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节 下堂奇缘
第 42 节 下堂奇缘
状元郎裴衍被赐婚公主。
有人说公主大度,他再纳一美妾未尝不可。
“折春楼的头牌拂月美若天仙!”
裴衍脸色一沉:“我嫌脏。”
而我,就是拂月。
也是他的发妻。
1
我跪在佛前三天三夜,祈求裴衍能高中。
后来,他果真成了状元,还被赐婚公主。
春风得意马蹄疾。
那日,裴衍和同僚来吃酒。
我扮作小二模样进去斟酒时,听到的就是这席话。
我手中的酒壶顿时不稳。
我克制住声音的颤抖道,粗着嗓子笑道:“客官,我们楼的姑娘都是清倌……”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打断:“说是清倌,谁知道背地里怎么卖!”
又有人拍起裴衍的马屁:“这种风尘女子怎么配得上我们裴大状元!”
裴衍看向我的眼神一愣。
我知晓他是认出我了。
我直直地盯着他:“裴公子也这么认为吗?”
他皱了皱眉,眼神暗含警告。
他冷声道:“这里不需要你了,下去吧。”
我杵在那里不动。
旁人终于察觉出不对。
“这好像是个女子……”
裴衍的声音凌厉了许多:“下去!”
我咬着唇。
“别闹。”
“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裴衍的脸色越发阴沉,说出的话也越发难听。
有人鄙夷道:“裴状元刚高中,就有这种攀龙附凤的女子想尽办法贴上来,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怎么配和华麟公主比。”
裴衍没有否认。
他没有说,我才是他的青梅竹马,是他的发妻。
我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走近裴衍,将酒从他的脑袋倒了下去。
淅沥沥蒙头淋下,裴衍的神色羞恼无比。
这才让我心中畅快了几分。
“裴衍,你真让我失望。”
2
那日有多嚣张,我现在就有多难受。
还有人造谣我那日就是去勾引裴衍的。
可惜裴状元坐怀不乱,对公主一心一意。
成全了他的美名。
折春楼的名声更差了,连累了楼里的姐妹,这几日受了许多污言秽语。
管事扣了我两个月的月钱。
这倒无所谓,本来这银钱就是用来资助裴衍读书的,如今他哪还需要我的资助。
我苦笑一声,想起了这十年来和裴衍的点点滴滴。
裴衍与我青梅竹马。
命定般,他家与我家祖上曾有婚约。
于是,到了年岁,三拜礼成,我们做了夫妻。
他一心读书,我摆豆腐摊补贴家用。
他确实争气,没几年,就要进京赶考,我也跟着来了京城。
裴衍的笔墨纸砚越来越昂贵。
可在京城四处有监市巡查,摆不了豆腐摊,若是租赁铺子,价格不菲。
无奈之下,我来到了折春楼。
我曾忐忑地问裴衍,介不介意我在折春楼唱曲儿。
他搂着我说:“辛苦你了,等我高中,拂月就不必再如此劳累了。”
彼时,我不疑有他,一心祈盼着我们的未来。
可从何时起,他长久长久地待在书院,多时,几个月不回家。
只有到了要交束脩的日子,他才会匆匆回来一趟。
有次,我们在街上相逢。
我正要高兴地喊他,却见他视若无睹,远远就拐了道避开我。
那次,我气急了,追到书院门口。
他神色慌张,将我拉到僻静处道,他一直忙于功课,从未和同窗说过已有妻子,我贸贸然出现,他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怕同窗怪他欺瞒,影响了友谊。
我将信将疑。
如今想来,我真是蠢。
可能一切,早在那时就变了。
只有我还傻傻地以为,他还是那个对我一心一意的小夫君。
3
折春楼的姐姐桐花拉住我。
“拂月,你可千万别出去了。”
“刚刚管事来告诉我,外面有人来闹事,是冲着你来的。”
我心下疑惑,扒着门缝往外看——
几个锦衣的公子哥带着一群魁梧的家丁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台上。
“是哪个叫拂月的小娘皮,敢惹我华麟姐姐不开心!”
“下贱的东西,居然敢在华麟公主成婚前勾引驸马!”
“华麟公主宽厚不计较,我等倒要为她讨一口气,叫她这种恶心低贱玩意儿好看!”
辱骂我的污言秽语层出不穷。
楼里姐妹缩在角落不敢动。
翠玲胆大些,冲上去赔笑脸,让他们息怒,结果被一脚踢了出去。
“你有什么资格站着和爷说话?”
我被桐花死死拉住,她说:“你出去了就完了!”
翠玲爬起来,跪着继续赔笑:“几位爷,拂月今日真的不在。”
她低声下气地解释了许久,那几人才不甘不愿离开。
走前还不忘占些楼里姑娘的便宜。
“躲什么躲,不是出来卖的吗?”
“扫兴!”
我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了掌心。
等等,那日我分明女扮男装了,他们如何知道是我的?
要知道,为了供养裴衍我早早就开始抛头露面,我生得好看怕惹事,在外一直是易了容貌扮丑的,寻常人不可能认出我来,只可能是……
裴衍!好你个裴衍!
我心中的懊悔万分。
悔那日没有当场再扇裴衍两巴掌!
更悔与他度过的岁岁年年!
我找了管事辞行。
他没有挽留,将之前克扣我的月钱默不作声地塞给了我。
我抬眼看去,相处了两年的姐妹都在默默与我道别。
我忍住眼眶里的泪水,与她们依依惜别。
折春楼外,万里无云。
京城之上,苍天可在?
4
我回到我与裴衍的小院。
意料之外,许久没回来过的裴衍竟站在院子里。
他皱着眉头道:“你可有受伤?我听说有人去找你麻烦了。”
他说着拉起我的手。
我一把甩开:“不是你告诉他们我的名字的吗?”
“我不知道他们会……”
“装模作样,令人作呕。”
他可能是头一次被我恶语相向,脸色不由得沉了下来。
他连名带姓喊我:“陈拂月,你适可而止,不要无理取闹了。”
“那日,本来就是你的错,我与同僚吃酒,你为何要闯进来捣乱?”
“你差点毁了我的前途!”
我冷笑道:“毁了什么?毁了你和华麟公主的婚约?”
他哑口。
“我才是你的妻子!”
裴衍踌躇着道:“拂月,你可有想过,我也是身不由己,那是圣上赐婚,你叫我怎么拒绝?”
“你可有说自己已有妻子?”我问道,“难不成圣上会强逼你休妻再娶?”
他神色一滞,立刻又道:“我寒窗苦读十载,等的就是那一刻,你怎么忍心让我放弃?”
“等我迎娶了公主,我会想办法把你纳进门的!”
“华麟公主心善,说不定还能让你做平妻……”
婚还没成,饼先画上了。
这饼,哪个原配吃得下!
我打断他:“滚!”
他非但不走,竟还要把我搂进怀中:“拂月,不要闹了,我知道你委屈,但我心里一直都是你啊!”
我挣脱开来,拾起院子里的扫把打向他:“你给我滚!”
“我们成婚五载,你忍心吗?”
我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正是因为我们成婚五载,才该断得干干净净,那五年我就当喂了狗。”
“好,好,你不要后悔!”他气得脸皮颤抖,“只望你来日不要后悔了,求到我门下!”
他转身就要走,突然被我喊住。
他眉毛一挑,嘲讽道:“这就后悔了?”
“把和离书签了。”
他脸扭曲了一瞬,立刻拂袖而去。
呵,他当然不会签,若是签了,便做实了与我的夫妻关系。
我与他成婚的婚书还在老家,被他的父母收着。
正因如此,他才会这么肆无忌惮。
可他错了,我从来就没准备揭穿他。
相伴多年,我只怪我识人不清,并不想报复他。
是他小人之心了。
5
我还未想好去留,可下个月就要付不起小院的租金了,便去典当了些首饰。
恰被桐花撞见,不由分说拉着我回了家。
桐花家中只有一垂髫小儿和年迈婆母。
“我夫君去当了兵,前两年边塞乱得很,根本无银钱寄回家中。幸好如今战事休了,我只盼他能早些平安回来。”
“世人说折春楼肮脏低贱,都是卖笑女子,可这世道若无折春楼这般地方,我们如何活下去?”
我本不愿叨扰,但桐花再三挽留,那叫平乐的小孩儿拉着我的衣角不放手。
实在不忍拒绝。
“等我找到新的谋生之处就不打扰你们了。”
搬离小院时,我心中唏嘘。
这里处处都是曾经欢喜岁月的痕迹,如今却物是人非。
可没曾想到,月余我都没找到愿意聘用我的地方。
甚至我连掌柜的面都见不到,就被拒之门外。
“你是拂月?折春楼的头牌拂月?”
“我们这里请不起你。”
桐花感到蹊跷,替我去打听,回来时一脸义愤填膺。
“有贵人放了话,除了怡红院那样的勾栏,哪家敢请你,他就拆了哪家。”
我心里发寒。
这是要逼我卖身!
竟狠毒如斯!
我若真的卖身去,即便能佐证我是裴衍的发妻又有何用?
我照样会被世人的唾沫淹死。
“你们夫妻这么多年,便是养条狗也没这么歹毒的心思!”桐花气得涨红了脸。
我不知是谁在背后操作,但最终得利者必是裴衍,与他脱不了关系。
一日,桐花惨白着脸回来。
我迎上去扶她,相触时却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掀开她的袖子,赫然是一大片青紫伤痕,触目惊心。
“可是我连累你?”
“不关你的事……”
我知晓她只是为了不让我歉疚。
她撑着笑脸转了话题:“你别傻站着了,还不快去替我打个水净手?”
怕我心情不好,她絮絮叨叨停不下来。
“你和平乐都喜欢吃鱼,我本想买半条的,没想到回来路上钱袋子被人抢……唉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掉了……”
我怒上心头,再也控制不住,不管不顾冲去裴衍如今的居所。
待看到那御赐的金灿灿的状元府牌匾,我冷静了下来。
我与裴衍如今云泥之别,我来质问又有何用?
我正要离开,却见门突然开了。
竟是裴衍。
他玉冠端正,锦衣挺拔,似要出门的样子。
他看到我一愣,挑眉得意道:“看来你终于想通了。”
“此处人多眼杂,你随我进来吧。”
他自顾自道:“华麟公主追随者众多,他们如今都想教训你,我就说你是我老家的远房妹妹,你只要好好道个歉,看在我的面子上,他们不会再为难你的。”
“我还在梨鸟巷置办了一处宅院,你可安心住那里。”
梨鸟巷住了许多下九流的人,还有暗娼,因鱼龙混杂方便藏匿,是不少达官贵人金屋藏娇之处。
他是想让我做他的外室。
我按住心底的怒火,好声好气道:“裴衍,我来是想和你说清楚,我不会揭发你的,请你也高抬贵手放过我。”
平乐还那么小,桐花的婆母是个慈祥的,决不能让他们也被我连累。
“先前是我冲动了,现在我们好聚好散可好?”我讨好道。
裴衍音量突然拔高:“好聚好散?”
“陈拂月,你闹够了没有?”
“若不是我,你早就被那些纨绔子弟折磨得命都没了!”
“我们成亲那么多年,你当真舍得同我分开?”
我苦笑道:“裴衍,你知道我们成亲这么多年,我都是怎么过的吗?”
“你母亲嫌弃我无父无母,你不在家时,家里所有活计基本都是我做的。”
裴衍皱眉道:“我母亲慈爱,不是你说的这种人。”
“你可记得有一年寒冬,你突然回家看到我还没起床,说我是小懒猪。可你不知道,昨日清早,我去河边洗全家的衣服,三盆高的冬衣啊,我脚一滑摔进了水里发了高烧昏迷了。”
“我强撑着起来给你做饭,你还指责我只会给你母亲打打下手,还要你母亲辛苦,可曾想过你不在家时,都是我在做饭?”
他愣愣道:“你从未说过……”
“我白日出去卖豆腐,晚上拿了银子回来交给你母亲,若是少了还会被劈头盖脸骂。”
“母亲说你不太会算账,所以给她保管的……”
我嘲讽地看了他一眼。
我若不会算账,怎么去卖豆腐?
“后来你带我上京,我那会儿真的以为,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过日子了,我也再也不用受人冷眼,被人磋磨了,可未料到……”
我出身贫寒,父母早逝,嫁给裴衍,想尽办法想让裴母认可我,可到头来才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我一心一意待裴衍,却落得这般下场。
“裴衍,你今后荣华富贵,我绝不阻挠,你放过我吧。”
我转身就走,却被裴衍一把拉住。
“你既然嫁给了我,我一辈子会对你负责的。我的夫人不能是个乡野村妇,但别的我都能给你。”
“况且你离了我,你又能去哪儿?”
我听懂了他话语中的威胁。
贵妻美妾,泼天富贵与曾经的细水长流。
他裴衍,是什么都想要。
他不会放过我的。
6
三日后,城西的一处院子着了火。
火光冲天。
幸好妇人带着孩子和婆母去买菜了,可怜一个借住的女子遭了难,被烧得面目全非。
妇人抱着焦尸哭喊着“拂月”的名字,看热闹的人才知道那是折春楼以前的头牌拂月。
“啧啧,不检点的女子会被老天惩罚的,你看她这不就遭了报应!”
说这话的人刚想得到旁人的附和,就被一脚踹倒在地。
裴衍墨发凌乱,双眼赤红,怒瞪着他。
我往人群中缩了缩,我虽易了容,但也要小心谨慎。
验尸的仵作本只是来走了过场,竟突然感慨道:“这是一尸两命啊!”
裴衍刚镇定下来的神色,突然间变了。
他双腿颤抖,似要跪坐下来。
正在这时,裴衍的同僚走了过来。
“裴兄你怎么了?”
裴衍整了整衣衫,终是一句未说,离开了此处。
我嗤笑一声,我的“死”如何比得上他的前程。
那尸体是桐花和我连夜去乱葬岗捡回来的。
她身上带着通关文牒,姓纪单名舒,边陲小镇人士,瞧身上的书信,应是家里遭了劫难,独活了她一人来京城投奔亲戚。
怕是刚来京城就遭了不测,无人认领被扔在了乱葬岗。
那女子身形与我相仿,我照着尸体,稍稍易了容,有五六分相似。
从今往后,我便是纪舒了。
我自然是不准备投奔纪舒亲戚的。
桐花悄悄传信给我,裴衍又来寻了她几次问话,似乎对我的“死”有所怀疑。
而且不知为何,公主和裴衍的婚事一推再推。
十几年的熟悉,我早有了骗不过他的心理准备。
怕夜长梦多,我给纪舒上完香后,连夜出京。
不承想,京城关卡竟突然戒严了起来。
值守的人瞧了我的文牒许久。
“大人怎么了?”我心中不安。
“投奔的是哪户亲戚啊?”
幸好我将那书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我镇定道:“是我祖父的战友。”
“可投奔到了?”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京城那么大,又是多年不联系的,哪找得到啊……”
“那敢情好,我给你找着了!”
我:“?”
说着他转头喊道:“将军,就是她!”
我抬眼望去,就见一男子骑着玄色骏马来,夜色也遮掩不住他锋利硬朗的眉目。
凌乱的长发被随意地扎起,身上的铠甲似还带着塞外的风霜,那一双眼幽深夺目,仿若能看透一切。
我心虚得僵住了手脚。
纪舒的亲戚竟这么不得了。
马上人开口:“你就是我的未婚妻?”
上一刻,我不知是该惊,还是该喜。
下一刻,就听那将军道:“我是不会娶你的。”
7
“我已心有所属,你祖父对我祖父确实有恩,我可以给你别的补偿。”
世事无常。
几日前,我还被自己的夫君下了堂,今日,我就坐在了五代大将的厅堂上。
那将军竟是大名鼎鼎的周铮。
周家祖上乃是开国大将,十代不降爵,而周铮也早早世袭了镇国将军一职。
周家老太君笑道:“你现在就是我们周家的小姐,是铮儿对不住你,你以后唤他一声哥哥,尽管使唤他吧。”
是的,我成了周家失散多年找回来的小姐。
这就是周铮给纪舒的补偿。
我几番推辞,甚至提出只要银钱放我回老家,奈何都没成。
我心中的发虚,哪敢真的使唤周铮。
换了一身常服的周铮坐在老太君另一侧,腰板笔直,像一柄刚收了煞气的剑,闻言喝了口茶,并不多言。
半晌后,周铮道有一聚会,起身告辞,老太君让他带着我去熟悉熟悉。
他应得干脆,仿佛我真是他的亲妹妹。
马车里,他闭目养神,我默不作声。
我悄悄打量他,确实如传闻中所言,长了张让无数少女春闺心动的脸。
他突然开口:“你我以后就是兄妹,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我:“?”
这周大将军确实好颜色,却着实自恋了些。
我乖顺道:“是,哥哥。”
周铮突然睁开了眼,瞪向我:“叫这般扭捏做啥?”
“……是,哥。”真是难搞。
下了马车,是城里有名的贵族子弟开宴之地。
我也曾来过。
是被请来唱曲儿的。
进了门,周铮似有要事,叮嘱了我两声便离开了。
有贵女来同我闲聊,话里话外不是在打探我的过往,就是在问周铮的事。
我应付了许久,找了个机会溜了。
我躲在假山后偷闲,突然听到一男子道:“华麟,你不要任性了,那裴衍才高八斗,有何不好?”
听到“华麟”两字我立马竖起了耳朵。
一女声道:“皇兄,你明明知道我倾慕的是谁,那裴衍哪比得上他半分?”
另一人竟是当朝太子。
两人争执了许久,华麟公主嫌弃裴衍出身低微,而太子觉得这样的男子好拿捏,还能成就好名声。
看来这华麟公主并不像传闻中那般端庄大度。
最后,太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我今日约了周铮过来,帮你最后一次!”
我惊得捂住了嘴,华麟公主喜欢的竟是周铮!
那周铮心有所属之人,是不是也是华麟公主?
必然不是,看那样子,分明是华麟公主单恋。
“谁在那里!”
两人听到声响就要过来,我慌忙后撤,眼看避无可避,索性将自己埋进了假山旁的水池里。
我的水性甚好,还是多亏了小时候日子艰难,常常洗衣掉进水里,无人来救我,自然慢慢就会了。
待两人离开,我爬上岸,寻了一处堆放杂物的屋子,想等着天色黑了再离开。
黄昏日落,我穿着单薄的湿衣昏昏欲睡。
“砰——”一声响动。
我一抬眼,竟见满脸狰狞的周铮撞门而入。
他看到我眼中闪过一丝震惊,立马被旁的什么覆盖。
“你……”
我话未出口,周铮就咬上了我的脖子。
8
片刻后,他就松开了。
他一双眼睛赤红,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怎么不躲?”
自然是没来得及躲。
我看出他状态不对劲,自觉身为便宜妹妹,衷心道:“若能帮上哥,我怎么样都好。”
这点小伤,相比过往的惨淡度日,有何难受的。
他唇色染上了我的血色,竟有几分妖冶。
闻言,周铮神色更加严肃,一把推开了我。
我一踉跄差点摔倒,心中恼怒,却见周铮面色潮红,额头上滴落豆大的汗珠。
我从小混在市井街坊,什么腌臜事没见过,顿时明了了几分。
华麟公主,该不会对他下药了吧?
而周铮为了他的心上人,宁忍不从,逃到了这里。
公主现在定在四处找他。
他逃到这里也是连累了我。
周铮看我盯着他许久,面色一板,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此刻只穿着中衣,还未干,贴合在身上。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比刚才更红了,恼怒道:“你想做什么?”
可惜他眼尾泛红,眉眼间尽是难耐的风情,这话说得更叫人想以下犯上。
我一步步走过去。
周铮神情越来越难看。
“周舒!你可记得来时我对你说的话!”
我心不在焉地道:“自然记得。”
“那就滚远点!我现在是你哥!”
意识到他所想,我顿时起了坏心:“哥哥,我当然知道你是我哥哥,但我们并不是真的兄妹啊……”
他从唇齿间挤出恶狠狠的字眼,满眼的凌厉呵斥着我。
“周舒!你想清楚……啊!”
他话音未落,我拔下头上簪子狠狠扎进了他的大腿上。
他惊觉自己叫出声,立马收住,喉头溢出一声闷哼,不可置信地瞪着我。
我笑了声:“哥,你有所不知,中了这种药,要么快活一夜,要么靠疼痛来清醒。”
他神情尴尬羞恼,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后,索性闭上了眼不做声。
估计是没脸面对刚刚的自作多情。
静默片刻。
我出声提醒:“哥,你能站起来了吗?我们得想办法离开了。”
周铮也明白这道理,来不及包扎伤口,起身就走。
此处雕梁画栋,假山竹林,占地甚大。
他之前一直在外打仗,哪了解这地方。
我带着他七拐八拐,寻着僻静的小路走,终于躲开了一堆追兵,上了接应的马车。
他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回了将军府,敛了声色,对我道:“你好好休息。”
然后便转身走了。
从背后瞧,他耳朵还是红的。
许是药效还没退。
第二日一早。
我推开房门,被站在院子里的周铮吓了一跳。
我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里?”
周铮挑眉:“我为何不能在这里?”
虽相处不久,但他那狗脾气,我已知晓几分。
我笑着转了换题:“哥,早上好。”
他果然舒展了眉眼,点了点头应下了我的问好。
“今日我带你去熟悉周家的铺子,到时候会挪一些到你名下。”
当年纪舒祖父舍命救下周铮的祖父,如今周家人知恩图报,对我大方得很。
但我却受之有愧。
不待我推辞,周铮继续道:“都是祖母一人在管着,她年纪大了,我忙于外事,你要多为她分担点。”
周铮父母死在了战场上,如今家里主事的只有老太君。
他这一番话看似是要我干活,实则是让我安心接下。
不只是铺子,说是为了给我压惊,老太君那里源源不断地送来奇珍异宝,几乎堆满了我的院子。
周铮眼神望向别处,开口道:“昨日的事,多亏了你,收下吧。”
看着他别扭的样子,我无奈道了谢。
反正等我跑路,也不会带走这些,就暂且收着吧。
9
许是怕尴尬。
今日去看铺子,周铮骑马,我坐马车。
倒也清净。
却不想,今日再见了裴衍。
他正对着一根发簪发呆:“她若戴上,定是极好看的……”
他的同僚揶揄道:“裴大状元同我们出来,还心心念念着公主呢!”
他话音落下,却不见旁人应和。
新婚夫妻婚前不宜见,按理来说,裴衍是未曾见过公主的。
那这根发簪让他想到了谁?
该不会是我吧?
裴衍也自知失言,连忙换了话头。
周铮冷不丁站到我身后:“你在看什么?”
他顺着我的眼神望过去,口气不知为何有些不爽:“毛头小子,今年新晋的小吏,有何好看?”
我应道:“二十有余,也不是毛头小子了,有些可能都已成家了。”
周铮皱着眉头看向我:“你刚做了我妹妹,就想着成家了?”
我:“?”
不知他怎么联系到这儿的。
我被裴衍勾起的情绪瞬间散了,只剩下无语。
我正要离开,却突然和裴衍对上了眼。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他认出我了。
他拨开旁人,疾步向我走来。
周铮下意识将我挡在身后。
裴衍盯着我:“你……”
周铮打断他:“新科状元,裴衍?”
裴衍这才看到我身侧的周铮,脸色一变,连忙回礼:“见过将军!”
“你有何事?”
裴衍沉吟片刻,竟直言道:“不知将军和这位姑娘是什么关系?”
他疯了不成!
我若暴露,定然也会牵扯到他,他难道不知道这道理?
我一抬眼,便触到裴衍眼中的偏执和疯狂。
他的眼神片刻不愿从我身上移开。
周铮冷笑了一声,又往我身前半步,将我挡得严严实实。
“关你屁事!”
连带着围观的裴衍同僚,四周顿时一片安静。
谁也没想到周铮会突然说脏话。
兄妹关系,不过是几个字的解释,我也没想到周铮会这么回他。
可能是裴衍惹了他不快。
周铮说罢就带着我扬长而去。
裴衍到底没有疯掉,不敢拦周铮的路。
回去路上,周铮又坐进了马车里。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眼神玩味——
“他就是你以前的相好?”
10
我惊出了一身冷汗。
“你家遇难后,祖母曾派人去边陲打探过,那会儿你与一男子即将成亲,她自然不会强求你来京城与我履行婚约,于是只派人送了贺礼。”
“那人该不会就是裴衍?”
“但我印象中,裴衍是江南人士,并非北方边陲之人,他该不会是……”
说着周铮看向我,眼神又震惊又谴责。
“他该不会是你来京城路上寻的新相好吧?”
我:“……”
我干笑了几声,道:“他怕是认错人了。”
周铮不知在想什么,还沉浸其中,似乎并未听到我的话。
他突然叹了口气,脸色肃穆:“不管你曾经如何,你现在是我周家子女,要顾全周家的名声。”
我连忙应:“是。”
“你若真有喜欢的人,可先告诉我,我到底是你哥哥,可以替你把把关。”
我乖巧道:“我未来夫婿定然会是哥哥满意之人。”
他愣了愣,看向我,眼神探究:“你的意思是,我若不满意,你就不同那人成婚了?”
反正是要跑路的,我道:“自然如此,哥哥说是谁,我便嫁予谁。”
婚事本就是父母之言,周铮无父无母,我的婚事自然是他和老太君说的算。
但不知为何,周铮看向我的眼神幽深起来。
他盯了我许久,久到让人发毛。
半晌,他又阖上了双眸,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整个人情绪不佳。
一连几日,我都未见到周铮,似乎是他有意避开我。
老太君身边的姑姑教导我看账本,我也忙了好几日未曾出门。
“姑娘真是聪慧,一点就通。”姑姑惊叹道。
曾经在狭小的裴家,我不曾有机会沾染银钱,如今到了偌大的周府,我竟要开始学管账。
曾经我被裴衍母亲奚落,不识字管不了账,如今老太君和姑姑日日夸赞我天生奇才。
每日经由我手的银两远远高于裴家一年的收入。
真是天意难料。
我再一次出门去铺子巡视时,又遇了裴衍。
他看到我,眼前一亮,连忙走了过来,生怕我跑了似的。
他似乎已经蹲守了我好几日。
“拂月,我知道是你……”
我与裴衍相处实在太久了,他能认出我也在意料之中。
“裴大人,小女子周舒,并不是你口中的拂月。”我嘴上如此说着,望向他的眼神却充满讥讽。
我就是拂月,你能奈我何?
他顿时明白了我的意思,苦笑了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根簪子。
正是当日他看了许久的那根。
“从前,你同我说过好几次,你想要一根桃花簪。”
是啊,曾经一个铜板恨不得要掰成两半花。
我明知不可能,却还同他撒娇想要一根桃花簪。
他说我不持家,有这银钱不如让他拿去买笔墨,或是孝敬夫子。
可他记错了,我只说过一次。
怕是他听了不耐烦,所以下意识觉得我说了好几次。
我不接那根簪子,他絮絮叨叨继续说:“我当日以为你真的死了,心痛得不能自已。”
“幸好,幸好那不是你,幸好我对你了解至深,知道那不是你。”
他眼眶微红,抓住我的手:“拂月,我们当初说好了,要白头到老。”
是啊,说好了,再苦再累我都能熬过来。
可是,先放手的是他。
是他觉得我上不得台面,不配做他的妻子。
他一边想要荣华富贵,一边又想要享受我的忠贞。
“拂月,我本以为你一直会在家中等着我,是我自以为是了。”
“我们重新开始吧,这次我不会再弄丢你了。”
我毫不留情地甩开他的手:“裴衍,我们早就不可能了。”
他热切地看着我,想要重新抓住我的手:“我根本不爱华麟公主,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我挑眉好奇道:“那你和华麟公主的婚约怎么办?”
他该不会还想让我做他的外室吧?
没想到他比我想得更加无耻,只听他道——
“我打听到了,你如今是镇国将军府的嫡小姐,那可是镇国将军啊!一等公爵,你若让周铮或者周老太君去求陛下,陛下定会答应的,到时候让陛下赐婚我们……”
11
我嗤笑一声:“你也知道我现在是镇国将军府的嫡小姐,我身份尊贵,为何要嫁给你?”
裴衍愣了愣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们可有那么多年的情谊啊!”
“对啊,我们有多年情谊,可是你仍能为了荣华富贵选择华麟公主,为何不许我去选一个比你更尊贵的男人?”
“可你已经是高门贵女了……”
“对啊,你已经是堂堂新科状元了,不还要努力往上爬吗?”我讥讽地看着他。
“那不一样……”
“我要选夫婿,自然要选比我自己还要尊贵的,就像……”
我本想说当朝太子,可想起那日,太子不像是个脑袋清醒的,况且我也不敢妄议皇室,旁的贵族子弟我又一个都不认识。
“就像周铮那般的,才配得上我。”
我本意是和周铮差不多地位的男子,却不想裴衍瞪大了双眼:“他不是你哥吗?”
这理解水平,他到底是怎么考上状元的?
我懒得解释,却见蓦然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在不远处,不知听了多久。
周铮那双锋利的眼睛锁在我身上,似要在我身上砸两个孔,把我射个对穿。
莫不是,这也是个理解水平不高的?
再一看,周铮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我不愿再同裴衍拉扯,果断道:“你好好当你的驸马,我们往后就是陌生人了,不要再来找我了。”
说罢,我扬长而去。
我在铺子后屋忙到傍晚,夕阳西下,才收拾收拾回去。
不想一出后屋就看到了周铮。
他手边放了杯茶。
不见一丝热气。
不知道等了我多久。
瞧见我,他神色莫名:“我接你回去。”
马车等在外头,他率先上去了。
我瞧着马匹,有些心痒。
我骑过驴,骑过牛,却未曾骑过马。
我犹豫片刻,便大了胆子靠近。
看着是个温顺的。
我利落地翻身上马,还未坐稳,马匹一嘶啼鸣,差点将我甩下来。
我堪堪抓住缰绳,吓得脸色惨白。
周铮掀开帘子,看到我在马上,连忙飞身上来,将我搂在怀里,接过缰绳制住马匹。
我松了口气,瘫软下来,不由自主靠在他怀里。
背后的身躯一僵,口水吞咽声清晰可闻。
他突然沉声道:“这么不愿和我同乘马车?”
“敢说大话,不敢面对我?”
我有些疑惑,抬眼就瞧见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染着晚霞般薄薄的红晕,浓密的睫毛鸦羽般忽闪。
真是一副好颜色。
我讪笑一声:“哥,我对你绝无非分之想。”
12
周铮周身气场顿时冷了下来。
我的话怕是打击到他的自信心了。
我连忙解释道:“哥你俊美非凡,魅力无边,是万千女子的梦中情人……”
“不包括你?”
他眼神灼灼,盯着我的脖子。
那处正是他上次咬的。
你是要闹哪样?
我硬着头皮道:“哥这般人物,我自然钦佩不已,但你也说过,我们是兄妹,我哪敢有别的想法。”
周铮握着缰绳的手上青筋暴起。
他突然一声“驾”,马匹前蹄高高举起,瞬间如箭般射出去。
我害怕得死死保住他的胳膊,缩在他的怀里。
一路疾驰,我胆战心惊,不知他在发什么疯,凑上去试探道:“哥哥,我害怕,你慢点。”
周铮突然俯身咬向我的脖子。
同个位置,伤口未好,他的力道不及上次的十分之一。
“你既然无意,为何要三番两次勾引我?”
我:“?”
何时何地如何勾引?
我怎么不知?
“我周铮并非裴衍那般死缠烂打之人,我必然不会纠缠于你。”
我身后紧挨着的胸膛随着他的话起伏。
话中意,伴随着传来的触感和温度,让我红了脸。
我心中惊骇,不敢置信。
周铮随着我的沉默,气场越来越冷。
我偷偷转头看他,他嘴角下撇,眼神委屈无光,活像个讨不得糖的欲哭不哭的孩子。
“我……”
我不知该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周铮将我在周府门口放下,一人一马疾驰而去。
之后便听说,他军中要事繁忙,住在了营帐,不曾回府,即便回来也是匆匆见一面老太君就走。
我几日未睡好。
想起周铮的脸,不知为何,心跳又不由自主加快。
这般优秀的人当然会让人心动,特别是他可能还对你有意。
可我这身份如何能与他在一起?
况且,我忆起当日初见,他分明说是有心上人的。
莫不是我误会他的意思了?
他只是想同我风流一遭,欢好一场?
虚妄的春事还未想通,平乐哭着找上了我。
我后来曾与桐花偷偷来往过一次,她知晓我如今的所在之处。
因拂月已“死”,那群纨绔无处发泄,便找着了曾经收留过拂月的桐花,将人打得半死。
我顾不得其他,带着大夫连夜赶过去。
桐花虚弱地躺在床上,浑身伤痕累累,俨然出气多进气少了。
她看到了我,努力弯了弯嘴角,扬起一个笑来。
她的婆母拉着平乐站在一旁暗自抹泪。
换了好几个大夫都是连连摇头。
“伤得实在太重了,怕是内里也有破损。”
我握住桐花的手,眼泪不由得往下掉。
她那么善良的人,即便落得这个下场,都不曾对我有过半句怨言。
大夫道:“为今之计只能靠天才地宝先吊住命,看她自己能不能撑过去了。”
“何种天才地宝?”
他道:“宫里才有这样的宝贝,寻常的药铺子哪有。”
眼看希望破灭,又听他道:“周小姐不若去问问令兄,他前段日子去平乱,听闻受了伤,当今圣上应会赐药……”
他话还未落,我已提起裙摆跑了出去。
我被拦在营外,恳求道:“我是周将军的妹妹,有急事找他!”
我等不起,求了许久,终于见到了周铮。
他似匆匆披了衣来,精壮的肌肉线条在单薄的衬衣下若隐若现。
“何事深夜来此?”
他刚说完话就咳嗽了起来。
我想起大夫说他受了伤,心中不由有些心疼,但桐花还在等我,不能耽误。
我禀明来意,他道:“我确实有治内伤的神药,但不能给你。”
我心中焦急:“若无药,桐花熬不过今夜。”
“若我也要用这药呢?”
我怔了怔,但当即想到他如今已然能走动,多半无碍,可桐花却还在鬼门关。
我跪下道:“求周将军赐药。”
“若我因此留下病症,你也要这药?”他冷眼看着我,似乎固执地想要证明什么。
这等大罪我担待不起。
桐花的命我也担待不起。
我当即明白我做什么都无用了,我失魂落魄地起身:“打扰将军了。”
我正要往外走,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
我回眸看他。
他眉目幽深,令人心惊。
“叫我声哥哥,我给你。”
13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唤了声:“哥哥。”
他勾起一抹笑,眼中潮水愈来愈翻涌。
我接过药盒,心中却无一丝得偿所愿的欣喜。
他似看出我心中所想,自嘲道:“我这伤势自然没她一条命重要,还不快去。”
我踌躇着,似踏出那一步我就成了千古的罪人。
他是守卫百姓的大将,十条我的命,也无他重要。
他轻笑一声:“我当然不是白给你的,你今日拿走了我的治病药,我往后必然落下一辈子的顽疾,你……”
我当即道:“哥哥未痊愈,我便不嫁。”
“我愿一辈子照顾哥哥。”
我话音刚落下,他猛地袭来,一手捧住我的脸,一手掐着我的腰,薄唇落在了我唇上,凶狠地吮吸着。
营长中烛台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营帐上映出我与周铮交叠的身影。
我眼中都是他那双形状好看的眼睛。
要把我吸进去似的。
片刻,他抿着唇,克制地推开我:“去吧。”
我带着药赶回桐花家,在她床前守了一夜。
第二日,得知她挺过去了的那一刻,我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
再醒来,已经回到了周府。
侍女告诉我,是周铮将我带回来的,他也搬回来住了。
老太君喊我去用膳,周铮也在。
我想起昨日那吻,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周铮神情自若,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老太君问道:“昨日你去探望的那姑娘,听闻是曾经帮过你的?可真是可怜,那几个下手的小子真是缺人管教!竟做出这样草菅人命的事来!”
我苦笑一声,桐花在他们眼里哪能算一条命。
“你不要伤心了,她既然是你的恩人,便是我们周家的恩人,我已让铮儿写了奏折,好好参他们一本。”
我心中舒爽了几分。
用完膳,我同周铮一道离开,却听他道:“我不会参他们的。”
我一愣,就见他一脸坏笑:“都是世家子弟,陛下定然会轻拿轻放,不若找人将他们也打一顿。”
“虽不能将他们打得像你朋友那般重,但落个半残倒是无碍。”
我不由笑出了声。
周铮突然欺身上前,邀功道:“妹妹,哥哥这么帮你,收些好处不过分吧?”
我有些羞恼,却不曾想反抗。
总归是要离开的,与他快活一场又如何?
但他只是凑近靠在我耳畔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便镇定自若地离开了。
几日后,华麟公主终于要与裴衍大婚。
未曾想,裴衍竟还未放弃我。
14
最开始,按照我设想的,周舒必然在周家没什么地位,待周家人遗忘我,我便找个什么由头出城,假作遭山匪袭击或是马车跌落悬崖,然后离开。
未曾想,老太君待我如亲孙女,周铮又……我心中不舍,可真当我暴露身份,我又该如何自处?
不若快刀斩乱麻,趁着一切都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就找个机会离开。
华麟公主大婚正是这样的机会。
那样的盛况,全京城的权贵都会参加,百姓也有流水的宴席。
人多眼杂,我定然悄无声息地离开。
十里红妆,敲锣打鼓。
我看着我曾经的夫君裴衍一袭红衣,与旁人对拜。
我心中无一丝悲痛,只感慨世事难料。
周铮不知为何倒是心情颇好,想来是摆脱了华麟公主。
还未正式开宴,我和一众女眷在一处。
“你就是周铮找回来的妹妹?”一跋扈贵女拦住了我。
她不依不饶:“我知道你只是养女,别想着近水楼台先得月……”
又走来一女子:“舒妹妹叫我好找,宴席快开始了,快来。”
我虽不认识这人,但她替我解了围,我立马得救似的同她走。
不想,刚走了几步,到了暗处,便被人后脑勺敲了一棍。
再醒来,我穿着大红的喜服,喜服下被麻绳紧紧束缚住。
眼前站着个贵气逼人的明艳女子。
她一开口,我便从声音判断出了来人——华麟公主。
“裴衍什么都和我说了。”
“他在进京路上就同你相逢,有了一段露水情缘,之后便对你念念不忘。”
呵,裴衍没揭穿我不是纪舒。
看来,他还想着要利用周家的地位。
“公主休要听他胡言!”
“他说的你身上的特征可都对上了,我已让侍女查验过,你腰间、臀上均有小痣。”
我死死咬紧了牙关,未料到裴衍竟如此无耻。
我试着规劝:“公主,这是您父皇亲赐的婚事,兹事体大……”
“闭嘴!”
华麟公主眼中闪过偏执和疯狂。
是了,她是个能对周铮下药的公主,什么事不敢做!
“裴衍说,只要我能让你嫁给他,之后便不管我要和哪个男子相好,他甚至还会帮忙遮掩。”
裴衍定然已经发现了华麟公主的心不在他那里,他转而求其次,要毁了我的清白,娶我进府做贵妾。
好个一箭双雕!
华麟公主突然大笑:“他裴衍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我会告诉父皇,今日与他拜堂成亲的都是你,是他裴衍不想娶我,愚弄皇家,到时候父皇定然会秘密杖杀他,再为我重新择一夫婿偷梁换柱。”
“而你,作为周家养女,甚至还可能是周铮的未婚妻,你牵扯其中,我的驸马除了他还能是谁……”
荒唐!
荒唐!
我都不知该说她是蠢还是疯。
“你就乖乖待着等裴衍来宠幸你吧!”华麟公主施施然离开,“而我,到时候会带着父皇的侍卫来捉奸在床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铮、周铮怎么还没发现我不见了。
男女分席,今日又是大喜,他定然喝了不少酒,怎会发现我不见了。
我坐在喜床上,心随着夜色渐深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终于,一道颀长的身影印在了门上。
我闭上了双眼。
15
“小舒。”
周铮?
我惊喜地看向来人。
他瞧见我一身新娘喜服,耳朵不由红了。
“你快来啊,愣着干什么,快替我解开绳子。”
他这才快步过来。
不知裴衍和公主何时过来,趁着周铮解绳结的工夫,我立刻将事情和盘托出。
包括裴衍和公主的谋划,还有我与裴衍真正的关系。
“哥……周将军,我本名陈拂月,冒用纪舒之名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没想到她会和你们周家有关系,不过你且放心,我原本就打算今日离开,不再鸠占鹊巢……周将军?”
周铮不知何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抬眸看向我。
“你说过的话,不记得了?”
他眼神中有我说不出的危险。
“不作数了?”
他幽潭似的双眸看似无波地盯着我。
但我竟竖起了汗毛,潜意识觉得只要我说出“不作数”几字,就会被他拆骨吞入腹中。
我吞咽着口水,他手掌抚上我的脸。
“小舒,拂月,你真不乖。”
“这样耍我,你是不是很开心?”
我结结巴巴道:“我、我没有,周将军……”
“叫哥哥。”
“哥哥……”
我话刚落下,周铮就抱着我一起滚到了床上。
虽然我俩衣衫都完好无缺,但我心中仍然警铃大作。
“你这是要做什么?”
“裴衍和华麟公主就要来了!”
他抚摸着我的鬓边发:“我早知道裴衍对你不安好心,他已经被我揍趴下了,至于华麟公主,她来了正好。”
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脸刷一下白了。
一个个是不是都疯了?
裴衍疯了、华麟疯了,他也疯了,只有我是清醒的!
“别怕,祖母早就叨念我,要我早些成家,皇帝巴不得我让华麟死心,没人会阻碍我们的。”
门外,一大堆人的脚步声渐近。
他看着我颤抖不止的样子,半晌,终于叹了口气。
“罢了,是我吓到你了。”
说着,他一把将我抱起,在华麟公主带头推门而入那一刻,带着我从后窗翻了出去。
那天回来后,我似是被吓到了,昏睡过去, 魇了两三日。
梦里, 我和裴衍还在那个小院里。
我去折春楼唱曲儿, 有一众姐妹,他做了小官,带回来银钱交予我。
“娘子最会管账了,交给你我放心。”
“娘子瞧瞧我给你买了什么,新的簪子!”
平淡幸福。
我所求不过如此。
可有一日, 他带回来了一个女子,说要娶她做平妻。
我争吵哭闹,以死相逼,他冷眼旁观。
桐花和翠玲来帮我鸣不平,却被他的手下打了出去, 身受重伤。
他的母亲,我的婆母也来了。
“你这无父无母的东西, 怎么配得上我儿子!他能娶你是你天大的福气了!”
我堕入深渊,却被一双手牢牢抓住。
“那日是我错了。”
来人剑眉星目,将我一把捞起。
“是我错了, 是我自以为是, 脾气又不好,都是我的错, 你别哭了。”
“我再也不敢了。”
“你别哭了, 快点醒过来啊。”
我睁开眼, 周铮守在我床前, 泪流满面。
“我没哭, 是你哭了。”
全文完。
番外:
周铮被老太君罚跪祠堂。
老太君手中的藤条打折了五根。
“可知道为何罚你?”
周铮跪得笔直:“出尔反尔, 一意孤行。”
“不错。能不能改?”
“和拂月成亲了就能改。”
气得老太君折了第六根藤条。
“祖母,你尽管打吧,拂月那份我一并承担。”
老太君气笑了:“她有何错?是你厌烦华麟公主纠缠不休,听说了自己早年婚约对象来了京城,命人去逮她的。逮着了,又对内以兄妹相称, 对外迟迟不让我办宴席公开她周家女的身份,妄图浑水摸鱼, 让华麟公主知难而退,没想到自己栽了进去, 还差点连累人家。”
我未想到周铮还曾有这打算。
也是,他看着就是个黑心肝的。
一边让我不要对他痴心妄想,一边又自己在那儿狗狗祟祟。
老太君说什么, 周铮都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直到她说:“拂月这个养孙女, 我决定认下了!过几日就认亲宴席!”
周铮这才慌了, 堪称惊慌失措。
“祖母!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以为是, 行事不端!请您高抬贵手!”
“只要你不收她,我做什么都行!”
看着他吃瘪的样子, 我躲在帘后笑得欢喜。
“……”
我和周铮成亲那日, 裴衍和华麟公主都没来。
因当日之事。
一个虽得了驸马之位, 却被罢免了所有官职,从此没了心心念念的仕途。
另一个被关进了佛堂,要求她吃斋念佛, 自省一年,没了之前苦苦经营的好名声。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
翠玲和桐花来向我贺喜。
周铮和老太君对她们以礼相待,奉为上宾。
这才是与我相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