。
只一眼,我就看见了马上的江衡。
他也看见了我,和身后的花离卿。
“欢欢,趴下!”
下一秒,他搭箭拉弓,往我们这边射来。
花离卿当即一拉缰绳,暮云调转方向,跑进了一边的林中。
江衡在我们身后紧紧跟着。
花离卿落在我耳边的喘息越来越重,身子也慢慢靠在我后背上。
他喘着气,靠在我耳边笑:
“其实我知道,你应该是很想江衡的。”
“那天,我去牵暮云。一提到他的名字,暮云就有反应。”
“如果……如果不是你,跟它念了那么多遍,它也不会记住吧?”
他话都说不全了。
我感觉到肩头一抹濡湿,摸过去,一片猩红。
身后,江衡似乎是被甩掉了。
暮云还没停下,花离卿就从马背上掉了下去。
我去扶他, 才发现,他肩头不知何时中了一箭。
他浑身发着抖,额头上渗出冷汗, 神志已经不太清楚了。
我一次次叫着他的名字, 拍他的脸。
那一瞬间,我忽然很害怕。
我没法爱上他, 可我也不想他死。
他勉强睁开眼看我, 嘴角流出血液。
他问我:“欢欢, 我是不是错在,认识你太晚了?”
“其实第一面见到你, 你穿着嫁衣, 小小一团缩在角落里,我只觉得你像我养过的小猫,可怜又可爱。”
“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你。吃醋、心疼、开心, 通通都是真的。”
“要是,要是我早些认识你, 我们——”
我接过他的话:
“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抑或是最亲近的姐弟。”
他用尽全身力气, 点了点头。
然后, 闭上了眼, 抱怨似的咕哝了一句:
“好亮。”
我把他抱在怀里, 用手挡在他眼皮上。
他的眼睫如蝴蝶的翅膀, 轻颤后, 停下。
他在我怀里, 一点点凉了下去。
身后, 暮云突然发出一声嘶鸣, 然后倒在地上。
身上插着与花离卿一样的箭矢。
我想,暮云大概和花离卿一样, 是开心的。
它死在了自己放肆奔腾过的地方, 也是它的家乡。
胸口一阵刺痛。
怀里, 我一直藏着的玉牌,碎了。
28
江衡在林子里找到我时,我还抱着花离卿的尸体。
他命令道:
“欢欢, 把他放下,跟我回大周。”
我摇了摇头, 固执地把他背在背上。
江衡的眼神有震惊,也有受伤。
我看着大漠上的滚滚浓烟,空气中混杂着尘土以及浓重的血腥味。
我侧过脸问江衡:“你是因为我,才挑起这场战争吗?”
他的眼神追着我, 点了点头。
“撤兵吧。”
我已经没有家了。
我不想让大周或是大凉更多的人,因为我,流离失所。
他冲上来, 拉住我的胳膊:
“你不跟我回去?”
我摇头:
“按大凉规矩,我得为他守陵三年。”
说完,我没去看江衡的表情, 转身离开。
这一生,我先是大周的公主,后是大凉的太子妃。
“欢欢!我现在可以娶你了,我让你做大周的皇后!”
身后传来江衡的喊声。
可惜, 我并不稀罕做什么皇后。
如果可以,我只想过上太平日子,安安稳稳做爹娘的囡囡。
做一回真正的江相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