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昭昭月明
第 3 节 昭昭月明
敌国质子在最爱我的那年失忆了,他将姐姐认成了我,叫她昭昭。
只而我则在她死后,顶着她的身份,入宫成为了自己的替身。
他罚我端着热茶跪在姐姐灵位前怀悔。
也在床榻间,要我乖乖闭嘴,别学昭昭。
最后啊,我快死的时候,他终于都想起来了。
他三跪九叩,冒雪上兰若寺为我祈福,深入毒瘴和沼泽为我求药。
可在我心里,他早在十四岁时就死了。
1
整个后宫都知道我是乔诗毓的替身。
我与乔诗毓都是景国的公主。
她是皇后所出的嫡公主,而我是一个不受宠的妃嫔所生的不受宠的公主。
我们相差一岁,可却有着一模一样的面容。
一年前大齐新皇以国礼迎娶乔诗毓,封她为皇后。
一年后我被当作乔诗毓的替代品进入大齐皇宫。
郑修祺封我为淑妃。
郑修祺视她如命,却恨我入骨。
第一次敬他茶他不喝。
第一次侍寝,他抬起我的下巴,那双薄情的桃花眼凝视着我这张与乔诗毓一模一样的面容,冷声道:“你这张脸与昭昭果然一般无二,可惜你不配与她相提并论。”
郑修祺看我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厌恶。
他说即便我再怎么学乔诗毓的言行举止,我都不及她的千万分之一。
他说他要喝茶,我便给他煮茶,他让我端着滚烫的茶水跪在乔诗毓灵位前,又吩咐宫人往茶杯里添滚烫的沸水。
我的手被烫红了一大片,那烧灼般的疼痛让我皱起眉,浑身颤抖。
可郑修祺却道:“你从前就是这般欺负昭昭的吧?你让她受的罪,我如今替她如数奉还。”
那天晚上郑修祺没有碰我,而是让我在乔诗毓的灵位前跪了一夜。
我问郑修祺:“你爱乔诗毓什么?因为曾经在景王宫的那段日子?你有真正的了解过她吗?还是说你爱的其实就只是她那张脸啊?”
郑修祺睨了我一眼冷声道:“你不配提起她的名字。”
“陛下,我同姐姐长得一模一样,我爱慕你,想要陪伴在陛下左右。陛下为何不看看我?”
我的话成功地惹怒了郑修祺,他钳住我的下巴,厉声道:“想做昭昭的替代品,你还不够格!”
说完他拂袖而去。
我看着乔诗毓牌位上刻的那几个字,“爱妻昭昭”笑得肩膀都抖动起来。
爱妻昭昭。
可笑至极。
真正的昭昭是我。
曾经那个陪伴在他身边的人明明是我。
可如今我却成为了替代品都不如的人。
2
第二日我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和已经起泡的双手回到长春宫。
柒柒看见我这副模样眼眶霎时就红了。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我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我拦住了柒柒,“别去,没有太医会来替我看的。”
柒柒急得哭了出来,“陛下怎么这样?明明……是大公主替了您,您与陛下曾相伴两载有余,他怎么能认不出您?”
这丫头从小便是这样,遇见什么事情总喜欢哭。
我笑了笑,“他如今认不认得出我无所谓,我想让他认出的时候他认出就好。柒柒你万不可在别人面前说漏了嘴。”
柒柒点了点头。
“可是如今陛下这样对你,你要怎么样才能在大齐皇宫立足?就因为您和大公主有着同样一张脸,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害您呢!我们还有没有命活着将令妃娘娘从白塔寺接出来啊。”
令妃是我的母妃。
“放心吧。”我安慰柒柒,“纵使他讨厌我,但不会让我死的。”
与他相处两年,总归还是有点了解他的。
柒柒劝我:“可是主子,既然您已经来了大齐,做了陛下的后妃,下半辈子就要仰仗着他过日子,您总是要想办法讨他欢心的……”
我笑着摇了摇头。
“我来大齐不是为了讨郑修祺欢心,更不必倚仗他过下半辈子。”
我乖乖听话来大齐是为了替母妃争得一线生机。
能让弟弟有放手一搏的机会。
如若能够借他的力一用那自然更好。
3
我自己简单给手上的烫伤上过药就囫囵睡下了。
这一觉我睡得昏昏沉沉,后来又发了热,模模糊糊做了许多梦,大多是几年前在景王宫的往事,都与郑修祺有关。
多年前郑修祺替代大齐太子郑修璃到景国当质子,我与他相识。
那时他是备受欺凌的敌国质子,我是最不受宠,日子过得还不如宫女的悲惨公主。
郑修祺少言寡语,总喜欢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夜间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爬上屋顶眺望远方,我站在檐下问他是不是想家了。
他淡淡瞥了我一眼不答。
有一次他不知怎么的得罪了太子乔峥,乔峥让人将他推到了莲花池里,正值隆冬,那水冰冷刺骨郑修祺当夜便发起了高热,我偷偷去看他,他已经烧得神志不清,我昼夜不息地照顾了他两天,还因给他偷药把腿摔瘸了。
几番折腾,他的病总归是好了。
知道宫里的人故意克扣他的膳食,我就偷偷把自己的食物省下来带给他。
我以一颗赤忱之心如此待他,他也不再始终对我冷着一张脸。
他开始会对我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
我总是会不自觉地失神。
他住的宫殿里有一棵海棠树,他总喜欢盯着海棠树发呆,春季时海棠花开得娇艳欲滴,好看得紧,我便让他摘下几朵来给我别在发间。
我问他好不好看,他就只是懒懒地瞥一眼,淡声道:“好看。”
我又问他是花好看还是我好看,他就说:“你瘦得跟个小鸡仔似的,哪儿有花好看。”
我气得脸都红了,放话说以后有好吃的东西再也不分他了。
再熟悉一点郑修祺开始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那时候的他极有耐心,一笔一划地教我写,一字一句地教我读。
少年清润的嗓音如丝竹般悦耳,在我还不懂什么是喜欢的时候偷偷红了脸颊。
他告诉我他小字叫玄明,我可以叫他玄明哥哥。
我告诉他我也有小字,叫昭昭。
郑修祺低头敛着眸应了一声,“嗯,昭昭。”
我从未觉得自己名字那样好听过。
我以为日子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可在郑修祺当质子的第二年大齐出了一位不败战神。
据说是郑修祺的舅舅,叫江歧鸣。
江歧鸣出征直接打得景国毫无招架之,将之前割让给景国的城池大都收复了回去。
郑修祺也被风风光光地接了回去。
临走那天,他告诉我,“昭昭等着我,日后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
“玄明哥哥,那你能不能带我的母妃和弟弟一起走?”
我告诉他我的母妃被关在冷宫,弟弟被养在最宠爱却没有子嗣的瑜妃宫里,瑜妃不喜欢他,所以弟弟也过得也不算好。
“好。”当时郑修祺应道,“昭昭,以后我一定会带着你还有你的弟弟母妃一同离开。”
那时我 14 岁,郑修祺 15 岁。
他走那天我懂得了什么是离愁别绪,也懂得了为什么每次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我总会脸颊发烫,心如擂鼓。
郑修祺回到大齐一年之后,大齐太子因为德行有亏,被废黜。
五皇子郑修祺在江歧鸣的拥护之下被立为储君。
后来郑修祺随着大齐战神江鸣岐,一同征战立下赫赫功名。
我那姐姐乔诗毓最喜欢四处游历搜集美男子养在府里当面首,每次出行父皇除了要派影卫保护还要让我随行,为的就是迫不得已的情况下让我做她的替死鬼。
乔诗毓听说离境有一个名扬天下的超级美男子,便前往拜会,却没想到碰巧撞上江歧鸣和郑修祺攻打离境。
我和乔诗毓被困城内,父皇派的援军迟迟未到,早已经被父皇贬官放逐的外祖父带着残兵誓死护卫,我亲眼看见穿着铠甲的郑修祺将我外祖父射伤。
他将弓箭指向我,箭离弦那一刻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是当时一位姐姐挡在了我身前,郑修祺一箭射中了她的后心。
她的血染红了我的衣裙,入目一片殷红,我的眼睛几乎被灼伤.
那姐姐握着我的手,嘱咐道:“公主,你一定要活下去,您是娘娘的希望是将军的希望也是景国的希望。”
后来我才知道,她曾是母妃尚在闺阁时的贴身侍女。
好不容易捡回一命,我又去寻乔诗毓,却亲眼看见郑修祺将狼狈不堪的乔诗毓抱在怀中,他看向她时神情温柔,满目怜惜。
我知道他是将乔诗毓认成了我。
当郑修祺将箭头对准我的那一刻我告诉自己,相别两年有余,我长开了些个子高了不少,又因战火灰头土脸,所以他才没认出我来。
当那本该射向我的箭被挡下,她温热的鲜血浸了我一身时我对郑修祺所存的那点期冀破灭了。
而亲眼看着他温柔地抱起乔诗毓,我那点年少懵懂的情思被扼杀掉了。
我随着外祖父的残部一起逃亡,外祖父虽然受了伤,但最起码活了下来。
途中很多百姓自愿追随外祖父,成为他的兵士,我在宫里闲着无事,偷偷看了些医书略懂一点岐黄之术,便为受伤的人包扎,挖些认识的药草熬成汤药替他们疗伤。
他们便一口一个公主殿下的叫我。
偶然有一日,我听见有几个人议论:如今皇帝没有治世之才却又猜忌多疑,将忠义之士祸祸了个干净,实在不堪大用!如今太子乔峥更是荒淫无度,不知道抵御外敌,只知道天天内斗!不是个帝王之才。倒是三公主乔若泠天资聪颖,纵然身为女子,但却有大将军当年的风范,或许将来景国能拥她做王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们口中的大将军是我外祖父。
我外祖父曾经是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的人,但就是因为父皇的猜忌,被贬官流放
我从前觉得既然父皇先不仁不义,那么等有朝一日有机会我带着弟弟和母亲离开景国也没有任何的顾虑了。
可经此一番,我才明白我不仅仅是乔若泠,我更是景国的公主。
……
不久后传来大齐新皇登位要与景国和谈的消息,父皇答应割让五座城池,与此同时大齐提出了一个要求,要让景国一位叫昭昭的皇室女子和亲。
彼时我没到都城,父皇派人紧急来寻我,我才知道乔诗毓对郑修祺一见钟情,所以自请和亲。
但是郑修祺点名指姓的要昭昭,她知道如今大齐新皇是当初那质子便想从我这里拿到信物,替我嫁到大齐,他们将母妃和弟弟作为要挟让我一辈子保守这个秘密。
就这样乔诗毓嫁给了郑修祺,成为了他的皇后。
外祖父誓死守卫家国却被降罪,他偷偷将自己近几年暗暗培植起来的势力交给了弟弟,并嘱咐我们,景国如今根茎已经腐败,唯有剔除腐朽糜烂的根源,长出新芽才能有一线生机。
最后外祖父自戕而死。
我也被罚在白塔寺禁足悔过。
我在冷清的白塔寺悔过了一年也没思量出我所犯何错!
只思量出了父皇昏庸无能,忠义之士不得善终,奸臣污吏张狂妄形!
4
乔诗毓到了景国的皇宫,行事依旧飞扬跋扈没有丝毫收敛,招来不少的记恨。
之后被人陷害,命丧异国,郑修祺伤心欲绝的同时收拾了陷害乔诗毓的那位妃嫔以及背后的势力。
乔诗毓死后,父皇将我从白塔寺接回皇宫,以两国和平使者的身份将我送进了大齐皇宫。
临走前他告诉我,别忘记了我身为景国公主的身份和使命。
他要我取得郑修祺的信任,从他那里获得大齐的军政机密,通过他安插在大齐的暗探传送回景国。
乔诗毓要做清清白白的皇后,而我就只能是他安插在大齐的棋子。
何其可笑?
临到半路太子乔峥挟持我,同样要我为他效力,替他杀掉郑修祺。
我心中冷笑,看来父皇是没和他通气么?
我面上温顺地答应了。
一到皇城我便杀掉了乔峥留在我身边的人。
5
这一觉睡得我头昏脑胀!
比没睡还累。
那日过后我被郑修祺罚跪的消息传遍后宫,那些担心我因着这张脸而青云直上的人也放下心来。
郑修祺也没再召见我。
不过我命人给他送去了一封信,都是我路上从乔峥留给我的人身上套出来他留在大齐皇宫细作的名字。
郑修祺溜达到长春宫问我这是什么意思。
“臣妾已经是陛下的人了,自然做什么都先考虑陛下的安危。”我一脸情真意切的表忠心。
郑修祺冷哼一声,靠近似是要拥我入怀,却在咫尺距离之时停下,在我耳边轻声道:“是么?”
我一激灵,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但镇定道:“当然,我爱慕陛下,陛下若是受伤,我定是心痛难忍啊!”
我话说得这样好听,但郑修祺竟然黑着一张脸走了。
那之后便没再来过。
当然那些细作也被处理了。
没人叨扰,我在这冷清的长春宫过得还算是自在。
但是自在日子没过几天,景国那边安插在大齐的暗探给我来了信。
“公主是在大齐皇宫安闲日子过久了,就忘记自己为什么进宫了?”
这话着实可笑,我膝盖骨差点跪得碎掉,被沸水烫掉皮的双手至今还没有痊愈,哪儿来的安闲日子?
看过之后我将信烧成粉末。
柒柒问我:“主子,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您邀宠么?”
我轻叹什么邀宠。
这是在催我快点将景国带来的药下给郑修祺!好让他早日升天!
但是柒柒向来胆子小,我没将这话说与她听,她也并不知道父皇让我杀郑修祺这件事,否则按照她的性子,怕是要吓得晚上睡不着了。
我淡声道:“柒柒准备一下,等一下我们去见陛下。”
于是当天晚上我亲手做了几样点心,泡了长春宫最好的茶给郑修祺送去。
郑修祺见到我,眉头紧蹙,那张脸上写满了,他很不待见我几个大字。
但我仿若没看见般,笑意盈盈上前,软声细语道:“陛下批阅奏折辛苦了,臣妾特意备了点心和茶。”
我以为按照郑修祺上次见我那厌恶我的劲儿,估计又是一番冷嘲热讽,甚至可能会将点心扔我身上,热茶泼我一身。
但是我万万没想到,郑修祺看着我愣怔了几秒,随后道:“既然淑妃那么有心,那么朕就却之不恭了。”
虽然看似好声好气的,但是我总觉得平静中透着阴阳怪气。
我就是来做个样子,郑修祺这样倒是让我有点措手不及。
6
郑修祺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盯着我,我心里忽然有些打鼓。
“朕腾不出手,淑妃喂一下朕?”郑修祺薄唇轻启,语中带笑,却有些轻佻。
我怀疑郑修祺被夺舍了,或者他看奏折把脑子看糊涂了,把我认成他那死去的“昭昭”了。
我伸手拈了一块糕点递到郑修祺唇边,他张嘴吃了。
吃完一块又示意我拿下一块儿,不知不觉,他竟然将那盘糕点吃了个干净。
我怀疑今天御膳房是不是没有给郑修祺送饭。
“你自己做的?”
我点头:“是,手艺不佳,在陛下面前献丑了。”
郑修祺笑了一声,“淑妃过谦了,味道很好,是跟谁学的?”
曾经在景国王宫我也曾给郑修祺做过。
“没谁,就是按照臣妾自己喜欢的口味做的,陛下若是喜欢,臣妾可以时常给陛下做。”
郑修祺没再说话。
但是也没让我走,而是让我给他磨墨。
我便站在一旁替他磨墨,不时地瞄几眼郑修祺。
他自是长得极好看的。
面如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容美而端凝。
在景国时十五岁的郑修祺还带着几分稚嫩的孩子气,如今稚嫩脱去,增添了沉稳和运筹帷幄的气势。
也不怪乔诗毓要放弃天下美男,替嫁也要成为他的皇后了。
正在我走神之时,郑修祺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一副很不舒服的样子。
既是来献殷勤的,那我自然是要表现得关怀备至。
我放下墨条,问郑修祺:“陛下是头疼?要不要臣妾给您按一下?”
郑修祺没说话,我便当他是默许了,开始给郑修祺按摩,照理来说我手法应当是不错的。但是我刚碰到他,他就一脸愠色地扼住了我的手腕。
别看郑修祺长的一副风光霁月的谪仙模样,但是力气着实不小,我的腕骨差点就被他给捏碎。
“陛下怎么了?”我忍着痛,耐心问道。
“我怎么了,淑妃不是心知肚明吗?”郑修祺嗓音低哑,掌心烫得不像话。
我心里一惊。
这糕点里是掺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7
这糕点是我亲手做的,确实没放什么药……
难不成在我之前还有人给郑修祺送糕点?
我本来只是想做做样子,但现在是真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过还好,这症状看起来应该不是要命的剧毒,只不过是催情的药罢了。
我自知郑修祺现在对我厌恶至极,便不在他面前碍眼了。
这情况还是得找个让他称心的人来,消解他的欲火。
“既然陛下乏了,那便好好休息一下,臣妾先告退了。”说着我就要挣脱郑修祺的桎梏往外走。
谁曾想,郑修祺不仅没松开我的手,反而一用力,将我拉入他的怀中。
“怎么?淑妃如此用心良苦,现在还要在朕面前装清白?”他眼眶通红,眼底欲火狂喷。
我心下一惊,慌乱道:“陛下,臣妾不知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呵!”郑修祺冷笑,捏住我的下巴,“你费尽心思,不就是为了爬上龙床么?朕成全你。”
说完俯身吻了下来。
挣扎之间,案上的奏折撒了一地。
我被郑修祺拦腰抱起,惊慌之下环住了他的脖子。
但郑修祺这人真是丝毫不怜香惜玉啊,他用力一扔就将我丢在床榻上,我被砸得晕头转向,浑身肉疼!
我“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回过神,郑修祺就压了下来。
我们也算是熟悉的陌生人,曾经在景国王宫那两年,正值懵懂的我,确实也对郑修祺动过心,如今离他这般近,呼吸交融、耳鬓厮磨让我恍若回到了那段我总粘着他喊他,『玄明哥哥』的时光。
胸口里那不中用的玩意儿不受控地剧烈跳动起来,震得我胸口发闷隐隐作痛!
“玄明哥哥……”我可能是被砸昏了头,莫名其妙这样叫了他一声。
郑修祺呼吸一滞,停下动作,有片刻的失神。
可下一秒他就神色巨变,掐着我的脖子冷声道:“看来为了讨好朕,下了不少功夫!”
“不管你学得多像,在朕心里你永远不及她的万分之一!”
我被他掐得喘不过气,就只能睁着一双死鱼眼瞪着他!
刚刚我真是鬼迷了心窍才会将眼前的人同多年前那个少年联想成同一个人。
8
烛光摇曳,满地残红。
郑修祺嘴上嫌弃得要死,但身体倒是与之相悖。
假意或真心,是欲望催使汤药迷乱,抑或本心难抑,总归是一夜荒唐!
翌日清晨,醒来之后柒柒早已候着了。
“主子,您醒了?”
这丫头藏不住事儿,一脸喜气。
“嗯,什么时辰了?”我问她。
“巳时两刻。”
那还是真是挺晚了。
都怪郑修祺昨晚不做人。
嘴上说着我不及她万分之一,却翻来覆去折腾我一夜。
我就纳闷了,他一边喊着白月光的名字,一边和别的女人缠绵,不觉得别扭?脸上不发烫?
我他妈都替他不好意思!
“主子,看来陛下对您还是有几分不同的,今早上朝前陛下还特意叮嘱别吵着你睡觉呢!”柒柒兴高采烈地说:“以后您再对陛下上心一些,日后生下皇子也能在后宫立足了,令妃娘娘在景国也能安心些。”
我笑笑没说话。
回到长春宫,我梳洗一番,便让人燃起炭火,围炉煮茶,看话本。
正在我昏昏欲睡时一群太监宫女捧着琳琅满目的御赐之物挤进了长春宫。
听说来的时候特意绕路经过了各宫门前,生怕谁不知道郑修祺昨夜临幸了我,还赏赐了这么些个稀罕的玩意儿。
等人走后,柒柒带着人清点了一遍将东西收进库房,一脸喜色地跟我说:“主子,陛下对您真好,等以后您诞下龙子,陛下看在小皇子和您的面儿上也会对景国的岁银放得宽宥些……”
我笑了笑,道:“柒柒你知道什么叫做枪打出头鸟,人拾风落枣嘛?”
郑修祺是怕我死得不够早,来搞事儿来了!
柒柒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我拍了拍她的肩没再说什么。
柒柒很小便跟着我了,这丫头哪儿都好,就是脑子简单,不管高兴还是不高兴都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郑修祺的赏赐刚到不出几个时辰,我昨夜夜宿龙榻,郑修祺就要封我为后的消息就传遍了。
9
下午江贵妃就领着人来长春宫找茬儿来了。
江贵妃父亲是户部尚书母亲是郡主,有强大的家族作为后盾,这后宫嚣张跋扈第一人非她莫属。
恰恰不巧的是我在路上无意间探听到,这户部尚书跟乔峥往来不少,可谓是狼狈为奸!
这江贵妃长相美艳是难得一见的美人,郑修祺对她也是相当纵容。
“你就是陛下新封的淑妃?”她打量着我语带轻蔑,“你和你那姐姐确实长得很相似,人人都说修哥哥爱她入骨,可她在皇后之位上坐了没到一年就死了,你觉得你作为一个替代品下场又当如何?”
我看了一眼神色得意的江贵妃,心下只觉得好笑,她还真是白长了一副精明相。
“贵妃与我皆是陛下的妃嫔,都当尽心竭力服侍陛下,恕臣妾愚钝,听不懂贵妃在说什么。”
“你……”她一时气急,指着我半天没吐出个字来。
“再说了,按照贵妃刚刚的说法,我起码还有一张长得像陛下心上人的脸,指不定陛下哪天就爱上我了?贵妃除去这比天大的脾气还有什么?”
江贵妃被气得美目怒睁,扬起手就想往我脸上招呼,我扼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她整个人摔在地上,头上华贵的钗环散落一地,当真是摔得不轻。
“淑妃,你这个贱人竟敢推我!”江贵妃气得暴跳如雷。
我耸了耸肩,“贵妃可冤枉我了,我这都是为了保护自己。”
“你等着,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江贵妃走后柒柒一脸忧虑,“主子,她要是背后给你使绊子怎么办?”
我轻笑,“能怎么办?当然是请陛下主持公道了。”
说罢我给郑修祺递信,说江贵妃要害我,到时候请他务必给我主持公道,作为回礼我将户部尚书勾结乔峥的事情透露给了他。
10
之后几日江贵妃倒是没有什么动静。
我让人去查了她身边的大丫鬟绫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这绫香竟然和禁卫私通还有了身孕。
我叫人偷偷传唤了她,想让她帮我一件事情,我答应了此事过后会想办法让她出宫。
没几天大齐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太后令人备了赏雪宴,邀各宫妃嫔在重华殿赏雪品酒。
那天郑修祺也来了,他坐在太后边上,远远看了我一眼。
江贵妃看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挑眉冲她笑了笑,又端起酒杯遥遥敬了她一杯酒,她自是没有喝而是咬牙切齿的用嘴形道:“乔若泠,你死定了。”
柒柒在一旁小声提醒道:“主子,您这么挑衅贵妃贵会不会不太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席间来了一个小宫女,跟我说陛下请我到荷花池,那里的睡莲开了他邀我同赏。
我看了一眼,郑修祺确实不在,所以跟着那小宫女去了。
不过莲花池畔并没有郑修祺的身影,倒是池子中有一个八九岁大的小姑娘在挣扎。
小姑娘看起来已经掉进去有一会儿了,浑身冻得通红,眼看着就要不行了,我在犹豫是去叫人还是陪江贵妃演完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推了我一下我也栽进了池子中。
11
小时候经常被人欺负扔池子里,长此以往我学会了游泳,此时倒是派上用场了。
我游过去将人拉着往岸游,不过这水实在太冷,我四肢有些僵硬而这小姑娘早已经晕了过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回来。
这江贵妃为了整我还真是下血本了,竟然敢动太后身边的人。
就在我要将人拖上岸的时候有个宫女领着浩浩荡荡一群人来了。
“就在这里,我亲眼看见是淑妃娘娘把小郡主推进池子里的。”
江贵妃指着我大喊:“淑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谋害小郡主!”
郑修祺看了一眼江贵妃,她便闭嘴了。
我和小郡主一起被拖上岸,小郡主昏迷不醒,太后震怒,让我跪在重华殿外,等小郡主醒了要亲自审我。
“母后,有人亲眼看见就是淑妃将小郡主推下去的,她又是异国公主,母后应下令将淑妃押往大理寺严审。”
她算盘打得是真响啊。
如今大理寺卿是她表哥,进了大理寺想弄死我那真是易如反掌。
“臣妾并没有谋害小郡主,是我恰巧路过看见小郡主溺在池中所以前去施救,还望陛下太后明察。”我虽跪着但脊背却挺得笔直,语气不卑不亢。
江贵妃还想再说什么,郑修祺率先开口道:“如今郡主昏迷,淑妃便在这跪着反省,一切都等小郡主醒来再说。”
我浑身湿透,衣服几乎要结冰,整个人比那冰块还凉,郑修祺要我在这儿跪着,是我没想到的。
皇命难为他让我跪我便跪吧。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时暗处忽然飞来一支箭,郑修祺正在安慰太后根本躲避不及。
12
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让自己已经冻得僵硬的双腿动作那么麻利,一个闪身挡在他身前的。
箭刺进了我的左肩,在郑修祺诧异和不解的眼神中我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人叫我,还吐了我一脖子血。
等我醒来已经是十日后了,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害小郡主的人是江贵妃,目的就是想嫁祸我,小郡主被救她怕事情败露竟然还想给小郡主下毒,还是她身边的绫香实在不忍心小郡主就这样命丧黄泉所以揭发了江贵妃的罪行。
太后和皇上震怒,将江贵妃押入冷宫,因着这件事牵扯出了江贵妃父亲贪军饷,甚至勾结外敌买卖大齐机密以及武器等诸多事宜,总之整个江家都下了诏狱。
当然刺杀这事也查明白了是景国太子乔峥做的。
我倒是真没料到乔峥还给我整了这么一手,要不是我替郑修祺挡了那一箭,我可真就是百口莫辩。
郑修祺将乔峥刺杀以及勾结大齐官员的消息传送给了父皇。
父皇震怒,令人彻查,发现太子不仅买卖武器勾结大齐官员甚至还豢养私兵许是准备谋反。
父皇上了年纪本就多疑,这下乔峥和他母后是彻底失了君心。
如此我这带着剧毒的一箭也算是没有白挨了。我醒来的当日,郑修祺丢下朝政不议,急匆匆来了长春宫。
“爱妃身子可好些了?”他握着我的手,神色温柔,满目关怀。
我想把他的手从我身上扒拉下去,却发现他手伤痕遍布,还生了冻疮。
“你这手……”
郑修祺闻言抽回手背在身后,眼神闪躲,生怕我追问似的。
这小模样,搞得我怪不习惯的。
“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儿不舒服?”他又问了我一遍。
我笑了一下道:“托陛下的福,臣妾暂时死不了。”
“是朕的错,这次让爱妃受苦了。爱妃想要什么补偿,朕定当竭力满足。”
不知道是不是我烧了这许多日,脑子烧坏了,总觉得今日的郑修祺很奇怪。
“陛下说笑了,陛下查出了诬陷我的人,还我清白,我哪儿敢要什么补偿。”
“嗯。”郑修祺俯身在我额头印下一吻,轻声道:“既如此,那便等爱妃有什么真正想要的再跟我说吧。”
我被郑修祺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有点不知所措,愣在原地。
他拉着我说了许多琐事,还是有人有事上奏他才走了。
13
郑修祺走后柒柒告诉我,我昏迷这几日一直在迷迷糊糊地说梦话,郑修祺来看我我便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一直叫他玄明哥哥。
“主子你中箭那天陛下急火攻心当下就吐了血。还有后来几天主子你发了高烧,陛下便一直守在你身边,也就有一日或是国事繁忙才没来。有几次我看见陛下看着你莫名其妙就流下了泪,吓得差点跪下。”
昏迷这些时日我确实做了许多梦,梦里都是郑修祺,没想到我还说梦话了。更没想到郑修祺会为我流泪。
看郑修祺今天的态度,他估计是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主子,我还听说了一个消息。陛下当年从景国回大齐的路上遭遇刺杀,身中剧毒,差点命丧黄泉,后来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但却失忆了。”
“是吗?你听谁说的?”
柒柒:“太后身边的大宫女。”
我轻笑:“看不出来,太后身边的宫女嘴挺碎。”
柒柒:“主子,我想说的重点不是这个,既然陛下一开始对您不好是因为失忆了,那您告他您的真实身份,跟他说明当年在景王宫陪在他身边的人是您,陛下一定会重新喜欢上您的。”
“柒柒你知道父皇我要我来大齐的目的是什么吗?他是想让我下毒暗杀郑修祺,你觉得郑修祺若是知道了这件事情还会喜欢我吗?”
这是我头一次跟柒柒说这件事,她听完吓得小脸惨白,哆嗦道,“主子……”
看她这个样子我叹了一口气道:“别再提起此事了。”
柒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半晌才问,“那主子,您真的要给陛下下毒吗?”
“呵——”我叹了一声笑问:“你觉得呢?”
我若要下毒何必等那么久!
14
我这次的伤养了许久依旧没有痊愈,郑修祺经常来长春宫。
太医说这毒太猛,虽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但是余毒短时间内难以肃清,须得好好调养。
我叹了一口气。
这太医真是庸医一个,什么短时间内难以肃清,这毒根本无解。
毒素只会一日比一日深入骨髓。
最后七窍流血而亡。
乔峥的毒我还是识得其厉害之处的。
它不会一击毙命,会让你觉得有治愈的可能,然后在希望之中让人被毒折磨致死。
但我没将此事告诉任何人。
自从我醒来。郑修祺就每晚都来长春宫,什么都不做就只抱着我睡觉,有时候我睡着了呼吸很轻,他还会探探我的鼻息,发现我还有气屏住的呼吸就会稍稍松一松。
我怀疑他是魔怔了。
我这次配合郑修祺铲除掉了仗着祖上有功,就居功自傲的江家,也顺道摆了乔峥一道,铲掉了他在大齐的盟友和一部分势力,更让他失掉了父皇的信任。
也不枉我又是落水又是跪雪地最后还挡箭中毒差点西去。
“泠儿,跟朕讲一下你小时候的事吧。”夜间我懒洋洋地躺在贵妃椅上看书,郑修祺忽然跟我说。
泠儿。
这个称呼激起我一身的鸡皮疙瘩,诧异地看向他问道:“陛下,为何忽然要听臣妾小时候的事情?”
郑修祺:“想多了解你。”
“小时候的事我都不怎么记得了。”
“那便说说近几年的吧。”
“总不会也忘了?”
我合上书,浅笑道:“倒也没忘,只不过没什么好说的。”
15
我不说郑修祺便拉着我说他这几年的经历。
他说当初他母妃不受宠所以替太子郑修璃去景国做质子。
后来他舅舅立下赫赫战功上奏接回他,在回大齐的路上遭遇太子党的伏击身受重伤,醒来之后便忘记了在景国的事情。
后来他总会在梦中见到一个女子,冰肌玉骨,楚楚动人,即使在梦中他依旧会克制不住自己加速的心跳。
但除了在梦中所见他不知道这女子的任何信息,忽然有一次梦中那女子跟他说:“玄明哥哥,日后你一定要来接昭昭。”
他才知道原来那女子名叫昭昭。
再后来他在征战途中遇见了他梦中那个女子,方知她是景国皇室女子。
“我当时知道了他的身份便向景国提出了和亲,在梦里我依稀记得她好像很希望离开景国,所以我想成全她,我以为她便是我梦中的女子,但我好像搞错了。”
听着郑修祺的自白我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受,只是胸闷得喘不过气来,却故作镇定地说:“既然陛下完成了对她的承诺,那便算是无愧于心了,所以有没有搞错又何必耿耿于怀?”
“这对我很重要。”郑修祺说。
我问他:“为何?”
“因为自始至终我都爱着昭昭,真正的昭昭。即使我失去了记忆,但我的心从未停止过爱她。”
我觉得郑修祺这话实在可笑啊。
他说他从未停止过爱昭昭。
可将箭对准我的是他,将我外祖父射伤的也是他。
在大齐重逢罚我跪在乔诗毓灵前整整一夜,用滚烫的沸水烫掉我手上的一层皮的是他。
这样的他有什么资格说从未停止过爱昭昭?
即使他失忆了,但他所做过的事情再无法抹去了。
16
“你在梦中总会叫玄明哥哥,这是不是说明他对于你来说…”我感觉到郑修祺变缓的呼吸,他似乎期待答案,却又害怕问出口,最终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轻声道:“依旧是不一样的存在?”
“是啊,他对我来说是不一样的存在。”我轻声道:
“可惜,他死在了我十四岁那年。”
我感觉郑修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双薄情的桃花眼划过几丝落寞和痛苦的神色,继而垂下眼帘轻声道:
“那也挺好…”
我还没来得及体会他那句挺好是什么意思,郑修祺便倾身靠近,眼神里面带着几分执拗,“那从今往后这世界上便没有玄明,只有大齐的皇帝,他最爱的人叫乔若泠,不管你是爱也好,恨也罢我都不会放开手,这辈子你都休想离开我。”
“等你身体好了,我便下令为你举办封后大典,届时我会遣散后宫,你将是我的妻,我这辈子唯你一人,我的爱恶劣也好,卑劣也罢你推脱不了,也逃不掉。”郑修祺抱着我,沉声道:“漫漫余生我都要与你纠缠不休。”
我笑起来,郑修祺还不知道我可能没几天可活的了。
谈何漫漫余生?
“陛下,我若活着自然是逃脱不开的……可我要是死了,你要如何同我纠缠?”
“那便一起死好了。”郑修祺甚至没有半分的犹豫,脱口便道:“不管是上穷碧落还是下黄泉,我陪你。”
我心下一惊怔怔看着他。
这人——
真是个疯子!
17
元宵节时,景国使者来到大齐。
这次的来使是乔峥。
弟弟送来密信说他丢了太子之位,这次自请出使,却列兵十万在大齐边境,想要一举杀掉郑修祺,然后拿下大齐都城。
这个乔峥还真是长了个当摆设的脑袋。
他是怕景国亡得不够快!
弟弟还说乔峥准备将母亲作为要挟让我配合他的行动,他让我不要信乔峥的任何话,因为他已经将母亲从白塔寺安全接出,也会想办法稳住那十万将士,尽量不让两国就此决裂!
果不其然景国使者进京的第二天乔峥就让人给我送来了一样东西,是他母族的圣药,不论是什么人吃下这个药物,就会变成傀儡任他们驱使。
乔峥无才无德,如若登顶帝位对景国来说是天大的灾难,而郑修祺将大齐治理得很好,他一旦死了大齐会乱,北边的突厥和一直对中原各国虎视眈眈的东瀛必然会趁机进攻。
到时候谁也讨不到好处!
我自然不会帮他。
反而要让乔峥有来无回。
我给乔峥回了信,说我会配合他的行动。
然后将那药全数毁去。
为了以防万一他留有后手,郑修祺的膳食都经由我查验过才能入口。
他不能死。
攘外必先安内。
如若不把乔峥这颗毒瘤除去,景国恐无宁日。
18
我将乔峥要刺杀的消息告诉郑修祺,跟他交换了两个条件,其一乔峥必死。
其二乔峥之事不得迁怒景国。
郑修祺答应了。
宫宴那天我陪同郑修祺一同出席,因为早知道乔峥会有行动,所以安排了大量的守卫。
乔峥插翅难飞。
乔峥知道我最在意的便是母妃和弟弟,他自以为我不可能违抗他,所以对我没有怀疑,乔峥的人一开始动手郑修祺的人便将他们全数拿下了。
只有乔峥一个人负隅顽抗。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郑修祺身边的我,厉声道:“乔若泠,你竟敢违逆我?就不怕我将你母亲拿去喂我的灵蛇?”
我轻笑:“你根本无法活着走出大齐,我为什么要怕?”
乔峥:“之前你替郑修祺挡了一箭,上面淬的毒只有我能解。我要是死了,你也别想活。”
我拿过旁边侍卫的弓箭,搭箭、勾弦。
箭离弦之际郑修祺握住了我手,对乔峥道:“只要你交出解药,朕可以饶你不死。”
我推开郑修祺的手,轻笑道:“陛下怎么还真信他的鬼话?”
那药根本无解!
话毕不等乔峥开口,我手上的箭便离了弦,乔峥的心脏被我一箭射穿。
一切都结束了。
我心下一松,喉间便涌上一股腥甜,鲜血从唇角溢出,我整个人脱力地倒下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我听见郑修祺撕心裂肺地呼喊。
“昭昭--”
然后我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昭昭--
我以为不会再听见他这么喊我了。
19
“治不好她,你们就全下去给她陪葬!”
刚刚睁开眼,就听见郑修祺暴怒的吼声,太医院的太医跪了一屋子。
“陛下……”刚一开口就发现自己这声音实在是一言难尽,不过郑修祺最起码是听见了。
他过来握住我的手,“你醒了?有哪儿不舒服吗?”
我摇了摇头,“陛下让他们出去吧,我有话说。”
郑修祺屏退了所有人。
他眼下一片乌黑,眼球上红血丝很明显,看来我昏迷的时间不算短。
“陛下,不用为难他们,乔峥的母族素来有天下第一用毒世家的称号,他下的毒向来无解。”
“昭昭,我一定会让人治好你。我都想起来了。昭昭,是我承诺你要带你离开景国,承诺带着你的母妃和弟弟一起走……对不起,忘记你,伤害你。”郑修祺声音有些哽咽,他说:“求你给我弥补和爱你的机会。”
郑修祺如今因为我而满脸愧疚,满目爱怜的模样,仿佛让我看见了曾经在景国王宫的玄明。
“玄明哥哥……”我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庞,“既然想要弥补我,那就答应我一个条件吧……”
“好……”郑修祺毫不犹豫地开口:“不管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如今我父皇卧病在榻,乔峥已除,他列在大齐边境的十万军队我弟弟会接管,他答应只要大齐不挑战他绝不会出兵。如今大齐国力确实比景国强盛,但是两国一旦开战,北部突厥和沿海东瀛肯定会伺机而动,你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将完全不复存在,无论是景国还是大齐都讨不到好,所以我希望你能够答应大齐与景国签订盟约,百年之内大齐绝不会向景国出兵,同样的景国也不会。”
“好,我答应你。”
“等我弟弟料理好内政,会派出使者。”
“好。”
20
郑修祺遍寻名医想要解我身上的毒,更是将宫里名贵的补品给我用了个遍。
可乔峥这人治国虽不怎么样,用毒却是一流,这毒当真是没人能解。
太医诊断说我大概还有半年的时间可活。
其实还挺长的了,只不过这毒发起来时那锥心刺骨的滋味实在难受得狠。
让我欣慰的是,就在乔峥死后父皇似是想通了,又或是他实在是没有别的儿子可以传位了,便立下诏书封弟弟为太子,这诏书下了三天父皇便西去了,弟弟顺利继位。
之后景国与大齐如约签订了百年盟约。
两国边界前所未有地和平,百姓安居乐业。
景国在弟弟的治理之下也逐渐恢复曾经辉煌盛景。
现下想来其实一切都算是出奇的顺利。
如今即便是立马死了也能得以瞑目了,多活一天都算是赚的。
只不过我是想得开,郑修祺却不。
中毒的是我,但是他看起来却比我还憔悴。
他每天政事繁忙,可却都会尽量地抽出时间陪我,夜间拥着我睡觉,我只要有一点点的不舒服他都会立刻清醒,每一次我毒发难受他都会惊慌不知所措,疼惜却又无能为力。
他说:“昭昭,我恨不得能替你承受这一切。”
他又开始叫我昭昭了。
可惜在我心里他早已不是我的玄明哥哥。
“昭昭,或许此时的我说爱你,你只会觉得讽刺,甚至觉得恶心。但我真的爱你。”
我笑着说:“陛下这是在说什么话?我怎么会觉得恶心?”
曾经在离境他亲手杀死了我刚刚萌生的少女慕艾。
后来来到大齐,他罚我跪在乔诗毓的灵位前忏悔,用沸水烫掉我的一层皮,让我在隆冬穿着一身湿透的衣服罚跪。
他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帝王。
我曾经无数次地警告自己不要再对他动情。
他如今在我命不久矣之时说爱我。
真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郑修祺每日都要跟我说无数遍爱我,可我却不知怎么回应了。
21
一日太后特地来长春宫看望我,搞得我坐立不安。
还以为我是犯下了什么不得了的大错!
可谁知她只是拉着我说了许多关于郑修祺的事。
说他从小命苦,母族无权无势,又不得先帝宠爱,在大齐受尽冷眼。
后来又替太子郑修璃去景国当质子。
太后握着我的手,神色溢满了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的疼惜,“后来在大齐无人可用之时,他舅舅立下生死状统帅三军卫边疆,收失地,祺儿才能回到大齐。可是在回来的路上却遭受伏击,身中剧毒,命在旦夕,后来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却忘了许多事。他连我和他舅舅都不记得,对我们诸多防备,可是却在高热时嘴里喃喃叫着一个叫做昭昭的名字。”
“他醒来我问他昭昭是谁,他愣怔片刻后用匕首在自己的心口处刺下一个昭字。”
我听得心中五味杂陈,甚是堵得慌。
太后接着说:“那时祺儿说,『我记不起她了,但梦中她叫我带她离开,看着她我的心脏总会跳得很快,我想她必然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后来在离境他见到了你,知道了你是景国皇室女子,当时景国与大齐有意讲和,他便提出了和亲的要求,指名要你。可是谁也没想到来和亲的竟然是与你长得一模一样的诗毓。”
我掩唇咳了一下,没告诉太后郑修祺当初见到的那女子是乔诗毓而不是我,只是笑道:“也算是阴差阳错成就了一段情缘。”
我只是不好说别的,随意接一下话茬儿,但太后却急急解释道:“虽然诗毓与你长得一般无二,但祺儿从来没有爱过她,祺儿待她礼遇有加,但终归多了几分疏离,后来你来到大齐我看祺儿对你是对别人不一样的。可是从一开始你们之间就隔着太多误会,身为他的母亲我又怎么看不明白这些。”
太后说的郑修祺一开始就对我不一样我倒是看出来了,毕竟他可是在召我侍寝当夜让我罚跪不说,还淋我一手沸水,现在我手上还有一层淡疤。
“从一开始祺儿便知道你是景国派来杀他的细作,他罚跪你那次,是因为前一天你奉给他,他没喝的那杯茶太医在里面验出了毒。即使如此他也没有降罪于你,后来他做出诸多让你伤心的事情来也是情非得已。那次你替他挡箭之后在你昏迷的那些日子他便记起了从前你们之间的事情。他日日夜夜守在你身边,整个人失了魂似的。那是我头一次见祺儿哭,他说他那么伤你,他怕你不愿意原谅他不愿再醒来,在你发烧最凶险的时候他没有办法,听说兰若寺祈福很灵,他便去了兰若寺,下着那样大的雪,他却从山脚下三步一跪九步一叩首地跪上兰若寺为你祈福,后来你醒来他又去还愿。”
“淑妃,如今我跟你说这些,不为别的。只是同样身为女子我知道你在意些什么。既相爱就不该心中藏着刺,扎得自己疼的同时也伤了对方。”
太后最后嘱咐我若对郑修祺还有什么怨要说出来,又说郑修祺一定会找到医治我的方法,让我放宽心。
我送太后出门,回来时见到院子里海棠花盛开,才知寒冬已过如今已然是生机盎然的春季了。
柒柒正迎着郑修祺进门,看见我惊呼了一声,“主子怎么流泪了?是又哪儿不舒服了吗?”
郑修祺闻言也顾不得天子威仪,疾步走过来将我揽进怀里,问我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说着就要召太医。
我及时制止道:“我没有不舒服,只是看这海棠花甚美, 很像景王宫玄明哥哥总给我折来给簪发的那棵。”
21
我毒发是越来越频繁了。
时常昏睡。
郑修祺时常守着我整夜不敢入眠。
我时常想说点什么开解开解他, 比如什么人终归一死,早死晚死也没太大差别。
但话到临头却什么也说不出。
倒是时常跟他提些无理的要求, 郑修祺都会兴致冲冲地为我去办。
前些时日郑修祺不知从哪儿听说江湖上有一个叫做漓渊阁的神秘组织,漓渊阁有一样圣药能解百毒。
只不过那药只赠有缘人,求药者要拿出十二分的诚意才行。
漓渊阁在一片神秘的峡谷深处,要经过大片毒瘴和沼泽方能到达。
我没想到郑修祺会为了那不知真假的传闻独闯漓渊阁。
他这次前去身负重伤, 圣药没找到倒是摸清楚了漓渊阁的底细,是大齐前太子的旧部。
朝廷派人将其一锅端了。
我一边喂躺在榻上脸色苍白的郑修祺药,一边调笑道:“陛下果然是真龙天子,连老天都在冥冥之中帮陛下安定四方。”
郑修祺却抓住我的手呢喃道:“我宁愿舍弃所有,换你平安。昭昭,当时你若不替我挡那一箭就好了。”
唉!
如若当初我不替他挡那一箭也换不来如今皆大欢喜的局面。
有得就有失。
做人不能太贪心。
“陛下, 我当初替你挡那一箭不过是出于私心罢了。”我安慰他道:“当初乔峥想要挑事而我想除掉乔峥替我弟弟铲除障碍。如果我不挡, 那刺杀的名头必然会落到我的头上,惹得我与陛下生出许多嫌隙不说,景国与大齐的关系更是会如乔峥的愿变得剑拔弩张。我若不挡,一个不小心我可能就变成亡国公主了不说, 还成了寡妇。”
我说完郑修祺神色难辨, 总归不是高兴的神情。
仔细回想,其实那一瞬间我根本想不了太多, 唯一的想法就是不想让他受伤罢了。
明明那时他对我差极了。
明明一次次地告诫自己他不值得, 要守住自己的心。
可终归是情不由己,心亦不由己。
如今为了减轻他的愧疚还要编出这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相别多年, 如今虽在一处却物是人非。
唯爱不变。
14 岁就爱慕的人, 怎能说不爱就不爱?
22
深秋时节我感觉自己这身子大概是撑不了多久了。
我提出想要去离境看满山的槭树粉黛, 枫叶娇红。
郑修祺倒是没有反对, 但他执意要和我同去,我说陛下怎能弃这天下社稷不顾?
其实我只是不愿他亲眼看着我死罢了。
“昭昭,你若去了, 我来殉你好不好?”他不仅要同我去离境,他还想陪我死。
把我气得够呛,差点吐血!
“郑修祺, 你忘记自己吃了多少苦才登上的这皇位?你忘记了如今天下太平, 两国和平相处, 互通贸易的繁荣有多不易?你忘了你的命是我救的?它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命也有我的一部分!”我板着脸训斥,但声音却止不住哽咽:“郑修祺你要好好活着, 替你自己也替我。你不仅要活着还要开心, 你要替我看遍这人间烟火,要守好这大好河山。”
“好,我答应你。”郑修祺嗓子哑得不像话,他紧紧抱着我似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那般。
他没有说一句挽留的话,但我却感受到了他有多不舍。
他的怀抱很温暖, 让人眷恋, 连他的泪都是温热的, 滴落在我的脸颊上,灼得我心脏疼。
“郑修祺,我还没有认真跟你说过吧。我很爱你。”
我跟郑修祺说, 我死后不入皇陵,就将我葬在离境。
往前是故土,回望是吾心归处。
(全文完)
作者:海盐千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