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杀死那个乱臣贼子
第 5 节 杀死那个乱臣贼子
我和夫君的白月光同时中毒。
生命垂危之际,他把唯一一株救命的天山雪莲给了他白月光。
毒素蔓延全身,我在绝望与不甘中凄惨地死去。
我死后,他为我打造了一座冰棺,夜夜守着它独坐到深夜。
半夜惊醒时,他望着我的尸身喃喃自语:“沉光,我后悔了。”
我带着怨念重生后,才叫他知道什么叫做悔不当初。
1
攻略霍行既失败后,我又重新带着新的任务回到了小说世界。
“杀死霍行既”这五个字对我有莫大的吸引力。
甚至还来不及问系统一句“为什么”我就又重生了。
我重生了,重生在放置我尸体的冰棺里。
丫头们被吓得四散,只有阿绿又哭又笑地跑去通知了霍行既。
看我没死成,他大概很失望吧。
2
霍行既进来的时候,是傍晚时分。天色阴的仿若风雨欲来,我听到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在临近门槛的那一刹那,骤然停止。
阿绿在喂我喝药,我抬起头,看见身着玄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男人。平日里不苟言笑、冷若冰峰的神色在此刻有些许崩塌。
许是来的匆忙,他微喘着气,眼眶泛红,却只是望着我,不敢上前一步。
身后的锦衣卫千户魏晋也仅是在见到我的那一瞬间闪过一丝讶然,随后便迅速低垂眼眸,如一尊雕像般看不出半点情绪。
霍行既呆愣愣站在门外,我瞧了他半晌,人还是那个人,只是相比之前憔悴了些,瘦了些。
他的外表依旧坚毅俊朗,身姿挺拔,即便在外人人提之色变,但仍然有不少官家小姐芳心暗许。曾经我也会因他的某次回眸,或某句轻柔的话而小鹿乱撞。
他的眼神紧紧盯着我,接着抬脚跨入门槛,一步步走近我。
身后那片阴沉的天,也在同时下起了倾盆大雨。
“你……”他的声音竟然带着些许哽咽。眼眶泛红,有晶莹的光闪动。
我嘴角挂上讽刺的笑:“我没死,让你失望了。”
“不,不是。”他慌乱地解释,想要触碰我,却又在快要接近时蓦地收回手,那模样看起来倒不像是嫌弃我,而是像不敢似的。
我冷眼看他的反应,身体随着雨声的加大而愈发冰凉。我只觉得那冷意像是钻进了骨髓,冷的我直打哆嗦。
霍行既注意到我乌紫的唇色,终于伸手抚上我的额头。
他的手真热啊,我的身体可真冷。
霍行既眸中大骇,“你怎会如此冰凉?”
他将我抱进怀中,一边高声呼喊侍女进来送碳火。
我靠在他的怀中,感受这个人身上的温度。这是我从前想要却从来都求不到的怀抱。
霍行既感受到我的目光,眼中有愧疚与心疼。
“沉光,我在,别怕。”
我看着他,想要看到一丝厌恶或冷漠的情绪,却怎样也找不到。
我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系统要我重新进入这个世界。
现在的霍行既,和从前不一样了。
霍行既是权谋小说《大盛锦衣》里的大反派,系统给我的任务是攻略他,我使劲浑身解数,到真的爱上他后才明白,一块冰山的心大概是捂不化的。
他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他爱而不得的那个人。
3
上京六月炎热的天气里,霍府却日日烧着满屋子的碳火。
我待在房间里出不了门,伺候我的侍女也因此累的够呛。
每每一进我的屋子,不出片刻她们已是满头汗水。但即便如此,也无人敢抱怨一句。
身子稍微好一些时,我叫人撤下了几盆屋里的碳火,遣了众侍女,只留阿绿一人在旁。
阿绿是我的陪嫁丫鬟,我“死”后的这三年,她被霍行既留在府里照顾我的尸体。
我离开的太久,对这三年发生的事情没有半分了解。
阿绿说起便眼眶泛红:“夫人三年前『沉睡』后,李府竟也无人来帮夫人说句话。那得了救命药的公主至今在夫家和大人的庇护下活得好好的。”
“我本以为夫人,夫人这辈子……还好夫人醒了。”
府里在霍行既的安排下,都掩耳盗铃地称我两年前是“沉睡”。
阿绿说的李府,是我的娘家。
我虽是嫡女,但母亲在我幼时便去世。父亲随后便立马娶了一房继室,我在家中大多时候与一个透明人无差别,只有在有利用价值时才会被想起。
就如六年前皇帝下旨赐婚,父亲不舍得其他嫡出的女儿嫁进火坑,便想起了我。
我对他们没有感情,便也对他们的冷漠无所谓。
我轻拍阿绿的手安抚她:“都过去了。长公主…你说她如今过得很好?”
阿绿脸色忽然苍白下去,她似乎终于想起这府里从前便不准议论与刘芙相关的事。
曾有侍女私下吐槽刘芙好命,傍晚人便突然从府里失踪,直至天明才被人从通政司拉出来。
手脚皆断,面目模糊,却还仍有一丝气息。
刘芙是霍行既的逆鳞。
即便她是个亡国公主,大盛也无人敢欺凌侮辱她。
阿绿磕磕绊绊道:“奴婢说错话了,长公主是贵人之命,自然是顺遂平安。”
她的手有些颤抖,眼睛不住地往周围瞟去。
我明白她的恐惧,这座府邸,哪里不是隐在暗处沉默不语的锦衣卫。
我笑了笑:“许久未见了,待我身体好了,我去见见她。”
“阿绿,”我轻唤她,“你怎么比起从前还要更胆小了?”
阿绿低着头,声音里满是恐惧:“夫人,三年的时间许多事都变了,奴婢不敢妄言。”
我静静看着她,明白已套不出更多话。
“罢了,你下去吧。”
4
我裹着狐裘躺在贵妃榻上发呆时,霍行既回来了。
鼻尖闻到一股血腥味,可他身上却干干净净。
我瞥他一眼:“腥。”
他的脚步顿住,笑了笑:“我再去洗一遍。”
不久后他换了一身便衣过来,那股血腥味已经飘散不见。
他蹲下来,握住我的手,脸上的冰山消融,只留一片柔情蜜意。
我的手仍旧冰凉,他眉头微皱,杀伐之气徒然升起。我听到他冷意甚浓的声音:“府里是没给你们买碳的银钱么?”
轻飘飘的,却无端令人想起夏日阴凉处缓缓抬头,边吐出信子的毒蛇。
一众侍女哆哆嗦嗦,我不忍道:“我让她们撤走的,多了我热。我屋里的人你不要动。”
霍行既微笑着点头,那一身的戾气瞬间消散,“好,都听你的。”
他将我抱起,说:“这几天才下过雨,天凉,屋里暖和。”
他被碳火熏出了一身汗,却仍旧坐在床边,喋喋不休地讲着这几日上京发生的趣事。
无非是今早下朝看见路边有夫妻打架、酒楼里新出了一道菜、哪条街新开了家糖水铺……
我喜欢吃糖水,但如今却许多食物都碰不得。
他深情款款道:“等你身子好了我带你去吃。”
难为他还记得我这点喜好,可我在“死”之前与他说过无数次,也缠着他陪我去,他从来都是用不耐的语气拒绝。
可在某天我同阿绿去吃时,却看见刘芙坐在糖水铺,他在她对面,专注而温柔地看着她。
我对霍行既所说的不感兴趣,没一个是我想听的。
我有些愣神,无意间看到他腰间的荷包。
“你还戴着这个?”
他见我发现荷包,十分郑重而小心地拿出来,像是在捧一件不得了的宝贝。
那荷包做工并不精致,针脚粗糙,边缘已有些发旧。
“沉光,我曾经以为这是你在世间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这话肉麻地令我作呕。
我内心翻了个白眼。
“你不是不喜欢?不喜欢就丢了吧。”
我记得这是我送给霍行既的生辰礼物。
他无父无母,在乞丐堆里长大,也自然不知道生辰年月。
成婚第一年,我听闻他从未过过生辰,便自作主张地在我们在一起第一年的日子里送给了他这个荷包,跟他说以后就把这一天当做他的生辰来过。
我的绣工并不好,绣了很多个荷包,才终于得了这么一个比较像样的。
但霍行既并不喜欢。
他只是冷冷看着我自顾自的欢喜,在我将荷包递给他时,用一种既厌恶又冷漠的语气说:“李沉光,你幼不幼稚。”
我的一腔热血如同被一盆冷水从头浇灌,只觉得透心凉。
但我不死心,我还是觉得我能捂暖他。
于是第二年我用狐狸皮毛为他做了一副御冬的护膝,他讽刺地笑看着我:“夫人有心了,但糙人一个,用不上如此精贵的东西。”
那会儿他在书房办公,屋里有暖和的碳火,他转手便将护膝扔进火盆。
我望着升起的青烟,如坠一汪无底的深渊。
但在第三年,我照样打起精神,跟着御宴楼的师傅学了半年手艺,在那晚为他做了满满一桌饭菜。
我等了一晚,最后等到魏晋传来消息:“长公主感染风寒,大人带了御医前去探望。”
我淡淡一笑,如同无数次被拒绝那样,表现出一副淡然又大度的神情:
“无事,公主金尊玉贵,自然要多加小心身体。”
随后便将那一桌子菜命人拿去处理。
吃了还是丢了,我都不在乎。我在那时只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
5
初次来到这个世界,我的确将攻略霍行既当做任务。
可逐渐相处下去,说没有动真心是假话。
起初让我怜悯的只是我们同病相怜的身世。在我原本的世界里,我在福利院长大,身边没有父母,从未感受过亲情。
而霍行既也是如此,一个在乞丐堆里长大的小孩,一个童年被人欺凌践踏、从狗嘴里抢食的小乞丐。
我看着他,总觉得看到了当时的自己。
没有人爱过我,我也不知道该怎样爱自己。
有时候我会很奇怪地认为,我对霍行既好,就像是在对我自己好。
我学着去爱他,然后从中学会怎样爱自己。
6
第三个月,我已经能下床走一段路。
李府的拜帖终究是递到了我手上。
我复活的消息被有意传了出去。
有人私下议论我是不人不鬼的怪物,但这言论传不了多远便被扼杀在角落。
本不会传入我的耳朵,只是来上门拜访的三妹无意中透露。
继母在三妹说出这话后神色显出惊慌,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我的眼神带着不安与探究。
我知道她们在不安什么。
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到底是人?还是怪物?
我言笑晏晏:“夫人也信了那些传言?”
继母稳定心神,淡笑道:“小姝年幼,口无遮拦,你多担待些。我们是一家人,自然不会听信外头的鬼话。你养好身体才是最要紧的事。”
我瞥了一眼坐在下首目光真诚,仿若真心为我着想的李姝,轻嗤一声。
她这张嘴怎么是口无遮拦呢,从小便比我能说会道。
即便弄坏了父亲新买的字画、打死了祖母最爱的小狗,最后受罚的也都是我。
“不会说话,要这张嘴有何用!”
我头一次用这么凌厉的语气说话,她们也被惊到。
继母眸光一冷:“沉光,小姝好歹是你妹妹,你怎能这么说她!”
我冷眼看她,正要说话,厅外突然进来一个人影。
李姝眼眶含泪,突然委屈叫道:“姐夫……”
美人垂泪,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霍行既径直走向我,将我的手放入怀中:“今日可好些了?”
我面色不佳,偏头不想理他。
李姝又期期艾艾道:“许是我碍着姐姐眼了,姐姐不喜欢的话,我这就和母亲离开。只是小姝实在是担忧姐姐的身体,希望姐夫能与我同姐姐说情。”
霍行既眉头微皱,听到声音回头看去。
他牵着我的手,坐在我身边,招来一名暗处的锦衣卫,鹰隼般的眸子盯着李姝,嘴角似笑非笑。
我喝了口茶,李姝这张搬弄是非的嘴在家里使的通,可她忘了这里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府邸。
霍行既静静听完,转头笑着同我说:“夫人,你这三妹妹可真有本事。传不出桃李巷的鬼话竟被她知晓了,比我手下的这些个人还要厉害。”
继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下,声音颤抖:“方才那是小女的胡言乱语,小孩子不懂事,请大人见谅。”
李姝此时也脑袋稍微灵光了些,面色苍白地看向我,那眼神像是在求救。
“犯了错就要受罚。”霍行既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这张嘴脏了夫人的耳朵,那便拔了吧。”
耳边传来凄厉的惨叫,继母厉声质问我:“李沉光,你好歹也是李府的人,你这样对你妹妹,难道不会良心不安么!你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霍行既眼神一沉,继母打了个哆嗦。
下一秒,一个锦衣卫悄无声息从暗处走出,将她拖到了门外。
继母大叫着“疯子”、“毒妇”,最后声音被隔绝在霍府门外。
厅堂里的血迹已被清理干净。
我目睹方才这荒唐的一幕,心中惊惧,泛起丝丝凉意。
霍行既是与从前不同了。
他变得更疯、更不讲理。
三年前即便他心狠手辣,但行事也有度。
李姝好歹是户部尚书之女,放在从前,不是诋毁皇族的罪,他不会动用锦衣卫。
但如今只是因为对我传了一句外头的谣言。
我望向霍行既,他究竟想要做什么?独断专行,把皇家的锦衣卫当成自己行权的工具?
三年前百姓便恨他入骨,如今想将他千刀万剐的人不知多了多少。
霍行既摩挲着我的手,轻声说:“外头没有闲言碎语,夫人想去哪里尽管去。”
“何必呢?自欺欺人。”
不过是不敢说罢了。
他沉默片刻,只是笑了笑,默默搓着我的手。
我原本有些冷的双手也慢慢变得有温度。
白天发生的事情被刻意传遍了上京的大街小巷。
第二日,我收到了丞相府的宴会邀请。
丞相府,长公主刘芙。
真是好久不见了。
7
丞相的生辰宴办的很是热闹。
来参加宴会的都是朝堂上能说的上话的臣子及其女眷,皇帝还派人送来了祝寿的贺礼。
奢华盛大,极具荣光。
一切在我与霍行既到来的那会儿归于沉寂。
霍行既向来是不爱参加宴会的,从前只我一人前往那些宴席,偶尔旁人问起,我便说他有事外出。
这也是实话,成婚以后的许多时间,他都一个人住在别院。霍府是我自己的牢笼。
但这次我执意要来,也不知道他吃错了什么药,一定要跟我赴宴。
丞相率先摆出一副笑脸:“不知霍大人竟也前来,苏某有失远迎。”
我在霍行既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一身冬装打扮配上苍白的脸色,引起四下一阵低声惊呼。
霍行既笑着帮我理了理帽子,转头客气道:“陪夫人来给苏大人祝寿。”
他在外头一向不擅长人情往来,也不会说好话,这么一句完便没了下文。
苏丞相面色不变,笑着接过:“霍大人能过来寒舍便已蓬荜生辉。听闻霍夫人最近身体好些了?”
我淡笑着点头,喉咙发痒,忍不住咳了几声。
霍行既皱眉道:“外头太冷了。”
“快请进、请进。”
我被霍行既搀扶着入了相府。
身后两列锦衣卫在不知不觉间已分布在了相府周围。
今晚是圆月,夜很漫长。
8
霍行既去了外厅交际,而我被带进了女眷的屋子。
屋内的众人在我到来后霎时噤了声,那些目光中有害怕、有探究、也有怜悯。
“各位不必拘束,来,我们继续。”
这声音是从主位上传来的。
我抬起头往那儿看去,那女子清丽明媚的模样一如记忆里所呈现,三年时间在她身上并未留下任何东西,只是如今更添了份端庄的气质。
刘芙向我微微颔首:“霍夫人,好久不见。”
我轻笑着点头。
有侍女在她耳边耳语几句,她眉头微蹙,看向我说:“霍夫人身子不适,我且命人添些碳火来。只是这酷暑天气,各位夫人小姐怕是难以忍受碳火的热气。夫人不介意的话,我将碳火移去偏殿可好?”
我淡淡道:“无碍。”
“不过是个病秧子,就是嫉妒她妹妹身体好罢了。我看人家说的也没错,谁知道是人是鬼。”有人低声议论,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在座的各位都能听见。
刘芙脸色微变:“莫小姐,可切莫胡言乱语,言语伤人最不能释怀。再者,可别连累到无辜之人。”
莫兰如,我认得她,李姝的好姐妹。
我忍不住笑出声,竟没想到这个人与李姝的交情如此深厚。
也未曾料到二人都是头脑简单。
霍行既特意将李姝被拔舌的事情命人绘声绘色地宣传,无非是杀鸡儆猴,让世人看清我在他心底的分量。
莫兰如却上赶着撞上来。
她仍不服气的瞪着我,我垂眸望着她笑:“莫小姐心直口快,没想到倒是个重情义的。小孩子心直口快无伤大雅。我如今身子乏累,苏少夫人,请问偏殿在哪里?”
刘芙遣了侍女带我过去。
偏殿分外安静,我望着窗外明月,手捧汤婆子,有些昏昏欲睡。
吱呀一声,刘芙推门进入,身边伺候的侍女随后退下。
阿绿一动不动,我摆摆手,让她去正殿等候。
刘芙走到我身边,我欲起身,她抬手拦住了我:“你身子不好,且躺着吧。”
她端详了我一会儿,低声叹道:“说起来是我偷了你的命才是,三年前那次,本该是我九死一生。”
“这不关你的事。”我说,“人各有命,霍行既心悦你,他愿意给你,没有谁欠谁一说。”
我提起霍行既,她眸中闪过一丝厌恶。
“可如今不同了,他将你保护的那样好,你可知道,如今无人敢对你有任何议论。李府的奏折即便参到了皇帝面前也奈何不了他。”
我摇头:“我不知道。”
我的语气十分真诚:“他不告诉我这三年间发生的事,我去哪里都有锦衣卫跟随,我听到的,也只是他让我听到的。”
我看着她说:“公主,你邀我来宴会,想必不是单纯的与我叙旧。”
刘芙缓缓坐在交椅上,目光沉沉,周身无意识地散发出一种威严来。
那是自小在皇家养成的、独属于受万千宠爱长大的长公主的气度。
“这三年间,锦衣卫扩展迅速,几乎覆盖在大盛的每个角落。他们手段狠辣,常常先斩后奏,民间产生许多冤假错案却无处申冤。”
提到这些,刘芙语气愤慨:“数月前,锦衣卫奉命彻查将军伍元卜的贪墨案,虽证据不足,可皇帝最终还是判了满门抄斩,你可知为何?”
我摇头。
刘芙嗤笑一声:“锦衣卫从伍元卜的内室中搜出一件五爪龙袍,这罪名可比贪墨厉害多了!”
她喝了一口茶,继续道:“可伍将军在边关驻守,常年不回上京,他对上京的一切都不熟悉,无论前朝今朝,都忠于这片土地,又怎会有谋逆之心?”
我替她说完了剩下的话:“因为皇帝担心伍将军既得人心,又有兵权,担心日后功高盖主,旧梦重做。”
刘芙望向我的眼神中有些许讶然,我对她笑了笑:“公主,那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她只是看着我:“你如今对霍行既如此重要,若是能在他身边长久安抚,想必锦衣卫的行径会收敛许多,黎明百姓也不至于如此困苦。”
我撑着下巴点点头:“只是这些?”
刘芙没说话,我的嘴角慢慢扬起笑来:“公主,伍将军遭遇不幸后,兵权是否还没着落?边关是否还需要人镇守?”
她的眼中渐渐升腾起一种亮光,可怀疑的神色仍未从她脸上散去。
“想必你已经有好的人选。”我说:“我不介意助您一臂之力。”
“为何?”
良久后,刘芙这么问。
“你明明从前那么喜欢他,恨不得日日跟在他身边。”
我有些厌烦地躺回椅子上,“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他没有选我,现在,我想他死。”
我不怕这话会让霍行既知晓,因为他根本不会知晓。
刘芙厌恶锦衣卫,他便不会让锦衣卫潜伏于丞相府内的任何一个角落。
刘芙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忽然对我展开了一个笑,这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诚多了。
“李沉光,你真的变了。”
“公主,或许我们会是很坚固的盟友。”
她向我推荐了两个人,随后,便拖着裙摆先行离开。
刚要推门时,她却忽地回头,淡淡道:“以后叫我苏少夫人就好。”
我轻声说:“您不想回到原位?”
她沉默半晌,随后转过头,推开了门,漠然道:“我只求百姓幸福。”
9
回到霍府,阿绿帮我沐浴更衣之后,我躺在床上,霍行既照例穿着寝衣进来,钻进了被窝。
这些日子他都是这样,说是怕我冷,帮我暖被子。
我想着我要扳倒他总不能总是冷着一张脸,于是今晚回去我难得温柔些许,在他同我分享宴会上的趣事时,插嘴问:“后来刘公子怎么样了?”
他似乎受宠若惊,眸子亮起来,继续笑着说:“刘大人觉得自己儿子酒疯发的实在丢人,连忙派小厮把那小子背回家了,如今应该还没醒酒,在家里呼呼睡大觉呢。”
我转过身面对面朝他,挤出一丝笑来:“想必刘大人回去以后要狠狠教训他一顿呢。”
他轻轻笑着,把玩我的发丝:“沉光,这么久了,你第一次对我笑。”
我回握住他的手,摸到上面粗糙坚硬的茧子。
我细细看着他的手,上面有新的旧的伤痕。
“霍行既,你受伤了。”
他想要抽回手,“不碍事。”
我紧紧拉住他的,又说:“疼不疼?”
他忽然用力将我拥入怀,埋在我的颈窝。不久后,我感到颈肩有一片湿润。
他带着鼻音说:“沉光,很疼,我很想你。”
你瞧,人总是要失去了以后才懂得珍惜。
从前我看到他受伤,又心疼又急,从御医那里拿了药迫不及待想给他敷上,他却大手一挥将它摔在地上。
后来我不主动给他,放在他的房间,他却也从来不用。
但我仍旧傻傻担心他的伤,直到为他中毒,他却毫不犹豫将救命的天山雪莲给了刘芙。
10
一连温柔了数日,偶尔霍行既会感叹:“沉光,我们好像回到了从前。”
我内心鄙夷,却仍旧演着戏。
看着时机差不多了,我在一天晚上同他说起朝堂局势。
“伍将军走后,边关如今是何人驻守?”
他的眼睛愈发深邃,嘴角仍是笑着:“沉光,你怎么知道这些?”
“日日在街上走动,不难听到一些传闻。”我的目光坦然,复反问他:“怎么,我连这些也不该知晓?”
他将我揽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说:“沉光,你从前对政务并不上心的。”
“闲得无聊。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这些事陛下自有定夺。”
“可有合适的人选?我在街上听说有几位小将颇有名气,陈甄怀、骆阳明都是年轻且有勇有谋的将领,据说都是从战场上一步步厮杀出来的。这样的人能接任伍将军留下的兵马,想必对大盛也是幸事。”
他轻轻地摸着我的发,淡笑着说:“沉光说的很对。”
他忽然问我:“你希望是他们吗?”
我抬头与他对视,目光真诚:“我希望是真正有利于大盛的人。”
他捏了捏我的脸,一脸宠溺。
“好,明日我向陛下谏言。”
临睡前,我听到他的轻声呢喃:
“沉光,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帮你实现。”
11
三日后,陈甄怀与骆阳明的任命令从皇宫传出。
我不意外这个结果。
他们二人平民出身,有能力又衷心,且身后没有任何势力支持,对于皇帝来说无疑是最有利的良将。
谁也不会料到长公主已事先与二人达成同盟。
这番任命顺利送达之后,我在逛金店时,很“凑巧”地碰到了刘芙。
她表现地讶然,随后又热情地邀我一同去御宴楼用午膳。
我屏退了身边的一连侍女,包厢内只留我与刘芙二人。
她说:“此番事情能够进展如此顺利,我当谢你,敬你一杯。”
我以茶代水,与她碰杯。
吃饭吃到一半,我突然提及最近发生的一件事:
“据说今年的新科状元没能得到半份官职?”
“这人从前写了一首称赞伍将军的诗,不知被谁给找出来了,捅到了皇上面前。皇上当即下令撤下他的官职及一切册封,终身不得参加科考。”
刘芙眸中有懊悔与惋惜。
懊悔什么呢?大概是好不容易将人安插在了朝堂,结果因为一个小疏漏而功亏一篑。
“既是从前写的诗,怎能拿到今朝来断案?可怜状元爷数十年寒窗苦读。”
“可这位状元算是幸运了,家公与其他大臣怜他一身才华,苦苦求情,幸而保下了他的性命。”
我叹道:“一腔抱负无处施展,可惜了。”
12
就寝前,我与霍行既闲聊片刻,又向他提起了这件事。
“沉光替他惋惜?”
我叹了口气:“只是觉得未免也太不公了些,年少轻狂写下的诗就能判一个人的罪,一点辩解的余地也没有。”
“你最近怎么总为别的男人伤神?”
我瞪他:“你怀疑我有二心?”
他赔着笑哄我:“我错了,我明白你的心意。”顿了顿,他说:“为夫也觉得甚是可惜。”
后来我听闻状元的诗被平反,锦衣卫查出那是奸人所害,已经将人斩首。手段迅速,上京的谣言还未兴起时这桩事已盖棺定论,徒留一片唏嘘。
而状元官复原职,重新站在了朝堂之上。
我在心满意足之余未免感到惊惧,因为那首诗的确为状元所做,但如今却被安插在一个无辜的人头上,加上了一条人命。
刘芙找上我时脸色严肃,盯着我看了半晌,才问我:
“沉光,你想做什么?”
我撑着脑袋,懒懒说:“我想帮你。”
“我知道你想报仇,想复国,想让这大盛百姓安康,生活富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锦衣卫压的朝廷内外无法自由言论,底层数次爆发起义却被强行镇压,换来的是更严厉的看管和更高的赋税。
“你是前朝的长公主,你对黎明有责任,你不想看到这样的世界。
“可是皇帝和霍行既防你防的那样紧,连带着苏丞相也逐渐被边缘化。你可以安全地生活,却无法在朝廷安插自己的人手。”
刘芙的目光愈发冷凝,我在她的眼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杀意。
“公主,你无法打开的局面,我帮你打开了。我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我慢慢走向她,蹲下身子仰视她:
“我说过,我想他死,而你想复国。霍行既和皇帝是那么坚固的盟友,我们也可以是。”
13
我向霍行既推荐了许多人,他不知是怎么想的,从不拒绝,只一个劲地说好。
夜晚他总会在我耳边说:“沉光,我希望你高兴。”
即便再忙他也要回府,给我带些爱吃的街边小吃。
上京的百姓常常能看到他在小吃摊前的身影。他不是个讲原则讲礼貌的人,但这几个月却很安静地排在队伍后面,接过糕点后,对摊主道谢。
只是每每很长的队伍在他过去后,百姓深感惴惴不安,都一窝蜂跑没影了。
这些事情都是阿绿告诉我的。
阿绿还说:“夫人『睡着』的那几年,大人总是会一个人来陪夫人。有一回夜里我去守灵,看见大人也在。大人一个人就那么静静地望着夫人,屋里没点灯,月光照的他的脸惨白惨白的,我瞧着有些渗人。”
“可是,我又觉得大人那样子有些可怜。他说他后悔了。”
“夫人,这些日子大人对你的好我们都瞧在眼里,也许他是真的悔过了。”
阿绿叹着气:“夫人,您醒来以后这府里变了好多,大人没以前那样吓人了,他现在看着,才更像个活生生的人。”
我淡淡笑着吃完红豆糕,将碗递给她,对她所说的不发一语。
我想去院里走走消食,门外却传来一阵吵闹。
一个头戴高帽模样粉白的太监出现在我面前,眯着眼笑:“霍夫人,皇后娘娘有请。”
14
说是皇后娘娘,见我的却是皇帝。
御书房里只留一个研磨的太监,那个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正在低头认真批改奏章。
如今的皇帝,从前的摄政王,也是当年大盛朝唯一的异姓王爷。
先皇与他上阵杀敌,视他为最亲的手足,给了他作为臣子无上的荣光。
可是这些还不够,远远满足不了他的野心。
于是多年筹谋,多年虚与委蛇、委曲求全,多年暗自排兵布阵,将这朝堂内外架空了个干净。
他弑君的理由很简单,却又十分正当。
那会儿先帝恶疾缠身,却迷上了求仙问道,不问世事,多有昏庸无道的政策颁布。
民不聊生,苦不堪言。
只是他如今夺来的江山,又有多好呢?
许是我的目光过于沉重,他终于丢下笔,转头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地上的我。
“李尚书的长女?听说前些日子行既为了你把你妹妹舌头割了。你父亲为这事上奏了几次。”
我磕头行礼:“参见陛下,陛下所说之事臣妾有所耳闻。当时没有拦住夫君,是臣妾的过错。”
我这话将责任全推到了霍行既身上。
他嗤笑了一声:“你们李家的女儿倒是怪伶牙利嘴的。”
皇帝扔掉手中的笔,缓步朝我走来,冰冷的气压逐渐靠近,我低下头,掩住眼底的情绪。
“你是死而复活的。”他的目光冰冷而不屑,恍惚间我以为自己是一块腐烂的猪肉。
“近来,行既安排了不少人入仕,朕怎么看怎么觉得巧。”
我低着头,身子颤抖,泪盈于睫:“臣妾对夫君的事务一概不知,不明白陛下何意。”
良久,那道凌厉的目光始终牢牢盯着我。
他最终冷冷地瞥了我一眼:“你是行既最大的危险,也是大盛的隐患。”
研磨的小太监不知从哪里端来一杯茶,轻柔道:“夫人,江南新采的龙井,请夫人品茗。”
我闻到鼻尖的茶香。
可也闻到了茶香中混杂的不寻常的味道。
我抬头看向那位帝王。
小说里他生性多疑,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
他在怀疑我,即便我与刘芙只短短见过两面,他从我身上查不出任何疑点。
但他怀疑我,所以我必须死。
霍行既是皇帝最锋利的刀,一把刀,不该有软肋。
“陛下,我是霍行既的妻子。”
他笑了出来,那笑里充满不屑。
“天下那么多女子,有多少人盼望着做他的妻子。况且,李家不只有你一个女儿。”
摄政王,他对自己从来都是那样的自信。
他不相信霍行既对我的情谊,也固执地认为霍行既永远不会忤逆他。
我跪在冰凉的大理石板上,耳边似乎听到一阵急促混乱的脚步声。
那不是幻听。
衣袂夹杂着窗外的风雨,来到了我的身边。
15
我没有听到霍行既与皇帝的谈话。
我在他进来之后便被带进了偏殿。
进入偏殿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位递给我茶水的小太监低垂着头,鲜血从脖子汩汩流出,如一条死透的狗般被两个侍卫匆匆拖了出去。
傍晚时分,霍行既才从御书房出来,原本疲惫的脸在见到我的一瞬间换上笑容,眼中有一种心有余悸的后怕。
他抱着我,我说:“陛下想杀我。”
他的头埋在我的颈间,闷声道:“以后不会了。”
“如果他还是要杀我呢?他是皇帝。”
他抓着我的手,眼眸幽深,藏了许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沉光,世上只有一个你,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可是真的会吗?
小说里摄政王在霍行既九岁那年找到他,将他安排进锦衣卫,并在他十三岁那年告诉了他身世。
霍行既的父亲原本是镇国将军,可先帝担心其功高盖主,以一纸谋反的罪名诛连其九族。
当时整个霍府只留下霍行既一个小小婴儿。
摄政王将他安排进皇宫,他们里应外合,谋害了寻仙问道的先帝。
小说里面,摄政王帮他脱离苦海,又帮他报仇,平反霍府的冤案,他对他有恩。
霍行既可是能因为女主刘芙小时候救了挨揍的霍行既一次,又给了他些许银钱而一直念念不忘刘芙的人物。
他虽然冷酷,可又矛盾地对情谊看重的很。
我不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几何。
我只能更加讨好他。
16
中秋围猎宴上,是我与刘芙的第三次碰面。
我们只是远远点头轻笑,等待着男人们打猎归来。
霍行既打了一头鹿和一只红狐,他换了身衣裳,之后便一直待在我身边。
他待在这里其他女眷便有些不自在,我只好走到一旁,他也跟了过来。
“中秋过后天气又要转冷了,我命人将那只狐狸带下去,给你做个新的狐裘。”
“我已经好了,一点都不怕冷,再说府里还那么多衣裳呢。”
他皱着眉:“是么?怎么总感觉你只穿那几件。”
我翻了个白眼,这人恨不得让裁缝日日给我做衣。
说话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女眷尖声惊叫,不知是谁大叫一声:“有刺客!”
霍行既眼神一凛,把我护在身后。
女眷那边冲进几个捂得严严实实的黑衣刺客,我担心刘芙,于是下意识就跑了过去。
锦衣卫正与刺客缠斗,突然一名刺客趁大家都没注意,提起长剑向刘芙刺去,口中大喊着:“前朝余孽!”
我的心霎时提起,下一秒,霍行既已冲到了刘芙身边,一抹鲜血溅到他脸上。
那刺客已人头落地。
刘芙惊魂未定,霍行既刚要上前安抚她,身旁的侍女却突然冲出一把短刀,极快地向刘芙刺去!
动作发生的太突然,我尚未反应过来,就看到霍行既的腹部已渗出血。
可他还是分外冷静地抬起绣春刀,利落地斩杀了那名侍女。
我只觉得心底很冷,非常冷。
原来不管过了多久,刘芙在他心底都是那样重要。
他始终爱她,甚至愿意付出生命。
我看到他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可相隔太远,我听不清。
刺客已经被解决。
他转身寻我的刹那,我跑出了这片是非之地。
17
围猎上的刺客出自江湖新出的党羽,名叫“斩皇党”,他们痛恨前朝与新朝的皇族,认为是皇族的镇压才使得天下民不聊生。
刺杀案一出后,锦衣卫奉命全力歼灭“斩皇党”。
可追杀过程却十分不顺。
与此同时西南爆发了一支起义军,他们一呼百应,如今规模已甚是庞大。
锦衣卫没有及时镇压,也反常地没有及时禀报。
霍行既对此的解释是人手不够。
皇帝震怒,只能派出军队镇压。
朝廷内外一片混乱。
我在霍行既受伤后的第三天去书房看了他。
他受了伤,但比起以前更忙了。
我端了一碗粥过去,不咸不淡道:“再忙也别忘了吃饭。”
他睁着一双眼睛可怜地望着我。
“沉光,你终于来看我了。”
我没有应他。
我不知该说什么。
霍行既喝粥喝到一半,魏晋突然闯进禀报,说是起义队伍挂着伍家军的旗帜,派出去探查的锦衣卫尸体被扔到了霍府门外。
霍行既眸色一沉,屋内气压骤然降低。
我突然想起了六年前第一次见到的霍行既,那时的他比现在年轻,冷着一张脸,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我为了与他拉近距离,挤出一个甜到假的笑容,像其他的世家小姐那样与他行礼。
可他微微蹙眉,冷冷一瞥。
他一口喝完那碗粥,对我说:“沉光,我先出去一趟。”
腹部缠绕的纱布渗出了血。
我看了一眼,只点头“嗯”了声。
书房内只剩下我一个人。
霍行既虽然表现的很宠我,可他不让我太过参与朝堂事务,是故平常我不太能进入这间书房。
霍行既桌案上摆着未完成的奏章,我翻看一遍,那里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
我又往书房四处搜寻了一番。
很出乎意料地,我没费多少功夫便找到了锦衣卫陷害伍元卜、残害其他忠臣的文书。
我将它们小心藏起来。
这月的十五,我去了一趟御宴楼。
刘芙每月十五要去那里吃饭。
阴雨绵绵,回府的马车慢悠悠从街上赶回。
在回房的走廊上,我总觉得身后有一道阴冷缠绵的视线盯着我。
我回头看去,霍行既站在走廊尽头,黑色长袍几乎要与这阴沉的天气融为一体。
我忽然有种被看透的心慌。
可他只是一步步走进我,把我拥入怀,粗糙的手抚摸我的发。
“去哪里了?”
“问他们不就知道了?”
我指着门口一直跟着我的守卫说。
“沉光,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我脸色有些尴尬:“你说什么胡话,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
他埋在我的颈肩,叹了口气,又低声自嘲:“可我如今连你出去片刻都无法忍受,沉光,我真的舍不得你。”
他说的情真意切,可我却无法再动容。
我双手抱住他,装模做样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18
隆冬,朝廷上开始出现弹劾霍行既陷害忠臣良将、祸乱朝纲的奏折。
第一次,那名臣子在出皇宫时被一枚飞来的箭矢射杀。
可随着伍家军越来越壮大,事态隐隐有不可控制之态时,弹劾霍行既的折子也越来越多。
皇帝焦头烂额,查办了一批官员,可终究抵不住内外压力,又册封了一位锦衣卫指挥使。
两位指挥使同朝,在大盛是首次。
锦衣卫内部开始有不同的声音。
我能知晓这些,全凭在茶楼偶遇刘芙后,她同我所讲。
她织的那张网,是时候收紧了。
临走前她问我:“你还是想让他死?”
我只是反问她:“你不想么?”
刘芙提起他时脸上不再有从前的厌恶神色。
她的眼神很复杂,我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什么。
“他对你是很好的。”
“他对你更好。”
我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19
开元八年三月一日,皇族还在睡梦中时,伍家军已兵临城下。
可当刘芙带着一行人杀进皇宫,却已经找不到皇帝的身影。
皇宫内只留下一众后妃与皇子公主。
刘芙没有手软,她深知斩草要除根的道理,那些所谓的皇族全部被她杀了个干净。
我听见霍府外热闹的打斗声。
那些伍家军嚷嚷着要杀进霍府,斩杀祸乱国本的乱臣贼子。
而霍行既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只是静静看着我做女红,眼神特别温柔,特别沉静。
我的心有些乱,终究绣不下去了。
对视良久,我缓缓开口:“你没有什么想问的么?”
他却把我手中绣到一半的荷包拿过去,点评道:“手艺有进步了,沉光,把这个绣好给我吧。”
“皇帝在哪里?”
“你之前送给我的那个已经旧了,我想要一个新的。”
“霍行既,你回答我。”
我不装了,我冷冷地看着他。
他依旧是十分温柔的样子。
“沉光,我说过,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我突然想起发生过的许多事。
他在我醒后那样顺从地在朝廷安插我提到过的人,在锦衣卫中提拔后来与他分庭抗礼的顾指挥使,而这些人都在后来狠狠地弹劾他,成为了射在他身上的利剑。
可他却从来都不在乎,看似是被逼迫地交出了手中的权利,可与他相处这么多年,我明白,霍行既不想做的事,绝不会有人能够逼迫他。
我又想起了那天在书房那么轻易地就拿到了他构陷同僚的证据。
隐隐有个猜想在我心中发芽。
他继续说:“可是陛下对我有恩,我不能恩将仇报。”
他果然全都知道。
“你放心,陛下今后不会再有威胁。”
他早已经安排了身后事。
我摇着头,一步步后退。
我不愿意继续深想。
霍行既,我不关心皇帝陛下的命,我只想要你的命。
我打开了霍府大门。
20
刘芙如今成了女皇,而我是铲除佞臣的有功之人。
刘芙欲封我为郡主,可我拒绝了,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有我的任务。
而这任务只差最后一步。
我向她讨了杯酒。
临走前,她忽然叫住我,说:“他对你是真心的。”
我笑了下:“陛下,您已经是天下之主,怎么还说这些儿女情长。”
她却说起了去年围猎的那件事。
“他帮我挡了一刀后, 跟我说『公主,你的恩情我还了』。那会儿我就明白他对我不是儿女之情,只是从前他不明白爱为何物,以为自己喜欢我。”
“其实他只想报恩。”说到这里她松了一口气,庆幸她没有被自己的仇人喜欢过。
我说:“这跟我无关了。”
21
最后一次见到霍行既是在地牢里。
他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露出各种斑驳的伤痕。那天缠斗的伤口得不到医治,已经结痂化脓。
他见到我来木然的脸色亮了起来, 依旧是温柔地叫我:“沉光, 你来看我了。”
我将带来的饭菜摆好放到他面前,却迟迟不知该说什么。
我把那杯酒倒给他,他望着酒杯,笑了笑。
“我这辈子欠三个人恩情, 陛下和公主的恩情都还了, 只剩下一个人。”
“沉光,把那支天山雪莲给公主是我做过最后悔的决定。我那时总想着要还公主的恩情,可我忘了, 我欠她的不该用你的命来还。”
我没有应他。
那年霍府有刺客行刺, 危急时刻我挡到他面前, 我那时的心不含半份杂质, 那是我下意识的行为,我只想他好好活着。
可万万没想到剑上掺了剧毒, 太医说我需要天山雪莲救命。
而刘芙也在当晚遭到了皇帝派去的刺客袭击,同样性命垂危。
霍行既派人搜到的唯一一株天山雪莲,被他拿去给了刘芙。
刘芙活了, 而我死了。
他是欠我的。
“我们刚成亲那会儿,你日日守着我回来,天凉了为我张罗着做衣, 天热了又布置冰放我房里。受伤了,你比我还着急。我还记得有次受了一剑,你急得掉眼泪, 还去宫里为我请了太医。
“可那时我却把那位太医拒之门外。后来想起这些事我都觉得很后悔。”
“沉光,你处处为我着想,霍府被你管理的很好, 你是个厉害的主母。可一开始我很不适应, 没有人这么为我着想过, 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所以我下意识地想推开你。”
“从小我没有得到过太多东西, 这辈子能够得到过你的爱, 我值了。”
“我欠你不止两条命。”
他饮下那杯酒,自顾自说:“我无数次觉得老天待我不薄, 他把你送到了我的身边。”
他目光灼灼,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我还欠你很多, 沉光,你一定要记得来找我讨。”
霍行既在我眼前缓缓倒下。
我走出大理寺监狱,屋外的阳光洒下, 灼地眼睛生疼。
我抬手挡住阳光, 不知为何那只手颤的厉害。
闭上眼睛,脑海里重新响起系统冰冷的声音:
“001 号宿主任务完成,倒数三秒后脱离身体。”
系统这次给了我很多奖励, 还让我自行挑选攻略世界。
我收起稍微有些混乱的情绪。
这只是我攻略的第一个世界,接下来,还有无数精彩缤纷的世界等着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