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节 佞臣
第 2 节 佞臣
威远小将军裴镇宁还朝的那天,我被他娘献给了大周的九千岁。
裴镇宁追到九千岁的宅邸门口,却被九千岁一箭射下了马。
那佞臣朝裴镇宁连射三箭,然后掐住我的脖颈,附在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夫人想让他死还是活?”
不等我回话,他便自顾自地接着说。
“你想让他死,我就让他死。”
“你想让他活,我还是……让他死。”
1
长安街繁华十里,唯有九千岁府前门可罗雀,过往行人对这里如避瘟神,即便今日千岁娶亲,还闹出了这么大动静。
只因大周二圣临朝,九千岁魏思贤权倾朝野,残暴不仁,因滥用严刑峻法而臭名千里。
世人厌其至极,对魏思贤口诛笔伐,魏思贤之恶名,甚至到了能止小儿夜啼的地步。
此刻,青年一身喜服,薄薄的嘴唇边含着一丝极浅的笑,他眯着眼睛,张口咬住我的耳垂,疼得我想大叫。
“罢了,为夫想,我们的大喜之日,还是莫要见血了。”
魏思贤松开了我的脖子,又去搂我的腰,手臂极有力地收紧,我急喘一口气,快被他箍得窒息。
魏思贤撇了撇嘴,神情似乎有些苦恼,他缓缓凑近我,一双吊梢凤眼满是恶意。
“夫人疼痛的样子,为夫觉得甚美。”
好变态啊!
我惧怕极了,忍不住颤抖起来,颤巍巍地唤了声大人。
传言中,因九千岁其貌若好女,民间亦有人称其为佞倌儿。
这个佞倌儿,真真变态得非常人所能想象,甚至嚣张到,敢在街上随意射伤朝廷命官、将门之后。
魏思贤目光黏腻而阴暗,在我脖颈处绕来绕去,几乎要让我以为,他马上就要来咬断我的脖子。
下一刻,魏思贤把我拦腰抱起,大笑着步入张灯结彩的千岁府。
我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向裴镇宁,殷红的血流了他满身,他强撑着半跪起来,极不甘地大喊。
“袅袅!”
可我不能回应他,我甚至不可以有一点动作。
魏思贤哼笑一声,道了声聒噪。
千岁府雕花的木门合上了,隔断了我和裴镇宁的最后一眼。
我鼻子忍不住地发酸,我安慰自己,裴镇宁会没事的,他是威远侯独子,战功赫赫,魏思贤不敢真对他怎么样。
过往和裴镇宁相伴的日子,从今天起都要掩埋得干干净净,至少,不能让魏思贤看出来。
魏思贤稳稳地抱着我往里走,千岁府极大,外围还是喜气洋洋的红艳布景,越往里则越苍白素净。
不仅没有宾客,也没有侍从,偌大的庭院里,只有我和魏思贤。
寂静又清寒,相较之下,外院的盛大繁华,就像一场专门做给外人看的、虚假造作的幻梦。
魏思贤抱着我进了一间厢房,他随手将我扔在榻上,我吃痛哎哟一声,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又被他掐住下颚,迫着仰起头。
逆着光,我看不清魏思贤瞳中颜色,只直觉他极不安好心,是以不免瑟缩,而他手劲极大,不容我后躲半分。
魏思贤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仿佛在逗弄小宠,冰冷的指尖同时开始摩挲我的下颚。
“威远侯夫人说,你柔顺婉媚,极好生养,是耶非耶?”
我心里怕得要命,将军夫人对我有再生再养之恩,若非那年大寒她把我捡了回去,我早已横尸街头。
是以,无论这佞倌儿再如何怕人,我都得给夫人圆了她的说法。
见我点头,魏思贤呵呵笑了一声,似乎很愉悦。
“那便好。”
呼啦一声,床帘不知怎么一下就落了下来,随后,魏思贤欺身而上,直接把我压了下去。
我猝不及防,被他压着倒在了软枕上,魏思贤哼笑一声。
“九、九千岁……”
魏思贤不理我,他的手指极凉,像一条嘶嘶吐信子的冷血毒蛇。
我真的要被他吓傻了,不是,坊间明明传得极言之凿凿,魏思贤是个如假包换的太监,可为何……
难道,难道即便成了太监也还想着……
我倒抽一口冷气,眼前瞬间闪过无数偷摸看过的猎奇话本。
什么《宫闱密事》中载,前朝李太监喜好对食,尤爱以缅铃玉势折磨宫女,残害少女无数,府中血流成河……
我越想越怕,奋力挣扎起来,魏思贤愣了愣,随即脸色一沉,嘶啦一声,扯开了我的前襟。
2
我暗道完了,魏思贤冷笑,眨眼的功夫就把我的手束缚着举到了头顶。
魏思贤眼神幽暗地盯着我。
我疼得尖叫,魏思贤却又笑了起来,他摩挲了一会儿,然后点评道。
“肤白如玉,圆润细腻,诚为一上等容器也。”
我沁出眼泪,眼前开始模糊,魏思贤似乎把一个冰凉的小盒子放在我的颈窝处,有什么东西爬到我心窝上,黏腻又寒冷。
我颤着声音质问。
“你给我放了什么?”
魏思贤俯身,竟轻轻在我额间落下一吻。
“夫人无需多问……只管安心养着便是。”
我疼得昏了过去,可我依然能感觉到,有东西在啃咬我的胸口,刺痛极了,几欲将我咬穿。
醒过来的时候,已月上中天。
魏思贤不知去了哪里,整间厢房只有我一人窝在榻上,衣衫散乱,狼狈至极,手腕还有深深的红痕。
头疼欲裂,我强撑着手臂坐起来,只见一侧的木窗被人推开了个缝,嗖嗖往屋里漏着风。
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人的呼吸声,我揉了揉眼,还没来得及细看,就猛地被拉进了一个怀抱里。
“袅袅,我来救你了!”
我怔住,好熟悉的嗓音。
裴镇宁极用力地抱着我,亲吻着我的发顶,他的身体极烫,还带着些药气和血腥气。
我鼻子又开始发酸,很想回抱他,但又怕牵扯到他的伤口,是以只能唤他一声。
“三郎,你怎么过来了?若是被夫人知道……”
裴镇宁很明显一僵,他急忙握住我的手,神情很歉疚。
“袅袅,若当时我在,定不会让我娘把你送给魏思贤。”
我神情一黯,叹了口气。
“夫人也是为了侯府,若真能结交魏思贤,对三郎也是有大好处的。”
威远侯早逝,裴镇宁又年少,官场凶险,需得有人指引保护,虽说与魏思贤合作好比与虎谋皮,但放眼百官,确实无人能与魏思贤相匹。
再者,裴镇宁刚从漠北凯旋,封狼居胥,朝中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盯着他,我虽不懂政事,却也知道如履薄冰这个词。
裴镇宁胸膛起伏得更快。
“那也不能用你,一个无辜女子作砝码!”
裴镇宁顿了顿,眼瞳忽然一亮,随后转身,亮出他的背,要我趴上去。
“方才我打探过了,内院无人巡守,时机大好,袅袅,我带你走!”
我讶异之余,不由有些感动和担忧。
“三郎莫冲动,你的伤还没大好,若是被魏思贤发现,我们都落不了好。”
裴镇宁用力摇了摇头,下一秒直接把我抱到他背上,明显心意已决。
我下意识地去搂他的脖颈,轻叹一声,只得叮嘱。
“三郎……小心些。”
裴镇宁带着我跃出窗子,飞身上了房顶,他踩在砖瓦上,跑得极快。
耳边传来细微的嘎嘣声,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血腥味,我心中酸涩,是裴镇宁的伤口崩裂了。
奇怪的是,一路畅通。
直到看到了威远侯府的大门,裴镇宁一直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他转头和我相视一笑,然后飞身跳下,从偏门进了侯府,躲过守夜的家丁婢女,把我拉进了他房中。
3
烛火昏暗,裴镇宁的目光灼灼,他从怀中很珍重地掏出一朵风干的格桑花,满怀期待地递给我。
“当初你说,想看看漠北的格桑,我给你寻来了,你可喜欢?”
我微愣,不由得又有些酸楚,很小心地接过这朵花,抬头对他笑。
“喜欢,当然很喜欢。”
裴镇宁也笑,眉眼弯弯,英挺的五官一下子就柔和了下来,好看极了。
我把格桑花捂在心口,忽然觉得踏实极了,好像只要有裴镇宁在,我便再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裴镇宁轻轻抱住我,他整个人都很炙热,就像天上最热烈的骄阳。
“袅袅安心待在我房中,明日我便去请母亲退回魏思贤的聘礼,我们威远侯府,还没有落魄到要用女子去谋权势的地步。”
我点了点头,更加安心。
裴镇宁也极欢喜,搂着我畅想以后,他要带我去狼居胥山看他立的石碑,去长白山看终年不化的积雪……
砰的一声,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冷风狂卷而入。
裴镇宁一惊,立即把我护在了身后。
一身黑袍的青年大步跨入,他站定,而后转头对我一笑,眉目极妖异冷丽,森白的齿闪过寒光。
将军夫人被魏思贤的侍卫丢到了地上,她钗环散乱,魂不守舍,反复念叨着别杀我,全然没了从前的高华气度。
“母亲!”
裴镇宁双目赤红,登时就要冲上去,魏思贤挥了挥手,他的侍卫们上前拦住裴镇宁,双拳难敌四手,裴镇宁不甘地挣扎、怒骂。
魏思贤充耳不闻,径直朝我走来,笑容愈加诡谲,我忍不住发抖,一股熟悉的惧意又侵染了我的四肢百骸。
他抬手,极轻地摸了摸我的脸,啧啧两声。
“夫人总爱乱跑,真叫为夫担忧。”
裴镇宁目眦欲裂,恨不得生吞了魏思贤。
“奸贼,你别动她!”
魏思贤挑眉,又一挥手,侍卫们立即合力将裴镇宁钳制住,押着他跪在魏思贤靴边。
我预感不妙,慌不择路地拉住魏思贤的衣袖,眼底泛起泪花,向他示弱,乞求他。
“是我的错,你不要动他,不要伤他。”
魏思贤哦了一声,音调上扬,而后抽走衣袖,托腮思考了一下,似是抱歉地对我眨眨眼。
“虽有夫人求情,但……对一个差点拐跑你的人,为夫可不能手下留情。”
他唇边勾起一抹极浅淡的笑,忽然伸手,轻轻点了点我的心口。
“夫人累了,为夫这就派人送夫人回府。”
下一秒,魏思贤毫不留情地朝我后颈劈下一掌。
这一回,他派了数十个嬷嬷婢女伺候监视我。
我被彻彻底底地困在了千岁府的后院,连院门都出不去。
听婢女说,魏思贤以妄图谋反的罪名弹劾威远侯府,皇帝震怒,降旨抄了侯府,家财纳入国库,男丁斩首,女眷流放。
我大惊,连忙问她。
“可是威远小将军才凯旋还朝,立有军功,陛下岂能说斩就斩?”
婢女冲我微笑,看上去一派天真无邪。
“但他觊觎您呀,九千岁说,他想拐跑夫人,是以,一定要死。”
4
过去常闻魏思贤手眼通天,如今来看,不止通天,简直整个大周都是他掌中玩物。
裴镇宁下了大狱,将军夫人和小姐们也充入了军营,府中众人树倒猢狲散,早已各自谋生,分道扬镳。
在长安街屹立了三百年之久的威远侯府,就这么倒了。
唯有我,困宥于仇人后宅,只能在一方极小的天地间走动。
我做不了提枪上阵劫法场的英勇女将,也没有可以依靠的家族势力和魏思贤抗衡。
所谓无助,无外乎此。
我无力地靠回软枕上,紧紧咬住嘴唇,不想喝婢女喂来的药汁。
近来,这些婢女总是喂我喝这种药,她们说,我体内有九千岁从苗疆寻来的长生蛊,需要极精细地养着,才能让九千岁服用时更顺利地吸收。
方知,那日魏思贤在我胸前放下的竟是蛊虫,咬了我的心头血,进了我的体内,怪不得魏思贤说,我是容器。
我额头冒出冷汗,胃里一阵阵地泛恶心,哇的一声,我直接吐了。
婢女们愣了,有一个年纪大些的,低声让其他婢女去请魏思贤。
“真是,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还以为自己是真贵夫人了……”
片刻后,魏思贤坐到了我身边。
我闭上眼,不想看他。
魏思贤似乎把婢女们都遣退了出去,他拿起那碗药,搅了搅,语气却有些苦恼。
“本想着你喝了药,便准你去看看裴镇宁,奈何袅袅不听话,枉为夫煞费苦心。”
我霎时睁开眼睛,震惊地看他。
“裴镇宁……你没杀他?”
魏思贤笑意盈盈,舀了一汤匙药汁,送到我嘴边。
“怎么,听到为夫不杀他,夫人还是不愿喝药么?”
其间意味,不用挑明,点到为止。
我接过汤匙,大口灌了下去,药汁苦涩极了,苦得我几欲干呕。
魏思贤的眉眼终于柔和了下来,他慢慢挨近我,低头贴到我的胸口,静静听了会儿,随后低笑一声,极满意。
“不愧是夫人,养得甚好。”
不知怎的,我突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仿佛陷入怪圈,虽能窥见一线天光,却终究逃脱不掉。
魏思贤算是个守诺的,他给了我一枚九千岁的令牌,当晚,就送我去了大狱。
在一团潮湿的乱茅草中,我见到了裴镇宁,他穿着破烂的囚服,浑身是血,几乎没有一块好肉,气若游丝,奄奄一息。
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我的心脏,我疼得弓身,几乎喘不上气。
“三郎,我来了,你看看我……”
我不住地流泪,五脏六腑几乎要碎了,我伸手,拼命去够裴镇宁。
裴镇宁缓缓睁眼,他嘴唇皲裂了,形容极狼狈,从前骄傲热烈的少年,一下变得萎靡颓废,天差地别。
看到我后,裴镇宁的双眼猛地一亮,他似是爆发了极大的力气,朝我扑过来,握住我的手,喃喃道。
“你来了,袅袅,见你安好,我也安心……”
裴镇宁的手极冷,我用力地回握他,努力想渡给他一丝温暖。
“可是母亲走了,侯府没了,都没了!”
他忽然流下两行清泪,神情似嗔似笑,随后又极癫狂。
裴镇宁疯了一会儿,终于冷静下来,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贴近栏杆,压低声音劝他。
“三郎,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会想办法,我一定救你出去。”
片刻缄默后,裴镇宁慢慢抬头,那双眼瞳已恢复清明,他愣愣地直视我,目光显出一股阴森的寒冷。
在他的注视下,我竟觉出些惊惧来。
裴镇宁突然凑近,隔着铁栏,狠狠咬了一口我的唇瓣。
我吃痛,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把一个东西渡到了我嘴里。
5
似是诀别的一吻,裴镇宁脏兮兮的脸上显出些释然,他在我耳边留下最后的遗言,就咬破了藏在舌下的毒药。
“三郎!”
我大骇,看着他口吐鲜血,又急又怕,哭得快要晕厥过去。
没有人听到,没有人来帮我。
裴镇宁死了,在我眼前咽气,我手足无措,救不了他。
那么骄傲的威远小将军,最后竟死在了这样一个肮脏污浊的地方。
都是魏思贤一手促成的,都是他。
活了十几年,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这么恨一个人,这么想杀一个人。
狱卒闻声赶来的时候,裴镇宁已气绝多时,他们面露不忍,而后把我请出了大狱。
听人说,裴镇宁的身后事办得极潦草,铺盖一卷丢倒义庄,连个牌位也无。
魏思贤也知道了裴镇宁自戕的消息,来监督我喝药的时候,兔死狐悲地叹息了一声。
“早知夫人这么在意他,为夫便不让他下狱了,可惜啊。”
我低眉敛目,不动声色,锦被下的五指却紧紧攥成了拳。
喝完了药,魏思贤象征性地抚了抚我的鬓角,起身要走,我立即抬手拽住他的袖管,唤了声夫君。
魏思贤身躯好像一僵,转头俯视我,他背着光,妖异的眉目明暗不定,似笑非笑。
“夫人又想做什么?”
我攒出一个笑,用他最乐意见到的那种、柔顺而温婉的表情,迎上他充满警惕和怀疑的目光。
“听闻夫君近日过多操劳,袅袅想为夫君洗手做一次羹汤。”
魏思贤登时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却猛地顿住,他抿了抿唇,而后捏住我下巴,呵呵笑道。
“准。”
一股冰冷的寒香,夹杂着新鲜的血气,环绕住我的鼻尖,如蟒蛇般要将我裹缠至死。
我也冲他笑起来,力度把握得极好,欲说还休,含羞带怯,颇有种水乡女子的意味。
打探魏思贤的过往,并不是一件难事。
他生得极好,有这张皮相在,使得千岁府的婢女有很多都倾心于他,十几岁的婢女,最爱忙里偷闲,彼此诉说心事。
我只要稍一留心,便能听到许多不堪为外人道的秘辛。
譬如,魏思贤的母亲是江南一琵琶女,温婉柔媚,笑不露齿。
再譬如,魏思贤幼时极偏爱一味梨汤,要取最新鲜的梨肉,放足足一两白糖,甜腻无比。
如魏思贤这样,一直活在猜忌中、多疑又有病的人,我偏要为他做一场完全安全、安心的鸿门宴。
月升时分,魏思贤前来赴宴。
我迎了上去,主动替他解下外袍,魏思贤扫了我一眼,目光触及桌上那碗梨汤时,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惊讶。
“夫人手艺倒是好极。”
魏思贤扫视一圈菜品,不咸不淡地夸赞了我一句。
我弯了弯嘴角,替他斟满一杯清茶,极柔顺地把汤盏推到他手边。
“这汤,袅袅熬制了许久,只待夫君品尝。”
闻言,魏思贤面色一冷。
我忍不住想笑,我就知道,他觉得我会在梨汤中下毒,可我偏偏不遂了他的意。
“夫君不喝么,唔,不如袅袅为夫君弹一首小曲罢。”
说罢,我取出一把琵琶,拨弄了一下弦,眼神极柔和地探向魏思贤。
寂静无声。
魏思贤忽然双眼泛红,猛地掐住我的脖子,他喘着粗气,全然不见了之前那些虚伪的优雅气度。
“这是我母亲的琵琶,你竟敢偷拿,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感觉下巴快被他掐碎了,五官几乎要皱到一起,极艰难地挤出声音回答他。
“夫君多虑了,袅袅只想常在夫君身畔,不思过往,只念当下……”
魏思贤怔了怔,掐着我的手慢慢松开。
青年坐回去,指尖轻点太阳穴,看起来仍有戒备。
我平复了一下气息,见魏思贤默许,便慢慢拨弄起琵琶,弹了一首江南时兴的扬州慢。
乐声曼曼,青年的神情竟逐渐松动,我用余光看他,便知道我赌对了。
一曲终了,魏思贤冷冷开口。
“你应当知道,一月之后,长生蛊成熟,我便要剖你心脉取蛊,如今这般讨好我,可是想求我饶你一命?”
我把琵琶放下,摇了摇头,膝行过去,把脸轻轻靠在魏思贤腿上。
“袅袅只是倾慕夫君,既然夫君说袅袅仍有用处,那袅袅便安心了。”
6
魏思贤讥笑,伸手掐住我的脸颊肉,眼神中满是嘲弄。
“是么?可是为夫听闻,袅袅过去极恋慕威远小将军,与其青梅竹马,还差点和他定亲。”
我眨眨眼,浮出一点泪花来,轻轻来了句。
“谁会没有犯傻的时候呢,袅袅现在才明白,夫君才是天下至慧至勇者,能嫁与夫君,哪怕只是充作饲蛊容器,袅袅也甘之如饴。”
“夫君想听江南曲,袅袅便一直弹给你,可好?”
世间有三十六计,可还有一计,世人最熟悉,却也最爱忘记。
此计,名为攻心。
魏思贤沉默了,良久,他松开了我的脸,抱着我去了他的厢房。
今夜,我才知他的屋内还有一间密室,室内极寒冷,放着一张冰床,周遭还有许多置物架,放着千奇百怪的器具。
魏思贤让我跪在冰上。
他居高临下。
“说倾慕我,那就证明给我看。”
这一夜,我方知话本里写的那些腌臜事,并非全是虚假。
折腾到天边泛出鱼肚白,魏思贤才堪堪放过了我。
他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妖异的眉目显出些许靥足,揉了揉我擦破了皮的膝盖,含着我的耳珠道。
“直到长生蛊成熟前,我不会亏待你。”
等他走后,我才去拾地上的衣服,穿戴整齐后,站起仍觉腰酸背痛。
可是我心中已无比轻盈。
剥开这佞臣层层的伪装,方能窥伺到他的内里,是一片荒芜的空地。
在这片灰暗的天地间,只要有一丝亮色出现,也能发生意想不到的改变。
魏思贤解了我的门禁,把我的活动范围扩大到整个千岁府。
婢女们在背地里编排我,我权当不知,那日,我有心邀魏思贤来房中,刚好让他听到婢女的荒谬言论。
果不其然,魏思贤大怒,将嚼舌根的婢女都发卖给了人牙子,由此,我借他的手,得了长久的耳根清净。
他越来越喜欢我的身体,如长久漫步戈壁的旅人终于寻觅到一处清泉,夜夜都要带我去密室,他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也越来越不设防。
而朝堂上,魏思贤还是那个臭名昭著的九千岁,他甚至愈发残暴,短短几日又杀了不少大臣,掀起阵阵腥风血雨。
听说,因为魏思贤杀的人太多,皇帝开始对他不满了。
这都是我想看到的,魏思贤在一步步走向我给他设好的陷阱。
这一切,无非是因果轮回,血债血偿罢了。
魏思贤不在的时候,我常常靠在窗边,捂着心口那朵格桑花。
虽然它已经风干干裂,但我仍把它装在贴身小衣里,很隐蔽,从未被人察觉,一如我体内的那枚漠北丹药。
那是裴镇宁死前渡给我的东西,他从漠北萨满手里缴获的丹丸,女子服之,可生媚骨。
媚骨者,极媚之大成,为天下至柔,男子与之缠绵,便上瘾入骨。
很多个夜里,我看着魏思贤的睡颜,都想杀之为快,但我不能妄动,因为有无数暗卫在暗中盯着我,如果草率地杀了他,我也走不掉。
我必须找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杀他,杀了魏思贤,然后去救将军夫人。
裴镇宁在我耳边说的遗言,就是拜托我,救其母,杀佞臣。
我无法拒绝。
7
“夫君……”
我轻轻啄着魏思贤的唇瓣,语气放得极轻柔。
“袅袅想去城外,听说皇家园林里的梅花,开得漂亮极了。”
魏思贤眼神迷离,道了声好。
出游当天,有三十一家刺客联合刺杀魏思贤,他的手下解决了三十家,最后一家则直冲着魏思贤心窝射出一箭。
我不假思索,扑到他身前,把这一箭给他挡了。
那一刻,我清楚地在魏思贤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恐惧。
“袅袅!”
原来佞臣,也会生出名为恐惧的情绪。
那一晚,魏思贤亲自替我上了药,他抱着我,让我靠在他胸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我的头发。
“袅袅,你想长生吗。”
他低低开口,语气不知何时已变得如此缱绻。
“我们……共享长生吧。”
听到这句极小声的邀请,我轻轻呼出一口气。
所幸,万幸,到此,攻心计,真正攻下了他。
我听着他的心跳,听他讲着过去。
很多年前,魏思贤出生在江南。
六岁时,他的母亲带他来京城谋生,后来自己跟恩客跑了,只留给他一把琵琶,他的亲生父亲也不知身在何方。
若非流浪到上一任千岁门前,他怕是早已冻死在雪地里。
上一任千岁把他调教成了雷霆手段的新千岁,本身缺少的爱与温暖又让魏思贤越来越残忍暴戾。
恶人的人生,底色便是灰败的。
他得不到人间的善意,便要用血腥的手段去摧毁所有真情。
我替他按揉着太阳穴,波澜不惊。
魏思贤却握住我的手,目光竟有些灼灼,带着点期艾,试探我。
“袅袅,会一直陪着我,是耶非耶?”
我面带微笑,点点头。
青年如释重负,吻上我的嘴唇。
自我为他挡箭之后,魏思贤俨然已将我当成了体己,他不再限制我的自由,准我出府游玩,不过,依然有无数暗卫跟在我身边。
等我费尽心机从暗卫眼下逃脱,去到军营的时候,我才知道,威远侯夫人压根就没有被送来这里。
因为早在侯府被抄的那日,魏思贤就亲手斩杀了她。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扬起一个自嘲的笑,拍拍衣裙上的灰尘,转头离开。
是了,是了。
当初魏思贤放过裴镇宁,无非是因为要用他来逼我喝药,而将军夫人,于其而言并无价值,不如杀之。
这些时日,我对魏思贤生出的一丝怜悯,就此烟消云散。
一月之后,天降瑞雪。
魏思贤替我披上一件暖绒绒的大氅,从背后拥住我,把头抵在我肩窝,跟我一同看窗外飘飞的雪。
他越发清瘦了,脸色时常显得苍白,我想,大概是朝中那些忠臣对他发难的次数逐日增多了。
连皇帝都不再一味纵容魏思贤,甚至收回了魏思贤的一半兵权。
他曾经所有拥有的资本,都在慢慢远离他。
但在我面前,魏思贤还是作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的呼吸喷洒在我颈侧,炙热且灼灼。
“等我和袅袅服下长生蛊,寿与天齐,遑论那些臣子,连帝位,我都可以夺来。”
我垂下眼帘,并不答话,而是静静感受着体内经脉中,游走不息的那只蛊虫。
它以我身体为养料,已到了破土而出的时分。
8
魏思贤请了苗疆最资深的圣姑来掌刀,我躺到那张冰床上,解开衣袍,任由冰冷的刀刃触上我的心口。
取蛊取得极顺利,圣姑请示魏思贤,随后拿着蛊虫去到偏房炼化。
魏思贤上前,替我笼好衣裳,他抚去我鬓边残留的冷汗,对我露出一个极温柔的笑容。
“袅袅,我们马上就成功了。”
我有些无力,撑着也对他笑了笑,搭住他的双肩,软声求他。
“夫君,我有些闷,我们去庭院里透透气可好?”
魏思贤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我,把我拦腰抱了出去,等到了庭院里那株梅树下,我才让他把我放下。
魏思贤揪了一朵开得最好看的梅花下来,轻柔地别到我的鬓角,他微微低了些头,眼瞳中映出我的模样。
而后,魏思贤再度吻上我。
落雪簌簌。
我忍不住有些失神。
但只是一瞬,我又逼自己清醒过来。
这会儿四下无人,魏思贤为了保住长生蛊的秘密,连他的暗卫们都屏退了,这就是我等待了许久的良机。
我不再犹豫,从腰间拔出匕首,朝着魏思贤的胸膛狠狠刺下。
噗嗤一声,是血肉被刀刃刺穿的声音,魏思贤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而后狠狠把我推开。
他掌中有习武之人的内力,我心口一阵疼痛,喉头涌起腥甜,踉跄着跌坐到梅树边。
“怎么会……怎么会……”
魏思贤瞬间就跟疯了一样,他嘶吼着,低头看向胸前的匕首,下一秒,竟直接拔出了那把它。
顷刻血流如注。
可他仿佛感受不到疼般,朝我扑了过来,用力握住我的手臂,癫狂可怖,如罗刹恶鬼。
“你骗了我!我只对你不设防,可连你也骗我!为什么!”
有鲜血从魏思贤唇边溢出,他却浑然不觉,摇晃着我,似乎真的想听我给他一个答案。
我看着他狼狈的脸,忽然像卸下了一座积压已久的大山,快意的同时,却又难免有些茫然。
魏思贤不管不顾地扳住我的脸,带着极浓重的血腥气来亲我。
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我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他在颤抖,我却突然笑起来。
“知道吗,那位圣姑曾受过将军夫人的恩,匕首是她给我的。”
“而且,压根就没有什么长生蛊,那不过是一只寻常蛊虫,可怜你魏思贤算计一世,倒头竟信了如此传言。”
“你杀了那么多人,却不知,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魏思贤,这是你欠我的,欠裴镇宁和威远侯府的!”
我喊出最后一个字,再也撑不住了,偏头吐出一口黑血。
鼻头酸涩极了,有血腥气直往我胸腔中聚集,我咳得天昏地暗, 眼前一片迷蒙。
混沌之中, 有一只冰冷的手托住我的脸颊,我努力使眼神聚焦, 终于看清了魏思贤的脸。
他似是终于有了哀伤的情绪,往日那双常含着恶意和算计的眼瞳,此刻皆盈满泪光。
“可我又何时……真的想伤你……”
这是魏思贤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这个作恶多端的佞臣,就这么倒下了, 殷红的血从他的大氅下漫出,染红了整片雪地。
世间再无九千岁。
我的心突然跳动地飞快,就像是突然间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都无力极了,啪嗒一声,不受控制地扑倒在魏思贤手边。
明明蛊虫已经取出来了, 可我仍感觉, 体内还有无数虫子在游走,它们肆意地流窜,狠狠地撕咬我的经脉,让我几乎痛不欲生。
不知过了多久, 一双明黄色的靴子慢慢出现在我眼前,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厚重的龙涎香。
“袅袅姑娘能忍常人所不能忍, 英勇诛杀佞臣, 为我朝除去一大患,姑娘手段之利落, 心机之巧妙, 令朕等男子也不由钦佩。”
我浑身无力, 好不容易抬头, 看到了一张青年男子坚毅的脸。
大周帝君,并非如传言中所说沉溺酒色,面黄体虚。
这双沉淀着智慧和谋略的眼睛, 就可以昭示出它的主人也绝非平庸之辈,而是韬光养晦,静候良机。
并且, 必要的时候, 扮成一个在后的黄雀, 静观螳螂捕蝉。
“朕会为威远侯府翻案,为威远小将军立碑, 绝不教功臣死后无依。”
“姑娘侠肝义胆, 朕愿封姑娘为郡主,享一世荣华。”
我谢绝了皇帝的赏赐。
我很累,不想再留在这里勾心斗角。
在冰雪消融的春日,我去了江南,无意识地按记忆里魏思贤说过的路线, 走了一圈。
那朵格桑花依旧贴在我的心口, 很炙热, 很温暖。
走累了,我随便寻了个茶水摊坐下,不知何人在弹琵琶, 乐声悠悠,如怨如慕。
恍然间,我好像看到一角黑衣飘过。
是谁?
也许……只是前尘一场幻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