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节 步步仇
第 40 节 步步仇
我的心上人侵犯了贵妃嫡姐。
他尸首赤条条地吊在城楼示众,而嫡姐被封皇后。
三个月后,我藏着孕肚入宫。
他们,将为我心上人的死付出代价。
1
得知无眠的死讯时,我正拿着他送的玉佩反复摩挲,爱不释手。
这是提亲的信物。
丫鬟画月笑话我说:“小姐,再摸可就抛光了。”
我莞尔一笑:“你未来姑爷刀尖舔血挣来的和田玉,小姐我自然是欢喜得紧。”
无眠本是三皇子身边的暗卫,在其登基称帝后,擢升为一等御前侍卫。
锦衣屠血,命奉皇天,以身护主得来了块无价宝玉。
他说这块玉是自己浑身上下最宝贵的东西,以玉为聘一心求娶。
要我说,那颗赤子之心才最为难得。
门外突然一阵躁动,爹爹匆匆前来。
他一向温和从容,这般脖子涨红眉毛倒竖的模样是头一回。
眼神落在我掌心的玉佩上,气急败坏一把夺过。
狠狠地砸在地上还不解气,把规矩和体面通通踩在脚下,蹂躏碾压。
“别让我再看见这秽物,你听着,爹会给你再觅良婿,趁早把那个奸佞淫贼给忘了!”
我乱了方寸,本能地伸手去护,声音发抖:“奸佞……淫贼?这是何意?”
爹爹昨日还对无眠赞许有加,夸他千仞无枝、有兼人之材。
为何今日仿佛要将他千刀万剐?
我护着玉佩,指骨传来剧痛钻心。
但再痛也比不过他接下来的话:
“那个无眠枉为人臣!得圣上信任护送你嫡姐入宫,居然色欲熏心精虫上脑!玷污了她的清白!
“你这择的什么狗屁夫婿?根本是引狼入室!想害死你嫡姐是不是?”
我头脑发蒙,好似被霹雳当头一击。
不可能的,无眠向来恪守礼数。
哪怕我刻意给机会,想同他更进一步;哪怕他耳根红透,眼里波潮涌动……
都会隐忍克制将我推开,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出败坏纲常之事。
我从不敢妄言什么,唯独对他与我之间的感情万分笃定。
平静的掸了掸裙摆上的灰,我站定在爹爹面前慢条斯理道:“爹,外面的风言风语不可信。”
闲话一直有,不听自然无。
就像坊间传闻我与嫡姐不和,为了圣宠争风吃醋。
他们不知道,其实我心悦的是圣上的御前侍卫。
热衷于看别人笑话是人的劣根性。
不管事情跟自己有没有关系,被传的谣言是否真实,多的是跟风踩一脚的无脑者。
骤然天色昏黑,片片乌云几乎要压下来。
伴随着震耳刺眼的雷电,爹爹震怒:“他尸首就挂在城楼上,以正视听!”
2
城楼高耸庄严肃穆,远远就看到有个什么东西垂吊其上,在风雨中飘摇得像片烂树叶。
躲雨的人流纷纷,与我背道而驰,几个好事之人笑话我:
“这么大的雨还来看热闹,人已经处决了甭去了,这不是女儿家家能入眼的。”
“你管人家呢,万一人家就好这口呢,守着一个郎君多没意思,先看看别的男人长长见识。”
“……”
话里有话的污言秽语。
直到城楼跟前,我才明白他们说的是何意。
无眠浑身赤条条的,麻绳捆在颈项间,担着全身的重量。
他死前受极刑凌辱,面目全非血迹斑斑,死后还被鞭尸折辱,受尽唾骂抱恨黄泉。
流言不绝于耳,世人言:
“圣上身边出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蟊贼,所作所为禽兽不如,死得这么干脆是便宜了他。”
街边的狗叫了,其他狗也跟着叫,但它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叫。
逝者无言,人云亦云,诋毁取乐。
我全身战栗,骨节绞得泛白。
巨大的难过兜头覆盖,一颗颗滚烫的热泪湮没在风雨中。
当他一丝不挂站在城墙边,在百姓剜心的辱骂中,被当众处决的时候。
我听得到,他的灵魂在呜咽。
我的少年干净如一池清泉,不被世俗杂念侵蚀。
他捧着那颗赤胆忠心守护着主子的性命安危,踏过枯骨万里,一撇一捺皆是脊梁。
你说他卑鄙龌龊?那世间再无正气!
揪着胸口的衣服,我闷得透不过气,肝肠寸断。
闪电撕碎天幕,目眩神迷。
眼前浮现嫡姐鬼祟的身影,我记起她出嫁前从爹爹药房里拿了几味药材。
那些药材单看没什么,但若合在一起……
是欢药。
3
回去后我一连高烧数日。
发病之急之猛,太医爹爹束手无策,每天为我施针吊着一口气。
梦里,无眠木然地站在离我一丈开外,眸光死寂一片,眼泪无声无息地滑落。
他张了张嘴:“绵绵对不起,无眠犯错了,不干净了。”
我焦急不安去够他的手,想告诉他是世人愚昧,没人比他更干净。
他退后一步躲开我,重复那句:“无眠脏,绵绵别碰。”
我的一颗心仿佛被人紧紧掐住,而后决绝掏出,扔在火坑炙烤。
喉间灼热肿胀,怎么努力都说不出话,只能生生咽下哽在心头。
无眠朝我挥挥手,他说我不属于这里,他要走了。
我用尽全身气力想要抓住他,一口气接不上,倏然憋醒,目眦欲裂。
双手紧紧抓着被汗水浸湿的被褥,伏在床边咳出一地老血。
爹爹眼里模糊一片,肩膀颤抖,嗓音干哑得像是几天没喝水。
“咳出来就好,咳出来就好,爹爹在这,绵绵不会有事。”
为了给我治病,他向皇上讨来奇珍御药,衣不解带地悉心照料。
所有人都对无眠的事缄口不提,就像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我努力喝药,健体养生。
他的名字再也没出现在我口中,只是那枚被爹爹踩碎的和田玉,一直挂在颈间。
画月见我精气神一天比一天好,喜极而泣。
望着铜镜里那张粉面桃花,我心满意足。
身患急症是没有进宫资格的,病好了,才能去见那位。
指尖碎玉冰凉,我分明笑意正盛,语气却无半点温度:“爹爹,我想姐姐了,封后至今我还没向姐姐道喜呢,明日我进宫瞧瞧她吧。”
爹爹停箸,表情复杂:“一定要明日吗?”
明日,是无眠的头七。
我掰着指头盼自己赶快好起来,为的就是这天。
4
坤宁宫侍卫通传,半盏茶后出来个宫婢领我进门。
她仰着头颅步态端正。
我端详了片刻才恍然认出,这是宋槿进宫前的贴身丫鬟。
当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那个难登大雅之堂的哑女蒹葭,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皇后跟前有头有脸的大宫女。
面对主子只需点头称是,不能言语倒成了优势。
还能守得住秘密。
殿内若有似无迷蒙着一股檀香之味,就算窗门大敞,半盏茶的时间也难以消散。
我不由得皱眉捂鼻:“姐姐这才册封几日?给死人上香可不吉利,是何人如此尊贵,让皇后娘娘顶着晦气也要祭奠?”
宋槿一身锦衣华服珠围翠绕,执扇扇风的动作停顿,昭示着自己的心虚。
今日不只是无眠的头七,还是废太子的忌辰。
在当今圣上还是三皇子的时候,我这嫡姐已是太子属意之人。
当初谁都知道,宋槿为了当上太子妃,对皇后娘娘极尽讨好。
千秋宴上,她献了幅绣了大半年的锦绣芳华图祝寿。
用那双被绣针刺伤、缠满绷带的手,在皇后心里挣了一席之地。
绣图至今还挂在慈宁宫。
看似用心,可实在经不起推敲。
一针一线都是宫廷御用绣法,真正刺绣的怕是另有其人。
太子行事高调,打赏了尚衣监一女官好些金银首饰,惹人眼红,非议纷纷。
深谙后宫算计的皇后娘娘又怎会不知,自己的皇儿在为宋槿铺路?
她欣赏偏宠的不是宋槿,而是太子的倾心。
抑或是,太子的前程。
无论是皇后、太子或是宋槿,都急于得到陛下的赐婚。
他们心虚,宋槿的肚子等不了了,襦裙下掩盖的是皇室丑闻。
原本这妃位稳了,可她费尽心机也没料到,太子会丢了储君之位。
太子党权势过盛,遭先皇削弱,太子听信谗言下毒谋害。
事情败露后,于诏狱中畏罪自杀,三皇子萧临继承大统。
宋槿是个好命的,不管这皇位上的是谁,后宫总有她的一席之地。
萧临虽养在皇后膝下,生母却是个低微的才人。
而太子乃皇后所出,国舅爷更是战功显赫的镇国大将军,他身份尊贵,从小便被当作储君培养。
活在别人的光芒下,迟早会弄丢自己的影子。
终于能取而代之,萧临即位的第一件事,就是抢了他皇兄的女人。
5
知道宋槿怀过身孕的人不多。
我也是从府内花坛的药渣,才得知她喝过堕子汤。
若是被当今圣上知道自己的女人身子不清白,我们全家都人头不保。
所以,将你情我愿混淆为身不由己,是最好的法子。
昨晚,爹爹老泪纵横地握着我的手,说他们对不起无眠,叫我不要怨恨姐姐。
一句“你还有命坐在这里”,把我变成合谋的杀人犯。
利益的既得者,没有资格指责自己的同伙。
可是谁问过我了?
以他人性命为代价的苟活,良心如何安宁?
何况他们不是不知,无眠于我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救过我一次,加上这次,我这辈子下辈子都要为他而活。
死人无法为自己开口申冤,我会成为还他清白的诉冤人。
宋槿故作镇定,小口啜着清茶:“妹妹误会了,姐姐方才是在焚檀默坐。”
我攥紧衣袖遮盖的锦盒,强忍恨意。
一双明黄缎彩龙纹靴踏进门槛。
“朕怎么不知,皇后有晨起默坐的习惯?”
我欲行礼。
萧临大步上前扶住我的臂肘,语气里尽是关心:“你大病初愈,免礼。”
谢过帝恩,我眼神轻飘飘地睨向一旁欠身的宋槿,染上一丝挑衅的意味。
她双手别在腰间,不悦的神色一晃而过,向我们二人的方向福身。
举手投足间,展现的都是一国之后该有的分寸和教养。
爹爹说过,宋槿像以前的娘亲,识大体明事理,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她是爹娘希冀中诞生的头胎,备受关注。
而我记事起,娘亲已经不在太医府,爹爹对我疏于照顾。
我没那么得体,抬手将碎发拢于耳后,宽松的领口露出一段纤颈雪肤。
萧临目光灼灼,比起自己的皇后,明显对我更为在意。
我从衣袖里摸出金边锦盒,推到宋槿面前:“里面装的是爹爹秘制的墨附丸,千叮万嘱让我带给姐姐,还望姐姐早日为皇上添子添福。”
明明是礼,宋槿却脸色难看地敷衍两句,急忙将锦盒递给蒹葭收好。
我意味深长,望进萧临笑眯眯的眼底。
也不知他看到锦盒侧边的题词没有,落款处一个【弘】字。
若是看到定能认出,这是他那死去的皇兄萧弘所赠。
锦盒中的墨附丸,不只对血虚助孕有效,更是堕胎后的养生良方。
我意在提醒,宋槿和萧弘的暗度陈仓。
6
离开坤宁宫,我刻意放缓步态。
等身后脚步靠近之时,一个踉跄跌进怀中,泫然欲泣柔弱如花。
萧临最见不得女人的眼泪,当初宋槿失贞痛哭,哭来了皇后凤冠。
他将我半拥在怀中轻声哄着:“怎么哭了,绵绵?”
我挣开怀抱,与他隔出一尺距离:“陛下莫要唤臣妾小字,既已封姐姐为后,那与我之间的承诺都不作数了。”
曾经,萧临允诺过,他的正妻之位定是我的。
他大概是忘了自己的诺言,沉默思索了片刻,继而又惊又喜地将我拉向自己:“绵绵的意思是,愿意将自己托付给朕?”
在目光触及我颈间的半块碎玉时,眸中一暗:“你不是和朕的侍卫情投意合吗?”
这玉是他赏赐给无眠,自然认得出玉上的皇室图腾。
无眠以玉提亲时,刚被提拔为御前侍卫。
他无父无母不知道求娶礼数,当时只有爹爹见证,没有媒妁之言。
就算我编谎,谁都无从查证。
“侍卫?陛下说的是那个冒犯嫡姐的淫贼吗?他替陛下向妾送口信,奉命保护妾的安危,这玉难道不是陛下托他赠予的信物吗?
“如今陛下成了天子就不认账了是不是?还给妾安个三心二意的名声!”
他反问:“朕给的?”
我颓然自嘲:“不认便罢,当初陛下用妾的身子解欢药,唯一的人证都已经死了,曾许诺的正妻之位和这信物一样,都成了妾的一面之词。”
一年前皇子内斗最甚,萧临被下了欢药几乎当众失德。
他拿我做解后,承诺予我正妻之位。
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我胡乱地扯着玉绳,想扯掉颈间这个笑话。
有时候,以退为进比论辩僵持有用。
一哭二闹,萧临很吃这套,抱着我自愧自责心疼不已。
7
当晚萧临把我留在了宫里,说不得已,诉衷肠。
他用手轻轻刮了下我的鼻子:“你以为朕不清楚宋槿和皇兄的过往吗?封她为后是皇位之争的最后一步。”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当初萧弘获罪被囚,没等太子党为其翻案,便自愿写下遗书喝下鸩酒。
营造自杀的假象,助萧临名正言顺继承大统。
只因他知道对方蓄谋已久,好不容易给自己扣上大不逆的帽子,就不会轻易松口。
生在皇室,追查杀父真凶比起帝位的归属而言,显得也没那么重要。
萧临定会不遗余力替真正下毒之人撇清干系,就算撇不干净,也会当作同谋并处。
我爹与此事关系甚密,萧弘献给先皇的珍稀宣纸是爹爹用草药秘制而成。
先皇习惯将写完的书法装订成册,时常翻看,翻页时总要用食指往舌头上蘸一下唾液。
那些纸张被淬了慢性毒药,长此以往中毒已深。
臣子谋大逆,诛九族。
萧弘深知萧临不会错过扳倒自己的机会,拉着那么多人陪葬也无济于事。
念及宋槿肚子里还怀着自己的孩子,便没有供出我爹。
可朝中百官相持不下,纷纷进言太子谋逆案定有蹊跷,手持笏板请求彻查。
这样看来他的这条命,尚有博弈的可能。
萧弘便与萧临君子协定,助其顺利继位的条件是——立宋槿为后。
那么宋槿腹中的孩儿、自己的血脉,会成为嫡系子孙。
可协定没说,不许废后。
宋槿清楚今后谁才是靠山,为博萧临欢心,用药滑胎。
甚是可笑。
她凭什么觉得,从皇位之争中机关算尽搏出头的萧临,会将就去穿他皇兄的破鞋呢?
萧临算好今日是萧弘的忌辰,才去坤宁宫走上一遭。
打算给宋槿安个有二心的罪名,趁机废后。
没料到我提前出现,让她灭了私自上香的证据。
8
错失机会,我后悔不已,蹙起柳眉。
萧临以为我不信他,捧起我的脸深情款款:“朕自始至终,心里只有绵绵一人。”
我回应着他:“绵绵也是。”
自始至终,我心里只有无眠。
他见过我被强迫的狼狈,及时赶到护送萧临离开现场,阻止了他对我的二次侵害。
在这世道,失贞者有罪,哪怕她是被迫。
只有搭上性命反抗,才能算作贞洁烈女。
我“死”过一次,是无眠斩断一尺白绫救了我。
他是萧临以保护之名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我从没给过他好脸子。
可他告诉我,男子能在烟花巷柳风流,女子更不需要为自己失去清白而感到羞耻。
他同我讲“贞洁不是美德”,那是男子为了一己私欲强加给女人的枷锁。
是他搅乱我的求死之心。
我的身心创伤在他笨拙的开解和陪伴中慢慢愈合。
但现在,要在龙床上重新烙印。
我必须讨萧临的欢心。
只有敲开后宫的大门,才能为无眠报仇。
9
岁旦。
萧临御驾崇圣寺,拈香礼佛,以祈皇图永固。
我凝神听候慧能法师解签,全然没有在意门外徐徐走来的一抹明黄。
慧能瞳孔骤缩:“女施主这签与天命有关,贫僧不敢妄言。”
我情急之下扯住那紫衣袈裟:“小女近来茶饭无心处境艰困,想必大师已从签文中知悉,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寺中求见。”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小女身上背的是两命……还请大师念在家父的薄面,透露一二。”
慧能法师摸索到我塞过去的佛牌。
当年崇圣寺受疠疫侵袭,朝廷得知后为防瘟疫蔓延,欲将寺庙焚弃。
我爹挺身而出,冒着生命危险救治全寺几百名僧侣。
恩情无以为报,慧能以佛牌相赠,并许他日有求必倾力相助。
见佛牌如见人,他踌躇须臾,目光落在我的小腹处长叹:“腹中胎嗣,六叶重光,国之幸。”
萧临前因后果听了个全,慧能的话像是一根驭马鞭,催着他下了道圣旨纳我进宫,封为萧妃。
封号冠以国姓,可见偏爱。
床笫间,萧临与我耳鬓厮磨:“朕本打算废黜皇后之后,再风光将绵绵接进宫。”
他的手一下一下在我小腹轻抚:“有了这意外之喜,眼下只能委屈你了,待朕寻皇后个错处,定让绵绵成为举国最尊贵的女人。”
我明了,此话只是安抚。
距我上次进宫足有数月,废后对他而言并不难,迟迟不动手只因他看到了宋槿的利用价值。
萧临屈于萧弘风头之下已久,民心不足。
他另辟蹊径,摒弃长久以来极端苛刻的贞洁教化,解放女子自我意识,赢得世人称颂。
百姓津津乐道:“圣上开明通达,女子贞洁从来不在罗裙之下,不只没有嫌弃贵妃身子不干净,反而封后安抚,情深义重感天动地。”
宋槿是他顺民意得民心的棋子,就算要弃,也不是现在。
宫里眼线众多,纸包不住火,我藏着孕肚进宫之事流言四起。
坤宁宫当差的最为胆大,明里暗里说我这胎来得蹊跷,是不是皇室血脉都不一定。
我喝着羊乳山药羹,听画月替我愤愤不平。
谣言传到正主耳朵里,想必宫里已经无人不知。
甚好。
废后这事,我须得添把柴加把火。
10
一众嫔妃前往慈宁宫请安。
奉茶时,我望着内殿悬挂的锦绣芳华图失神,热茶烫了我一手。
画月快步上前照应,为我红肿的手背裹上巾帕。
宋槿咦了声,幸灾乐祸道:“幸亏这茶洒了,若是烫到太后娘娘,妹妹该如何是好?”
太后接过宋槿递的茶盏,慈爱地对她绽了一笑。
一个是亲儿子生前的女人,一个是把亲儿子扳倒上位之人的宠妃,亲疏立现。
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品着茶不紧不慢:“哀家这身子哪有萧妃的金贵,怀了龙嗣可不敢怠慢,娘家带来的丫鬟若是用得不称心,就放在慈宁宫调教几日。”
两人一唱一和地排笮我,分外亲昵。
太后显然还不知道自己这亲儿媳,早已私自打掉了遗腹子。
画月头低得更深,我嗔怪屏退,婉言谢绝太后恩泽。
座上之人凤眼一眯,几乎要把我的盯出个窟窿:“萧妃进宫不足半月,太医居然能号出喜脉,真是稀奇。”
话锋直指宫中流言。
“臣妾孕吐频繁,家父从医多年,凭着经验断出孕症,再者……”我顿了顿,“宋家女儿都是好孕体质,皇后姐姐这肚子怎还没个动静?要按时服用爹爹配制的墨附丸才是。”
宋槿的笑凝固。
我走的时候,太后脸色很不好看,把宋槿单独留了下来。
墨附丸中含有附子,孕者禁用。
话已至此,太后终于得知自己的亲孙儿没了,冷脸命人丢了锦绣芳华图。
听说宋槿在慈宁宫足足跪到后半夜,体力不支被人抬回了寝宫。
画月夜间归来,我命人热上饭菜与她同享。
天气寒凉,苦了她在慈宁宫外守到半夜,找回被丢的绣图,交还给蒹葭。
她不解地咬着筷子嘟囔:“娘娘为何要向皇后示好?她可是一点都没顾念与娘娘的姐妹情。”
我眉头一展:“这不是示好,可曾记得去崇圣寺那日?”
那日,我还见到了太后。
太后做皇后时,给先皇诞下两位皇子,一位是死去的大皇子萧弘,另一位是久居崇圣寺的六皇子萧年。
年,取如意延年之意。
萧年从小体质羸弱,养在佛前以求福泽。
如今年岁弱冠,样貌与一母同胞的兄长极为相似。
见到萧年的那刻,我便向太后透了底牌,直言自己进宫的真正目的。
唯有如此,我要做的事才不会受阻。
有所图者,必能为人所用。
她正愁萧临防备心过重,宋槿贵为皇后却备受冷落,后宫之中没有个用得称手的自己人。
我这个深得圣宠的关键棋筋送上门。
帮六小王爷萧年夺权的这盘大棋,便能占得上风。
她暗中布局,是忌惮萧临巩固政权以后,自己没有好下场。
有人说,圣上赐皇太后国母之尊,是以德报怨。
养娘不如生娘亲,萧临幼年生病被丢到太医府的传闻,至今还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太后深谙养虎为患的道理,巴不得他一命呜呼。
说句不好听的,哪天萧临执拗起来细数幼年受到的苛待,恐怕慈宁宫会变成空宅。
11
我手背的烫伤被萧临看到,虽解释与旁人无关,宋槿还是被禁了足。
圣上口谕:“国后言辞不当挑拨后宫安宁,该罚。”
爹爹背着药箱来宫里例行问诊,托我将下个月的墨附丸捎带给宋槿。
我将药盒扣在书案上时,宋槿吓了一跳,毛笔在纸上晕出好大一块墨点。
她临摹的是萧临的书法手稿,我瞥了眼,轻嗤开口:“别白费心思了,想用这种法子取悦圣心实在蠢笨,圣上墨宝岂能让你寻到?”
“你抄的是他幼年被书法先生罚写的废稿,快焚了吧,被他看到可能以为你故意驳他面子呢。”
宋槿旋即将宣纸揉作一团,跟吃了苍蝇一样憋屈。
挡住我看向锦绣芳华图的视线,下定决心似的敞开心扉:“绵绵,亲姐妹之间闹成这样是何必呢?无眠的事姐姐向你道歉,姐姐也是无奈之举。”
“若是什么都不做傻傻地入宫,萧临定会以我身子不清白为由,治我们全家的欺君之罪。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原谅姐姐好不好?”
她提起了娘亲,用娘亲的死合理化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说我是幸运的,没见过娘亲被先皇看中强抢进宫的场面。
那时我还不记事,娘亲没多久就在宫中郁郁而终,到死都没见上一面。
先皇为掩盖自己的不义之举,以疫病之名将娘亲尸首扔到宫外乱葬岗,任其腐烂发臭野狗啃噬。
爹爹好不容易打探到丢弃的具体方位,娘亲早已尸骨无存。
宋槿哭得梨花带雨:“自那时起,我就懂了权势是多么重要,用尽心机讨储君欢心,没想到最后上位的会是不受重视的三皇子。”
她从赌错人开始就输了,萧临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
没有兑现许给萧弘的承诺——立宋槿为后,只以妃位搪塞。
那萧弘就白死了。
宋槿不甘心,在萧临的诱导下设计迫害无眠。
宋槿说,无眠本来就是要死的。
就算没有她,也会有别的刺刀。
背后的执刀人,是萧临。
12
刚踏入寝宫,我便一头栽了下去。
画月忙前忙后照顾我,一时间忘了派人禀报圣上。
然,御辇还是及时驾临。
我猜得没错,萧临既然会在我身边安插眼线,就不会只安插一个。
一双眼睛一言堂,他生性多疑,不会偏听偏信。
无眠和我之间的种种,早已被其他暗卫事无巨细地呈上。
所以萧临那番“女子贞洁不在罗裙之下”的贞洁言论,才会让我觉得有无眠的影子。
无眠从触了他逆鳞的开始,就注定只有死路一条。
原本我一直想不通,宋槿与无眠无冤无仇,为何要处心积虑加害他。
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萧临才是主谋。
他声称宋槿为帮萧弘内斗夺权,陷害自己当众失德,根本是一派胡言。
太医府内的药房是禁地,没有爹爹的首肯,我们谁都进不去。
宋槿压根不通药理,没有外力相助不可能私自配制欢药。
直至进宫前,她将萧临的威逼利诱和盘托出。
两害相较取其轻,为保阖府周全,爹爹才答应帮她。
在此之前,宋槿从未涉足药房。
萧临并没有受药物影响,对我的轻薄纯粹是酒后乱性。
真正醉酒只会不省人事,尚能人道是蓄意为之。
他和他父皇一样,都是色欲熏心的下作之人。
好事被无眠制止,便心中不快,在得知无眠与我暗生情愫后起了杀心。
我恨得牙痒痒,现下也只能往肚里咽,摆摆手向萧临表示自己无碍。
手腕的雕花镶金镯十分显眼,此乃宋槿赠与我和好的信物。
没多久,我落了胎。
萧临大怒,查出金镯里藏了麝香,扬言要治宋槿的罪。
我拽住龙袍一角,苍白的脸上隐隐有泪:“陛下莫要冲动,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怕姐姐抵赖……”
他忍着怒意坐下:“朕是天子,她矢口否认朕就没法子了吗?”
我摇摇头:“朝中本就因陛下日日流连臣妾这里颇有微词,若是不由分说地降罪于皇后,恐怕引起不必要的非议。”
萧临沉吟不语,并不否认我的话。
我抚平他的眉头:“臣妾有个法子,需要借陛下的侍卫一用。”
慧能法师入宫那日,就是宋槿跌入泥潭之时。
她为自己的罪行忏悔致歉,可我没说接受。
道歉和原谅是两回事,不是所有错都可以用一句道歉或者不得已一带而过。
伤害一旦造成,就要做好被憎恶和付出代价的准备。
镯子里的麝香是我所下,我从未有过身孕。
无他,在显怀前为落胎找个恰当的借口罢了。
我身子骨弱,本就不轻易怀上胎,替我诊断的都是爹爹,才能哄骗萧临蒙混过关。
至于慧能法师在崇圣寺的一番龙嗣言论,也是思及爹爹的宏恩,才帮我圆谎。
13
萧临请了得道高僧,来为殒命的胎儿超度。
不知怎就传起流言,说我这胎落得好,是死不瞑目的萧弘所投。
宫中各处摆了法器。
夜里阴风阵阵,子时一到,几个僧人诵经巡视,听闻有诡秘之事发生。
我心中无事一觉安稳,宋槿心里有鬼又怎会安生。
坤宁宫闹鬼了,宫人都说见到了死去的萧弘,身边还跟着个侍卫模样的男人。
慧能一行前去开光除秽。
宋槿跟得了失心疯似的,惊叫几声瘫跪在地,仿若真的见到冤魂一般。
先是扯住慧能身边六小王爷的衣摆,道出与萧弘的私情,追悔自己不该打掉他唯一的血脉。
而后又对着萧临身边的侍卫连连磕头,坦白自己陷害无眠的经过。
场面一片混乱,有个宫女慌了神,冲撞到我。
我忙着看戏,道了句无碍。
不动声色地将她塞给我的锦盒藏进衣袖,掩住嘴角笑意。
锦绣芳华图和墨附丸上淬了药,两者各自都不具备毒性,但若合在一起,足以令人丧失心智。
宋槿中毒已久,精神紧绷。
见到与萧弘有八分相似的六小王爷,还有那侍卫与无眠如出一辙的装束,绷着的那根弦断了。
自扇巴掌认错之余,还不忘供出幕后主使。
手臂指向萧临的立刻,被一剑封喉。
剑锋滴着汨汨鲜血,萧临握着剑柄释出一口气。
平复心情后,责问身边侍卫失职,为何没有迅速拿下这个疯子。
因为,宋槿是皇后啊,谁敢轻易冒犯?
上一秒还好端端的皇后,突然就咽了气,还是被国君亲手所杀。
所有人都被震慑,接二连三跪了一地。
就算皇后真的疯了,也难免要腹诽一句“国君反应过激”。
萧临为堵住悠悠众口,将皇后之罪诉诸天下,为枉死的无眠平反冤屈,追为二品大将。
他近日都没心思来我宫里留宿,我难得睡了好觉。
梦里无眠向我张开怀抱,他说:“无眠干净了。”
14
坤宁宫原先的下人重新调配,聪明伶俐的跟了新主子,不大好用的被遣出宫。
蒹葭不能言语,自然是后者。
民间日子清苦,宫里贵人再难伺候也比吃不上饭强,她呜呜咽咽地背着包袱向宫门走去。
脚步,却是轻快的。
蒹葭不是天生哑巴,我记得她唱起小曲儿来,袅袅余音洋洋盈耳。
当时还是太子的萧弘,夸了一句:“唱得好。”
那根舌头,就被宋槿命人硬生生拔了去。
张不了口的人如何为自己叫屈?
我为她擦干眼泪止血包扎,她献上真心全力助我。
在慧能进宫那夜,将装扮成无眠模样的侍卫与六小王爷放进坤宁宫,演了出撞见鬼的戏码。
事后还帮我偷出关键证据。
做了手脚的墨附丸已经连同锦盒一起,在香炉中化成灰烬。
单凭锦绣芳华图,看不出异样。
身有残缺比寻常人谋生要困难些。
我向萧临吹了枕边风,散了些银两给坤宁宫的婢女奴才作为封口费,以防皇室秘辛泄露。
谁会跟钱过不去?每个人都感恩戴德,发誓不会乱说话。
拿着这笔钱,用宫中学的手艺做点小营生,起码不会为温饱发愁。
蒹葭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拾回了尊严。
不再为奴,后半生不必逆来顺受。
我希望她挺直被踩弯的脊梁,为自己而活。
目送宫门合上,我转身向深宫走去。
这,才是我的路。
15
以爹爹对宋槿的偏爱程度,本以为他会与我断绝关系。
可他却仿佛不知道这回事,只是鬓边花白得我几乎没认出来。
例行诊断过后,从药箱里拿出一瓶御药,嘱咐我日日服用,有续命之效。
我莞尔。
也对,这命是爹爹救活的,他最清楚我的身体状况。
他知道,吊着我一口气的是为无眠报仇之心,才多次相助。
没有哪个父母愿意看到姐妹反目,只是万事皆有因果报应。
爹爹愧疚万分,将我们姐妹的怨孽归咎于自己疏于关心。
但是他说不后悔,为娘亲报仇也是自己的毕生夙愿。
用萧弘之手进献给先皇的珍稀宣纸,是他淬的毒。
府内药房中藏了毒,明令禁止我和宋槿接近,是以防我们误碰,伤了自己。
思绪流转。
我看着窗边的花坛发呆,回想他临走前对我说的:“木槿花期短暂,均为天命,绵绵无须太过愧疚。”
为何要愧疚?
杀人偿命理所应当,宋槿死有余辜。
我抬手捏了捏鼻尖,定是对花粉过敏才会鼻头酸涩,遂命人将花坛铲平。
握紧药瓶,拭去脸上的泪痕。
现在不是惆怅的时候,时日无多,计划要抓紧了。
16
太平盛世,朝政无须太过操心,萧临陪我勤了些。
自我封后,他时不时会同我聊些驭臣之术。
在我埋怨后宫掌权的不易时,教我恫之以权势,诱之以名利。
他说,只要善用人,不必事事躬亲。
我依偎在他怀中,那么皇帝换个人来当也无妨。
君主的德行是国家的基石,阴险诡诈之主听不惯逆耳忠言,招来的只会是阴险诡诈之臣。
国祚会倾斜,子民会流血。
我以祭祀斋戒为由前往崇圣寺。
慧能盛赞六小王爷仁厚贤德,我内心对这个小叔子是高看的。
萧年却并不领情,不知受何人挑拨,口出狂言。
指着我的鼻子以毒妇之名叱骂,说我为了后位害死自己的亲姐姐。
对我这皇嫂没有半分尊重,就是不把他皇兄放在眼里。
萧临将我眼尾的绯红记在心上。
与此同时,边境传来战事,匈奴三番四次挑衅。
将军府的太国舅虽战功赫赫经验深厚,然年事已高,膝下并无男儿。
想到自己的外甥萧年,提出让其带兵征战。
萧临欣然应允。
若是萧年剿灭南蛮战胜凯旋,继续冷落便是。
若是战败,一能借敌军之手为我出气,二能铲除皇权隐患,代价不过是丧失一块荒芜之地。
战胜或战败,于萧临都利大于弊。
一如所料,常伴佛前慈悲为怀的萧年不通战术,沦为匈奴俘虏。
萧临龙颜大悦。
他还不知道,自己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17
先前我爹请愿随军,报平安的家书中提及边境医药短缺。
我军尚且如此,何况匈奴小国。
连年交战不利于国家休养生息,匈奴苦战事已久。
太后早已按照我的计划,通过太国舅与对方暗中议和。
萧年此去是与匈奴公主和亲,匈奴王帮女婿夺回国内主权也是理所应当。
内有老将军执掌兵权,外有匈奴逼境,里应外合分散皇城守卫,萧年连夜逼宫。
危急之时,萧临仓皇前来寻我,身边只余一名侍卫跟随保护。
我掏出怀中藏的匕首,趁其不备一刀刺向心口。
刀刃上涂了让人丧失气力的药物,他浑身瘫软无力抵抗,质问我为何。
我笑得明媚:“萧临啊萧临,你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吗?蠢死的。”
他怒目圆睁,捂着渗血的胸膛,满脸的难以置信。
“这副表情做什么,你不是说,幼年被丢在太医府治病时就默默关注我了吗?你该知道我的脾气秉性啊,怎甘愿嫁给侵犯自己的登徒子?
“从主动接近你开始,我一心只想为无眠报仇,今日终于了却心愿。”
语毕,我一脚踩向刀柄,利刃深陷。
割肉削筋之声噗滋噗滋,十分悦耳。
“忘了告诉你,我不只没有怀上你的孩子,连春宵都不曾共度,你所贪恋的,不过是服用极乐散后的幻觉。
“你知道自己在床榻上是什么丑态吗?比思春的狗还不如!
“不过,我在一旁等着却也并不难熬,喝个半盏茶的时间而已。”
我的坦白颠覆了他的认知, 这番话抹杀了他的男性雄风,字字诛心。
萧临濒死之际,嘶吼着命侍卫杀了我。
我讥笑一声, 在他最后的目光中, 受了侍卫一拜:“从风听候娘娘差遣。”
若是没有从风跟在萧临身边,我也不会每一步都如此顺利。
萧临从没正眼瞧过下人, 侍从那么多, 根本分辨不了在这之中, 有没有敌人安插的人手。
从风是太后的人。
太后精明,事事帮自己的皇儿布局, 这个能干的母亲把萧弘养废了, 无力抵抗宫中算计。
她痛定思痛,较以前更为谨慎周全,算无遗策。
终于得偿所愿, 把萧年扶上皇位。
18
朝堂能人辈出,又有太后坐镇, 只需一位仁君。
欲望越盛, 越容易迷路。
前两任天子都有为人诟病之处, 唯萧年菩萨心肠, 开广言路节用爱人, 是老百姓口中的圣主仁君。
慧能的言传身教功不可没, 萧年感怀探望, 然而人已不在寺中。
他自称六根未净难堪大任, 从崇圣寺退位。
于他, 我是愧疚的, 出家人忌讳打诳语。
他道了句阿弥陀佛, 宽慰我:“若不是令尊,这崇圣寺早就毁于一旦, 贫僧如今还好端端的已是向天命借寿, 施主无须自责, 百姓安居乐业就证明这世道是对了。”
“贫僧能助施主一臂之力,欣慰不已。”
后来再得知慧能法师的消息,是从爹爹的信里。
最近一封来信中说, 他与慧能一同游历民间,广行善业普度众生。
以此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让良心好受些。
凭什么?
用自己擅长的药理助人行凶,以救人之术害人,促成无辜之人枉死,还妄想心安理得?
我思前想去, 对他最残忍的伤害,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是无人送终,是再无盼头。
我要让他知道, 到死我都恨着他。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入土方为安,火葬乃不孝之至。
摇了摇手中的药瓶, 还剩大半,他还是算错了我余下的时日。
站在城楼上睥睨着车马路人,我指腹摩挲着冰凉砖块,努力体悟无眠的绝望苦楚。
视线逐渐模糊, 对画月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我死后记得火葬,骨灰在这城楼扬了吧。”
清风徐徐,会带我与无眠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