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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节 替代月光

第 10 节 替代月光

我本农家妻,一朝沦为贵人妾。

谢见山拆散我和我的爱人,抢来了我,又嗤笑我下贱。

可我怎么能让他事事如愿呢?

我会替代他的月光,骗得他的真心。

最后亲手,捏碎它。

1

谢见山一只脚踏出桃色床幔时,我娇笑着勾住他的腕,嗓音透着几分倦怠的哑。

“谢郎这便要走了?”

他笑着转身,修长的指节掐住我的下颌左右晃了晃,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舍不得?”

温热的手掌漫不经心地抚过我光洁的脊背,触感却像条滑腻的蛇。

“秦姝。”

谢见山贴在我耳侧低语,恶劣的笑意像根刺。

“你那琴瑟和鸣的夫君死了几日来着?”

耳垂被咬住,泛着阵阵酸胀的痛。

“还记得我杀他时,你是如何跪地求我,如何脱光了自己的衣裳让我饶过他吗?”

我被迫仰着脑袋,柔柔地冲他笑。

“妾自然记得。”

那一日正是隆冬,窗外降了好大的雪。

我那本就病弱的夫君被人压在雪地里跪着,目眦欲裂地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妻子,被人肆意糟蹋,生生呛出一口热血……

我涂了鲜红蔻丹的手指,抚上谢见山纤长卷翘的睫羽。

他没有躲,似笑非笑地看我,眼底多了几分盎然的兴味。

似乎是要报复我昔日为了一介贫寒书生拒绝他的不快。

迎我入府后,谢见山最爱欣赏我摇尾乞怜的下贱模样。

“妾那时蠢笨无知,不知荣华富贵的醉人滋味。

“如今尝得了这番滋味,又怎么舍得侯爷的温柔乡。”

谢见山终于露出满意的笑,掐住我的指节松开,留下两道鲜红到发紫的印记。

我媚眼如丝地迎上去,捏着他的手指娇嗔。

“弄疼我了……”

“秦姝。”

谢见山笑着叫我,语气中却平白念出来几分轻贱意味。

“我早看出你是个浪荡货色。”

他快意地转身走了,留下满室狼藉。

我怔然望着窗外飘飘扬扬的细雪,后知后觉察觉到一丝刺骨的寒意。

“浪荡货色……”

我笑着呢喃这几个字,按捺住喉间痉挛般的痛意,笑着笑着便泣出了泪。

我本是夫君如珠如宝似的掌心之物。

是谢见山亲手毁了我。

2

我顶着满身风雪踏入房门时,屋内的笑闹声陡然静了片刻。

有人失手打翻了茶盏,叮当的清脆声响溅了满地。

这是我入府的第四日。

谢见山的正房夫人——平江公主戚如许,陪伴太后远去香山祈福归来。

作为妾室,我应当前来拜见奉茶的。

厅堂之中烧了暖炉,外面的风雪透过帘子灌进来,透着丝丝缕缕的阴寒。

端坐在红木椅上的其他妾室回眸望我时,脸上皆是一副嫉恨中掺杂着惊骇的复杂神情。

落在脖颈上的雪花消融,刺骨的凉意一瞬钻进四肢百骸。

我怔然盯着她们神韵与我相似,五官轮廓皆有三四分相像的面孔,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凝住了一般。

原来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不是她们像我,亦不是我像她们。

我与她们不过都是可笑又可怜的赝品,只不过我是与真品最为相似的那个。

所以谢见山宁可背上夺人之妻的丑名,也不愿放过我,不愿放过我的夫君……

那日,夫君下山为我买栗子糕时,捡回了一个中了箭伤的男人。

正是隆冬,外面天寒地冻。

倘若不闻不问,这人是定然活不过一日的。

他本就心善,为难地晃着我的手臂笑。

“姝娘,留下他吧。救人一命,就当是为我明年科考攒下福源了。”

家中本就不富裕,收入多靠夫君抄书换得的几两小钱,日日抓药照顾一个伤患,无疑更添了几分负担。

我望着夫君有些惴惴不安的脸,笑着扑到他怀中。

夫君身上有好闻的清竹香,淡雅又清逸,透着股让人心安的气息。

“那就多给我买些栗子糕吧,不然我可就不答应了。”

夫君温柔地笑着应允,宽大的手掌环住我的腰。

我们夫妻二人日日照料,整整五日,谢见山才睁开眼睛。

他望着我的神色很奇怪,像是久别重逢的惊喜,又像是大梦一场的空洞和难以置信。

原来从初见的那刻起,因果便种下了。

3

收回纷杂的思绪,我敛起眉,寻了厅堂内唯一空下的位置落座。

坐下的一瞬,数十根银针透过厚实的软垫深深刺入皮肉里,漫出丝丝点点的血迹。

我死死咬住唇,强忍着没有叫出声,略显狼狈地站起身。

耳鬓传来四下里低低的闷笑声,我像一只任人欺凌的丧家之犬,隐忍惊惶地被淹没在无端的恶意之中。

平江公主戚如许便是在这个时候到来的。

一袭红衣蹁跹,像翩然的红蝶,又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熊熊烈火,肆意盎然。

那是一张足够美艳,又与满室千篇一律的面孔唯一不同的脸。

她落座在主位,戴了繁复护甲的手指纤长白皙,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

四下一瞬静得可怕,其他妾室都敛了笑意,乖顺地垂首盯着地面。

这样一来,我站在座位一侧,倒是显得格外扎眼,也尤为不敬了些。

在无法判断戚如许是否对我有相同的恶意之际,我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重新坐回那张扎满尖针的软垫。

我咬住唇,正要重新落座。

“秦姝?”

戚如许狭长的凤眼微挑,轻轻勾了勾手指。

“站到我身边来。”

我诧然抬眸,对上戚如许仿佛洞然一切的眼睛。

她在帮我。

只是,她为什么会帮我?

我迈步走到她身边,垂首福了福身子。

“妾身,谢夫人。”

戚如许只是笑,握住我的手轻柔和缓,美艳的眉眼中却透出几分杀伐果断的英气。

“是谁又用了些不入流的小手段?”

她抬手端起茶盏,微微抿了一口。

四下仍是安静,妾室们噤若寒蝉,却无人敢站出来。

精致的烟青色茶盏重重砸落在地。

瓷白的碎片溅落满地,清透的茶水晕开大片水迹。

“还需要我说第二遍吗?

“谁做的?”

戚如许坐得端正了些,锐利的视线刀刃般剐过每一位妾室的脸。

先前坐在我身旁的妾室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夫人恕罪,妾身……妾身只是一时鬼迷心窍……”

戚如许笑了,红唇微微扬着。

她拍了拍我的手,视线不经意掠过地上散落的瓷器碎片。

“姝妹妹认为,如何处置最佳?”

我垂下眼帘,遮掩了眸中浮动的情绪。

“夫人赏的瓷器,便让她好好消受一番吧。”

我弯起眼睫,轻轻回握住戚如许温热的手,开口时声音带了几分冷意。

“跪上去。”

戚如许眼中掠过几分赞赏之意,眉梢好看地扬起。

“允了。”

底下的啜泣声渐渐大了起来,两名丫鬟架住那名哭闹不止的妾室胳膊,狠狠压在碎裂的瓷器上。

殷红的血色晕在烟青色碎片之上,平增了几分妖异的血腥气。

“本宫不过是走了几日,就有人不把本宫的话放在眼里了……”

戚如许站起身,鲜红的裙角绽开,像株烂漫的花。

“倘若再让我发现这些阴私之事,可就不只是今日这番简单了。”

她微微眯起眸子,神色慵懒得像只猫儿。

“本宫也倦乏了,都退下吧。”

转身之际,她勾了勾我的衣角,有些凌厉的剑眉微微挑起。

“秦姝,随我一同回去。”

4

正红的珠帘微微晃荡。

戚如许卧在软榻之上,美眸微微合着。

“离的这么远做什么?本公主会吃人吗?”

屋内的炭火烧得很旺,偶尔传出滋啦滋啦的轻微声响。

我迈步走到床幔前,垂首轻声回应。

“妾身不敢。”

珠帘内伸出一只圆润白皙的手,微微用力将我拽至身侧。

玛瑙的珠子扫过脸颊,在一阵微凉中发出撞击的悦耳声响。

戚如许坐起身子,凑得离我近了些,淡淡的香气扑面,我的下颚被冰凉的护甲微微勾起。

我顺从地抬起脑袋,任由她的目光在我脸上肆意流转。

“说说看,发现了什么问题?”

戚如许松开手,懒散地倚靠在软垫上,锐利的丹凤眼里却不见一丝困倦。

“侯爷有一位爱而不得的白月光,而我,是与那位白月光最为相像的替代品。”

她勾起唇,笑意盈盈地把玩腕上翠色的暖玉。

“还不算蠢笨,但我指的不是这个。”

戚如许凑近我,眼底多了几分兴味。

“猜猜看,我为何主动送你这份足以彰显诚意的见面礼?”

我抬起眼睫,视线缓缓落在戚如许平坦的小腹。

“夫人有喜了。”

笑意溢开唇角,我盯着戚如许陡然怔愣住的神色,原本心中有些不确定的猜测确信起来。

戚如许的确有了身孕,却不是谢见山的种。

府内丫鬟闲谈时曾言,谢见山从未宿过夫人寝殿之中,而戚如许也不在意,在院中光明正大养了许多面首。

只是,谢见山会放任她玩乐,却不会放纵她混淆嫡系血脉。

她想留下这个可以继承爵位的孩子,必然要……

去父留子。

戚如许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淡然的矜贵神色,望向我的眼中却多了几分危险的暗芒。

“本宫倒是小看了你。”

一支锋利的金簪轻柔地抵在我脖颈,泛着细微的刺痛,带着冰冷的寒气。

“你是如何看出的?”

喉头滚动,我垂下眼帘,顺从地仰起脖子。

“夫人拉我入帐时,手会下意识护住了小腹,手指有孕初期的微微浮肿。

“加上我曾经在乡里的郎中那帮过一段时日的忙,知晓一些简单的药理。”

我的视线落在桌上冒着袅袅轻烟的香炉,鼻头微动。

“夫人房中所燃的香,有安胎定神之效,所以妾身斗胆猜测……

“夫人和我,有着共同的目的……”

指尖轻轻拨过冰凉的金钗,我站起身子,对上戚如许探究的眸。

“杀了谢见山。”

5

自戚如许房中回去的路上,风急雪啸,地上积雪未尽。

我不慎跌了一跤,额角磕到小径旁的孤石之上,很快便没了意识。

不知昏昏沉沉睡下了几日,朦朦胧胧的梦境支离破碎,脑袋总是泛着沉沉的阵痛。

睁开眼时,谢见山守在床边,眼底泛着细密的血丝,看上去竟有些可怖。

“子初……”

干涩的嗓音微不可闻,带着虚弱的气音。

谢见山握住我的那只手,却在听见这两个字的一瞬猛然收紧,指节用力到让我有些发痛。

只是一瞬,我眼中迷惘的神情消散,取而代之的又是那副几乎有些奴颜婢膝的讨好神色。

谢见山却像疯了一样死死盯着我,手指在发着颤。

“你刚刚,叫我什么?”

我垂下眼帘,遮掩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快意。

“子……初?”

谢见山红着眼睛凑近我,试图在我眼中寻到一丝异样的神色。

“是谁教你这样叫我,是戚如许那个疯女人对不对?”

他的双手掐住我的肩颈,指甲深深陷入我的皮肉之中,可他看着我的目光之中居然有几分可笑的希冀与恳求。

明明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却卑微地渴求我不是在骗他。

这样狼心狗肺的忘恩负义之徒,居然真的曾经对一个女人爱得情真意切。

“侯爷,痛……”

眼底落下一颗滚烫的泪,恰到好处地落在谢见山青筋凸起的手腕。

他像是被烫到般缩回手,眼底难得有了一闪而过的无措情绪。

“是谁教你这样叫我?”

他仍是不肯罢休,沉沉的目光盯着我,像一头发狠的狼。

我不安地捏紧衣角,声音低不可闻。

“我昏迷后……做了一场梦。”

谢见山身子在发颤,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梦见一个月色正好的晚间,我隔着一片海棠花叶,吻了侯爷的眼睛……

“那时我叫侯爷,子初。”

他愣住了,琥珀色的眸子里晕出清凌凌的水汽。

杀伐果断的小侯爷哭得眼角泛红,一副肝肠寸断的悲凄模样,眼底却透着失而复得后欢喜的光。

我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副堪称脆弱的神情。

只是,他注定要空欢喜一场了……

一股奇异的快感藤蔓般攀爬生长,密密麻麻包裹住我的整个心尖。

我努力攥紧衣角,才堪堪止住想要畅快大笑的疯狂冲动。

他如何会不信我呢。

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容,坠落悬崖尸骨无存的爱人,和见她最后一面时那个懵懂炙热、只藏于二人心间的吻。

可那个禁忌的吻发生在他的大婚前夜。

娇纵肆意的小公主戚如许偷偷逃出宫,想在新婚前,送出那个自己琢磨了许久才做好的相思扣。

月色如水,小公主隐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中,默默无言地见证了那个海棠花下的吻。

第二日,婚礼照旧,十里红妆,凤冠霞帔,盛大又热烈。

玉色的相思扣从喜轿的小窗中无声抛下,被千万双脚碾碎在热闹的尘埃之中。

爱最终却在这场缄默不语的盛大仪式里,消亡殆尽。

我想起戚如许叙述此事时,平静到有些僵硬的神色,只觉得悲凉。

她明明在看着我,瞳孔却透着放空后墨色的黑,像一轮深不见底的暗色漩涡,呼啸着吞噬一切喜怒哀惧。

“子初……”

戚如许大笑着抓住我的手,掌心的汗渍又湿又凉。

我抿了抿嘴,安静地任她抓着,看着她在一阵恍惚中失神低语。

“鱼目和珍珠,谢见山,你这样爱她……分得清吗?”

戚如许笑着捧住我的脸,神色痴迷又鬼魅,像只丧失理智的艳鬼。

“这是你欠我的,谢见山。

“欠我的情爱,要拿命来还……”

6

谢见山为我遣散了所有妾室。

得知这个消息时,我正跪在戚如许的床榻下。

她仍是懒散地倚在榻上,一副柔媚无骨的困倦模样。

婢女报完消息后默默退下,戚如许终于微微睁开眼,挑眉望向我。

“猜猜看,这场戏他信了几分?”

我垂眸浅笑,抬手摸了摸额角的疤痕。

被谢见山用最为珍贵的药材日日喂着,原本血淋淋的伤口已是大好,就连狰狞可怖的疤痕也将落下了。

他日日拥我入眠,眉眼温柔至极,却会在深夜里睁开眼,眸光沉沉地盯着我安睡的眉眼。

被注视的感觉太强烈,我昏昏沉沉睁开眼睛,藕臂勾住他精瘦的腰娇声嘤呢。

他不再笑着骂我下贱,温热的手轻拍我的背,嗓音柔和得像晚间的风。

“怎么醒了?做噩梦了?”

可他眼中那一瞬未来得及褪去的探究和复杂神色,是做不得假的。

靠着累累军功年少封侯的小侯爷,怎会是个轻信别人的傻子?

不过……他开始探究这场戏的真假之时,其实已然入了戏中,再难脱身了。

我勾起笑,却未回答戚如许的话。

“我的身世,想必侯爷近日已经加大人手去查了……

“夫人若有十分的把握瞒过他,那我便有十分的把握让他信我。”

戚如许赤足下了床,腕上的金铃叮当作响。

她俯身靠近我,声音又低又哑,几乎贴着我的耳廓。

尖锐的护甲在我侧脸又狠又快地划上一条蜿蜒的红痕。

“陈年旧事,又做得不太光彩。知道的人早就处理了,侯爷就是有通天的手腕,也万不能让死人开口说话……”

细密的血珠渗出来,侧脸泛着灼烧般的痛感,溢出腥甜的铁锈味。

“本宫再为你添把火,如何?”

戚如许满意地收回手,在脚步声更近时,狠狠掐住我的脖颈。

窒息感如潮水般将我吞噬殆尽,我仓皇地想要哭叫,喉管里却只能发出嘶哑单调的呃呃声。

“本宫最讨厌你这张卑贱的脸……已经死了的人,为什么还要回来……”

她蹲下身子,眼尾猩红,透着股癫狂的神色。

指腹狠狠摩挲过渗血的伤痕,血液蔓延至她掌心,湿滑又黏腻,透着血色的妖异。

只是下一刻,她便被猛地推开,重重倒在地上那层厚厚的狐毛地毯之中。

在她狼狈地摔在地上的那一瞬,我分明在她眼中看见了一瞬的错愕与心痛。

“谢见山……”

戚如许坐起身,撑在地上的手臂发着抖。

“你敢这样对本宫?你凭什么这样对本宫!”

喉头泛着阵阵热胀的钝痛,我扑到谢见山怀中大口喘着气,泪水几乎片刻便打湿了他前襟的衣衫。

他轻轻抚着我的背脊,连一丝一毫的眼神也未施舍给戚如许片刻。

“没事了,我带你回去……”

身体被打横抱起,我缩瑟在他温热的怀中,不安地看向戚如许。

她的那席红衣散乱在地,像朵糜烂腐败的红花。

谢见山转身的片刻,她在身后笑得悲凉又疯狂。

“谢见山,你不是一直在查,她为什么会死在我们大婚的第二日吗?”

身下的脚步顿住,我能感受到谢见山胸膛之中陡然加速的心跳频率。

他抱着我的手箍紧,转过身时,眼中浓烈的杀意让人心头发颤。

“是你……”

戚如许终于止住了笑,繁复精致的鬓发微微散落,有副颓败的破碎美。

她不承认,却也不否认。

“意外既然能发生一次,就能发生第二次。”

那双怨毒的眼锁住我,盯得人浑身发寒。

“侯爷这次可一定要……好好护住她啊。”

7

面上的伤痕在谢见山求来的秘药滋养下,已然好了大半。

揭下附在疤痕上的那片膏药时,谢见山的呼吸都滞缓了些,目光中是毫不掩饰的疼惜。

伤处仍留了一道不太显目的白痕,他带着厚茧的指腹抚过那条蜿蜒的微痕时,带来微微痒麻的触感。

我望着谢见山眼底的心疼意味,只觉得可笑至极。

他分明心中警惕着我,却又要提心吊胆地分出一丝自以为珍贵的爱意给我。

从前和夫君住在那方农家小院的时日,日子虽然贫苦了些,但夫君却是细致入微地呵护着我,不曾让我吃过一丝苦,受过一点累的。

自从入了侯府以来,从前没吃过的苦楚和没历经的伤痛,我倒是轮番受了一遍。

即便是这样,谢见山没查到当年的蛛丝马迹,仍是提防着我。

他的指腹转而从脸颊滑下,轻柔地流连在我的唇上,描摹我唇角的轮廓。

鲜红的口脂在他指尖留下一层潋滟的艳色。

谢见山呼吸急促了些,修长的指节穿插在我的青丝之中,闭目吻上来。

我笑意盈盈地环住他的腰,炙热的呼吸缓缓交融在一起。

良久,谢见山放开我,声音透着几分沉沉的哑。

“从前你就不爱在府里闷着,我带你出去转转,好不好?”

窗外红梅的枝丫在风中微微晃荡,我微微晃神,惊觉如今已是初春时节了。

“好啊……”

思绪流转,我眸光亮亮地倚靠在谢见山的胸膛,感受着他心脏“扑通扑通”有力跳动的美妙旋律。

只是不知,这样有力的搏动,还能持续几时呢?

8

虽是初春,冬日里凛冽的寒意还未完全褪去,过往的风中仍夹杂着刺骨的凉。

谢见山骑在枣红的烈马之上,褪去那身常穿的醇黑劲装之后,显得愈发少年意气。

寒芒如星,锋凛锐利,像柄出鞘的利刃,又带着一股朗润鲜活的烟火气。

他像是察觉不到冷意,青灰色的锦袍几乎只薄薄的一层。

马儿跑得太快,撞在面上的风又凉又急,冰得人整个面颊都发着木。

我往厚重的狐裘里缩了缩脑袋,脸颊触到温热的暖意,又有些泛起痒来。

“这么冷啊?”

谢见山低低地笑,大手扯过我身上的狐裘,将我裹得更严实了些。

我缩在纯白的狐裘之中,嗓音带了些鼻音的闷。

“我们要去哪儿?”

谢见山眉目望着远处的山峦,那双总是凌厉的眉梢好看地扬起。

“去海棠花林。”

座下的烈马肆意奔腾,呼啸的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角。

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却都能恰到好处地透过胸腔的微震,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谢见山像是怕我听不见,又像是重复给年少时那个在海棠树下吻他的少女听。

“去我为你亲手种下的那片海棠花林。”

9

银白的一轮孤月挂在灰蓝的天幕之中。

漫天粉白的海棠如烟如雨,四周暗暗的,唯有娇艳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簇拥在梢头,与明月遥遥相对。

这望不见边际的浩瀚花海,是谢见山多年以来亲手种下的。

一片零落的花瓣落在我肩颈,带着一滴亮晶晶的微凉露水。

谢见山笑着折下枝头最艳丽的那朵海棠花,小心翼翼簪在我发间。

他的视线眷恋地描摹过我眼角眉梢,浓烈的爱意几近融进四野扑鼻的幽香里。

“子初……”

我捻起肩颈的那片粉白花瓣,红着脸踮起脚尖。

清风,明月。

透着海棠香气的吻。

一切好像与数年前的春夜相融,却又处处透着物是人非之感。

谢见山抱住我时,力气大到仿若要将我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温凉的泪滴落脖颈,就连他粗重的呼吸都好似沾染了几缕海棠的清香气。

谢见山流着不属于我的泪水,声音带着微不可闻的哽咽。

“别再离开我……

“云裳。”

10

回去的路上,天已完全暗了下来。

山野里沉静得让人心慌,视线里黑漆漆的一片,唯有漫天繁星散着幽暗的微光。

我实在有些困倦了,窝在谢见山怀中一下一下地打着瞌睡。

异变便是在此时忽然出现的。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带着划破空气时有些尖锐的刺音。

身下的枣红马后腿中了箭,尖啸着晃动身体,意图将我与谢见山甩下来。

谢见山环住我的腰,利落地飞身下了马。

小径的荒草丛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转瞬便冒出了几个一袭黑衣的蒙面刺客。

我缩瑟在谢见山怀中,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人的杀招似乎只针对谢见山。

我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破绽藏于谢见山身后,甚至没有受到任何一位刺客的攻击。

这不正常……

在多人的围攻之下,谢见山已经隐隐有些落败的颓势,青灰的袍子被利刃割开,染上几缕刺目的血色。

一名黑衣刺客突然靠近我,在我耳畔低语。

“秦姝,动手啊!”

银白的匕首被塞到我手中,带着冰凉的寒气。

此时谢见山回头看我,清俊的面孔上染了喷溅的鲜血,半跪在地上的样子狼狈又衰败。

仿佛只要我轻轻抬手,就能收割他肮脏的性命。

我抿抿唇,作势要靠近他,反手却将匕首刺入黑衣刺客胸膛。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溅上我月白的衣袖。

浓烈的血腥味涌入鼻尖,像极了谢见山将利刃刺入我夫君胸膛的那日。

我承认,在拿到匕首的那一刻,我是想要就这样干脆地了结掉谢见山的狗命的。

可这场刺杀来得太过巧合与诡秘了些,这帮人看似和我同一阵营,却处处将我往风口浪尖上推去。

就像是……故意在诈出我的身份,逼我出手。

戚如许可不是会做出这样蠢笨安排的人。

更何况,她要的从不是让谢见山死这样简单……

所以,这场刺杀无疑是谢见山对我最后的试探。

思虑片刻,我利落地抽出匕首,踉跄着奔到谢见山身边。

“侯爷……”

眼角的泪混着鲜血流下,斑驳了我精致的妆面。

谢见山在我的搀扶下起身,眸中映着繁星的暗芒。

“别怕,我会带你杀出去。”

粗粝的指腹抹去我面上沾染的血,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字一顿。

“我信你。”

一抹黑影悄无声息地绕至谢见山身后,修长的剑身泛着寒光。

我的眸光掠过云端若隐若现的月亮,只觉得谢见山这副故作深情的做派,恶心得令人作呕。

裙角蹁跹,我抱着他转过身,硬生生挨了这刻意避开了致命位置的一剑。

痛意一瞬漫入四肢百骸。

谢见山抱着我,掌心被温热的鲜血覆盖。

我撑着力气冲他扯出一抹笑,映着微弱的银白月辉,苍白得像将碎的瓷偶。

“子初……”

我温柔地摸他的脸,手指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我知道的。

“你不信我……”

温热的泪模糊视线的前一瞬,我如意地在谢见山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慌乱。

我想,戚如许先前的问题,今日之后已经有答案了。

他会信我,全心全意的。

11

自那日遇刺回府以来,谢见山几乎推去了一切琐事,衣不解带地守在我身边。

我第一次发现,卸下防备后的他细致又体贴,甚至有时像只黏人的幼犬。

桃色床幔之下,谢见山执起我的手放在唇下轻吻,虔诚又庄重。

眉眼之间未曾消退的情欲,像汪深不可测的幽潭,泛着潋滟又细碎的光。

我的指尖掠过他未着寸缕的背脊,蔷薇色的蔻丹流连在泛着血色的划痕之上。

指尖微微用力,谢见山皱了皱眉,吃痛地笑着咬上我肩颈。

“越来越放肆了……嗯?”

的确是放肆了些,从前他在床笫一事上亦是万分谨慎,妾室承宠时要被束住手腕,被动地任他索取。

那时的他像是隔着一层缥缈的雾气,整个人疏冷得不真切。

如今,他享受着这份夺来的情爱,倒是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我忽然想起那一日,戚如许卧在榻上,失神地望着我的脸。

她说:“你知道吗?本宫与云裳本是闺中密友。

“她幼时受世家小姐排挤,是本宫一次又一次地护住她。

“后来,她性子倒是不再懦弱可欺,好胜心却愈发强。

“她事事要与我相争,本宫便处处让着她。那时本宫不知,她竟会觉得本宫的相让是在欺辱她。

“后来,我在宴席上多看了年少封侯的谢小侯爷一眼……她多了解我啊,只是一眼她便知晓了我的心意。

“这情爱一事上,她终是赢了本宫……”

她笑着问我,笑着笑着便泣出了泪。

“你说,侯爷他究竟是多情还是深情?

“他可以为了那个女人多年不曾碰过我,将我堂堂公主的尊严踩在脚下。

“却也可以流连在这么多赝品之中,以爱之名发泄自我。”

我没有开口回答,她却像是心中早就有了答案。

“不重要了……”

她抚着小腹,面上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会属于我的……

“只属于我一个人。”

12

近日以来,谢见山的身体忽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衰败下去。

我与戚如许一同去看他时,他望着我的目光只亮了一瞬,便迅速灰败下去。

“你骗我……

“你不是她。”

他张口时,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可他说得很笃定,放在床沿的手指苍白瘦削,攥紧被褥时暴起的青筋蜿蜒扭曲。

曾经那个以一敌百的大将军,如今已经虚弱到连抬起手臂都变得费力。

倒是不枉戚如许寻觅多年,从西域花费千金买来这秘药,将药混入我指尖的蔻丹之中,侵入谢见山的骨血里。

我站在原处看着他,只觉得内心无悲无喜。

戚如许笑颜如花地坐在床侧,白皙的指尖轻缓地流连在他苍白的眉眼之间。

“谢见山,记得新婚那夜,你是如何同我说的吗?”

谢见山侧过脑袋,望着她的目光带着嘲弄。

“何必多言?杀了我。”

她便忽然疯了一样掐住谢见山脖颈,面上一派狰狞。

“你那时说,本宫娇纵无礼,恶毒善妒,半点比不上你的云裳。

“明明是你的云裳说我与你天作之合,诱我与你相识相知,倾心与你。而后又轻而易举将你夺去,把本宫的尊严践入尘埃里……

“谢见山,成婚前那一日,是你的云裳叫我送去相思扣,寓意婚后日日长相守……

“哈哈哈……我亲眼见她吻了我的夫君,我的意中人。她这样辱我骗我,让我如何不恨她。”

直到谢见山的面孔泛起青紫,戚如许才终于寻到理智一般仓惶放开手。

“她该死……她本来就该死……”

谢见山鬓发散乱,发丝混着汗水黏在面上,急促的喘息带起面上的薄红。

他的瞳孔已经泛着一层黯淡的薄灰色了,像笼着一层清浅的乌云。

“你究竟……是谁?”

像那日一样,即使沦为这番境地,他也未曾看向戚如许。

我终于理解了戚如许如今的疯癫。

那样强烈的爱与恨,却换不来他一眼。

那双黯淡的眸子盯着我,好像一定要寻到一个说法。

我开头,缓缓道出了一些他不知道的真相。

“你喜欢的那位云裳小姐,是我的双生姐姐,亦是我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

“我生来面庞一侧带了大片青灰胎记,被府中视为不祥之兆,所以还未满月便被弃之荒野。

“这本是件极不光彩的事,当年所知之人大多被处理掉了。

“若不是沈云裳曾向她的好友戚如许提及过,恐怕不会有人知道,我这样丑如恶鬼的乡野村妇,在娘胎里也曾是位金枝玉叶的小姐。”

思绪飘远,我回忆起那日沉沉夜色中,戚如许从床底的暗匣中取出沈云裳的画像,望着画中人时眼底晦暗不明的光。

“她便是沈云裳,你的孪生姐妹。”

戚如许盯着我的眸子片刻,忽然低声道了一句。

“是我杀了沈云裳。”

她笑意盈盈地看向我,“本宫杀了你的亲姐姐,你会恨本宫吗?”

画中女子的确有着与我一模一样的容颜。

我望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心中却泛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我只是在想,大家都说我与她相像。

可她分明是不像我的,那样明艳的笑和骨子里透出的金尊玉贵, 是我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

倘若是我的夫君, 一定能一眼辨出我与她的相异……

我也笑, 坦荡地迎上戚如许直白的视线。

“我姓秦,她姓沈。秦姝只是乡野中的一名孤女,从未奢望过与京城沈家攀上关系,又何谈恨意?”

戚如许的指尖划过画中那张娇艳的面孔, 眉眼隐在沉沉暗色之中。

“如此,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我收回思绪, 看着谢见山眼底最后那抹微弱的光彻底暗下去。

我原以为自己看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可怜样子, 会忍不住笑出声的。

然而真正到了此刻, 心中却只有无端的愤懑与悲鸣。

“乡野的隐世郎中救下我,却也直到我十五岁时, 才寻到法子, 除去我侧脸那片丑恶的黑迹。

“因为这片胎记,我自幼被嘲笑,被歧视。

“只有夫君始终如一地护着我,告诉我形之美, 不过云烟。”

多可笑啊, 这张面孔丑如鬼魅时, 为初生的我带来杀身之祸。

这张脸恢复容貌后, 又让我的夫君遭了无端横祸。

转身离去的刹那, 满心的酸涩与疲惫铺天盖地地涌出, 压得我几乎喘不上气来。

“谢见山,对你这样的人来说,屈辱地成为别人的禁脔, 活着比死要痛苦万倍吧……

“我要你长命百岁, 此生受尽苦楚,不得善终。”

侯府会死去一个病重到哀毁骨立的“谢见山”。

那人我曾经在戚如许房中见过,面目与谢见山倒确有七分相像。

他们在寻觅替身一事上,倒是同样的执着与扭曲, 透着病态的执意。

而真正的谢见山被锁入地宫之中, 拖着病骨支离的破败身躯,再不见天日……

13

戚如许曾经答应我,会寻到我夫君被随意丢弃的尸骨, 为他建一个体面的坟冢。

我寻到那处时,四周的土壤上已经长起一层毛茸茸的翠嫩草尖了。

恐被谢见山寻到端倪,墓碑仍是空白的一片, 未曾冠上我夫君的姓名。

多年未握笔, 执笔落下第一个字时,只觉得生涩又熟悉。

我笑着拭去眼角的泪,习惯性地撒起娇。

“夫君, 练字荒废的时日实在久了些。”

指腹一点点摩挲过墓碑上下,只触得一片冰凉的痕迹。

“你定不会怪我的, 对吗?”

落下最后一字的瞬间, 浑身的气力仿佛皆在一瞬被抽尽。

烫金的字迹在朝阳的影子里, 泛着莹润的微光。

我勾起笑,将掺了毒药的栗子糕一块接一块囫囵塞进口中,直至软糯甜香的滋味溢满唇舌。

“夫君……我不爱吃栗子糕了……”

腹中的绞痛愈发强烈。

我看着初升的太阳, 在绚烂的光晕中朦胧看见夫君含笑的脸。

他向我伸出手,脸上是一贯纵容又无奈的笑意。

“接你回家了,姝娘。”

“我来找你了……夫君。”

作者:旺崽不是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