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三生筹
第 11 节 三生筹
我的夫君李彦死在了我的怀里,我抱着他失声痛哭,满手沾满了他的鲜血。
父亲一步步迈向龙座,对我说,“佳儿,当你攀上万人之巅,受世人膜拜之时,你就会明白,有没有夫君一点儿也不打紧。”
1.
我重生在了出嫁前夕。
父亲上一世对我说的话变成了我的梦魇,以至于我每每想起都会忧思难眠,惊惧不安。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我对李彦的死愧疚难当。
上一世为他流的泪太多了,重生后我发现自己的左眼眼角多了一颗红泪痣,我对着镜子抚摸它,仿佛在抚摸我上一世的痛苦记忆……
那时,我是相府的嫡长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出身名门,从不知人间疾苦为何物。
父亲慕容博一向视我为“掌上明珠”,为了悉心教养我,还特意把我送进宫里,随侍在太后身边。
在众多皇子中,我和皇次子李彦年龄相仿,志趣相投,最为亲近。
我们从小便拜同一个业师授课,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我既是他的同窗也算他的伴读,在晨钟暮鼓中一起慢慢长大。
年少时,宫里规矩多,当今圣上对皇子们要求又甚为严格,李彦常常吃不饱。
他的贴身嬷嬷张嘴闭嘴就讲大道理,什么“食不可过饱,七分即可”,还有“饮食需有节,同一道菜不能『连三筷』”,“切记过午不能食”……
李彦正是长身体抽条的年纪,我实在不忍看他每日晨起都要饿着肚子习武学文,
于是我用父亲送我的一支金簪换来了一把御膳房的钥匙。
每每一入夜,我就会牵着李彦的手偷偷摸进去,让他改善伙食。
我掰了一个大鸡腿递给他,“彦哥哥,现在没有人管你了,痛快吃,把这只鸡腿都吃掉。”
他摇摇头,把鸡腿推到我面前,“佳期妹妹,你先吃。”
就这样,我俩坐在阶前,你一口我一口,啃着同一个鸡腿,看着天上的星星明明灭灭。
从小到大,李彦都是这个样子,习惯把最好的东西都先留给我。
郎骑竹马来,弄床绕青梅。
我与李彦年少时何其美好,两小无猜,情投意合。
可这“美好”于上一世是蜜糖,于这一世是砒霜。
重活一世,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一想到我夫君孩儿上一世的惨死,我便恨极了父亲,几次三番都动了杀机,想找他报仇而后快。
可是,家中祖母年迈,母亲懦弱,弟弟妹妹又年纪尚幼,父亲慕容博是家中顶梁柱,全家都依仗父亲而活。
如果这个“顶梁柱”一旦倒下了,那些曾经被父亲打压过的政敌必然都会跳出来,墙倒了,再“雪上加霜”的狠狠推一把,慕容家将会面临瞬间倾覆的危险,凄惨境遇可想而知。
到那个时候谁来护佑这一家老小,让他们免受欺凌?
经此巨变,祖母必不能安享晚年,母亲也失了父亲依靠,弟妹年幼孱弱,能不能顺利长大都未可知。
一想到这些我就心如刀绞,慕容博纵九死难赎其罪,可是祖母、母亲、弟妹都是无辜的,他们是我的骨肉至亲,我实在不忍心看他们将来落得流落街头,以致最后凄清冷苦中死去。
如果那样的话,我就是慕容家的罪人,百死莫赎。
几番纠结,心被撕扯成两半,为了家人的荣辱,我不得不暂时放下杀心。
如今我重生了,有没有一种可能,趁着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我只要切断慕容家与李彦的联系,那父亲慕容博的上位之路也就断了,后面的一切悲剧是不是就都不会发生了?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让李彦好好活着。
算算日子,还有一个月我就要和李彦正式完婚了,彼时我将入主云栖宫,正式成为皇次子李彦的正妃。
悲剧也从那个时候拉开了序幕……
我跪在父亲的书房里,第一次对父亲的安排说不。
“我不想和李彦成亲!请父亲去宫里退掉这门亲事!”
“胡闹!”父亲拍案而起,第一次对我发火,“佳儿,为父是不是从小对你太过宠溺了?婚姻之事岂是你能儿戏的!”
“父亲,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嫁给李彦的,我一定要退婚!请父亲成全!”
“婚姻大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不得你愿与不愿。况且你与二皇子在宫里一起长大,二皇子一向对你另眼相待,青睐有加,成婚后你便是王妃之尊了,你究竟还有何不满之处?”
我对李彦没有任何不满之处,有的只是对他浓浓的歉疚。
他那样清风玉树一般的人物,恬淡怡然,不喜政事,本来可以一世做个逍遥王爷,纵情在山水间的。
可是父亲却对他说,“大丈夫立世当创出一番事业,如此佳儿日后的幸福才有保障。殿下应该明白,皇家之事最是无常,历朝历代多少腥风血雨,只有自己手中有力量,才能保证妻儿和乐安康。”
“望二皇子力图上进,在政事上面更加勤勉些。若还偏安一隅,玩物丧志,难保将来会有变数。”
从那以后,李彦为了我,收起了心爱的诗词书画,开始入朝参政。
他按照父亲指引的道路,一步一步被卷进了诡谲权谋当中,以至最后身首异处。
我对不起李彦,这一世不能再害他。
2.
抗婚的后果就是我被父亲禁足在了闺房之中。
我开始绝食,一连几日水米未进,眼见身体越来越虚弱。
这时闺房的门打开了,一位身长玉立、清逸俊朗的翩翩公子站在逆光里,缓缓向我走来……
李彦握着我的手,关切的问,“佳期妹妹,你为何要如此?”
隔了一世,再看到李彦鲜活如初的站在我面前,我不禁百感交集,心中又酸又胀,一滴清泪无声的从眼角滑落。
我轻声唤着他,“彦哥哥,真的是你吗?我没有做梦吧?”
“我在,是我。”李彦用指肚拭去我眼角的泪珠,“佳期,莫要再哭了,你到底有何苦衷尽管对我说,我陪你一起解决。”
我想,或许这是个吐露心扉的好时机。
我小心翼翼的试探,把上一世血淋淋经历当做我做过的一场梦说与他听。
他没有察觉到危险,反而会心一笑,“别担心,梦都是反的,梦里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的。丞相一向忠君体国,不会杀我的。”
我忍不住追问道,“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彦哥哥,你会怎么做?”
李彦怔了怔,帮我把被角仔细掖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就是忧思过重了,别胡思乱想了。”
“如果是真的,也罢。人终有一死,你能记得我便好。”
这一次,李彦终究没有信我。
我绝望了,虚弱的吐出两个字,“退婚。”
李彦整个人都瞬间僵住了,眉宇间很是受伤,“你是当真的?为何?给我一个理由,我们明明……”
“我们明明就不合适。二皇子殿下,小女生性愚钝,蒲柳之姿而已,实在不配嫁与皇家。小女有一远房表妹,小字婉茵,生的是花容月貌,且知书达理,温婉大方,实在是王妃的上佳之选……”
李彦打断了我的话,“慕容佳期,你在给我做媒吗?我与你从小就两情相悦,你明知我心心念念一直都想娶的人只有你。”
“可是我从来都不想嫁给你!”
我残忍的往李彦的心上捅刀子。
“你……是不是爱上了别人?”
我没有否认。
李彦眸子里的光彩渐渐黯淡下来,他自嘲般的轻笑道,“好可笑,我以为我们早已心意相通,到头来竟是我一厢情愿会错了意。”
“放心,你不愿做的事,我不会强迫你。回宫后我会去求父皇收回成命。”
“你要答应我,好好用饭,莫再绝食了。”
李彦走后,我郁结攻心,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
这一世,我再也不能爱他了。
我缠绵病榻半月之久,身体刚刚有点儿起色,等来的不是退婚文书,却是当今皇上敕令按时完婚的圣旨。
我知道父亲一大早就进宫见驾了,结果日头还没落山,圣旨就到了。
我决绝的说,“父亲,是不是我死了就不用嫁人了?”
是不是我死了就能换得李彦活着?
如果可以,我愿意毫不犹豫去死。
父亲的面部渐渐狰狞起来,发狠似地说,“慕容佳期,你的命是为父给的,不要轻易拿它来威胁我。”
“我慕容家注定要和皇家结亲,即便你死了,还有你庶妹,即便你们都没了,我还可以随便认个干女儿。只是到那时你不要后悔,是你亲手把你的心上人拱手让人的。”
父亲的心思如此深沉,非常人能揣测。
我从心底开始弥漫出深深的恐惧和悲凉。
我第一次这么畏惧一个人。
见我不发一言,慕容博此时换了另一副面孔,俨然一个慈父。
“天子赐婚,不可不从。抗旨不尊是杀头的大罪,会株连九族。佳儿最是明理,不会让慕容氏一族置于危险之中的,是不是?”
诛心之术没有人比父亲用的更得心用手了,他准确地拿捏住了我的要害。
命运的车轮还是按照上一世的轨迹缓缓前行。
第二世我还是不得不嫁给二皇子李彦,成为了晋王妃。
新婚之夜,我哭花了精致的妆颜,深觉自己的力量是如此渺小,既救不了李彦也渡不了自己。
李彦没有来揭红盖头,他翩然一袭红衣,远远站在屏风外,对我说,“我知你不愿,我跪求过父皇,终究还是无用。我终于有些明白你不愿嫁我的缘由了,在这大内深宫之中,你我的命运就像那风中柳叶一般,从来都是身不由己,只能认命罢了。”
“我也知道委屈你了,莫要哭了。你放心,等他日寻到合适的机缘,我会放你离开。”
3.
乾庆十一年夏,都城中下起了漫天大雨,连绵三日不绝。
不久就传来了易川洪水泛滥的消息,连绵的洪水湮没三十余郡,受灾达万户,饿殍遍野,朝野震动。
上一世,大皇子李岚授命代天巡视,千里迢迢远赴易川治水,结果“不慎”落水身亡,最后连个尸身都没有找到。
一想到大皇子的惨状,我就忧心忡忡,整日忐忑难安。
当今皇后嫡出的只有两位皇子,李岚和李彦。本朝向来嫡庶尊卑分明,从来都是“子以母贵”。换句话说,将来能继承大统之人也只能在皇后娘娘嫡出的这两位皇子之间抉择。
大皇子李岚英明睿智,仁厚礼贤,在政事上更是励精图治,政绩斐然。虽未正式册封,满朝上下早已默认他为既定的储君,深得群臣拥戴。
而我野心勃勃的父亲却反其道而行之,选择扶持一向醉心田园,不喜仕途经济的二皇子李彦,究其深层原因,不过是认为他更儿女情长,更容易操控罢了。
而我就是父亲操控李彦的那根“软肋”,让他每每都投鼠忌器,不得不被父亲牵着鼻子走。
所以,我能在李彦身边和他一起长大,并不是偶然的。
父亲下的这盘棋,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布局了。
如今棋已经下到了半程,该轮到李岚了,他不死,李彦就当不上太子。
自从我与李彦成婚后,一向相敬如宾,互不打扰。
我和他之间再也不复幼时的亲密无间。
如今事急从权,只要我保住了大皇子李岚的命,李彦就当不成太子,他就不会死。
于是我不顾一切直接闯进了李彦的书房,双膝下跪,殷殷乞求,“殿下,求您帮我个忙,就帮我这一次。”
我要他无论如何也要抢下这趟巡视水患的差事,且不要问我任何理由。
我知道他是不愿的,可还是应了我。
我就这样仗着年少时的情分,对他龌龊的予取予求,跟我的父亲又有何区别?
我们父女俩半斤八两,都是一样肮脏。
三日后,李彦启程去易川,我去城门送他,又一次看到了他眸子中满是受伤的失落神情。
他似有话要对我说,却终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看着他那凄清远去的背影,心中有说不出的酸楚。
大皇子李岚应该安全了,可我仍然百转柔肠,日夜忧思难安。
洪水无情,我怕远在千里之外的李彦会“真的”遇到意外,终日惴惴不安。
半月后,大皇子李岚却在自己寝宫中突发心悸而亡,和上一世死在了同一日。
我大为震惊,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无论我怎么努力的想阻止悲剧的发生,可它终究还是发生了。
既然我改变不了命运,上天为何还要我重生这一遭?
我浑身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的往下流……
李彦日夜兼程赶回来奔丧,看我痛彻心扉的模样,问道,“原来你心里真正倾慕之人是皇兄对吗?是啊,皇兄他比我优秀了太多,终究是我误了你们。”
乾庆十二年初,二皇子李彦被正式册封为太子,而我也顺理成章成了太子妃。
乾庆十三年,一向身体康健的皇帝突然驾崩,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是中风而亡,随后为先皇诊治的几位太医都先后离奇失踪了……
我对父亲的恐惧与日俱增。
彼时的我已经完全不会笑了,哭得多了,眼睛也哭坏了。
原本清澈如水般的一双明眸如今变得晦暗无神,眼角的泪痣却越发红艳,因为它是血染成的。
同一年,我的夫君李彦登上了箖朝至高无上的帝位,大赦天下,改年“启元”。
我也入主凤仪宫,再次成为了皇后之尊,一国之母。
在寻常人的眼里,能当上皇后对一个女子来说已经是荣耀无极之事了。
而我的心却如枯似槁,一片荒凉。
我不过是父亲手里搅弄风云的棋子罢了,为了他的权欲熏心,被牢牢的钉在了皇后的位置上,这成了我难以摆脱的宿命。
父亲的下一步棋,就要轮到李彦了……
我心如刀绞,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做些什么?
上一世我被册封为皇后不久就怀孕了,于启元二年生下了一个活泼健康的男孩,名唤李慕。
夫君李彦对他异常珍爱,授业教导全部亲传。
慕儿也机敏聪颖,小小年纪就展露出了过人的才华。
当时的我上有夫君的宠爱,下有幼子的承欢,算是人生完满了。
可是好景不长,启元六年,李彦“不甚”被毒蛇咬伤,不久就驾崩了。
我那年仅五岁的慕儿被他的外祖父,一国丞相慕容博推上了皇位,改年“羲和”。
我也成为了箖朝立国以来最年轻的皇太后。
羲和元年,慕容博以太国丈的名义,授命监国,他“挟天子以令诸侯”,权倾朝野,独断朝纲,一时风光无极,权势荣耀达到了顶峰。
即便如此,也没有满足父亲日益膨胀的欲求。
羲和三年,慕容博手持兵符,命令大军包围了皇城,我那刚满八岁的孩儿生生被他的亲外祖斩于剑下。
皇城之内变成了一片浩劫,人命在慕容博眼里如草芥一般,那些忠于皇室的侍卫和宫人统统被乱刀砍死,他们的血染红了凤仪宫殿前的青阶石。
因为我,无数条无辜的性命就这样白白葬送了。
慕容博拖着带血的剑锋,一路走来,“佳儿,莫要怪为父,要怪只能怪慕儿越来越聪颖了,而我却越来越老了,时不我待……”
这就是他谋朝篡位、自立为王的理由。
慕儿死了,箖朝也覆灭了。
短短几年间,我死了夫君,失去了孩儿,一下子从天堂迈进了地狱。
新的王朝国号为邺,改年“永盛”,取“永世昌盛”之意。
在父亲如愿以偿,登上皇极之巅的那一刻,我这个前朝的皇太后就显得尤为多余了。
改朝换代,新皇登基。
我给大邺朝的第一任皇帝送去了我最拿得出手的贺礼
——我自己的尸身。
慕容博登基那日锣鼓喧天,我的凤仪宫里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用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夫君,孩儿,我来找你们了……”
我那悲惨的上一世就这么草草结束了,虽然在这个世上仅仅走过了二十八个春秋,但却看尽了这人世间的鬼蜮狡诈、阴谋算计和无情冷血。
4.
那么多人因为我枉死,我死后本该下地狱的。
既然上天有好生之德,让我重生了,我就有责任把一切归正,让枉死的人在这一世都好好活着。
按照上一世的轨迹,我生了慕儿之后,李彦就该死了。
因为有了继承人,皇帝就可以换代了。
既然我的孩儿终究要被他的亲外祖害死,那不如就让他不要出生在这个险恶的人世间,省得受苦。
如果我没有孩子,父亲就失去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资本,那是不是意味着我那可怜的夫君李彦也就不会死了?
为了李彦,我痛定思痛,亲手埋葬了自己的一世荣华。
我画地为牢,把自己关在偌大的凤仪宫里,不见皇帝,更不会有孩子。
从那以后,我下令紧闭宫门,整整五年不曾出。
凤仪宫比冷宫还冷,每一个凄清冷寂的夜里,我都会孑然一身站在宫门前,陪伴我的只有天上的明月。
李彦披着大氅,在宫门外久久驻足,“皇后,今日是你的生辰,朕来看看你。”
“臣妾病容残躯,不值得陛下挂念,皇上请回吧。”
“五年了,你还是不愿见朕吗?”
“不见。”
一座紧紧关闭的宫门,深深阻隔了两颗曾经相爱的心。
李彦迟迟不愿意走,他自顾自说道,“佳期,最近我常常梦到你十五六岁时的模样,那时的你生的是娇颜玉色,一双大眼睛更是活泼灵动。你常常对我笑,一声一声的唤我彦哥哥……”
“可是自从我们成婚后,你就再也不会对我笑了,也不叫我彦哥哥了。”
“陛下,莫要自苦了,去找个爱笑的女子陪伴您左右吧。”
“可她们都不是你。我很是羡慕皇兄,他虽然死了,却一直活在你心里。如果哪一天我也死了,你会记得我吗?”
“还是说你一直都在恨我?”
恨?
我是恨的。
两世姻缘,我恨自己没用,恨命运不公!
李彦,上穷碧落下黄泉,我无时无刻都在想你。
不管你怎么误解我也无所谓,只要你安好,便好。
这个宫门,生生把我和李彦隔绝在两个世界,虽近在咫尺,却有万里之遥。
此生,我与他恐怕再难相亲了。
即便如此,李彦还是会时常在我宫外徘徊,不论寒暑,整整坚持了五年。
我知道他在默默的以另一种方式陪伴在我身边。
天空中月华如水,我双手合十默默许愿,“来世,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启元六年,我命人第一次打开了宫门,因为上一世的李彦就是在这一年去世的。
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踏出了凤仪宫。
我以皇后之尊,下的第一道凤旨居然是敕令整个內宫彻底清洗洒扫一遍,并在宫内的各个角落洒下雄黄,尤其是皇上李彦的寝宫。
在宫里洒下这么多雄黄,任是再毒的蛇也该逃之夭夭了。
虽然重生这一世我无所出,皇帝至今没有继承人,父亲即便想兴风作浪也无从下手。可是我还是夙夜忧心,不得安眠。
为了防止节外生枝,我做了万全的准备,大张旗鼓把李彦身边的宫女侍卫全换了,一来为了剪除父亲的眼线,二来也是为了敲山震虎。
对于我的作为,李彦自是没有异议,像少时一样,我做任何事他都会随我的意。
让我感到意外的是,父亲居然也默许了我的作为,没有任何动静。
我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五年来,父亲未免也太过平静了,平静的甚至让我有些害怕。
这表面看似平静之下好像有股巨大的暗流在汹涌。
一晃五年过去了,这偌大的宫城好像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物依旧,人已非了。
我交代完宫人做事,走在回寝宫的路上,在御花园的落花烟雨里再次见到了李彦,他肩上落满了海棠花,似乎已经等了我许久。
如今的李彦容貌如玉,风姿卓绝,一身清冷矜贵的王者气质,早已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
李彦怔怔看了我许久,眼底汹涌着复杂的情绪,“五年了,你终于肯见我了……”
“陛下,您清瘦了许多,操劳国事辛苦,该努力加餐才是。”
李彦的脸色变了变,苦笑道,“皇后说的是,只是御膳房还是那个御膳房,可是饭食的味道却变了,年少时带我去御膳房偷吃东西的那个姿颜明媚的灵动女孩也不见了,是不是啊,皇后?”
我心郁成结,痛到无以复加,“陛下,臣妾多年无子,已犯七出之条,可以废后。”
“陛下,万万不可!”父亲慕容博突然出现在御花园,打断了我和李彦的谈话,他跪在我身边,声泪俱下的说,“皇后无错,不可轻言废立,否则会引起群臣非议,朝堂动荡,会动摇国本的。”
“皇后娘娘她只是许久未见陛下,一时激愤,说的气话而已,望陛下体恤,不要与她计较。近日家中老母病重,十分思念娘娘,还请陛下怜恤家母思亲之情,允准娘娘回家省亲小住。”
“准!”
慕容博强自拖着我退下,我回眸看到李彦眼里的伤痛藏都藏不住,他孑然一身,独立在落花里,这时天空中下起了微雨,模糊了我的眼睛。
我被父亲拖回了慕容府,他当着我的面下令杖毙了我的亲随宫人。
“娘娘在陛下面前都开始说胡话了,看来是病了,都是这些宫人侍奉不利,他们统统都该死。”
“父亲,不要!”
宫人的血染红了天边的夕阳。
因为我,又搭上了几条无辜的性命。
慕容博站在血水里,居高临下睥睨我,“皇后为一国之母,须雍容端方,谨言慎行,方为万民表率。望娘娘擅自珍重,谨记老臣肺腑之言。既然娘娘病了,不宜过多走动,在家中修养为上。”
如今父亲在我面前狰狞毕露,连装都懒得装了。
我看着那一地血污,轻声答道,“谨遵父亲之命,女儿会乖乖在家中修养的。”
只要你慕容博不后悔今日的决定便好。
5.
我不再犹豫纠结了,我发誓一定会给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回到慕容府后,我偷偷在袖子里藏了一把短刀,几次伺机接近慕容博,可他为人敏感多疑,周围防范森严,我几次接近他都未果。
我忽然发现一个细节,父亲的书房守卫森严,谁也不许擅入。
只要父亲不上朝的时候,大半时间都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度过的。
我隐隐觉得这间书房里面肯定有什么不可告知的秘密。
我决定一探究竟。
我把自己关在凤仪宫的五年间,也并不是只在一味的伤春悲秋,我熟读兵法,总结教训,暗暗培养了几个忠于我的大内高手,以备不时之需。
这时候他们就派上用场了。
我趁父亲上早朝的时候,派亲信悄悄打晕了守卫,我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父亲的书房。
果然让我发现了惊天大秘密。
父亲最爱的青瓷冰片梅瓶居然是密室的机关,我轻轻一转,书架便向两边挪开,露出了密室幽暗的一角。
那里有父亲和各级官员来往的密信,还有账本,以及一份长长的,他在都城内外主要亲信的名单。
账本上详细记录了这些年来慕容博贿赂拉拢各级官员的证据。
这些年,他圈占良田,卖官鬻爵,贪赃枉法,任人唯亲。
更让我惊心的是,父亲居然能挪用国库的钱粮,打造兵器,私自募兵。
这桩桩件件,只要一条,就能要了慕容博的命,他死一百遍都不足惜。
有了这铁一般的证据,李彦应该会信我了,搬倒慕容博完全不成问题。
可是,造反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按例慕容博会被五马分尸,还有曾经侍奉过我的这些仆人,疼爱我的祖母,呵护我的母亲,一起玩耍的弟妹,以及这座生我养我的大宅院都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父亲和夫君,不管站在哪边,我都是罪人,怎么选都是错。
我手上注定要沾上亲人的鲜血,这种痛不欲生的感觉每天都如蚂蚁噬心一般一点儿一点儿蚕食着我。
我觉得自己被拉扯得快要发疯了。
就在此时,父亲提前回来了,这让我始料未及。
他好像心有感应似的,直接把我堵在了他的书房里,我的亲信被他养在府里的民间高手反杀了。
父亲鹰隼般的目光直直盯着我手中的书信,“皇后娘娘,把它放回去,它不是你该看的。现在回到你祖母身边去,忘记这里的事。”
我举起那些信,直视慕容博的眼睛,“父亲,我都知道了,你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父亲的脸色由冷峻变得阴鸷起来,“娘娘在说些什么?为父听不懂。看来娘娘的癔症越发严重了。”
“我没病!”我把这些要命的信撒到他脚下,“真正病了的人应该是父亲才对,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权利,你手上到底还要沾多少人的血才肯罢休?”
父亲被激怒了,变得异常危险,他一步一步走近我,抬手狠狠扇了我一巴掌,“慕容佳期,我警告你,你自己疯没关系,可不要拉着整个慕容氏全族一起为你陪葬!”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白皙的脸庞上印出了五个鲜红的指印。
我撕心裂肺的吼道:“我没有疯,是父亲疯了,为了权利地位疯癫成魔,要置慕容氏于万劫不复之地的人也不是我而是你!李彦他是堂堂一国之君,你女儿的夫君啊,你要谋朝纂位造他的反?他何曾对不起你?慕容博,你就是个魔鬼!”
“慕容佳期,你心里只有你的夫君,不要母族了吗?你从小到大是被为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慕容家何曾亏待过你?如今你为了你的夫君,全然不顾你的父母兄弟、子侄仆从了?你可知,丞相府中上上下下几百口人都会因为你上断头台。”
“就是因为顾及着我的母族,我才每每举步维艰,进退两难,我要是但凡心志再坚定一些,早下决断,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父亲背对着我,一半身影隐匿在密室深处的阴影里,他阴森的声音仿佛从鬼蜮之地传来,令人不寒而栗,“慕容佳期,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可好好选。”
我选夫君!这一次我不再犹豫,从袖子里掏出那把短刀,小心翼翼地向他靠近,借着阴影的掩护,直直向他刺去……
“父亲,停手吧!”
我因为太过紧张,力道不够,刺偏了。
慕容博捂着后腰上的伤口回过头来,脸色沉如深海,“好,真好,这就是我养出的好女儿,你竟敢忤逆!慕容佳期,为父真是小看了你。”
“慕容博,你明知他是你女儿的心上人,你若敢动他,我们的父女缘分也就尽了。”
这一刻,慕容博眸子完全晦暗下来,“臣深知皇后娘娘日夜忧心祖母病重,我会代娘娘请旨延期回宫。想来圣上有感于娘娘仁孝,必会应允。”
我被父亲悄悄软禁在了房间里,守卫森严,插翅难逃。
我战战兢兢数着日子,很快,四月二十四日这天就到了,这一天是李彦上一世被毒蛇咬死的日子。
这一劫,李彦如能渡过去,余生就无恙了。
6.
我忐忑难安,怕的要命,一息一息的数着时辰,没有人比我更加希望今天的日头赶快落下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在日落之前听到了三声丧钟,这预示着皇帝病危了……
我房间外的守卫在听到丧钟那一刻全部撤掉了,我疯了似的奔回皇宫。
太监说李彦为了救我的父亲“不慎”从高台上跌落,现在已经奄奄一息了。
我远远低估了父亲的能力,没有毒蛇,也可以有别的,事在人为。
我掀开床幔,把李彦紧紧的拥在怀里,撕心裂肺的痛哭起来,“彦哥哥,我不要你死,你一定要活着。”
“这样也好,我本就不想当皇帝……”
“佳期妹妹,我知道,当初皇兄走了,你的心也死了。我其实想守护你,可是却用错了方法,我不该自私的把你留在我身边。”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停的帮李彦抹掉他嘴角的血迹,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完,血还是源源不断的从嘴角流下来……
我的袖子上、裙摆上被李彦的血氤氲出了一朵朵鲜红的娇花,看上去甚是刺眼。
等血流尽了,这花也就开到荼蘼了。
李彦抬手摸了摸我的眼角,有气无力的说,“我不喜欢你这颗泪痣,它总是浸润着你的泪水,我不想看你哭,我想看你笑。”
“下辈子,和皇兄找个幽静的地方,去过平淡的日子,不要再嫁与帝王家了。”
李彦在我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垂下头,贴着他渐渐冰冷的脸,轻声说,“傻子,没有别人,自始至终,我所爱的只有你一人。”
我紧紧抱着李彦干坐了一天一夜,头发忽地一下子都变白了。
我听李彦的话不再哭了,因为眼泪都哭干了。
二十五岁的年纪,枯槁得像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妪。
慕容博带着一个小男孩来见我,张嘴便说,“皇太后请节哀,先皇已逝,还是让他尽早入土为安为好。”
我轻笑一声,“好一个皇太后啊!父亲大人,您运筹帷幄了那么久,对于今日的结果,可满意了?”
“皇太后请慎言!”慕容博一把将那个战战兢兢的男孩推到我面前,“这是臣从旁系宗亲中过继给您的儿子。今日特来请皇太后慈训,国不可一日无君,请皇太后尽快扶立新君。”
“放过那个孩子吧,小小年纪就被当做傀儡,不久后还得把命赔上,实在太可怜了。”
“看来皇太后还是病得不轻!又在胡言乱语了。”
我轻轻放开了李彦,缓缓站起身,走到慕容博面前,“父亲,你真是下得一手好棋啊!谁稀罕做这个皇太后,我只要我的夫君活过来!他既是你女儿的夫君,也是一朝的天子,你怎么能怎么敢下得去手?”
“佳儿,当你站在万人之巅,受众人膜拜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有没有夫君其实一点儿也不打紧。”
“慕容博,你这个魔鬼,从此刻起,我与你父女情绝!别以为你已经赢了,我要以太后之尊去群臣面前告发你!”
慕容博一下子拔出了腰间的佩剑,那佩剑寒光闪闪,剑锋直指我的咽喉。
“慕容佳期,因为一个外人,你就要颠覆整个慕容氏族吗?你不要忘了,你是慕容氏的子孙,身上背负了我慕容氏多年来励精图志才好不容易得来的荣光。你身上流着慕容氏的血,注定要和慕容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一把握住了剑刃,嘶吼道,“明明是因为父亲有了不臣之心,才置慕容一族于水深火热之中。女儿时刻不敢忘自己是慕容氏的子孙,可我也是李氏皇家的儿媳,既然父亲那么容不下他们,姓李的都该杀,那把我这个外嫁女也杀了吧。”
“你……松手!”慕容博的眼底有一丝闪烁,他试图收回剑锋,却被我死死握住,掌心已经痛到麻木,血却仍旧淅淅沥沥顺着剑刃往下淌。,
“好,你去,如果你能狠得下心,亲眼看着你的父母兄弟身首异处,血溅当场,你就去!”
“佳儿,别傻了,没人会相信你的话,因为群臣都怕死。”
“治国当用铁腕,李彦和你一样,太过心软,太过感情用事,本就不适合当皇帝。”
“所以你就杀了他?那你带来的那个小男孩就适合做皇帝了?”
“还让我扶立新君?父亲别做梦了。如果我这个皇太后今日死了,这个新君可就跟慕容家扯不上任何关系了。”
慕容博走的这条追逐权势之路是用李氏王族的血铺就的。
这一路,血已经流的太多太多了,该从我这里终止了。
况且李彦已经不在了,我也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我就着父亲的剑锋,把它一鼓作气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弥留之际,我笑着对慕容博说,“女儿不孝,阻了父亲的上位之路。我这个皇太后死了,父亲便当不成太国丈了,无法监国了。”
“不过,女儿相信父亲的能力,完全可以再培养出另一个慕容佳期出来,就是费些时日罢了。那女儿就祝父亲长命百岁,能等到那一日。”
“我活得太累了,要先去了……父亲,下辈子,我不想再当你的女儿了。”
慕容博抱着我,老泪纵横,“女儿,爹爹其实是爱你的,我没有想你死,是你逼我的……”
父亲或许是爱我的吧,只不过慕容博对我的爱女之情在皇权面前实在太微不足道了,简直不值一提。
第二世,我和李彦死在了同一日。
这一世,我都没来得及好好抱抱他。
彦哥哥,你一定在奈何桥上等等我,走慢些,再走慢一些。
我马上就可以和你团聚了。
7.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我机关算尽,终究还是没有在第二世留住夫君李彦的命。
我再一次重生在了出嫁前,比起前两世,身体越来越差……
第三世,我出生就有胸痹症,时常会心口痛,医官都说我的命不会长久。
这一次,我一反常态的乖巧顺从,任凭父亲的安排,在闺中静待婚期的到来。
可是让我始料未及的是,皇次子李彦居然拒婚了,态度还异常坚决。
他在大殿外面跪了整整三天三夜,请求皇上收回成命,额头都磕出血来了,直到晕倒在阶下才被人抬回寝宫。
我奉父亲之命去宫里劝他,看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又让我想起了上一世、上上一世他死前的惨状,我的心不禁揪了起来,犹如钝刀割肉般细细密密的疼着。
他头上裹着厚厚的棉布,血从白色的布里晕染出来,那颜色格外刺眼。
我轻轻碰了碰他的伤口,“彦哥哥,还疼吗?皇命不可违,你这是何苦呢?”
李彦扬起手,遮住了我的双眸,“佳期妹妹,我不喜欢你用这种悲悯的眼神看着我。我是不是很没用?终究没能放你自由。”
我扒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握着,“我们注定是夫妻,你为何不愿娶我?”
“我不想你不开心,你明明……”
“傻子!你明明知道我从小到大只心悦你一人,莫非你现在是想做那个负心汉吗?”
李彦的眸子忽的有了光彩,他紧紧回握住我的手,“佳期,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从来都是两情相悦的,对吗?”
“当然。我还特意向父亲要了最好的喜服,我想在最好的年华,以最美的样子嫁给你。”
李彦张开双臂,紧紧的抱住我,头伏在我肩头小声哭泣,“这不是梦吧,我的佳期,你终于回来了。”
我回抱住李彦,感受到他鲜活的心脏在胸腔中有力的脉动,这时我才觉得有如实质,“真的不是梦,彦哥哥,你回来了,让我好好抱抱你。”
这一世,我一定陪你走到底。
婚礼如期举行。
洞房之夜,李彦终于如愿以偿,亲手揭开了我的红盖头。
红烛摇曳,熠熠生辉,一切都太过美好。
李彦双手捧着我的脸,深情款款的说,“此生吾只愿和吾妻长相厮守,白头偕老,不复他求。”
我又一次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且不说我这命不久矣的病躯,就单说我那酝酿已久、孤注一掷的筹谋,我和李彦也注定无法白头偕老。
上一世,我对李彦的死,一直耿耿于怀。
这是我活过的第三世了,我隐隐感觉这一世应该是老天给我的最后机会了。
时间迫在眉睫,我这身病躯,再加上两世的心结,也不知道能苟延残喘到几时,留给我的时间应该不多了。
这一次,容不得我有半分犹豫纠结,我就是拼得一身剐,也要将父亲拉下马。
既然这所有悲剧的“因”皆有我而起,那就该让我亲手去终结它。
我冷静思索了良久,要想将这盛满无尽欲念的熊熊炭火燃尽,唯有釜底抽薪才能彻底一了百了。
成婚前,我借去寺庙“礼佛”之名专程往大皇子李岚的府上走了一遭,把我从父亲密室中悄悄偷出来的证据全部呈给了大皇子。
有了上一世的经验,我很轻易的就摸进了密室里,简直熟门熟路。
父亲养在府中的那几个绝世高手也早早被我用重金收买了。
这一世,我在父亲面前装乖卖巧,隐忍不发,为的就是让父亲不要对我有防备之心,好方便我收集他造反的证据。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还仿造了假的信件、账本和亲信名单,都依样放在原处。
说起来还要多谢父亲对我的悉心培养,让我自小练就了过目不忘的本事。
父亲不知道的是,我在闺中闲来无事的时候,还顺便练就了另一种上不得台面的本事,那就是能出神入化的模仿他人笔迹的本事。
放眼整个箖朝,没有人能出我其右。
那些在闺中练的字,都不是白练的。
我能把任何人的笔迹模仿到与真迹并无二致的地步。
所以我换了假的文书信件,父亲并没有察觉。
大婚后,我和李彦情投意合,如胶似漆。
我们度过了三天幸福甜蜜的时光。
我抚琴的时候,他就像少时一样,在我身边吹箫以和,虽然相视无言,但缱绻之情溢于言表。
李彦对我情意绵绵,百般怜爱。
我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福的新娘。
我开始贪心了,希望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可这不过是奢望罢了,连这三日都是我偷来的。
纵有百般不舍,千般不愿,回门的这一天还是很快就到来了。
8.
启程回慕容府之前,我站在阶下看着大雪漫天,今日果然是个回门的好天气。
就让这白雪皑皑把过往的一切罪恶都掩埋了吧,从此再无血色。
李彦抱着大氅出来寻我,亲手为我添衣,他恋恋不舍的看着我,眸中的光芒明明灭灭,一如我们少时一起看过的星光。
良久,他抬起手,轻抚我的脸颊,“吾妻尚年少,不可沾风雪,当心着凉。”
我莞尔一笑,亦为李彦正了正衣襟,“夫君青竹性,应当坐明堂,不受霜雪摧。”
“非也,我不想坐明堂。”李彦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怜爱的说,“此生我只想守护在王妃身边。”
“外面风雪再大,也有为夫替你挡着,我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有夫如此,妇复何求?
我越发舍不得他,忍不住扑到李彦怀里,享受最后的片刻欢愉。
李彦垂眸,亲了亲我的额头,打趣道,“想不到吾妻这么黏人,王妃是不是忘了,回门也是本王陪你一起回去,我断不会让你孤单一人的。”
“彦哥哥,这可是你说的,永远不要再丢下我一人了。”
你要好好活着,不要再先我而去了。
我给他留下了一个尽善尽美的笑容,这是我能给他留下的最好的东西了。
希望日后他想起我的时候,都是我笑容灿烂的模样。
回忆里只有温情,再无伤痛。
李彦唇角带着笑意,紧紧的搂着我,说,“佳期,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
“好。”
我又一次对他说了谎,我是个骗子。
我所谓的“一辈子”大概就终结在今日了。
但我不悔。
哪怕幸福的日子只有短暂的三日,也足够我用一生去回味了。
我决绝地迈出了宫门。
相府大门口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阖家上下穿着隆重的盛装,齐齐跪在正门前,以最高礼遇迎接我们夫妇回门。
正厅上摆满了李彦带来的各式礼品,人人脸上都喜气盈盈。
见过一众家人后,父亲和夫君翁婿二人在小花厅里把酒言欢。
我亲自下厨,为他们做了一桌子的拿手好菜。
最后端上了我亲自酿的“仙人醉”。
装酒的酒壶还是我特意从宫中带来的鸳鸯壶,造型别致,巧夺天工。
酒刚过三巡,我那不胜酒力的夫君便醉倒在了席面上。
我命仆人把他扶到内宅歇息。
在李彦即将被侍从扶走的那一刻,我看到他的袖口被压皱了,忍不住上手帮他轻轻抚平。
好好睡吧,等你醒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父亲,今日是个好日子,女儿想跟父亲好好叙叙父女天伦。”
“佳儿,为父为你选的这个夫婿你可满意?”
“满意,父亲选的,自然是最好的。”
看着父亲慈祥的脸庞,我轻轻触动了酒壶把手处的隐蔽机关。
我笑意盈盈,亲手为父亲倒了满满一杯酒,同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父亲,请满饮此杯,女儿敬您。”
“甚好。”
我陪着父亲同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父亲此时已有三分醉意,他意气风发的说,“佳儿,你幼时相士曾说你有富贵无极之命。相信我,只要有为父在,小小的晋王妃只是起步而已,他日你的前途将不可限量。”
“父亲不妨仔细说说,女儿将来有何前途?是当皇后还是当皇太后啊?可我不想让我夫君做个短命皇帝,这可怎么办呢?”
父亲脸色大变,重重的把酒杯砸在桌子上,“佳儿,你发昏了?在胡说些什么!这些话说出去是要诛九族的。”
我一改往日乖巧懂事的模样,揶揄道,“父亲,诛九族的事你干的还少吗?这时候知道怕了?”
“混账!慕容佳期,你是在挑衅为父吗?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你记住,我们才是一脉血亲,你可千万不要让为父失望。”
我的脸色慢慢沉逸下来,“父亲恐怕说晚了,我要让您失望了,因为慕容氏的荣光就要终结在我手里了……”
“你做了什么?”
我垂眸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父亲没尝出来吗?这是杯毒酒啊,我陪父亲一起死好不好?”
“什么!”慕容博面如死灰,暴怒而起,“你疯了吗?你竟敢弑父?!”
我却异常平静,“坐下吧,父亲,酒已饮尽,即便大罗神仙来了也再难回天。趁着还有些时间,不如我们父女俩都别装了,说点儿真心话。”
“你真是失心疯了,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我没疯,真正疯了的是你,不择手段,权欲熏心,视人命如草芥。这天底下还有你不敢干的事吗?”
“好好好,这就是我如珍如宝养出来的好女儿,你就这样报答我?原来我女儿的乖巧懂事都是装出来的,为父一生阅人无数,唯独被你骗了。女儿,为父真是白疼你一场。”
我不禁嗤笑,“如珍如宝?女儿的确曾经也那么认为过。我以为我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到头来不过是您随意摆布的一颗棋子罢了。我这颗棋子,早在幼年之时就被牢牢钉在了二皇子李彦身边,父亲大人,我说的对吗?”
慕容博脸色铁青,“放肆!是谁告诉你这种混账话的?”
“别装了,父亲与我都是一只脚已经踏进黄泉路的人,何必遮掩呢?您的鬼蜮权谋我都知悉了。可惜了,您有一个不愿配合的女儿,让您这么多年谋朝篡位的机关算计都毁于一旦了。”
慕容博一脚将我踹翻在地,狠辣的说,“你个孽障,你出生的时候我就该把你掐死!你毁了为父苦心经营多年的宏图大业!”
我嘴里瞬间喷出一口鲜血,张嘴喘着粗气,断断续续的说,“臣子就该守、守臣子的本分,以忠君爱国,护佑万民为己任。父亲为何非要做大逆不道之事,弄得宫里宫外都血雨腥风?”
“因为我不甘心!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试问哪个朝代不是谋朝篡位改朝换代的?”
我捂着胸口慢慢站起来,抹掉了嘴角的血迹,“父亲不甘心,那先皇、李岚、李慕还有李彦,他们会甘心吗?为了您的宏图大业,他们都得死!我不明白,父亲已经是一朝丞相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已经位极人臣,荣耀无极了,您为何还要对李氏皇族痛下杀手?”
“你懂什么?我即便再荣耀也不过是李家豢养的一条狗罢了,为父要在万万人之上,哪怕有一人之下都不行。一将功成万骨枯,若不用非常手段怎么能登上那个无极之巅,受万世膜拜?”
9.
好一个一将功成万骨枯,皇极殿上那把至尊无上的龙椅,不是用黄金砌成的,而是用无数个枉死冤魂的鲜血,前赴后继铸就的。
“父亲,收手了,如今这个境况,由不得你了。”
“我在那万劫不复的无尽炼狱提前为我们父女俩占了位置,这一世,我们父女俩把欠李家的人命,欠李家的江山都还了吧。”
我的心口剧痛起来,想来应该是毒药开始起效了。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父女俩也该走了。
我在慕容博跟前跪下来,艰难的给他磕了三个响头。
“女儿不孝,在此拜谢父亲的养育之恩。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女儿临死前想听父亲一句真话,您对我,可曾真正怜爱过?”
“为父利用你是真,可疼爱你也是真,为父本不想要你的命的。”
“有您这句话,也不枉我们父女一场了。我知道弑父之罪大逆不道,等到了下面,天打雷劈也好,刀山火海也罢,所有的报应我都受着,我只要李彦活着。”
“你也要活着。”李彦忽然破门而入,手里还拿着我的遗书,那是方才我为他整理袖口的时候偷偷塞进去的。
我大惊失色,“你来做什么?”
李彦红着眼睛举起那封遗书,“慕容佳期,你仅留下一封绝命信就想离我而去吗?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更不会让你死。”
“太晚了。”
我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被李彦一把抱住,我婆娑着他的脸颊,温热的体温透过我的指尖传过来,真好,他还好好活着。
等我和慕容博死了,就能换他一世安好了。
这一世,与李彦白头偕老已经是求而不得的奢望了,能够有幸死在他的怀里,已然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了。
我了无遗憾了。
“佳期,你不会死的,那不是毒酒,我提前把毒酒换掉了。”
“为何?!你糊涂啊!”我宛如五雷轰顶一般,“你没看我给你留的信吗?如果我们父女俩不死,将来死的就是你,还有你的父兄,他们都会遭殃的。”
我开始瑟瑟发抖起来,难道历史又要再次重演了吗?
李彦扼住我颤抖不已的肩头,安慰道,“放心,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有我在,你别怕!”
我情绪崩溃了,用双手狠狠捶着他的胸膛,“你不知道,你知道什么?你为何不信我说的话?你不该救我的!你该让我去死!”
“到如今,我已活了三世,一次次的看你在我面前死去,你的血染红了地板,染红了我的裙摆,我再也不想承受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了。”
李彦一手扣住我的脖子,一手剪住我的双手,垂眸狠狠吻住了我,我的唇角被他咬破,唇齿间都是血腥的味道。
他发狠似的瞪着我,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模样,“慕容佳期,冷静点!给我听着,我不许你死!你必须给我活着,好好活着!”
“这一世,我与你是一样的人。所以,相信我,一切都安排好了,都交给我。”
我早该察觉到李彦这一世也是重生的,他说他对我执念深重,这一世为追随我而来。
李彦知道我悄悄去找过大皇子李岚,他一直在暗地里默默守护我。
他不仅全程旁观我所做的一切,还做了一个推波助澜者,帮我将事情做实。
在我们成婚前,他已经悄悄的拔除了父亲安排在他和他长兄身边的耳目。
李彦还与他的长兄筹谋了很久,根据我提供的亲信名单,“名正言顺”的将父亲身边的几个手握兵权的将军“明升暗降”,巧妙的调出了京都。
父亲失去了臂膀,犹如雄鹰没了双翅,再难展翅高飞了,此生万里长空注定与他无缘了。
除此以外,李彦和李岚趁着今日我们回门的机会将宫中的禁卫军也全部换成了自己的亲卫军。
至此皇宫卫戍严如铁桶,连只苍蝇都休想飞进去。
他们兄弟俩还根据我提供的父亲与各地官员的往来信件和收受贿赂的账本,派人暗中四处调查,掌握了一大批贪官腐败的证据,为将来正本清流提供了依据。
我竟不知道,原来李彦背着我做了那么多事。
他为了我,改变了太多。
李彦说,不管我在父亲与他之间如何抉择,都没有错。
他不想让我为难。
哪怕那杯毒酒是为他准备的,他也会毫不犹豫的喝下去。
他说,他本就不喜欢做皇帝。无论过了多少世,他只想守护我。
10.
铁证如山,一夜变天。
父亲慕容博成了没牙的老虎,他受不了大权旁落的打击,挫败颓唐,一时之间苍老了许多。
乾庆十三年,先皇寿终正寝,安详离世。
太子李岚继位,改年“启元”。
启元二年,晋王李彦以慕容府女婿的名义向皇上上疏,以岳父慕容博身体欠佳为由,代请告老还乡。
皇帝李岚怜恤老臣,准其荣归故里。
自此,慕容博卸下一切职权,被迫告老还乡。
不久李彦也退出朝堂,再也不理政事,他又变成了那个眼里有光,生性恬淡的翩翩公子。
我随他一起出了皇城,游历于名山大川之间,吹箫抚琴,纵情山水,一起逍遥在云海间。
启元三年,在游历苍山的路上,我与李彦的长子李慕出生了。
同年年末,慕容博在故里带着他那未完成的帝王梦郁郁而终了。
又五年,上元灯节,我们一家三口回到了皇城,在护城河边放着花灯,“一愿大箖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二愿吾妻身健长安,你我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李彦拥我入怀,一起欣赏这河面上的灯光点点, 如同璀璨星辰。
“爹爹那么大人了, 还老是黏着娘亲,羞羞羞!慕儿也要娘亲抱。”
“小东西,现在就跟我抢你娘亲了,长大了还得了!”
我俯身抱起慕儿, 假意嗔怪道, “儿子的醋你也吃?”
我一手抱着慕儿,一手牵着李彦, 三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对着这漫天星河,祈愿道, “三愿此后经年,一切如故。这样的日子日日有,年年新。”
附慕容佳期绝笔信
李彦吾夫:
见字如面, 展信舒颜。
夫君收到此信之时,恐吾已魂归天际。不能与夫君守白首之盟, 此为吾三生之大憾也。
吾与夫君相识于幼时,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吾原本一心企盼与君结三世之佳偶, 幸福美满, 共度余生。
怎奈造化弄人,良缘难求。吾每每午夜辗转难眠,常常自问,夫君与吾相识, 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如今人之将死, 请夫君听我一言。
吾与父亲之死皆由前世之因,才种今世之果。一切皆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如吾父健在, 将来必会致整个箖朝有倾覆之危, 望夫君谨记。
唯盼夫君念在你我幼时之情, 放过我其他家人,让他们重返故乡。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吾活了三世, 活的何其艰难, 在夫君与父亲之间如何抉择成了我夙夜忧心的心病,为此我举步维艰, 日夜惊惧难安。
我所求所愿不过想让夫君一生平顺罢了。
如今心愿已了, 吾也算死得其所, 终于能瞑目了。
吾死后,请夫君勿悲勿念,努力加餐,切勿伤怀。
陌上人如玉, 公子世无双。
夫君尚年少, 还是尽早忘记我, 另寻贤妻为上。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字字泣血, 与君长诀!
望夫君珍重,代我好好活着,看尽这一世繁花。
佳期绝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