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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节 女帝为何又不理微臣了

第 9 节 女帝为何又不理微臣了

摄政王生来狠厉,不拜天地,不敬神佛,待我这个女帝更是冷淡。

可就在我去后宫时,却听见了他的心声。

“陛下不要走,留在书房陪我好不好?”

他清冷的声音透着无助。

好可怜,好粘人啊!

可是拜托,我有男妃三千!

我本心狠,直到发现能够重生,是因为顾怜一刀一刀献祭了他自己......

1

我是梁国女帝。

因皇兄们死于夺嫡之乱,只剩下两位公主。

而我是年长的嫡公主,于是被一群大臣们推上了帝位。

但他们又看不惯女人当皇帝,于是逐渐架空我的权柄,捧出来一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凡是顾怜决定的事,我不能说一个不字。

凡是我想要做的,顾怜却能轻而易举地阻拦。

我名为女帝,实则傀儡。

从那时起,我就明白,我和摄政王再也没有未来了。

所以即便年少慕艾,我也从未宣之于口。

每日晨起,我都要对着镜子,再三告诫面若春水的自己,“作为女帝,绝不能为男色所惑。”

可就是这么谨慎,我还是三次惨死于后宫。

直到第四世,我在一次祭祖大典上,被惊雷劈中后,意外有了读心术。

我能听见摄政王的心声。

当我要宠幸男妃,他表面冷淡,不怒自威,还对我冷嘲热讽。

“陛下应当励精图治,为天地立心,为万民立命。若拘于男女之情,不思进取,还不如让贤!”

奏折批到一半,我撂了笔,望向顾怜。

他正把玩着一樽玉如意,修长的手将玉石的美都比了下去。

他白皙如玉的面上没有一丝波动,端得是谪仙之姿。通身都透着一股令人折服的威严和贵气,只一眼就叫人迷了心智。

可我分明听见他心里在哭唧唧。

“陛下可不可以不要走,留在这里陪微臣。后宫三千男妃,谁能如我一般,扶您登基,如我芝兰玉树?”

我在龙椅上倾身上前,捏起他的下巴,细细打量这张俊美的脸。

他脸色淡漠,可眼里却抑制不住喜色外泄。

我心生无奈,只好陪他。

到了他的生辰,我换了一身流光锦衣裳,出宫陪他。

他坐在席间,清冷疏离,一眼都未多看我。

可他的心声却在疯狂叫嚣:“陛下今天真好看,臣连上朝都有动力了。陛下会召我侍寝吗,我该含蓄点么?”

我:“......”

这是什么冤种恋爱脑?

原以为摄政王城府深沉,想要夺权自立为帝,没想到他是真的爱我。

比我压抑了四世的爱意,还要疯狂。

不过,听久了顾怜的声音,我嫌吵。

“安静!”

刚刚批奏折,顾怜脑子里在想什么,全听进了我的耳中。

从江南水患到西北叛乱,他瞒了我很多事。

顾怜愣了,点墨的毛笔在奏章上落下了一小块墨团。

“陛下嫌我吵吗?可是我没说话。”

“是不是上朝的时候对她说话大声了点?”

“那我下次小点声吧,还有那帮多嘴多舌的老臣,也得多梳理他们的舌头,免得陛下烦心。”

他的心声很好的取悦了我。

可下一刻,他却道:“陛下心不静,纵然天地无声,也觉得吵闹。等奏折批完,不妨抄一抄佛经,修身养性。”

我按住乱跳的眉眼,心生疲倦。

“摄政王,有没有人教过你要心口如一?”

他全身上下哪里都好,可惜嘴欠还心眼坏。

两丑遮百美。

2

顾怜放下毛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而后眉眼间的冷色褪去了些许,从藤椅上站起身来。

“微臣从未对陛下说过谎,微臣可对列祖列宗发誓。”

“你全身上下,就嘴最硬!”我差点想揪住他的脸,狠狠的撕下一层皮,好叫他无法伪装。

他的心声又响了起来。

“微臣最硬的,可不是嘴。”

“陛下是在暗示我,给她侍寝?”

我:“......”

正想办法扳回一局时,门被推开,一个面色冷肃的暗卫疾步走了进来。

他跪在顾怜耳边,低声说话。

顾怜的脸色骤然变厉。

他挑眉看我,“去看看你的好男妃沈宴,背着你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我怔在了原地,记忆如狂潮席卷而来。

前三世,我分别被三个男人背叛,沈宴就是其一。

他是我的后妃,竟然觊觎我的皇位。

一柄匕首直插入我的心脏,结果了我的性命。

我对他恨之入骨。

“好。”

“朕也想亲自去送他上路。”

顾怜拧了拧眉,走到我身边,将我牢牢地护在身后。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进内殿。

隔着薄薄的床帷,我看见沈宴累瘫在一旁,而皇妹的肚兜还系在他跨间。

玩得挺花。

下一瞬,暗卫将他们团团围住。

沈宴那张明艳漂亮的脸,一见到我就扑簌掉下了两行泪,委屈极了。

而我的亲妹妹,则平静地迎上了我的眼。

顾怜漠然站在一旁,垂眸不语。

我揉了揉酸胀的额头,叫人松了沈宴的绑。

他爬到我跟前,拽着我的襟袖,“我不是故意的,是公主故意扮作您,进殿勾引了我......”

他哭得梨花带雨,把罪责全抛给了齐妙。

“废物。”

顾怜的嘲讽,吓得沈宴直哆嗦。

比起我,他更怕我身后的顾怜。

顾怜的心声暴露了他的本性。

“我袖子里还藏着你结党营私的证据!”

“到时候天牢审问你,处以极刑,没了牙齿和舌头,本王看你如何狡辩。”

摄政王还挺会办事的。

正好省了我一个个寻仇的功夫。

我掐紧了沈宴的脖子,“朕养了一条狗,这么久了,连主人都分不清,还脏了朕的眼。”

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溢出了血丝。

沈宴脸涨得通红,大口喘着粗气,“陛下......”

“再用力一点,掐死他!”顾怜心声越发响亮。

结果我一伸手,把他也拽了过来。

顾怜眸色微颤,溢出了一层水光。

潋滟动人,勾人心魄。

我怕再次被美色所误,赶紧将他藏在袖口里的书信都掏了出来,狠狠地拍在沈宴脸上。

“后宫男宠,私自勾结前朝,你当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我怒扇了沈宴一巴掌,“还是你真以为那些士大夫看得上你?沈娘子!”

沈娘子是朝臣们背地里给他取的贱号,争宠求欢,以色侍君,直接把他踢出了男人的户籍。

沈宴先是震骇,而后眼含恨意地盯着我。

“齐姝!”

顾怜想动手,却我抢先了。

3

我一脚把沈宴踢翻在地。

沈宴神志不清地狂笑着,指着我们破口大骂。

“牝鸡司晨,为祸朝纲!齐姝,在你死后,仇家会刨了你的坟,鞭了你的尸!”

“还有你,顾怜,乱臣贼子,你们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笑得声音嘶哑,突然朝我猛扑了过来。

手中正攥着一把匕首寒光,乍现!

前世被刺死的场景再度浮现了上来,心脏剧痛。

我捂着胸口,本能地僵住了。

顾怜挡在我身前,“找死!”

他抓住沈宴的手腕,发力一拧,殿内回荡着骨节碎裂的脆响。

沈宴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胸口处正插着那把匕首。

血流遍地,沈宴咽了气。

我怔怔看着这一幕,哑口无言。

“废话太多,吵到本王的耳朵了。”

“不过天造地设的一对,本王爱听,就送他一个死得痛快吧。”

顾怜面不改色,叫暗卫带走了沈宴的尸体,清理掉了血迹。

殿内只剩下我和齐妙。

“毕竟是陛下的亲妹妹,算了。”

“谁都有可能背叛陛下,但我永远不会......”

随着顾怜的走远,我能听到的心声越来越弱,直至消失。

我捂着心口,那里一阵酥麻。

“好姐姐,想什么呢,这么入迷?”齐妙身上只披了一件薄毯,笑盈盈地望着我。

我把衣袍扔给她,“不是让你晚上再来后宫吗?你,你就至于那么急色么?”

我只喜欢找顾怜的代餐,却不沉迷男色。

大臣们却一个劲地推举美男,想让我怀上龙嗣,好将我取而代之。

我只好让齐妙帮我。

每隔十天,她就从密道里进宫,扮成我的样子,点她看上的男人侍寝。

于是后宫三千男妃,都便宜了皇妹。

此刻,齐妙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撇了撇嘴。

“总是晚上假扮成你,才能一亲芳泽。黑灯瞎火的,我把长公主印落在这里了,怕被有心人发现,这才白天进宫。”

她瘪了瘪嘴,“还是现代好,什么样的男模我得不到?”

我不理解她所说的现代是什么。

但她是我皇妹,我就想宠着她,纵着她。

让她像父皇还在时一般,做最自在的公主。

“你回公主府吧,朕会处理后事。”

“长姐真好,不过好久没见过顾怜了,我好心动,若长姐不要,我就......”她抱着我的手,不停的撒娇。

我白了她一眼,“你的嘴要是有多的,可以捐到国库里。”

齐妙看出了什么,笑得张扬。

见我面露不虞,她又一把捂住了嘴:“不说了,不过姐姐你得小心点,别轻易沦陷哦!以我多年海王经验来看,摄政王这朵高岭之花,染了毒性呢。”

“但他似乎也并非对你无意,我敲他看你的眼神,七分深情,两分胆怯,还有一分爱而不得。”

我砰地关上了密道的门,“给朕滚。”

殿宇重归空寂,沈宴临死前的话还回荡在耳边。

天造地设的一对......

顾怜爱听。

我也爱听。

4

翌日上朝,和沈宴有牵连的人,该抄家的抄家,该流放的流放。

朝中骂朕心狠手辣的人又多了一批。

在去养心殿的路上,顾怜一如往常保持沉默。

心声却很吵。

“私吞赈灾款的人已经抓到了,本王定要刨出他们的狗胆看看到底几斤几两......陛下的背影也这么好看。”

“西北传来了捷报,本王早就预料到了,区区叛民,成不了气候......陛下好香啊。”

“陛下为什么偷笑?”

我立马正经了脸色,停下脚步。

这时,远方飘来琴声,在静谧的深宫中显得格外突兀。

适时替我解了围。

我轻咳一声,“顾卿,你有听到琴声吗?”

顾怜好看的眉眼冷了下来,“下月是陛下的千秋节,约莫是梨园弟子在排练乐曲。”

他眼神吃味,让我想到了掰回一局的法子。

“朕去看看。”

我推开他,走进梨园。

瞬间,就被眼前的美好梦幻震住了。

从四面八方循声飞来的蝴蝶都聚集在了一起,漫天飞舞,就像秾丽的花簇。

在蝴蝶之中,一个俊美近妖的男人正在抚琴。

蝶群就是他招来的。

可看到他,我的心却冷了下去。

张简,是我前世的御用琴师。

他还沉浸在指尖的弹奏中,直到我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才猛然回神。

“臣张简,参见陛下。”

我点头:“琴弹得不错,夜里来给朕侍寝。”

陪我前来的顾怜面色冷淡,心声却透出了痛意。

“不会真的喜欢上了这等俗物吧?”

“陛下......三思啊。”

“是我不够妖吗?”

我强忍内心的震动,不愿回头看他。

夜里,张简如约抱琴而来。

时不时与我视线交汇,他的目光越发灼热。

一曲终了,他欺上身前,压住了我的酒盏,“夜已深了,陛下不宜再喝了。”

“那宜做什么?”我挑眉,故意把酒气喷到他脸上。

张简揽住我的腰,作势要来解我的衣衫。

就在他想欺身吻我时,我抽出了藏在榻下的宝剑,寒光一闪,剑锋逼上了他的咽喉。

“陛下......”

张简一脸错愕,慌张收回了手,“臣不知犯了何错,还请陛下明示。”

见我酒意全消,无声和他对峙着,张简不得已跪在了地上。

“明示?”我不屑地勾笑。

“擅自在宫中种下西域花株,提炼出来的香精只有蝴蝶能够闻到,再涂抹在琴弦之上,欺君罔上!”

我已经中过一次他的圈套了,得到的是众叛亲离的教训。

他待我无微不至,就在我将他视作知己后,他却将原本失踪的三皇子引入宫中,联手颠覆了我的皇位。

他说,齐姝,你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

他冷眼旁观三哥对我施以极刑,掐灭了我最后一丝希望。

5

我冷眼看他,缓缓道:“这个时辰,暗卫营的人应该抓到了三哥,他的残党也尽数落网,你们彻底败了。”

张简含笑的表情丝丝皲裂,“陛下如何知道......”

我疲于解释,只道:“三皇子从来都只是利用你,朕从未让人侮辱你的妻女,他们身上的伤,是三哥所致。为了利用你,才将脏水泼向我。”

张简对我的恨,起始于三年前那场尸殍遍野的宫变。

他的妻女,死于三皇子泄欲。

“不信的话,三哥斩首那天,你可以亲自来看看。”我扔掉了剑,转身豪饮下了一壶烈酒。

“滚吧。”

留他一命,他终日缅怀过去。

这样的痛,比让他死还要难受。

等张简魂不守舍地离开,我听见了顾怜的声音。

“又多了一个男人和我抢陛下!”

“陛下为何不开心?”

“我去哄哄她?”

我轻叹,“顾卿,给朕过来。”

他就守在殿外,闻声走了进来。

“微臣听闻陛下调走了整个暗卫营,特来请教陛下。”顾怜率先开口,对上了我湿润的目光。

“留你一个人对付张简,我不放心。”

听见他藏掖着的真心话,我的心口一片滚烫。

“陪朕喝一杯。”

我把酒杯递给他,杯盏落满了鲜红的唇脂印,似笑非笑地注视着顾怜。

顾怜素手接过酒杯,眼神溢出了别样的情绪。

然后他一饮而尽。

“陛下满意了吗?”声音哑哑的,顾怜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眼角发红。

我好像明白了齐妙的意思。

的确是深情,胆怯,爱而不得。

“顾卿风华正茂,事业有成,为何久不娶妻呢?”

顾怜轻笑道:“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拥有她,陛下万人之上,没有人能够拒绝你,自然不会懂得。”

我静静聆听着他心底的告白。

“我爱的是你。”

“从未着眼过他人。”

“可惜此生不能娶你为妻,但求常伴在君王身侧。”

从前我恨过顾怜,甚至在张简的帮助下,成功扳倒了摄政王。

但在三哥的铁蹄踏碎皇城时,是顾怜只身一人,执剑为我战到了最后。

他倒在了血泊中,目眦欲裂地盯着我被俘的方向,死不瞑目。

我以为他是恨我无能,亲手葬送了天下。

没曾想他是真的爱我。

“顾卿,扶朕去休息吧。”

酒劲上来了,我的头隐隐作痛。

刚想起身,眼前突然一黑,身体往下栽去。

顾怜抱住我,“陛下小心!”

“我没事。”额头撞上了他的胸膛,温暖炽热。

只停靠了一会儿,似乎有一盆冷水当头泼了下来,我瞬间清醒。

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

顾怜......

为何没有心跳声?

6

顾怜离开后,我还失魂落魄的,忘记了挽留。

我彻夜未眠。

这一世拥有了读心术,只对顾怜一个人有用。

比起我能重生,他似乎还要更特殊一些。

而沈宴的事,我本来打算一个人调查,但是顾怜比我更先一步行动。

我是死过一次后,才认清了沈宴的真面目。

那顾怜是怎么发现端倪的?

他也重生了?

一团巨大的迷雾困住了我,我想看得更清楚些,却陷入了更深的泥沼中。

“陛下,陛下!”

旁边有人呼唤我,我一抬头,对上了老臣强压着怒气的脸。

底下的臣子们都在窃窃私语,一个个露出失望又叹惋的神情。

竟然在上朝的时候睡过去了。

“陛下,你知道臣刚刚说了什么吗?”谢允之怒气冲冲,满脸的恨铁不成钢。

他是三朝元老,先帝在时也得敬他三分。

我当然什么都没听见,刚想偷听顾怜,结果他满脑子都是:“陛下的睡姿真可爱。”

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

我回忆前世,想着谢允之方才反对我动工修缮运河,认为工程浩大,劳民伤财。

上一世我听信了谢允之的建议,运河工程就此作罢。

结果第二年江南水患又起,民不聊生,各州都发生了暴乱,暴民们组成了强悍的红衣军。

誓要推翻女主齐氏,还天下以太平。

我给了谢允之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派他去镇压平叛,可他竟毫不犹豫地投降了红衣军。

只要齐氏自刎谢罪,红衣军便答应罢兵,保全无辜百姓的性命。

最终我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粉身碎骨,成了我第三世最后的记忆。

我扶额,冷笑:“朕知道了,那还是......继续按朕说的办吧。运河是一定要修的,必须要防患于未然。”

“陛下,你!”谢允之指着我,气急败坏。

他们纷纷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摄政王,希望他能狠狠背刺我。

顾怜却淡声道:“既然陛下要修,那就修!”

他站了出来:“陛下,微臣以为,重修河道需要从长计议,不妨先修缮水涝重灾区的河道。待日后国库充盈,再陆续补修。”

这......的确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温水煮青蛙,既能缓住那些动不动以头抢地的大臣,又能循序渐进地达到目的。

“陛下,为君之道,在于中庸。”

顾怜深深地望着我,如今我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并非事事阻拦我,而是走在前面,一步一步引着我。

“那便依顾卿所言。”

“但即日便要动工,刻不容缓!”

我深深的看着他,心乱如麻。

这已经是第三次,他陪着我扭转了败局。

7

生辰将至,朝臣们送来了贺礼,与往年别无二致。

我随意翻看了一会,抬头道:“顾卿,你送的礼物呢?”

顾怜握书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

“礼物......”

“陛下登基的第一年,我送了她一副海棠图,她不是说我在羞辱她,以后再也不收我的贺礼了吗?”

听着他的心声,我愣了愣。

昭启二十一年,太子失德被废,四皇子在太后药中下毒入狱,自此父皇再无嫡子。

庶出的皇兄们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

终于在父皇病危之时,各自率军冲入宫门,整整屠杀了一天一夜,皇宫血流成河。

在殿外震耳欲聋的冲杀声里,母后偷偷带我来到了父皇跟前。

父皇已经消瘦得不成人形,奄奄一息。

我抱着父皇痛哭流涕,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我的脸,叫老太监把遗诏交给我。

朕欲传大位于皇公主齐姝,诸皇子当勠力同心,共戴新君。众臣工当悉心辅弼,同扶社稷。

母后告诉我,我出生那天,莲池有灵龙破水而出,太白经天,是女主兴王的兆象。

父皇没有听信钦天监的谗言,将襁褓中的我捂死,而是瞒住了这个秘密,悉心抚养我成人。

人越是到了暮年,越是相信天命。

他早早立下了传位诏书,替我清理掉了皇位上的阻碍。

等到诸皇子杀得两败俱伤,父皇秘密培养的暗卫营将他们一一斩于马下。

从不见天日的密道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边残阳比长阶的血还红,我恍若隔世。

父皇驾崩,兄弟手足也去了黄泉路,我自然没有心情过生辰。

彼时还只是外姓王的顾怜,差人送来了一幅海棠图。

宫中的海棠树是父皇特意为我植的,宫变发生后,已经被刀剑砍得一干二净。

每每看到它,我就想起那日的伤心事,很生气顾怜故意为之,便再也不收他的贺礼了。

“臣的礼物不合陛下的心意。”顾怜垂头,略显落寞。

我心疼道:“礼物什么时候送多可以,也许顾卿心意更深,这才晚了些。”

顾怜听到我替他遮掩,唇角微翘。

可我没想到,他早就准备了礼物。

他的心声泄露了一切秘密。

“陛下会不会喜欢笛子呢?”

“我就放在柜子上了,要告诉她吗?”

我跑到一旁的书架前,摸出了一只精致的银匣子。

“啊?”

“陛下又双叒叕发现我的小秘密了!”

顾怜匆忙扔了书,仓皇想阻拦我,可我已经把玉笛牢牢握在了手里。

我启唇一吹,发出的却是难听的笛音,不忍耳闻。

我躲开顾怜的视线,耳尖微微发红,“这是你私藏的礼物,为什么要送朕笛子?”

向来冷静自持的顾怜,慌了神。

他的心声缓缓响起,“昭启十九年初遇陛下,海棠花如雨。”

“一人一笛,一见倾心。”

我步步向前,把他逼到了狭仄的角落,“你喜欢我?”

空气瞬间变得缄默。

8

顾怜定定地看着我,眼神揪心,突然跪了下去,深深叩首,“微臣僭越,臣......确实喜欢陛下。”

“还请,还请陛下治罪!”

终于心口如一了一回,我心甚慰。

“你先起来!”

顾怜低垂着头,长跪不起。

我无奈道:“君臣又如何?朕心悦的男子,是可以辅佐朕,就算国破家亡也能战到最后的人。”

顾怜冷静自持的表情寸寸碎开,眼底浮出一层淡淡的水光。

我见犹怜。

“顾卿,朕也心悦你。”

顾怜面色一怔,上前一步,将我拥进怀里。

一瞬间,心声似漫天烟花,炸成了一片。

“我刚刚没听错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陛下好香好软,能抱到陛下,死而无憾了。”

“明天就去月老庙还愿!”

我贴在他怀里,好想笑出声。

只是......

那空荡荡的心房,听不见一点回音,让我始终松不开眉头。

年关将至。

皑皑大雪,落满了皇城。

我拉着顾怜,在院子里围着红泥小火炉煮茶。

香气袅袅,岁月静好。

这时,太监匆匆来报。

“陛下!云州有一伙自称红衣军的贼伍,打着大雪饥荒的由头,暴乱起兵了!”

我想过红衣军会来,但我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

他们不是自发起义的暴民,而是不满被女帝统治的反贼。

前世,他们在江南,以水灾为借口举兵。

河堤经过重建,这一次就变成了北方偏远的云州,再次利用天灾来激起民愤。

红衣军果然迅速在全国掀起了波澜,那一阵子我和顾怜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在应对各州府的军情。

得了坠楼自尽的教训,我对谢允之很是防备,不让他插手任何军务,并且派了暗卫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谢允之察觉到了我对他的戒备,总是一脸幽怨地望着我,长长地发出叹息。

“陛下为何不相信谢相呢?”顾怜替我披了一件大氅,把手炉塞到了我的掌心里。

“陛下担心他会投靠反贼吗?”

心事被点破,我失落道:“顾怜,我做过一个可怕的梦。沈宴杀了我,张简骗了我,就连谢伯,也不愿意辅佐我了。”

顾怜的瞳孔骤然缩了缩。

“陛下竟然......和我做了同一个梦!”

手炉猛地掉落在地,“哐”的一声,惊得我全身的汗毛霎时竖了起来。

“你也梦到了?”我怔怔的,有些害怕。

害怕重生只是一个梦。

梦醒了,顾怜就会离开。

顾怜犹豫了片刻,眉眼微沉,“我看见你浑身是血倒在沈宴的寝殿里,他想逃走,就被我撞见了,当场斩杀。”

“还有一个毁了容的男人抓住你,那次我死在了你的前面。”

毁了容的男人,就是侥幸活下来的三哥。

“最后一次,你当着我的面从城楼上跳下去。我心痛难忍,抱着你的尸体,在观前长跪不起。”

顾怜脸色惨白,像是快要碎了。

那一世,他的确碎了。

9

在顾怜的梦里,他早已疯魔。

上一世,在我死后,他一步一叩首,到了观里。

不知从何处听来的秘法,他竟一刀一刀割出自己的心,在我面前献祭了自己。

剜心!

怪不得......我能听到他的心声。

因为此法诡秘为诸臣不齿,死后他被碎了尸。

好在秘法,真的让我们又活了一世。

我不敢想,前三世的顾怜又为我做了什么!

他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样,待我赤诚,待旁人却暴戾狠辣的样子。

眼泪断了线,糊了整张脸。

顾怜惊慌的揽着我,修长的手指轻轻抹去我的眼泪,“不值得哭,我喜欢你,心甘情愿,从不后悔。”

我在他怀里,听着他心口空荡荡的声音,哭得绝望。

这时,太监来报。

“陛下,谢相在殿外跪了一个多时辰了,不肯让奴才们来通禀您,非要等您亲自出来见到他......”

顾怜替我净了脸,随我出门。

殿外。

谢允之满头霜雪,眼中凝结的不只是雪,还有热泪。

三代老臣,铁骨铮铮。

“谢卿,快快请起!”我把大氅换给他。

谢允之却仍然固执地跪在雪地里,“陛下,老臣听闻红衣逆贼一夜拔下了三城,战况危急,特来向陛下请命出征,伏愿陛下恩准!”

“谢卿,你鞠躬尽瘁了大半辈子,朕都看在眼里,实在不忍你......”

“陛下!”他打断了我。

“老臣不知道将来会做出什么决定,但恳请陛下相信,老臣无论如何都不会辜负先帝临终所托,死生为陛下守住齐家的江山。”

他知道我猜忌他,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来到了我面前。

失败过三次,本应该每一步都走得准确无误,可我如今还是没有把握。

究竟孰对孰错。

顾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等待我的选择,“陛下,信与不信,全在于你。”

他在心里轻声说,“后果我都会陪你一起承担。”

我想到了小时候,谢伯总逼着我和其他皇子们一起做功课。

齐妙溜出宫去玩,而我只能坐在方寸的书案前读书,稍一走神就会遭到他戒尺的毒打,父皇竟然也默许了。

是他举着父皇的遗诏,力排众议把我推上皇位的。

也是他接二连三的当堂质问,驳了我的面子,让我怀疑我做的每一个决定是不是对的。

至于投敌叛国,也许有苦衷。

我说服自己。

他配享太庙,是肱骨之臣。

“既如此,朕准了。谢伯,凡事以自身安危为重,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

“老臣定不辱使命。”

他的腿冻僵了,同我们拜别后,步履蹒跚地走进了风雪的尽头。

出征后的一个月。

战败的消息不断从前线传进宫里,朝野上下一片哗然,人人怒骂谢允之是不中用的老东西。

月底,谢允之便向红衣军归降了。

众臣子面红耳赤地上书,要求我株连谢氏九族。

我怒不可遏地下了株连令。

但他们一家老小都没有死,而是被我藏起来了。

我知道谢允之是诈降。

敌人从他手里打下来的原是空城。

如今在城里的,都是精锐的将士,把逆贼蒙在了鼓里。

万事俱备,只待一个时机。

转眼入夏,逆贼首领再也按捺不住野心,建都称帝了。

他依旧向我发出了挑战。

妖女自裁谢罪,可保皇城百姓平安。

我知道东风来了。

10

“顾怜,万事小心,我等你回来。”于薄唇上印下一吻,我依依不舍离开了他的怀抱。

顾怜温柔地抹去我眼角的泪,“我会每天写信给你,不要担心,千万照顾好自己。”

和他相处久了,读心术的作用就越来越弱了。

因为顾怜学会对我说真心话了。

“我会想你!”他粲然一笑,纵马挥鞭离去。

每日,我都忧心如焚。

好在不久便传来了捷报,摄政王亲率暗卫营,与谢允之的伏兵相互配合,打了逆贼一个措手不及。

敌军溃不成军,统统收复失地。

驿卒送来了叛贼首领的首级。

满朝文武是又惊又喜,都说之前对谢允之的骂声是大了点。

一个月后。

我和大臣们候在宫门外,期待着王军凯旋。

官道上是浩浩荡荡的行伍,我一眼就望见了顾怜。

他远远地对我微笑,全身笼罩着一层光芒。

久违地听见了他的内心。

“等不及了。”

“好想快点见到陛下。”

他扬起了马鞭,快马朝我奔来。

那个近在咫尺的瞬间,本该对准我的暗箭,猝不及防穿过了他的后胸,鲜血溅了我满脸。

整个世界都烧的通红,和父皇驾崩那天一模一样。

除了他,我什么也听不到了。

“好痛......”

“陛下,你能听到的吧......”

“臣此生,能与陛下相知相爱,三生有幸。”

“不要,你不要死,不要再离开我了......”我绝望地哭喊着。

决堤的眼泪掉进了血里,晕花了顾怜的脸,他极力挤出一个难看到极点的微笑。

“不哭了。”

“好好的。”

我在神明前求了一个月。

求他能原谅我当初的愚昧无知。

竟以凡人之躯,挑衅天威。

谢伯班师回朝,我请他代为监国,带着顾怜的冰棺回到了我出生的那片莲湖。

太白经天,灵龙破水而出。

他一定就在那里注视着我的一生。

十岁那年,我跟随父皇上山祭天,无意迷了路,在竹林中见到了一个下棋的男人。

虽然满头白发,但是他看起来很年轻,捻了一把白棋放进我掌心。

“想要我带你出去,你就陪我下一盘。”

“赢了,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输了,你长大以后,还要陪我玩一局游戏。”

除了吹笛,我最爱的便是围棋,宫中几乎无人敌手,连父皇都被我打得节节败退。

“好。”我都想没想答应了。

每一步我都走得十拿九稳,渐渐占据了上风。

就在我以为必赢无疑的时候,他一子落定,我满盘皆输。

“你想要我陪你玩一个什么游戏?”我懊恼不已。

他微微一笑:“这是个秘密。”

“家人,朋友,爱人,若是要放弃一个的话,殿下会选择放弃谁?”

我最爱的是父皇和母后,其次是我的玩伴,便把未来的爱人作为筹码和他交换。

他遵守约定送我回到了王帐中,转眼便化作了一阵风,消失在远山间。

我恨自己的无力。

11

哭累了的时候,我就在心底把他暗骂了一万遍,面前的神像忽然说话了。

“小殿下,好久不见。”

他明明在偷笑。

“不,现在应该叫陛下了。”

“陛下的心不诚啊,哪有求人还骂人的。”他嘟囔着。

我深吸一口气:“恳请大人开恩。”

“此局我又败了,心服口服。”

神像支吾了一会儿:“都说了是游戏了,不是棋局。”

“陛下做得很好了。”

“经陛下重修加长的运河,将福泽后世千年。陛下亦会成就明君贤臣的史书佳话。”

“总之,我玩得很开心。”

神像弹指在空中虚划了一道:“喏,我把他的心还给你,反正拿着也没用。”

下一刻,顾怜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苍白的脸上,重新浮上了血色。

“谢谢大人。”

“别谢我了,你应该好好谢谢他。是他每一世都做了同样的决定,亲手剜掉心脏,换你一遍遍重生。”

他耸了耸肩:“好吧我承认我这样太坏了,那根本不是凡人能忍受的痛苦......”

后来他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脑海里只回荡着两个触目发寒的字眼。

我的心疼到了麻木。

好在,我的顾怜,失而复得。

12

番外,顾怜。

遇到殿下之前,我只想承袭父亲大人的爵位,做一个闲散的王爷。

丰功伟绩就算了,不和天大的坏事沾边就谢天谢地。

毕竟是外姓王,太显眼了也不好,招人记恨。

我经常跟随父亲大人进宫面圣,他和陛下在养心殿议事时,我就候在外面,百无聊赖地发着呆。

时而会听到一阵悠扬的笛声。

没有深宫的浮华之气, 反而自由轻快, 令人神往。

终于有一天, 我终于下定决心偷偷去寻找吹笛之人。

出乎意料的是,她不是梨园的乐工,而是公主殿下。

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我决定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这样才有机会进宫见到殿下。

能远远地望她一眼,就能一连高兴好多天。

宫变是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

父亲其实是暗卫营的首领, 他带兵清理掉了残余乱党, 也筋疲力尽地倒在了尸海中, 跟随了先帝的脚步。

我听闻消息匆匆赶到皇宫,抱着父亲冰冷的尸体哭到声嘶力竭。

在破晓的曙光中, 公主从大殿中走了出来, 悲悯地俯视着地狱般的一切。

她明明那么害怕,脚步都在颤抖,却温柔地来到每一个死掉的人身边,合上了他们不能瞑目的眼。

“对不起。”

公主替我找回了父亲断掉的残肢, 眼眶中强忍着泪, 歉意地看着我。

“谢谢你们。”

倏尔, 她庄重地跪了一礼,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然后她去了其它的生者那里, 重复了一样的事。

我早就知道了, 她比任何人都适合当一个仁慈的君主。

所以我要爬得更高,成为那个离她最近的臣。

陛下狠不下心的,都由我来披荆斩棘。

但是有些事也是我无能为力的。

陛下宠幸面首的晚上, 我总是会喝醉到天亮, 幻想着能拥她的裙摆入怀。

假使能有片刻温存,此生足矣。

我小心翼翼遮掩住感情,陪伴在她左右,偶尔从苦涩中尝到一丝丝甜意。

然而, 和她生离死别的循环到底何时才能结束?

“刀在这里, 剜一点你的心脏给我好不好啊?”

好心的神,玩味地看着我,“那样她就可以活过来了。”

我毫不犹豫地捡起了刀, 把它插进了心脏。

紧握住刀锋旋转了一圈,把血淋淋的心尖肉扔到他脚边。

这样的疼,远远不及她死在我眼前的痛不欲生。

“还望大人成全......”

我闭上眼睛昏死了过去。

......

“你小子真够狠的, 我倒要看看你能到什么地步。”

他得寸进尺又要了我半颗心。

后来我干脆把整个心都给了他。

但愿这次陛下不会离开我了。

......

皇城墙外, 一片繁华的京城在夜色中逐渐亮起,车如流水马如龙。

我的目光追逐着远方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禁不住开口。

“顾怜,我有点期待齐妙所说的, 千年之后的世界了。”

“是无男女之分, 男人可以做的, 女人也可以。”

“天下不会是一个人的,而是每一个心怀天下之人的天下。”

顾怜安静地站在我身侧。

我没有了他的读心术。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是因为陛下做到了, 所以他们才可以做得更好。”

在那个日照江河的瞬间,我忽然明白了。

后人史书工笔,皆不是我。

朕要做一个好皇帝。

那朕便是一个好皇帝。

风月都记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