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节 朱砂一点白月光
第 8 节 朱砂一点白月光
我爱了萧景宸十年。
陪着他从落魄质子到万人敬仰的大景皇帝,
为他笼络群臣。
为他放低身段做了北漠王三年的禁脔婢子。
无数黑夜,我们靠近取暖,他拥我在怀,说这一世永不负我。
可在他重回大景之后,却将他白月光嘉柔迎上了皇后宝座,而我成了他一生抹不去的污点,所以他听从白月光建议,将我丢给了北漠将领,换取一座城池。
“你如此肮脏的身子,还能为孤换得一城安虞,月唯一,这是你的荣幸。”
可高城之上,我一袭红嫁衣一跃而下。
为什么他却抱着我的尸体哭红了双眼,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那般深情,仿佛真的爱我入骨一般。
1
他们说,萧景宸将我送给了北漠将领换取永安一城重回大景。
我不信。
他们定然是骗我的,我与萧景宸从小一起长大,他爱我入骨,与我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他还说过,有朝一日他重回大景,定然会迎我上来大景皇后宝座,以慰我十年陪伴不离不弃之苦。
我信萧景宸。
可是那日他在我耳边轻声哄道:“唯一,你是孤最爱的人,为了孤,你可以付出一切的,对吗?”
那个我最爱的人。
在我满怀希冀的等待着他来救我之时,他亲手将我推进了地狱。
“唯一,孤答应你,这是你为孤做的最后一件事,等你回来之后,孤定会为你举行最盛大的册封仪式,你以后,会是我大景最为风光,也是唯一的一位皇后。”
“乖,三年后,孤会亲自来接你。”
萧景宸不顾我的哀求。
将我推入了北漠军的阵地。
那一刻,恐惧大于心死。
萧景宸赢得了莫大的美名,他不费一兵一卒就收复了永安一城,此事被载入史册,后世应该会永远铭记他这位“明君”。
在北漠国的地牢里。
我遭受了非人的折磨。
他们说我是萧景宸最亲近的人,应当知道大景国最多的秘密,他们想从我嘴里翘出大景国的国库状况,军队部署,以及萧景宸的弱点。
我不知道。
就算我知道了也断然不可能说。
在北漠地牢的那三年,我的十指被夹棍夹得乌青肿胀,我的头发被连着头皮扯下了数块,我的指甲被一一的拔除,无数的夜里,我像一只苟延残喘的老狗一般趴在士兵面前才能免去一顿毒打。
无数的骄傲和自尊在这里被碾压成泥。
我想死不能死,他们有无数的办法让我生不如死。
意识早就犹如惊弓之鸟。
我害怕周遭的一切。
三年,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不敢回忆的噩梦。
直到那日,我终于听到了侍卫打开了我双脚脚铐的声音,在他们的带领之下,我走出了地牢,那是我三年以来,第一次看到阳光。
萧景宸说过会亲自来接我的,可来的人……不过是宫里的苏公公。
若是以前,我会吵会闹,可时至今日,我不过是撑起一抹惨白的笑容。
这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2
见到我的时候。
苏公公的脸色倏然一下变得惨白。
三年前,我面容妍丽,姿容不凡,举止优雅,整个人端庄优雅。
可如今,我衣衫褴褛,浑身透着难闻的气味,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一点好的地方,走路之时也极为小心翼翼,我怕一个不小心,就会招来身边侍卫的毒打。
苏公公将我请上马车。
“贵人辛苦了,陛下在永安城等着您呢。”
我受宠若惊,连忙对着苏公公不停鞠躬。
“谢谢,谢谢,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上去的。”
我没有用人肉脚垫,自己手忙脚乱的爬到了马车上乖巧的坐着,那动作很是滑稽,我听到苏公公在外面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真好,我没有挨打。
马车启程了。
以前的我爱惨了萧景宸,每次见他之前都要好好拾掇一下自己,并且在见他的前一晚就会激动的睡不着觉。
侍女上了马车,说是给我收拾一下,以免脏了萧景宸的眼。
我强装镇定的点了点头,直到那丫头的手摸到我衣服,她想要替我更衣,过往恐怖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我一下没有控制住,直接与侍女厮打起来。
“走开,走开,你们不准碰我,你们不能碰我。”
“求求你们了,不要碰我,景宸会不喜欢我的。”
我开始跪在地上,不停地祈求眼前的侍女。
在地牢里的时候,这一招是有用的。
侍女更为惶恐,在我对面也不停地对我磕头。
后面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晚上靠着马车檐睡着的时候,外面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我立马就睁眼了。
“贵人好像疯了。”
“那可不是嘛,她这模样,还不如城里的乞丐呢。”
“身上臭成那个样子,却是死死的抱着双臂不让换衣服,你说,这还是那位优雅端庄,人人所歌颂的大景第一才女吗?”
“幸好右相还有一个女儿,要不然……唉……”
我闻了闻自己身上。
臭吗?
我什么都闻不到。
可最终,我还是在几个侍女的强迫之下洗了澡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只是那繁重的珠钗,我一样都没戴。
那般贵重美好的东西。
我一个肮脏的贱人,会弄脏了它的。
辗转三日,终于,我见到了萧景宸。
3
他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者,以睥睨天下的姿势看着我。
大殿之中。
他看我的眼神无比冰冷。
好像刻意与我保持着距离。
我上前,对着萧景宸伏低跪下。
“多谢陛下,多谢陛下来接奴婢回国,多谢陛下,多谢陛下……”
因为我自称奴婢。
所以这一下骇得旁人不清。
“姐姐,当初送你去北漠地牢也是为了大局着想,你就算心里有所埋怨,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让陛下如此难堪啊,姐姐,你心中有怨气,我们私下解决好不好?”
开口说话的人身着一袭稚嫩粉衣。
她生得白净秀眉,一张小脸有着江南女子的温婉多情,举手投足之间,颇有当年我的影子。
是嘉柔。
月嘉柔,我月唯一的妹妹。
直到我说错了话。
我更加伏低叩首,不敢抬头,唯恐冒犯了贵人。
“奴婢有错,陛下,您罚我,您罚我。”
说罢,为了消除他们的怒气,我便立马抬起手,一下接一下的扇着自己的耳光。
声音响亮,在这府上都有着回音。
见状。
萧景宸眉目微沉。
他吩咐所有人退下。
就连月嘉柔也跟着退了出去。
府中大堂,立马就只剩下我和萧景宸两人了。
“唯一,你在怪孤?”
“奴婢不敢,奴婢有罪,奴婢错了,奴婢说错了话,陛下不要打我,奴婢知错了。”
“够了!月唯一,你在这里与孤耍什么大小姐脾气,孤以前真的是太纵容你了。”
我不敢回话。
只得将头埋得更低。
萧景宸的脸阴沉得不像话,他曾说我是他的逆鳞,任何人触之不得,如今,我成了他的污点,我一口一个奴婢,每一次都在提醒他的无能,示意是他无用才要用我一个女子去换取一城百姓平安。
他生气了。
肯定是我打得不够重。
所以他还是要罚我。
我手上的力气越发大了,我只求他不要打我,不要罚我,我什么都可以做的。
“够了,月唯一,你究竟在耍什么花样!”
萧景宸三步并做两步的冲到我面前。
他一把拉起我的手制止了我的动作,此时我的脸早就红肿得不像样了。
我抬头看向他。
他别过头。
“月唯一,你能不能学乖一点,像柔儿一样。”
他猛地松了手,我瘫倒在地上,碰到手臂上的伤口,我忍不住痛呼出声。
萧景宸连忙伸手准备扶我。
我以为他也要打我。
立马吓得举起了手挡在面前,身子跪的笔直,双腿却是一直在打颤,眼神也不敢看萧景宸。
“什么味道?”萧景宸皱起了眉头。
我又惊又怕。
在方才那一瞬间,我亵裤已经湿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停道歉,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萧景宸瞳孔巨震,他想靠近我,可看到我不停闪躲,避他如蛇蝎,他便缩回了手,拂袖离去了。
4
萧景宸整整有半个月不曾召见我。
半月来。
有以前的教习嬷嬷来重新教我学规矩,我将花盆顶在头上,一步一步走得小心翼翼,可只要有一点响声发出,我都会立马惊跳到一边,满目戒备,身子不停抖动。
时间久了。
嬷嬷禀告了萧景宸。
不知道萧景宸说了什么,反正之后我院子你就再也没有教习嬷嬷来过了。
饭桌之上每日都会有美味佳肴。
可我不敢动。
我只会拘谨的扒着自己碗里的饭,对我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那时候在地牢里,为了活下去,我喝的是潲水,吃的也是剩饭泔水,那时候我多么渴望能吃上这么一碗白米饭啊,我知足了,我发誓,我一定会好好的报答萧景宸,乖乖的做他身边的一条狗,这样的话,他应该就不会再将我丢入那深不见底的窟窿了吧。
应该吧……
在这半月里。
我独自一人待在院子里,不愿见任何人。
直到我父母上门。
“唯一,你是月家嫡女,是我月无影的女儿,你怎会这般没有容人之胸襟,竟甘愿待在这小院里委屈一生?”
“唯一啊,娘的女儿啊,你怎么样了?你不要怪你妹妹,这个后位,只能是我们月家女儿做,你便不要与我们怄气了,先跟我们回相府吧。”
两道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抬眸。
是我那一对父母。
父亲权势滔天,为大景国当朝右相。
母亲为太傅之女,温婉贤淑,一生育有儿女,我与嘉柔妹妹。
从小到大,不论我做得多好,他们的眼中都看不到我,万事以嘉柔妹妹为重。
他们对我说:“唯一,你是长姐,这是你的责任。”
我认了。
其实当初应该是嘉柔与萧景宸联姻的,据说他们二人也早就芳心暗许了,可因为大景皇帝临时决定要将萧景宸送到他国为质子换两国平安,皇子妃也理应跟随照应,嘉柔不愿意,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换得父母心软。
而我……成为了代替她嫁给萧景宸的皇子妃。
那时候的我,甚至连基本的身份都没有,就跟着萧景宸远赴异国他乡。
“为父与你说话,月唯一,你如今翅膀硬了,连为父的话也不愿回了?”
眼前阿父的身影与黑暗地牢中手拿鞭子的执行者重合。
我惊叫一声。
然后迅速抱头跪下,将自己的身体蜷曲成一团。
“你不要打我,我有钱,我有很多钱,我阿父是大景右相,我阿母是太傅之女,我是相府嫡女,我阿父阿母很疼我的,他们会给你们很多很多钱,你不要打我,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
我一边说。
一边哭。
月无影看着眼前惊慌失措,抱头鼠窜的女子。
她身上,哪里还有半分大景第一才女的高傲自矜的端庄清高模样。
“唯一,你不要怕,你怎么了?你睁开眼看看,我是阿母啊。”
她不是我阿母。
我阿母不会逼我的,她不会舍得将我推入地狱的,我阿母有世间最温暖的双手,而眼前的女人,她神色焦急,双手却无比冰冷。
“啊——”
“我不认识你——”
“你不是我阿母,你们是谁,你们走开,你们不要过来,你们不要过来。”
我一步一步后退。
然后脚一滑,直接掉入了身后的荷花池当中,荷花池里的水全部灌入我喉咙鼻间的时候,窒息感扑面而来,可我丝毫不觉得痛苦。
或许这样,我就可以彻底解脱了吧。
5
可我到底是没如意。
在我晕过去之前,我感觉到了腰间忽然缠上了一双手,我想推开他,可身子已然完全脱力,我失去了所有意识,觉得自己浑身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唯一会水的,她为什么不挣扎?”
“她三年中……到底是经历了些什么?”
“是孤对不住她,右相与夫人放心,孤定然会给唯一一个名分,断然不会冷落了她。”
好吵。
是谁在说话?
我想睁开眼睛,可眼皮太重,我如何都逃离不了那黑暗的梦魇。
再睁眼的时候。
已经是三天后了。
醒来的时候,我深处于一处华贵的屋子中,这里装置典雅,还有着我曾最喜欢的白玉兰,我穿起鞋,轻轻推开房门,在我院子里,栽种了两颗栀子花和八月桂。
栀子花。
记得那时远赴他国的时候,我带了两棵大景的栀子花树苗一起过去。
我亲手植下栀子花。
看着它慢慢长大,它陪着我与萧景宸度过了那难熬的十年,如今这两棵质子数,与我们当时院中的两棵树好像。
我走到树边。
意料之中,在上面发现了用小刀刻的一排字——恩爱两不疑。
唉,怎么还是回来了呢?
“唯一,你看孤给你带什么来了?”
我寻声看去,萧景宸手中端着一盘桂花酥走向我,此刻他脸上的笑容,像极了当初我爱上的那个恣意隐忍的少年郎。
桂花酥。
“唯一,你尝一尝,孤已经尽力了,可就是做不出当初的味道。”
他伸手。
我没接。
反而退后了几步。
他面露不悦。
“陛下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在我想要转身逃离的时候,萧景宸猛然的扣住了我的双手,然后近乎发狠的将我推入了我身后的屋子里。
他的手劲是那样的重。
我害怕。
所以我踢了他,咬了他,可不论我怎么做,萧景宸的那双手都死死的禁锢着我,不让我有半点喘息的机会。
“月唯一,孤都如此讨好你了,你究竟还要孤怎么样?”
“你自从回来后一直装疯卖傻,阴阳怪气,你当孤脾气好,能一直隐忍你?”
“你不是一直喜欢孤吗?不是为了嫁给孤而不择手段吗?那孤现在成全你,你正眼看一下孤好不好?”
萧景宸的手劲极大。
他将我身上的衣服尽数剥落。
密密麻麻的吻从上而下,近乎啃咬般的释放。
6
我被萧景宸禁锢在身下动弹不得。
男女力量何等悬殊。
反抗无果之后,我放弃了。
我只是哭,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便老是哭了,以前的我,哪怕是刀架在我脖子上我都不会皱半分眉的。
萧景宸的手上滴上了冰冰凉凉的泪滴。
他猛然抬头。
便见到我脸上早就泪雨连连了,我哭的隐忍,哭得无声,我生怕打扰了他的兴致。
可到底是让他发现了,他低下头狠狠咒骂了一句。
双手随之放松的同时。
我猛然起身。
将单薄的衣服裹在胸前。
而后飞快的趴在墙边,不停呕吐。
反胃,难受,生理性的不适。
萧景宸彻底的黑了脸。
他的声音似乎含了雷霆之怒,却又似玄冰万丈,冷得入骨,大得渗人。
“月唯一,现在孤不过碰你一下,便让你觉得这般恶心吗?”
我不说话,只是沉默,可在萧景宸眼里,沉默,那便是默认。
“月唯一,你真是好样的!”
萧景宸摔门离去。
那等大力。
连带着殿门都摇晃了一下。
他……终于走了。
7
一连好几天。
萧景宸没有再来过我的院子。
可我的院子里总是时不时的送来很多好东西。
那些木箱子上面要么有着月家相府的标记,要么就是印着皇族的旗帜,也有一些高阁贵女的帖子和礼物送过来。
我每次只是匆匆一瞥,便再没有体会。
如今这安稳的日子求都求不来,我不想再让任何东西扰乱我心境了。
我在慢慢恢复。
也在慢慢的学着重新快乐起来。
我擅抚琴,月光攀上树梢之时,我会像多年前那样搬来案桌,静坐在栀子树下轻轻抚琴。
琴声可以使我心静。
我亦喜欢跳舞。
可我也只在深夜时穿上我最喜欢的那双绣花鞋,垫着脚,踩着点,月光倾泻而下,我孤身一人在院中翩翩起舞。
烛光摇曳之下。
我提笔写下了无数个对萧景宸倾心的瞬间。
书腹自有才华气。
我每一次提笔终结之时,都会在末尾提到一句话——望君身常健,妾长伴,恩爱两不疑。
因为我是相府嫡女。
所以琴棋书画,我无所不能。
我不像嘉柔,她哪怕什么都不会,都可以尽情的享受父母的偏爱,而我只能肩负起身为长姐的责任。
他们说嘉柔性情开朗活泼,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好孩子。
而我过于端着架子,遇事沉着冷静,好像什么事都不能撼动我内心分毫,他们说我心机极深,喜怒不形于色。
好像所有人都格外偏爱我那愚蠢又善良的妹妹。
这样亦好。
我便可彻底脱离那个家,不用再心怀愧疚了。
8
夜深。
我入了温泉。
身后却忽而有一身影出现在岸边。
他看了许久。
我转过身发现他时,才看到了他眸中情意涌动,颇为懊悔。
“景宸哥哥……”我轻声嘟囔。
这一声犹如梦呓。
唤醒了温泉边的萧景宸。
他看向我的瞳孔猛然收缩,那一刻我看清了他脸上的神情,愤怒,懊悔,后怕,最多的是愧疚。
我用极少的衣物遮住我的身体。
无论是前胸后背,上面都被火红的烙铁烙上了“奴”字。
伤口早就掉了痂,只是那丑陋的疤痕蜿蜒向上,永远都除不掉了。
萧景宸一步一步的踏入温泉池。
他走向我。
我在他眸子里第一次看到了心疼。
他伸手想要抚摸我,我却往后猛然一缩。
“景宸哥哥,我脏……”
一语落。
身为帝王的萧景宸的手顿在了半空之中。
我抬头看着他。
眸中满是对他的情愫。
我喜欢他,心悦他,爱他入骨,他比谁都明白我的这份情意有多重,这世上,他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我这样全身心为他付出的人了。
“唯一,你的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前些日子奴吓到陛下了。”
萧景宸的眸色又暗了几分,我知道,他不喜我这般称呼自己。
9
温泉池旁。
萧景宸问了我许多事。
我遮遮掩掩,却也都据实相告了,我的眼神犹如一只受惊的小鹿般彷徨的看着他,等着他的宣判。
他伸出手。
抚摸了我额前的碎发。
“唯一,你可曾恨过孤?”
我摇头。
我爱萧景宸,我怎么会恨他呢?
“不是景宸哥哥的错,景宸哥哥也是被逼无奈,若是可以的话,你定然不会送我去北漠,能为景宸哥哥做事,是我的福分。”
“你当真不怨我?”
“嫁夫从夫,我虽未与景宸哥哥举行过成亲仪式,可我们当年也是有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景宸哥哥,唯一是你的女人,愿意为你做任何的事。”
“孤自然愿意娶你的,只是皇后之位……”
“奴知道,皇后之位属于嘉柔妹妹,我不会与妹妹相争。”
说到这里,我忽而跪了下来。
“你这是做什么?”
“还请陛下不要怪罪嘉柔妹妹,当年嘉柔妹妹还小,她不是故意逃婚,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去面对黄沙走石,害怕面对马匪敌寇,奴后来者居上,本就对不住嘉柔妹妹,陛下与嘉柔妹妹之间情深似海,册封她为皇后,奴没有意见。”
看似平常的一句话。
却在萧景宸平静的内心投下了一颗大石。
当年是嘉柔逃婚?
不是月唯一死活硬要顶上,以嫡女的姿态挤走嘉柔?
10
萧景宸走了。
翌日。
我的院子里忽而多了数不尽的珠宝,与以往送来的礼品不一样,这些珠宝,都装在红色锦箱里,红色锦箱之上,系满了红色的飘带。
“恭喜姑娘,陛下下旨,要册封姑娘为贵妃呢。”
我手指一颤。
划过那些绫罗绸缎。
只是贵妃啊。
萧景宸要封妃的消息不胫而走,深宫后院都知晓了这个消息。
他们无一不对我觉得好奇。
明明我刚回国的时候陛下还对我弃若敝履,怎么不过短短几月时间,我就能荣获殊宠?
我惶恐不及。
谢过皇恩。
那晚夜里,我挑灯下棋,手执黑子先行,一盘棋子下到了尾声。
也迎来了我想见的那人。
殿门轻声扣响。
有侍女推开了门,嘉柔踩着月光,步步生莲,高贵无二的出现在我眼前。
大景当朝国母。
可真是闪耀夺目。
嘉柔屏退了所有人,没有人知道那晚她与我说了些什么。
待她离去后。
我院中的掌灯姑姑才发现我双目无神的瘫倒在案桌之上,泪水涟涟,哭得无声却悲恸不已。
“景宸哥哥不要我了。”
11
我成亲了。
十里红妆,百里桃花,毫不夸张,那仪式比当初萧景宸册封嘉柔时还要盛大。
我凤冠霞帔。
乖巧的坐在化妆镜前。
任凭宫女姑姑们给我搽上不同的胭脂水粉。
镜中的我。
唇不点而红,眉不点而翠,回眸流转,顾盼生辉。
宫女姑姑们要为我穿嫁衣之时我摇了摇手。
然后从床底翻出了一件陈旧的红嫁衣。
那衣服是我与萧景宸在异国他乡之时他亲自为我选的嫁衣,那时条件艰苦,得此粗布衣裳,我已是满心欢喜,我与他在寒窑里拜了天地,他也是在那时候许下了此生绝不负我的承诺。
“贵人,这衣裳只怕不妥。”
“没事,若是陛下怪罪下来,我自会顶着,不会连累到你们的。”
宫女们拗不过我的执拗,外面的轿夫又催得急,她们也没有办法,只得让我先上轿。
我是从城外的行宫里出嫁的。
要经过皇城门。
按照仪式,我得在皇城门之上等着陛下来“迎娶”我。
毕竟是贵妃,仪仗还是极其大的。
皇城之上,一国之母——嘉柔,亲自来接的我。
她皮笑肉不笑。
“姐姐还真是好手段,既然以残破之身都能引得陛下再次垂青于你。”
我敛眸。
但笑不语。
这便是好手段了吗?
真正的好戏还没上演呢。
12
嘉柔生得与我越来越相像了。
眼耳口鼻。
包括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来的神色与姿态。
几乎与当年的我一模一样。
萧景宸向来以情深义重自持,他此番举动,只是为了在平自己心中的不安罢了。
“你走了之后,你那酒儿丫头我用得不顺手,便随手打死了,姐姐不会怪我吧?”
不,她与当初的我还是不像的。
“酒儿从五岁就在相府长大,她从未得罪过你。”
“那又怎样?她一口一个嫡小姐,二小姐,我听得心烦,便赏了她剔骨之刑。”
酒儿是我的贴身丫鬟。
可在相府而言,她更像是我的亲人,她打小就跟在我身前,其实在我回来后,就已经打听过她的行踪了,他们只说酒儿卖主求荣,与家丁私奔了,谁曾想,白骨累累,她如今的尸骨已寒。
我看向嘉柔。
那样倾城明媚的一张脸,是白净袖长的一双手,是如何做得出这一切的?
我没有回话,只是对着嘉柔莞尔一笑。
“你笑什么?”
“嘉柔,你会给她偿命的。”
“一个贱奴的性命,岂能与本宫相比,姐姐,实话与你说罢,当初北漠将领看中的本来是我,是我央求阿父阿母,是我去求陛下,长姐能干,承受力也强,我说你能顶住一切压力,三年后他们还能拥有长姐,可若是换了我,我在那北漠国,定然活不过半月,他们思虑了整整三天三夜,最终还是放弃了你。”
月嘉柔一字一句。
似以为能剜我肉,挖我心。
可我只是不在意一笑。
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若不然。
我便不会回来了。
“月嘉柔,现在的我……比你可怜……不是吗?”
萧景宸对我的愧疚被无限放大,阿父阿母在见过我那般疯癫的姿态之后对我也满是心疼,现在在所有人眼里,我虽惨不堪言,却是为国为民才落得如此下场,所以他们不会对我有所恶言,甚至还将我视若他们的“大恩人”。
这也是萧景宸为什么一定会娶我的原因。
他不愿背上忘恩负义,抛弃糟糠之妻的无情帝王名声。
此时娶我,也可赢得新的民心。
百姓歌颂,民心所向,他的皇位才能坐得更稳。
他必须得娶我,成亲之礼办得如此之大,也是为了昭告天下他“不计前嫌”,是位贤名的君主。
察觉到我若有所思的目光。
月嘉柔心中一怔。
“你要做什么?”
我嘴角边的弧度轻轻上扬,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转头。
看向城内方向。
月嘉柔,你不明白,今日这亲,已经不是我与萧景宸之间的情情爱爱了,如此大张旗鼓,仪仗极大的迎娶,那关乎着大景颜面,关乎着萧景宸的名声。
月嘉柔那个猪脑子,又怎么会懂呢?
“你是在等陛下前来?”她挑衅一笑。接着道:“那你不用等了,陛下不会再来了。”
她得意洋洋。
我知道月嘉柔做了什么,她定然是仗着萧景宸对她的宠爱,在路上为他设置了阻碍,让他不能顺利的到达这里。
可惜啊。
月嘉柔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13
萧景宸的手段也不止如此。
他这个人自矜傲慢,他可以宠爱任何人,可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凌驾于皇权之上,妄图控制她做选择。
是以。
远方灯火摇曳。
已近深夜。
他一脸阴沉,身后带着无数带刀侍卫与大内高手。
那些士兵盔甲之上隐约可见点点鲜血,看来月嘉柔所安排的那些人,全部都成了刀下鬼。
我与月嘉柔站在高高城池上。
“嘉柔,陛下来了。”
她脸色惨白。
显然也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我又道:“贵妃我便不当了,嘉柔妹妹,陛下来了,你也该上路了。”
月嘉柔惊惧回眸。
“你真是疯了,你在说什么,你觉得陛下会为了这一点小事杀了我吗?真是可笑。”
“不会。”当然不会。
这一点小事。
萧景宸会原谅月嘉柔的。
她总是独得萧景宸的所有宠爱。
我靠着城墙,计算着萧景宸到达这的时间。
“嘉柔,你蠢笨如猪,愚不可及,你以为萧景宸喜欢的是你妈?他那样薄情寡义之人,不过是将你当成我的替身罢了,你看你的衣着,你的言行,不都是当初的我,嘉柔,要是这样说起来,你比我,还要可怜。”
我戳中了月嘉柔的痛处。
她气愤朝我走来。
“你胡说。”
我展开双手。
高处不胜寒。
风声凛冽。
在月嘉柔气急败坏的走向我时,我的整个身子往后重重一倒。
黑夜里。
身着红色嫁衣的我从城墙之上一跃而下。
“砰!”
落地瞬间,溅起了无数鲜血。
所有人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静止,这一变故,是无数人想都不曾想过的瞬间。
萧景宸几乎在一瞬间翻身下马。
朝着我的尸身便奔了过来。
我不能死,至少不能在今日死。
可从那样高的地方摔下,我又如何能不死?
14
萧景宸抱起了我,黑暗之中,我手指颤颤巍巍的抬起,指向城墙上已经完全懵了的月嘉柔。
而后再未能开口说一句话,直接咽了气。
萧景宸手脚冰寒,颤抖着抱住我。
他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唯一……唯一……孤来娶你了,唯一……”
白月光与朱砂痣,其实皆可为一人。
萧景宸还没来得及下令处置月嘉柔。
突然之间,战鼓擂擂,嘶吼声不断。
有北漠士兵混在了围观的百姓当中,发起了暴乱。
“陛下,先前皇后所安排阻拦我们的那些人,经查实,都为北漠国人,陛下,如今城中四处都有北漠细作,我们需尽快回宫。”
慌乱中。
萧景宸想要抱起我的尸身。
可北漠士兵都已经攻到眼前了,就连萧景宸身后的士兵都有人反水,直接一刀砍向了我的尸身。
月下黑。
分不清是敌是我。
危险之际。
萧景宸只得先在侍卫们的护送下回宫。
而我的尸身,孤零零的躺在了高城之下,今晚过后,萧景宸要背负的种种,足以使他疯癫不堪。
15
大景皇后月嘉柔与北漠勾结。
引北漠军队入城。
害得大景连失十五城池。
不仅如此。
月嘉柔还谋害长姐,将换了一城百姓性命的长姐从城池之上推下。
她还密谋企图半路截杀大景皇帝。
变故只在一夕之间。
面对北漠的步步逼近。
大景不得不割地求和,因此, 大景从泱泱大国忽而变成了北漠的一个附属小国。
而罪魁祸首月嘉柔畏罪潜逃,也在那天夜里失踪了。
如此大的落差,使得萧景宸整日精神恍惚。
他那段时间经常进出我以前住过的院子,在那里搜罗出了我为他所写下的大量诗词,每一篇诗词之后都要问君好,都要祝君安,都希望能长伴君左右。
也是那时。
萧景宸才好好打量起我住的院子。
栀子花树上的恩爱两不疑。
我在小厨房里为他做好了数盘桂花酥。
无数我曾留下的痕迹都在证明着我曾经那般深爱过他。
人之萧瑟落魄之时, 才容易记起斯人之好。
萧景宸崩溃, 懊悔,大哭,他弄丢了陪伴他最久的那个人,他杀死了最爱他的人。
16
“早就听说月家嫡女心思玲珑, 聪慧无二, 可如今本王觉得,月家嫡女心思之狠,可敌万军, 幸好, 月姑娘不是本王的敌人。”
我骑在红鬃大马之上。
冷眼看着发生的这一切。
“月姑娘对自己枕边之人都能下得如此狠手, 本王佩服, 月姑娘,那大景皇帝不识美玉, 可本王不一样,你若愿意,本王愿以北漠最高国礼请你入宫做本王王后。”
“北漠王, 我们是合作,仅此一次。”
“别啊,或许月姑娘有没有兴趣成为我北漠第一女相军师, 他日我北漠铁剂一统山河,本王承诺姑娘,你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我回眸。
不答。
转过马头, 直接打马离去。
相信男人的承诺,这是我做过最蠢的事,日后断然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番外
被推下城池的是月嘉柔。
是我动的手。
当初我在北漠国也并没有受到非人的折磨, 北漠王敬重我曾经的才名, 对我礼遇有加。
萧景宸始乱终弃。
月嘉柔杀我至亲, 推我入火坑。
父母偏心, 从未意识到他们的问题。
世界以痛吻我, 我必回击。
身上的烙印, 是我主动要求的,我要回到大景, 我要激起萧景宸的保护欲,我要让他知道我所遭受的一切罪都是因为我爱他, 我要比月嘉柔更可怜,他在感情上背叛我,我就要在感情之上还给他千万刀。
北漠细作。
也是我安排的。
我与北漠王达成契约, 给了他最精细的图纸, 他不屠戮我大景百姓,保我百姓安康,以最少的兵力拿下每一城。
我离去的那日。
夕阳西下。
余晖落幕。
美不胜收。
剩下的那些日子, 我不是谁家女,不是谁家妻,我只是我——月唯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