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节 媚主
第 12 节 媚主
京中有一男乐伎,清冷如月,技艺了得,多少贵女芳心暗许。
可就是这看似柔弱无争的男人,竟然和新帝的死对头二皇子有勾结。
作为本朝唯一长公主,我奉命调查,对他冷眼相待。
这男人居然……
1
清月馆,京城第一豪奢的清雅场所。
原本该是风花雪月,乐声济济。
可此时,气氛紧绷。
众人屏息看着坐在大堂中央兀自饮茶的我,皆瑟瑟发抖。
太子即位,作为他的胞姐,我被他封为华贞长公主。
在长安最贵最宽敞的地段享有一座占地足有一个御花园那么大的长公主府。
世人理该尊我,敬我,畏我。
我对此习以为常。
只有半遮半掩屏风后的男人似乎安之若素。
见我打断他奏雅乐,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抬,便将琴声暂停。
低磁清越的男声接着从屏风后传来,不卑不亢。
“长公主殿下,想听什么?”
我扯扯唇角,没有说话,探究又玩味的眼神借着半透的屏风打量过去。
当真是个……男妖孽!
冷白肤色,惹人注目,轮廓分明的五官深沉俊朗。
一袭月白缂丝长袍,素雅如高山之巅无人敢摘的花。
若话本子里的男狐狸精走出来,那必然就如眼前这男人——林知常一般。
我并未如京中那些个贵女一样,被他的皮囊所惑。
满心都是宫中截获的密报,说这男人和二皇子有关。
太子是我胞弟,纵然先帝驾崩后顺理成章地即位。
但朝中风云莫测,边疆外敌入侵。
内忧外患之际,偏这当初声名显赫的二皇子失踪,成为最不可控的因素。
皇弟命我从林知常入手,打探二皇子行踪。
喏,我这不就来了。
方才我开门见山,提及二皇子。
他装傻作不知,只道自己是个弹琴的。
现下如此镇定,不就是因为我没有任何证据吗?
他声名在外,得体又矜持。
我偏偏要撕下那张淡之如水的面具。
“想想……”我半靠贵妃榻,当真认真地思索起来,“诶,京中那么多童谣,不如你弹一首试试?”
“这……这……如何使得啊……”
没等林知常发话,旁边的人已经替他冤屈起来。
确实,京中第一乐伎,当众弹童谣算个什么事,斯文颜面全部扫地。
我微微眯眼,观察他的反应。
没想到,林知常竟然还有心情勾唇,修长的手指一抚琴身,便面色不改地弹起来。
欢快简单的曲子,从那把价值千金的古琴中传来。
如珠玉落盘,又如金石相击,灵气得让人心向往之。
我微微阖眼。
多年长在皇家,令我的仪态慵懒,不失贵气。
众人偷偷观察我的神情,稍稍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我忽然睁眼,抽出旁边侍卫的刀,瞄准无误地扔向屏风……
“啊!”众人惊呼。
那把长剑毫不留情地穿透屏风,而后擦过林知常,落在了男人身后。
堂中众人,皆因我的动作匍匐下跪。
只有屏风之后的琴声仍稳。
过了几秒,林知常方才停下动作,缓缓起身,跪下。
我不当回事,懒洋洋地出声问:“怎么,你怕了?”
林知常声音低磁不失轻柔。
说话时,像一段上好的丝绸拂过人的耳畔。
“怕……扰了殿下的雅兴。”
“如殿下不嫌弃,不如到我的房子聆听,我自当为殿下单独演奏。”
众人猛地抬眸,简直不敢相信林知常说的话。
他是清月馆第一乐伎。
人人都知,他虽沦为贱籍,人气却高,向来卖艺不卖身。
就算达官显贵来了,也只得远观听琴,怎得如此厚待。
堂中顿时响起哀哀叹气的声音。
似乎众人都觉得,林知常屈服于我的威风,为了清月馆,无可奈何,出此下策来讨好我。
我向来骄纵,不管旁人的看法。
既然他如此主动,我便应了。
2
他的卧室同他的名气不同,陈设简单,颇有古朴之风。
我见惯好东西,却也识得,连他那看似摆设的笔砚文墨都是金贵物什。
当真是京中第一乐伎,名不虚传。
我只扯扯唇,收回视线。
林知常亲自泡茶,端于我面前,低眉俯首非常自然。
我心安理得接过杯盏,却没有立即松手。
而是拖长腔调问他:“林公子,怎么甘心伺候人呐?”
林知常眼睫一颤,勾唇轻言出声:“什么公子,奴罢了。”
“勾栏瓦舍混个生计,原是不该呆在殿下面前,脏了殿下的眼。得此荣幸伺候殿下身前,何谈不甘心。”
我不理会他这虚言假语,重重放下杯盏,脸色骤变。
“你一不怕剑,二以退为进,邀我单独听琴。现下人人都觉得是我骄纵成性,欺负你,扰了本宫清誉,还在这儿卖乖,你到底是谁?!”
我眼神凌厉,多年皇家贵气令旁人只看一眼便心惊胆战。
他亦抬眸,静静注视着我。
温和眸光不带一丝攻击性,却不卑不亢。
半晌,屋内沉寂被他四两拨千斤的嗓音打破:“殿下,茶凉了。”
“你以为本宫会喝你的东西?”
我拂袖不屑一顾。
他端起那杯递给我的杯盏,一饮而尽,旋即倒扣杯盏,柔柔看着我。
似在证明,不会有毒。
见我没有反应。
林知常道:“若我想对殿下做什么,会用香。”
他嗓音轻柔,尾音上飘,如羽毛在空中摇曳,说出的话却有些放肆。
我猛地转头看他,越发觉得这人身上浑身都是谜团。
清月馆除了音乐以外,尤以调香出名,这是京中四大雅事之一。
他说会用香,倒也不稀奇。
我起身,抬手掐住他的脖子,妩媚水润的眼睛满是杀意。
他口齿伶俐。
我不想再同他绕圈子。
只看着他脸色一点点变红,清冷眉眼皱起,痛苦不堪,却一点都不求饶。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再用力些,这高岭之花一般受人爱慕的男子,便会死在我手里。
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即便千钧一发之际,他仍然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
微微勾唇,修长的手指无力地,轻轻地,摸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骤然松手,屋内响起他不断的咳嗽,似要将心肺都咳出来。
就算这样,我无意看过去时,发现他还扶着桌沿,视线一刻都不舍得从我身上挪开。
我紧紧抿唇,内心讨厌不已。
他就是算准了,我碍于他在京中一骑绝尘的名气,还有同二皇子有染的背景,暂时不敢杀他。
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任我作弄。
才敢那样……摸我,看我。
微恼的情绪从心底溢出来,攻守之势仿佛无形之中转换。
我转身欲走。
林知常委委屈屈地道:“殿下不听我弹琴了吗?”
我轻呵一声,懒得理会他做戏,直白道:“你知道本宫为何而来。”
“我愿意配合殿下。”
我终于舍得认真瞧他一眼,又听他道:“但殿下知道价钱吗?”
我翘起唇瓣,正想说价钱有何难,偌大公主府,最不缺的就是奇珍异宝和金银钱财。
他若是想要别的,我也能禀明皇弟,替他搞来。
谁知林知常竟然定定看着我,用指尖点了点他左胸口的位置,低低喑哑道:“我要殿下的……心。”
“……”
沉默两秒,我怒喝:“大胆!”
林知常在旁人面前,连脊背都不会弯一丝一毫。
在我这儿,膝盖却似有千斤重,随随便便就跪于我眼前,抬眸看我。
那眸色蛊惑,若不是我定力足,知他不善,还真有可能迷了心窍。
他立场不坚定得很,当即便道:“殿下恕罪,容奴放肆了。”
我听着有些不对劲,这正常人,不都该马上向我承诺,自己不敢了吗?
他却不说。
我问出心中疑惑。
林知常勾唇,“话已出口,覆水难收。若殿下心中恼怒,切莫伤了自己,尽管惩罚奴就是了。”
人人尊称一句“林公子”,偏在我这儿,甘心当奴。
换做京中任何一位贵女,恐怕已心猿意马,恨不得立即同这妖孽定终身。
但我只是冷冷旁观,端起另一杯茶盏,狠狠泼到他的脸上。
林知常似也没料到我会这样,愣了几秒。
微温的茶水顺着他清隽的脸庞,滑过线条分明的下颌,再滴到一丝不苟的月白素袍之上。
好生狼狈。
我心中痛快,想这林公子恐怕这辈子都没有这么难堪过。
谁知他愣完之后,看着我,竟然笑了。
若忽略脸上的狼藉,那笑容着实温暖和煦,带着不自知的深情与宠溺。
我推开门大步走出去,心中只剩下感叹。
疯子!
疯子!
3
回到公主府,皇弟燕季派人送餐食给我。
我告知宫人,调查二皇子的事还在进行中,请燕季稍安勿躁。
宫人对我恭敬万分,连连鞠躬,道:“殿下说的是。”
想起朝廷近日频频传来战报,边疆情况凶险。
我问:“突厥那事,皇弟怎么想的?”
这时,燕季的贴身太监,顿时跪下,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只当他不敢代说。
挥挥手,让他先退下。
翌日,太阳正好,我进宫向母后请安。
自从燕季即位后,母后头风发作甚少,气色一天比一天红润。
胆战心惊地在宫中熬了这么久,她终于熬出头了。
果不其然,这次进了慈宁宫,母后喜气洋洋地赏赐我大批珠宝锦缎,让我多打扮自己,让天下人都看看,燕朝长公主的奢华气派。
我跪下,谢恩。
母后又老生常谈起燕季,说他年岁不满十八,心性未稳,独木难支,希望我做姐姐地好好辅佐他,对他忠心。
每一次,母后赏赐我之后都会这样说。
我应下。
这个世界上,除了母后,只有燕季是我的亲人。
我不对他好,还对谁好呢。
在慈宁宫用过午膳,我往宫外走。
忽然看见一排秀丽的女子排队往乾坤宫的方向去。
问了一嘴。
带头的姑姑答:“这是献给皇上的人,太后娘娘允了的。”
我微微皱眉。
燕季年岁尚轻,正该专心朝政。
母后溺爱,怕是对他不好。
只是,我也没有立场说什么。
出宫的马车上,侍女松萝向来有什么说什么,疑惑地问我:“殿下,为何太后不关心殿下的婚事。算来,殿下今年就要二十一了呢。”
二十出头的年华,正是一个女子容貌盛艳之时。
我在宫中见惯了皇帝与嫔妃的那些事,腌臜、算计、虚伪……
早就对情爱死心,笑一笑,轻斥松萝:“多嘴。”
“殿下恕罪。”
京城看似新帝即位,欣欣向荣。
实则,暗流涌动。
过不久,内阁大臣左文仲之死,彻底搅浑这池深水。
我去左府看过现场。
左大人一生刚正不阿,为国为民,乃是两朝元老,谁知竟死得这么凄惨。
那不肯闭合的双目,满身的鲜血,还有临死前指尖扣入椅脚的惨状,让我差点呕吐出来。
唏嘘不已,亦是愤怒。
谁会对这个鞠躬尽瘁的朝野老人下如此杀手,当真没有人性。
刑部尚书凌重楼向我问安,知晓新帝根基不稳,对我这个姐姐尤其看重,便将仵作勘察的细节说与我听。
凶手手法极其残忍,不留一丝余地。
且左文仲的致命伤口形状诡异,极有可能是用罕见的兵器所致。
“若能搜到这个兵器,凶手便能找到。”凌重楼道。
我忽然灵光一闪,带上凌重楼及一干刑部的官兵,径直去了清月馆。
若说谁最有嫌疑,当然是和二皇子有染,巴不得朝局搅浑的林知常。
郎朗白日,清月馆里雅客往来,忽然看见大批的官兵围堵,吓得尖叫逃窜。
我走在最前面,便要往那林知常的房间去。
谁知林知常出来,一反先前对我的顺从,拦住我道:“左大人的事与奴无关,若殿下执意要搜查清月馆,搜不出什么,如何交代?”
我冷笑一声。
堂堂长公主,需要对他交代吗?
我怀疑他在拖延时间,当即对手下人道:“进去。”
林知常眼色微变,拿起桌上的茶盏,往官兵们身上挨个一扔,动作行云流水。
小小茶盏水花四溅,居然让壮硕的汉子倒退几步,胸口疼痛,前进不得。
我彻底恼了,怒喝一声:“林知常,本宫用长公主的身份命令你,不得阻拦!”
林知常嗓音清淡温和,仍问我:“若搜不到,公主殿下的交代呢。”
于理,被冤枉,是该要个说法。
可他是二皇子的人,我偏偏懒得周旋。
拿出我常用的细鞭,眼神警告无效后,便毫不犹豫打在他的身上。
专往没有衣衫遮挡的脖子处招呼。
清脆的鞭声响在他身上,听着便有皮开肉绽的错觉。
林知常脸偏到了一边,身形仍稳。
官兵顺势进去。
他没有阻碍。
人流涌动,清月馆被翻得底朝天,林知常的房间亦不能幸免。
数十人足足搜了一个多时辰,一无所获。
我眼睛微眯,注视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林知常。
他忽然抬头,静静看我,半晌问:“如此,殿下疑心可消了吧。”
我扯唇道:“你的身手太好了……”
试问,神不知鬼不觉出入左府杀人,还能全身而退的武林高手,京中除却大内以外,还能找到几个?
偏偏林知常就是其中之一。
林知常的小厮倏地跪在我面前不停地磕头,将水杨柳地板磕得砰砰作响。
“长公主殿下明鉴!我们公子绝对是清白的啊!!”
我踱步到太师椅坐下,问他:“今日卯时一刻,你在哪里,做什么?”
林知常:“京郊五真寺上香。”
“上香?”我哂笑一声,“林公子大清早不睡觉,去那么远的地方?”
他微微勾唇,神色坦然,“历年五真寺在今日都会举行民间活动,吉时上香,听说求的签很灵。”
“你求了什么?”
林知常微顿,似是不想说,半晌又好像不得不回答我的问题,“姻缘。”
我微哽。
没想到京中贵女的梦中情郎,竟会信佛,还求姻缘。
我镇定冷脸,问:“谁人可作证?”
小厮抢答:“回禀殿下,能作证的人可多了,我们公子可是京中的红人,无数双眼睛看见他那时在寺庙里。”
待人核查之后。
真不是他。
我微微失望,线索便断了。
我只好说:“这次是本宫冒昧,唐突了你,要什么交代,你说吧。”
尽管这样说,我仍然耻于在他的面前低头。
高傲骄矜的皇家公主,怎肯向一介乐伎软下身段。
林知常也并未得理不饶人,或是卖惨。
而是走到不远处,拾起方才无意中被官兵扔在地上的小狗布偶,视若珍宝地拍了拍灰,递到我的面前。
“请长公主殿下收下它吧,献给您。”
“放肆!竟然对殿下不敬!”松萝见林知常送我廉价的玩意儿,当即发作。
我看了看,小狗模样十分可爱。
若倒退十年,恐怕我会喜欢。
只是现在,他送我布偶,不免有些滑稽。
我不屑一顾,“你还是想想别的吧。”
林知常表情温和,执拗道:“只想送殿下这个。”
他嗓音低磁清冷,含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和期待。
我沉吟半晌,不好表态。
松萝护我心切,当即让人拿剪子来,要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怕林知常借此对我不利。
林知常那张冷然淡漠的脸忽然变了,薄唇微颤,眼里痛楚令人动容。
我制止松萝,问他:“这个对你,很重要?”
林知常看着我,点头。
“既然重要,为何送给本宫?”
林知常嗓音放得极轻,“心仪殿下。”
“心仪,心仪殿下?啊哈哈哈哈哈!!!”旁边的侍卫和官兵捧腹大笑,“还送殿下布偶呢,当咱们尊贵的长公主殿下是孩童不成。这个林公子真是病得不清!!”
他们似乎觉得一个地位下贱的乐伎,竟然敢在长公主面前说此等话,做这等事,倍加可笑。
林知常抿紧薄唇,无悲无喜。
我看着收不住的局面,只当他怀恨在心,借此败坏我的名誉,威胁道:“再敢胡说,本宫让人割了你的舌头!”
葱根般细腻的指尖直直戳向他的俊脸。
林知常果然跪下,虔诚道:“殿下恕罪!”
只是如上次一样,也不愿收回他的话,他的东西,而是说:“奴任殿下惩罚。”
我忽然有一种错觉。
处罚他,那是便宜他!
4
坐轿回府,松萝跟随轿撵的速度亦步亦趋。
我掀开轿帘看了看天色,松萝道:“殿下,林知常送殿下的玩意儿,我替您扔了吧,免得脏您的手。”
我双手把玩那只可爱的小狗,惟妙惟俏,似有几分眼熟。
可我十分确定,自己从前绝没有见过这个玩意儿。
“算了,他要送便留着。”我喃喃。
脑海中忽然浮现那男人身影。
一身青黑暗绣长袍,身影宽阔挺拔,浸淫富贵之中,气度依旧不失风雅。
怪不得,京城贵女们为他要死要活亦心甘情愿。
他的肤色细腻白皙,我挥的鞭伤留在他脖颈,触目惊心。
紫红的痕迹如蟒蛇缠绕,血液沁出来,滑进衣领。
他面色如常,送我出清月馆时,还不忘说上一句:“期盼殿下常来。”
常去做什么?
打他吗?
不知怎的,我竟然翘了下唇角。
“松萝,”我掀开帘子吩咐,“让人送府里上好的金疮药给林公子。”
松萝震惊半晌,才道:“遵命。”
一炷香后,我换衣,在寝殿歇息。
谁知来人回禀:“殿下,林公子不肯收殿下赏的药。”
松萝十分看不惯,“竟然拂殿下的好意,他当殿下是京中那些随随便便仰慕他的女子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心中无甚波澜。
不要算了,受苦的是他自个儿。
此事作罢。
朝中因左文仲的死气氛沉凝。
我在朝野之外也能感受到肃杀的气氛。
越发感到寒凉。
燕季为左文仲痛哭流涕,当即宣布罢朝三天。
又赐我尚方宝剑,要我主查左文仲被害一案,让左大人死后安心。
松萝活泼,我也纵着她。
等宫里太监宣读圣旨走了之后,她吐槽:“殿下忙着为皇上办事,为太后办事,哪儿还有时间考虑婚事呀。”
我瞪她一眼,戳她的额头。
十五那天,我进宫向母后请安。
走在乾坤宫的必经之路上,忽听远方宫殿传来丝竹宴乐之声。
我顿住脚步,微微皱眉,确定自己没听错。
罢朝三天,都说皇帝为大臣痛心,是个仁爱的好君主。
可这……
又过了半个月,事情查到一个剑客头上。
因他被提前灭口,只能不了了之。
全部线索戛然而止。
我无法,只好向燕季请罪,承认办事不利。
哪知朝中有人不满我干涉政事,上书皇帝。
燕季看来没当回事,安抚我,这事本来就不容易,让我别多心。
“皇姐,京中情况波云诡谲,除了你和母后,朕谁也信不过。”
正是他的态度,让我没法只当个混吃等死,享受富贵荣华的公主。
不顾朝野难听的话,依然帮他。
趁着秋日气爽,我空闲下来,和交好的大臣千金去新开的茶馆喝茶。
听旁边的人闲聊说起:“林公子许久不出来弹琴了,真是可惜,可惜!”
我耳朵一竖。
另一人问:“清月馆那位?”
“除了他还有谁,试问京城他的琴艺若排第二,谁敢排第一?”
“我派人打听过,听说是伤了。”
“啊?!怎么伤了?哪儿伤了?!”
莫名的愧疚萦绕心头。
想起那触目惊心的伤口,距离现在已近一月有余。
还没好吗?
鬼使神差地,我喝完茶后没有径直回府,去了清月馆。
门口的小厮没眼力见儿,把低调的我当做一般尊贵的客人,恭敬弯腰道:“咱们林公子伤了,近日不能见客。”
松萝上前唤他:“小心说话,知道这是谁吗!”
我道:“松萝,回来。”
既然林知常不接客,那便算了。
我又不是为公事而来。
走了没几步,清月馆的老板亦步亦趋地追上来,笑容如花。
“长公主殿下,您请留步!!”
我转头,松萝替我问:“老板何事?”
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笑说:“林公子请您去厅房一叙。”
“不是说伤了,不能见客?”我语气散漫。
老板回:“公子确实伤未好,但吩咐过,若是您来,何时他都肯见。”
我随老板进房,见他脖颈包裹纱布,确实未好。
待人关上房门,我皱眉看林知常,问道:“这都多久了,你的伤还没好,是想赖着本宫吗?”
小厮替他家主子喊冤,斗胆道:“殿下明鉴呐!是因为殿下的鞭子厉害,伤口没有上药,才久久不愈的。”
林知常心情不错,让小厮住嘴,对我道:“这是殿下留给我的唯一东西,我想伤口留得久一点。”
我:“……”
目光几分不自然,移开视线喝水。
不想理会这等奇奇怪怪的话。
林知常雅兴颇浓,为我弹奏新谱的曲子。
我看着那双幽深狭长的眸子,鬼使神差地,竟真留下听曲。
多日疲惫,闻着房中浓淡适宜的香气,我渐渐呼吸均匀……
醒来天色已晚,我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弄清这不是公主府。
慵倦撑头看向房中圆桌,林知常正在亲自指挥丫鬟摆放菜肴。
精美描金的碗碟,美酒佳酿,当真是京城人趋之若鹜的销金窟才能有的享受。
忽然想起什么,我下意识检查身上的衣衫。
还好,严严实实。
林知常似有若无地看了我一眼,没有表情。
安放好菜肴后,屏退丫鬟,便到我床前唤我起来吃点东西。
我坐在床边,打了个哈欠,惺忪睡眸少了些矜傲和警惕,反倒娇憨得紧。
瞥他一眼,我无所谓道:“没胃口,不吃了,回府。”
林知常有些忧心,“殿下思虑过重,疲惫交加,没有胃口是自然的,这般就回府,恐怕回去了也只会饿肚子。”
我起了兴味,上下扫视他,拖长了腔调问:“真想让本宫留在这里用膳?”
林知常懵懂地点点头。
我正色道:“拿二皇子的行踪来换。”
林知常缓缓瞪大了眼睛,有种无害的错觉。
半晌,他终道:“抱歉,暂时不能告诉殿下,但我向殿下保证,他对殿下没有任何威胁。”
我才不信他的话,交易既然做不成,自然走人。
谁知他竟然敢拦住我,“殿下,吃点东西吧。”
语重心长的态度,当真以为他是我的什么人吗?
“放手。”我冷冷道。
林知常仍然轻攥我的胳膊。
我不欲和他废话,反手就是一耳光,打出清亮结实的声音。
欲走。
他还未放手。
我嘴巴张了张,勉强按捺不爽,“难道还想挨本宫的巴掌吗?!”
林知常执拗地看着我,微微蹙起眉心的样子,更俊了。
我败下阵来。
一屁股坐在桌前。
他不顾脸上的巴掌印,薄唇勾了勾,当即让小厮拿公筷来,要亲自替我布菜。
我狐疑看他,“你怎么不坐下?”
林知常温顺低哑地道:“奴不配,伺候殿下便心满意足。”
我抿唇。
随他。
5
因着他半哄半求的伺候,我的胃口比在府里好了不少。
林知常轻轻抿笑。
我装作看不见。
出门,侍卫跟随在我的身后。
林知常追出来,带着一件深灰暗绣披风,一看便是男式的。
他双手递上,说:“夜晚天凉,殿下切莫受寒。这是新的披风,奴未用过,承蒙殿下不弃。”
我使了个眼色,让松萝收下,吃饱了又困,不想跟他扯。
谁知林知常勾唇一笑,亲自过来替我披上。
他身量极高,手臂又长,披风落于我身上时,我都没有回过神。
只闻到一股令人心醉的木质香气。
抿唇警告地瞪他一眼。
林知常又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但我不打算告诉他。
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拿出之前无意带着的金疮药,直接扔给了他。
林知常似是意外,嘴唇微动,看了那药好久,又抬头看我。
目光烁烁,着实令我烦躁。
“殿下收回去吧,奴不要。”
我气得想骂他。
亲自给他了,竟然还不要。
想起他说想伤口留久一点那等混账话,我坚持,“要你用,你就用!”
林知常眨眨无辜的眼睫,把药膏递与我眼前,身体微弯,直视我的眼睛道:“除非殿下给我擦。”
反了,真是反了。
居然敢让我代劳。
我冷着脸,忿忿看那面色不改的男人半晌,终究没好气道:“拿来!”
顾不得底下人什么目光。
我胡乱抹了些药膏在指尖,便要往他脖颈招呼。
刻意没放轻力道,疼死他。
林知常面色淡淡,看着我,像小狗看见骨头般殷热。
我实在招架不住,匆匆擦完。
林知常指腹轻点患处,笑起来,说:“殿下真是……让奴疼得刻骨铭心。”
我:“……”
耳根渐渐染绯。
翌日一早,酣睡而起。
丫鬟替我梳妆时,太监小丹子来报:“林公子在府门等候多时,公主殿下是否宣见?”
我拿起口脂盒的手一顿,“他怎么会来?”
又马上道:“不见。”
林知常是京中第一乐伎,出行招摇。
没多久,我那府门口就热闹起来。
不想生事,我无奈让人将他带过来。
“到底干什么?”我不耐烦地问他。
他拿出我昨日送他的药,递与我眼前。
“殿下,药要涂多次,伤口才会彻底痊愈。”(推荐截断位)
我性子骄矜,不是被人拿捏的货色。
他这般逼我,就别怪我下重手。
擦药时,力道故意下重。
他当真蹙眉,喊了声:“疼。”
只是这话如靡靡之音,故意撒娇似的。
不正经。
我忍不住揶揄他:“之前不是挺能忍的吗?”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
他倏然转头,灼灼看我,坦言:“抱歉殿下,只是,奴也有忍不了的时候。”
我的神色从镇定到古怪。
总感觉这话,好像有些孟浪的意味。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如何唐突了他呢。
他似是想到什么,也轻笑出声。
那般喑哑蛊惑的嗓子,妖孽无疑了。
下午,母后秘密急召我入宫。
我这才知,燕季的女人将他刺伤,险些丢了性命。
乾坤宫前殿,我小声问母后:“凶手可有招供什么?”
母后眼神愤恨,咬牙道:“没供出同谋,便咬舌自尽了。”
御医从内殿禀告已为燕季包扎完毕。
我和母后进去看望。
大约来不及收拾,殿内的陈设依然杂乱,花瓶乐器箭矢壶瓶堆了一地。
可想而知之前玩得多疯。
我不动声色。
现在,燕季是君,我是臣。
君臣有别,而不只是姐弟那么简单。
燕季面容清隽,稍显稚嫩,捂着伤对母后道:“给朕杀了林知常解恨!”
想也知道,最可能行凶的是二皇子混进来的人。
恨乌及屋,燕季针对林知常也自然。
我暗忖,没有头绪。
母后道:“他是我们抓住老二的唯一线索,杀了他得不偿失,且他名气甚大,骤然丢了性命,恐在京中引起一片风波。”
燕季撇过头去,不说话了。
我知晓林知常不是屈打成招的人,想寻他弱点作为突破口,难呐。
出宫后,我径直找去清月馆。
林知常很高兴,迎我时笑意深了些。
我开门见山,以财名诱惑,希望他识时务。
林知常还是那个回答:“我只要殿下的心。”
我无奈,无解,烦躁道:“难不成要本宫把这颗心剖给你?”
他温温和和地道:“殿下想给的时候,自然就给了。”
我:“……”
觉得他是故意为难,根本没考虑过受我招安。
那便罢。
既然想要我的心,就别怪我……
开门。
林知常问:“殿下是要走了吗?”
我笑一声,“走?那多没意思。”
我雇来清月馆所有的男乐伎,听曲谈笑,好不快哉。
酒足饭饱之际,我嫌热,将身上的外衫脱了,随意打赏给旁边卖乖的乐伎。
乐伎喜不自胜,跪下双手接过,连连磕头谢恩。
下一杯送到唇边,忽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捉住。
转头。
是林知常眼皮微搭,低低劝道:“殿下,贪杯伤身。”
“你不是清高得很,向来不喜与众人同乐吗?”
我醉了,媚眼如丝,腔调裹着几分慵懒。
林知常没有吭声。
我推开他的手,“那这酒就不喝了。”
我这样说,林知常看向我。
我顺手将酒赏给了旁边另一秀气的男子。
林知常目光骤然深浓,像要把我吃了似的。
我无所谓,朝他笑了笑,眼里散发不自知的媚意。
他喉结微滚,指尖蜷紧。
我道:“本宫小时候从宫里偷跑出来玩,曾听过一手曲子,似乎是和各种花卉有关,你们谁听过吗,弹给本宫听听。”
周围人面面相觑,茫然。
林知常自告奋勇。
我不疾不徐地打量半晌,撇嘴嫌弃:“穿这么严实做什么,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为难地舔了舔唇。
京中人皆赞他的技艺与皮囊。
想来我是第一个,嫌他穿厚实的人。
林知常缓了缓,才问我:“那怎么办?”
他目光虔诚温驯,当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模样。
我觉得有趣,豪言壮语一番:“扒了!”
“来,本宫帮你。”
我脚步踉跄地走向他,没站稳,差点摔倒,扑在他身上。
他慌张地接过我。
我目光执拗,小手紧攥他的腰带,旋即一点一点抽开。
他微微仰头,似是受到极大的折磨。
我观察他几秒,笑出声。
他耳根到脖颈的地方全红了,诱人而不自知。
轻咬薄唇的娇羞模样,真是让我也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衣衫松垮,平时端方自持的模样不复存在,却更像个露出本来面目的妖孽。
肌理骨肉的形状完美到能令任何女子,甚至男子疯狂。
我大概是醉了。
被他迷惑,指尖摩挲他的锁骨,看他喉结微滚。
抬眸对上他浓到化不开的视线,我憨笑道:“锁骨这里有颗痣呢。”
“殿下,住手!”他闷哼一声,捉住我抠那处的小手。
我些许茫然,任他攥着。
他耐心地同我解释:“那不是痣,是被签子所伤,留下的痕迹。”
“这样啊……”我并不关心,站直身体。
忽的不想听曲了。
正好走廊来了个同我交好的贵女,曾经听她时常将爱慕林知常挂在嘴上。
我随手一指,“你去伺候她吧,我把你赏给她了。”
林知常眼里有震惊,有愤怒。
一个二皇子的党羽,凭什么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我板起长公主的威严。
“还不去,莫非要抗本宫的命不成?!”
他浅浅扯开唇,对着我笑,那笑却比哭还难看。
脚步微晃地朝门外贵女走去,背影重新挺直。
我心中不知怎的,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压下那道情绪。
忽然,门口传来小厮惊呼:“公子!”
我转头看去,林知常竟然吐血了。
6
林知常的房内。
他嘴唇苍白,眉宇微微蹙起,额汗沾湿鬓发。
令他多了些狼狈,如那清冷的月坠落。
我走出房门,问前来诊治的御医:“怎么回事?”
御医对我道:“殿下,林公子不是生病,而是中毒,且这种毒在民间罕见,故而之前那位郎中没有诊断出来。”
“中毒?”我讶异。
松萝和小丹子立时紧张起来,马上着侍卫护驾。
我挥挥手,让他们下去,别声张。
若是有人在昨晚对我也下毒,早就得手了,用得着等现在。
房内传来男子的轻吟,我走进去。
林知常已撑着床榻坐起来。
苍白瘦削的脸庞多了些莫测的表情。
也是第一次,我发现自己有些怵他。
直截了当地问:“说吧,怎么回事。”
我已猜到,是他给自己下的毒,目的……也许是栽赃嫁祸给我。
但动机……就不得而知了。
他坦诚:“是我自作自受。”
“为何?”我蹙眉。
他定定地看我,看了半晌,才从嘴里吐出几个字:“若受辱,毋宁死。”
我好笑道:“只是让你给别人弹一曲,也算受辱,这可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他抬眸,素来挂着温和淡笑的脸不复存在,阴恻恻,看着我,莫名幽怨。
“被人当个物件送了,还是第一次。”
我微噎。
长公主的骄傲不允许我对他道歉。
林知常好像也不在乎,又道:“殿下想知道二皇子的行踪?”
我耳朵一竖,依照他的要求屏退其余人。
坐于床榻,倾听他的答案。
待他靠近我耳边,我还安抚他:“放心,富贵荣华……唔!!!”
这个混蛋,竟然直接吻了上来!!!
我下意识推他,才发觉男女力量之悬殊。
若他想,我根本挣脱不了半分。
撕、咬、啃、扯……
恍惚间,我甚至怀疑他不是亲我,而是泄愤。
那般用力,大掌紧扣我的后脑勺,不容一丝一毫的缝隙。
入侵之迅猛如攻略城池。
我的氧气慢慢耗尽,拍打他胳膊的手垂下来,眼眸微阖。
他仍然不停。
外面响起丫鬟说话的声音:“长公主殿下是否在清月馆用膳,小的好让厨房备着。”
松萝说:“殿下还有事,你先去备着,殿下需要,我再派人通知你。”
我鼓足全身的力气,往门的方向抬起胳膊,想出声。
林知常看见,嘴唇没挪开,大手缓缓覆于我的小臂,将我的胳膊压下去。
还贴着我的唇笑了一声。
热息扑鼻,如蛇信子,让我心跳加剧。
妖孽!
妖孽!
我觉得他不是吻我,而是想用这样折磨的手段……杀了我。
外面还在说着什么……
“殿下怎么进去这么久?”
“我们当下人的伺候好就是了,怎敢干涉殿下的事。”
“我是怕殿下有什么吩咐。”
“……”
随着氧气渐渐耗尽,我意识昏沉,攥着他袖子的手终于无奈地滑落。
磕在床沿,很轻的一声“咚”。
他那般投入,耳朵依然灵,顿时停住,抬起我的手查看。
我终于得救,推开他,大口喘息。
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我的手上,似乎一丝一毫都不想我伤着。
我心里冷笑。
方才那副吃人的嘴脸还没完,现在又在做什么戏。
警惕对峙。
确认他不会再乱来,我启唇欲喊人进来。
他忽然又捂住了我的嘴。
我顿时瞪大了眼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低低道:“殿下,委屈一下,别喊出来。”
和我用眼神商量,确认我答应他之后,林知常缓缓放开我,又用指腹点了点我的唇。
“殿下,您的嘴唇肿了。”他说得寻常,仿佛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脸色爆红。
被他吻肿了,还那么直白地指出来,太丢脸了!!
“关你什么事!”
我下意识怼他,语气里有不自知的媚意。
他眼角下弯,如那餍足的狐狸,还虚弱着,依然下床,找来丝帕,替我小心翼翼擦干唇角的水渍。
我起身。
他按住我,“别动。”
又拿来上好的莹露,涂抹于我的唇上,解释道:“消肿的,仔细疼着。”
“你现在知道本宫疼了?!”我怒不可遏。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说这样的话,勾唇温顺地回:“是我不好。”
拖长的腔调,淡笑的嗓音,每一个字都在说他不好,又掩不住满溢的愉悦。
当真是耍我耍上瘾了。
可我暂时做不了什么,还得听他的,多坐一会儿,等嘴唇消肿了再出去。
活了二十有余的年岁,我从未这么憋屈过。
瞧他面色如常,丝毫不觉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板起脸训斥:“混账东西,知不知道本宫可以治你个不敬之罪,要你的命!”
林知常断言,我不会杀他。
因为他名动京城,身上无数双眼睛盯着。
也因为他是唯一知道二皇子线索的人。
我很生气。
他看着我,低低问:“殿下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本宫应该记得什么?”我奇怪地反问,脸色铁青,懒得与他虚以为蛇。
他才放肆过,便用那双看似深情的眼眸注视我。
“殿下,十……”
“林知常,你不许看本宫,没有本宫的允许,也不要跟本宫说话。”我不耐烦地打断。
也许我们本该这样,是我一步步退让,才让他觉得我好欺负。
林知常愣了愣,如我所愿闭嘴。
我尤嫌不够,索性撕破脸好好敲打他:“本宫是君,你是奴,地位悬殊。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再有下次,本宫绝不手软。”
林知常眼眸霎时黯淡下来。
我不想看他。
这个人太懂蛊惑人心之术,我不会着他的道。
“就这样,自己养着吧。”我扔下最后一句,出了房门。
7
中秋那日,我参加宫宴,得知燕季的人偶然发现二皇子在宜城的行踪,打他个出其不意,杀了多名二皇子的侍从。
但不小心让他逃了。
这还不算完。
燕季还得知,父皇去世前留给二皇子一封遗诏。
若燕季无法处理边疆战乱,须让位二皇子。
父皇生前喜好在皇子之间施行纵横之术。
一个儿子不行,换另一个,是他的作风。
且当初燕季比之二皇子,确实要逊色一些,两人斗得你死我活。
若非父皇薨得早,皇位落在谁手中还不一定。
我不恋权,只觉皇宫高寒。
若不努力一点,只怕我也如那浮萍,不知何时就散了。
迅速分析局势,我建议燕季:“让漠北大将军领兵打回去,这是最彻底的法子。”
燕季似乎早已想过,立即道:“不行。”
他解释:“大将军打了许多胜仗,连言官都建议封他为神勇大将军,赐黄马褂,若这次的战乱又交给他解决,恐怕他不会将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
大将军骁勇善战,心直口快。
每每在朝事上有不同的建议都不会看燕季脸色,但其实心系百姓。
燕季忌惮他。
我多劝了两句,依然无果。
最后,燕季对我道:“与其耗费国库,让大将军功高盖主,不如皇姐快点找到二皇子,以绝后患,这江山还是朕的。”
我不太认可燕季无视战乱中百姓之苦,沉吟半晌,没有应声。
未看见,他微微发狠不悦的眼神。
出了乾坤宫,母后派人来接我去慈宁宫小坐。
席间连连哀叹,说燕季上回受伤之后性情大变,不敢碰女人,日常陪在身边的仅一乖巧的小宫女。
“这样下去,何时才有皇嗣啊……”
我默默吃自己的东西。
母后话音一转,“听说你和季儿在乾坤宫吵起来了。”
我笑着回:“哪儿有,意见不同罢了。”
母后道:“他可是你唯一的弟弟,刚即位就封你做华贞长公主,你要看清自己的地位由谁撑腰,维护他,对他忠诚。”
我淡淡“嗯”了一声。
世人都道宫里的妃嫔身不由已,命运仅由皇帝做主。
我这看似风光的长公主,还不是一样。
只是君臣再有别,到底是姐弟,有亲情。
吃饭时,母后问起大理寺少卿的事。
我很茫然。
母后拉住我的手道:“你居然不知他心悦于你多时?!”
我笑了一声,“母后哪里听来的八卦,他心悦于我,是他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京中美人甚多,但论绝色容颜,许多人都会提及我这个长公主。
形容我是闭月羞花之貌,又生在权势泼天的帝王家,得皇帝爱重,将来要如何一位夫婿才配得上我。
母后想了许久,对我说:“那个少卿不好,文采差,个子也不够高,季儿都敲打过他,不许打你的主意。若是日后他同你搭话,你离他远一点。”
我眯眼隐隐回忆了一下大理寺少卿的模样。
其实并非母后说的那样不堪,很周正的年轻男子。
母后那样贬低他,或是不想我嫁出去。
大约她和燕季只有我一个亲人,舍不得我。
出宫后,我左思右想二皇子的事。
查不到,找不到。
这下燕季打草惊蛇,局势更加不利。
无奈,我只得召林知常来府上。
那日之后,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
原以为他嘴上挂着轻挑暧昧之语,此番会乐意前来。
谁知竟然称病回绝了我。
小丹子对我道:“前几次,殿下派去跟踪林知常的人马都无功而返,不如……”
我看他一眼。
松萝着急,“不如怎么样,你说啊!”
小丹子道:“不如,殿下将他接来府上住着,既可监视,又可策反,他人在咱们这里,到时候也跑不掉。”
“有道理。”我道。
清月馆内,清香幽幽。
林知常又见长公主府的人来,直接冷冷道:“回去吧,林某病未愈。”
我在外听见,他对别人说话都是这般冷酷吗?
特意推开一点门扇,然后抬脚往回走。
林知常果然眼尖,霎时追出来,攥住了我的手腕。
察觉我的神色淡漠,又放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骂他,板着脸道:“不是要本宫的心吗?给你。”
林知常不可置信,薄唇舔了舔,问:“殿下什么意思?”
“来公主府吧,不会亏待你。”
林知常高兴地勾了勾唇,不介意暴露欢快的模样。
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殿下的府上是只有奴一人吗?”
我古怪地道:“你只是本宫的面首,即便是驸马,也不敢管这么多。”
让他进府,已经是我的底线,怎么可能再多说话哄他。
他却不恼,视线在我的唇瓣流连。
而后往下,定定注视我的心口,喃喃:“奴会守好殿下的心门。”
“这里……只许为奴一人开着。”
我冷笑不已。
看他关子里卖的什么药。
长公主府纳林知常为面首的消息,不日传遍京城。
贵女们以头抢地,哭作一团。
我看着进府后看似无辜纯良的男人,吐槽:“你的魅力还真大。”
林知常变成面首后没那么拘礼,竟敢问我:“殿下有被迷到吗?”
我当即将他打发到离我最远的院落,眼不见为净。
不过,人还是必须笼络的。
听闻贵女们为讨他欢心,无所不用其极。
我便赏了他许多珍奇珠宝,所谓诚意不够,财宝来凑。
这些东西都有长公主府的印文,不怕他倒卖获利反用来背刺我。
晚膳时辰,我照例一个人在房中用餐。
林知常派人来请,我当然不欲去。
他居然算准了,用二皇子的消息诱惑。
我到后,他非要让我先用膳。
“尝尝,味道怎么样?”
小狗般殷切的眼神盯着我,和他高大清冷的模样着实不相称。
我勉为其难尝了一口,再尝一口。
好吃得眼睛都瞪大了。
林知常深眸弯起来,托腮看着我吃。
一旁的小厮道:“这是我们公子亲自为殿下烧的菜。”
我十分敷衍地说:“辛苦你用心了。”
饭菜确实好吃,是宫里和长公主府乃至京城各大酒楼都尝不到的家常美味。
我胃口大开,又不想多吃他做的东西。
林知常若有所思半晌,屏退了其他人。
我吓一跳,见他拿着勺子喂过来,赶紧道:“你要做什么?!”
林知常无辜地看着我,像狐狸精一样蛊惑人心。
“奴只是想喂喂殿下,谢殿下成全奴的菜肴。”
我半信半疑地张开嘴,他喂得很慢,很仔细。
不一会儿,桌上的碟盘都空了。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才发现他几乎没吃。
林知常似乎没注意我的动静,又道:“殿下身体矜贵,用膳后会比较困,不如在奴这里歇息片刻。”
说来,我是有点困了。
他房里的香特别好闻,又暖。
我允许他替我宽衣捏肩,舒服得轻叹。
这是心累之余唯一的一点享受。
渐渐睡过去。
意识清醒时,我还未睁眼,感觉有人在用指腹温柔地摩挲我的眉眼,像在把玩珍爱的东西。
我猛地睁开眼睛,身体非常警惕。
林知常面色淡淡,眼里浅浅一层担忧,微叹:“在府里都这么防备,是不是殿下这个长公主当得,并不开心?”
我愣了愣,不想回答,问他:“二皇子的消息呢,到底是什么?敢糊弄本宫,要你好看。”
他无辜地注视我,一点都不怕。
甚至让我觉得,他有点期待“好看”的内容。
我不悦,正欲说话。
他转身去衣柜,拿出了先皇遗诏。
我倒吸一口气,“这东西是真的?!”
林知常点头。
我皱起眉头。
不知他要用这东西敲诈我什么?
我又是否给得起。
谁知他手一伸,直接道:“送给殿下。”
我:“……”
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知常看我怔然的模样,喉咙低低发出笑声,安抚我:“无诈,殿下可放心。”
“毕竟现在……奴都是殿下的人了。”
这话三分娇羞,三分笃定,四分撩拨。
好个清冷如月林公子,端方自持什么都是假的。
我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给本宫?难道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吗?”
林知常坦然,“没有遗诏,人们依然不会满意现在的皇帝。人人心里都有杆秤,燕季做不好,就别怪二皇子起势。”
“跟二皇子,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内心震颤他的想法,却也无从反驳。
林知常非池中物,屈居他人下。
哪怕那个是声名显赫的二皇子。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他笑笑,“奴从前说过好多次了呢,想要殿下的心。”
我勾唇,“那你现在已经实现了。”
林知常轻轻摇头,看着我一字一顿,“奴的名字叫知常,可偏偏是那最不知足常乐的人,不甘只为公主的裙下臣。”
我眼色一凛,“你不怕本宫现在知道你的野心,对你动手杜绝后患?死个名动京城的乐伎是不好收场,但若只是死个本宫的面首,又算得了什么?本宫可不让消息透露。”
林知常轻轻拉住我的手。
好像如今,终于能够名正言顺地碰触我,格外珍视。
“殿下要我的东西,拿去就是,哪怕是命也在所不惜。只是奴不希望,殿下杀我,是为成全别人的霸业而杀,这样奴会伤心的。”
他尾音又轻又缱绻,像小钩子,撩拨一下就撤。
“别人?那是本宫唯一的弟弟。”
“可你们之间并非外界看到的那么单纯,不是吗?”
我扯唇,“你说错了,我们关系就是很好,他给本宫荣华,护本宫周全,本宫便心甘情愿为他和母后卖命,皇宫里也许没有爱情,亲情挑挑拣拣,还是有一些的。”
只这一些,便让我欢喜。
林知常看着我,眉眼温和,“殿下要不要现在趁其不备查查府里的人?皇上给殿下的惊喜还藏在里头呢。”
我嘴唇张了张,看他不像戏谑,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炷香后,松萝和小丹子来我耳边报告。
府里人口二百余个,五分之一都是燕季派到我身边监视我的。
“你为何知晓这么隐蔽的事?”
我又是心寒燕季,又是忌惮林知常。
林知常叹了口气,看不得我草木皆兵的模样。
“奴很早以前就关注殿下了……比殿下以为的还要久。”
“你在公主府也安插了人?”
林知常否认:“没有,不想惹殿下生气。”
我轻呵一声:“本宫在你眼里有那么重要吗?”
林知常目光坦荡,“奴对殿下,一见钟情。”
好个一见钟情。
亏得他敢说!
我都没耳朵听。
回想初见,那日我让他当众弹童谣,用剑恐吓他,用手掐他,用茶泼他……
桩桩件件,若他因此对我钟情,简直是脑子不正常。
看那双弥漫深情不自知的深眸,我只能当他是生性轻浮!
8
怕林知常后悔,我拿着这封遗诏回自己院子睡觉。
他没有说什么,温和淡笑,仿佛纵容小孩子似的。
我枕着遗诏,一夜难眠。
最终没有选择交给燕季,而是藏在了隐蔽处。
也许有二皇子的威胁在,才能促使燕季好好处理边疆战事。
开门出去,装作才醒。
谁知林知常穿戴整齐,候在外殿。
我问他:“你没有其他的事要做吗?”
“奴是公主殿下的面首,除了伺候殿下这件事,还做什么?”
我:“……罢了,既然是本宫的人,以后便不许称奴。”
以防他误会什么,我补充:“免得贬低自己,更贬低了长公主府。”
他勾唇,说:“好。”
也许是刚起床,我心力涣散,听他嗓音格外悦耳。
我刻意不看他。
侍女替我梳头,不小心扯到我发丝。
我素来怕疼,轻呼一声。
林知常自告奋勇。
梳我的发丝手法细腻,温柔耐心得不像个男人。
我屏退其他人,转身仰头看他。
他动作微顿。
我的手覆上他握木梳的手,细细摩挲,“知常……”
这是我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他呼吸骤然加粗,眼里风云暗涌。
我翘起唇瓣,用妩媚柔软的眼神注视他,不说话。
林知常耳根红了,垂眸,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我的手沿着他的手背,抚上他的小臂、肩膀,乃至薄唇,用气音坦坦荡荡地道:“勾引你。”
他胸口加剧起伏,面上的镇定已被我看出是装的,还故作正经地问:“条件。”
“本宫要你……倒戈。”
林知常薄唇轻启:“我的心一直向着殿下。”
“本宫不信。”
见他又是这番说辞,我立时变了脸,起身便往外走。
他忽然攥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回去抱在怀里,下颌抵在我发顶。
“殿下怎么才肯相信?”
那双胳膊将我圈得更紧了些。
我微微挣扎,从他怀里抬头。
离得近,更觉得他身高气势其实极压迫人,和清风霁月扯不上关系。
我问:“二皇子到底作何打算,是否准备篡位?”
“嗯,他在集结兵力,主要集中在东南一带,富昌巡抚就是他的人。”林知常抱着我,慵懒道。
我内心震颤,又问:“你什么时候追随他的?”
林知常睁眸,看着我,“不是追随,只是机缘巧合合作过,现在我和他是两清的状态。”
“那二皇子为何将遗诏给你,还是说,那是你偷的?”
林知常丝毫不遮掩,“偷的,预防今后有用。”
“那你为什么送给我?”我讶异。
林知常勾唇,低头看着我,缱绻深情,“就是用来哄你的啊。”
他说得像今晨吃了什么一样寻常。
我的脸皮没他那么厚,顿时脸热起来,轻轻推开他。
边疆战事告急,朝局波云诡谲,牵扯其中,桩桩件件都令我心力交瘁。
坐于床榻,我摁了摁眉心。
林知常踱步而来,握着我的手单膝跪在我面前。
不像面首,充满保护欲。
我嘴唇张了张,不知他何意。
林知常唇角笑意消散,郑重又虔诚地开口:“我会保护殿下,对殿下很好很好的。”
我情绪复杂。
这样一个人,看似地位卑微,又浸淫富贵,与朝局牵扯,深不可测。
一面说着不甘心做裙下臣,一面又那么认真地承诺保护我,对我好。
我该信他的哪一面?
笼络这样的人最是不易,要珍惜难得的机会。
我抿了抿唇,动作犹豫了一瞬,便打定主意。
拉他起来,将他的手放在我的腰带处,柔情似水地看着他。
“知常……”
这是我第一次用软软的,依赖的语气喊他。
他明白我的用意,眼神滞了片刻。
旋即,大掌像对待易碎花瓶似的圈住我盈盈不堪一握的细腰。
我眼睫不住地颤抖,咬唇,尽力使自己放松。
那个宽厚温热的胸膛靠过来。
如大军压境,瞬间便可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我吃得骨头都不剩。
薄唇落于我的额角,吻得虔诚,不带一丝情欲。
我被他握住肩头,缓缓睁开眼睛。
都坐于床榻之上,他要做什么,我是反抗不了的。
林知常只温温和和地道:“我等公主殿下真正愿意的那一天。”
我嗫嚅唇瓣,实在不知道,回应什么。
感激他没有趁人之威。
看着那双狭长幽深的黑眸,我又明确地清楚,有些感觉不一样了。
“殿下,答应我照顾好自己。”
林知常将我搂在怀里。
我承认有片刻的时间,我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个怀抱。
只是立场相左。
我姓燕,注定要站在燕季这边。
9
过些时日,朝廷又起风波。
言官联合告发户部尚书亏空。
朝堂之上吵得像菜市场似的。
若不是燕季当场摔了杯子下去,恐怕控制不住这场局面。
当天,母后急召我入宫。
我原以为她要同我商讨此事。
谁知竟只是趁着冬日,想一家人吃顿羊肉。
京城的初雪落满宫廷,皑皑白雪让巍峨肃穆的建筑平添几分情致。
热腾腾的锅气弥漫在母后的大殿。
燕季坐于我身侧,如寻常人家的儿子对待姐姐一般。
我心里动了动,脸上多了些笑容。
燕季看起来将朝事抛在了脑后,席间同母后说起小时候的事。
我和他如何在母后宫里玩耍,如何同父皇撒娇。
他每每说起自己那时不懂事调皮,都会感谢我当初对他的好。
“皇姐,你放心,有朕在一天,你永远是燕朝最尊贵的长公主。”
我恍惚了一下,想起府里那个面首说的话。
愣了愣,才“嗯”了一声。
吃完之后,燕季回御书房批阅奏折。
我陪母后坐会儿。
母后终于说起白天户部尚书被弹劾的事,忧心国库亏空,让边疆战情雪上加霜。
我连忙表明态度,愿意捐出长公主府的所有银两,助燕朝度过难关。
江山在,人在,何愁财银不复来。
母后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连连说了几句:“你是好孩子……”
我听出有异样,便听她接着道:“季儿和哀家的意思是,你委屈点,做那户部尚书背后的主使。”
亏空国库这样掉脑袋的罪名,母后竟然让我顶锅。
我不可置信地站起来,“母后!”
母后无奈道:“户部那个事,言官们咬着不放,朝廷的眼睛都盯着。若不给出个交代,他们不会罢休的。现在边疆打仗,人心不可不稳。若是查到季儿头上……”
我明白过来,原来燕季才是亏空国库的主谋。
我坚决道:“背上这一罪名,神仙都洗刷不了我的清白,让我从今以后如何面对世人,死后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母后嘴唇微动,看着我。
半晌,变了副冷漠的模样,语调冷冷道:“既如此,来人啊,长公主累了,就在慈宁宫歇下,陪哀家几天。”
我嘲讽地翘起唇角。
这算什么,说服不成,便软禁我吗?
我足足被关了三日,从愤怒到心寒再到麻木。
看着窗外的麻雀都觉得羡慕。
有个面生的太监没有禀报,兀自推门进来。
我定睛一看。
竟然是林知常。
我小跑过去,想抱,终究忍住了。
他理了理衣摆,唤我“殿下”,缓缓伸出长臂,虚虚搂了一下我。
我这才抓住他的腰,不让他后退。
他身体僵硬一瞬,由我贴着。
我问他外面的情形。
他吞吞吐吐。
我自嘲道:“是不是外面都在骂我红颜祸水,觉得我才是户部大案的主使啊。”
林知常艰难地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复盘燕季和母后的所作所为。
什么顾念亲情,什么信任我维护我,都是假的。
燕季和母后故意让我替朝廷做事。
就是等着外面人在这时扣我一顶干政的帽子。
让我只能任他们宰割,被他们利用。
“燕季要处死我吗?”我无力地问。
长公主的威仪早就因背叛消失得渣都不剩。
林知常讽刺扯唇,告诉我:“非但不会处死,还一反常态在朝堂上维护你,人人都夸他仁慈,对皇姐好呢。”
让我背锅,还得了一个美名,着实聪明。
林知常从袖口拿出精心包裹的糕点,各式各样,送了一口到我嘴里。
我三日没怎么进食,闻到那香味肚子便叫了。
只是吃着吃着,泪水忍不住落下,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殿下,别哭。”
他嗓音喑哑到极致,慌乱地用袖子替我拭泪,又觉得不妥,赶紧拿来桌上的丝帕。
我泪眼朦胧,攥着他的袖子,怎么都忍不住。
林知常连连叹息,大掌扣着我的后颈,拇指指腹摩挲我的肌肤,像抚摸小动物一样安抚我。
忽然,门口有动静。
我脸上泪痕斑驳,好生狼狈。
林知常虽然乔装成太监,也不好解释。
那脚步缓缓靠近,我俩默契地走到床上,放下床帘。
宫女进来道:“长公主殿下,太后娘娘托我来看看您,您有什么需要吗?”
我道:“不需要。”
又觉得语气太过生硬,缓了缓。
“这样,你给本宫弄些香料来,沐浴可用。”
“是。”
宫女似乎在观察床上的情形。
她是母后的人,我不好喝退。
只能同林知常挨着,动也不动。
过会儿,宫女终于告退。
我赶紧掀开床帘,欲下床。
左脚才踩到地板,便被一阵力道拉回去。
怀抱幽香,令我沉沦不已。
我慢慢抬手,环住林知常劲瘦的腰腹。
不敢睁眼。
仿佛这样就可以当现在的画面不存在。
他胸膛低低震动,似乎笑了一下。
我恼道:“只是手脏了,在你衣服上擦一擦。”
他松开我,低头对视,耐心地重复了一遍:“好,公主手脏了,在我身上擦一擦,是可以的。”
莫名的戏谑,像……调情。
我怼他:“难道你会说不吗?”
“我想,”林知常面色温静,“但我做不到。”
我心口一阵悸动,眼底忧愁。
他先下床,替我穿鞋,离开时安抚我不会有事。
在他推开窗时,我倏然喊住他:“知常……”
他回眸,惊鸿一瞥的俊颜。
我道:“离开长公主府吧,跟着我一个失势的公主,有什么用呢?”
他三两步走回我面前,“殿下让我走?”
那目光痛楚不堪。
我点了点头。
他身子微微颤抖,抬手,温柔地将我鬓间碎发别到耳后,又刹那没了方才的柔情蜜意。
他冷冷吐出两个字:“晚了。”
我下意识瑟缩身子。
为他话里没有丝毫遮掩的强势与占有欲。
软禁至第七天时,燕季来慈宁宫,我们吵了一架。
母后在中间做好人。
看似为我好,实则句句都在敲打我要对燕季忠诚。
我识破这样的把戏,冷眼相待。
外面骂也骂了,燕季要装仁君,不追究我。
我也乐得自在。
回府,府上的人皆迎出来,松萝和小丹子差点跪在我面前哭了。
林知常不在。
我故意忍住没有问他的行踪。
安心呆在府上,不愿理会朝局。
思维空了,总是想起他。
说来这么久,我与他针锋相对,可他其实从未伤害过我。
我心口钝痛不堪,喊来小丹子,让他送银两去清月楼,这是我对他唯一的补偿。
谁知殿外传来一道清越的男声:“公主把银子送哪里去,嗯?”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道身影,伟岸挺拔,清冷又令我眷恋。
他走过来半蹲下,握住我的手,仰视我。
我喃喃:“你不是走了吗?”
林知常勾唇,“原本是想的,可是公主府如今只进不出,我走不了,只能赖着。”
他武功高强,哪里是走不了。
我心里溢出丝丝甜蜜,忍不住翘起唇瓣。
他灼灼看我,也任我,将他看个够。
松萝和小丹子有眼色地一同退下去,替我们阖上门。
晚上,他伺候我洗柚子叶浴,洗掉一身霉运。
我捉弄他,趁他以为我脚扭着,将他拉入池中。
一室的花都开了。
半夜,他将我抱回寝殿,第一次在我的房里,紧紧抱着我安眠。
……
旖旎安宁的夜晚被刺客进府打破。
那把泛着冷光的利剑,直直朝我刺来。
林知常反应迅速,掀背而起,一脚将刺客蹬开。
刺客敏捷地将剑朝我一扔,似要一击致命。
电光火石之间,林知常回来拉住我的胳膊,让我逃过被剑刺穿心脏的噩运。
而后他来不及顾我,朝刺客追去。
院内闹成一团,还是让那人跑了。
林知常跑进去找我,眼里的慌乱做不得假。
我由侍女陪着,情绪还算安稳。
看见他胳膊的剑伤,我赶紧让他包扎。
他似乎还没回神,心不在焉地说了句:“没事。”
便过来抱我,抱得很紧很紧。
府上常驻的御医咳咳两声,提着药箱来包扎。
我看着半身衣衫褪却下的伤口难受得很。
林知常本来面无表情。
即便御医说了会很疼,需忍耐一下,他也没皱过眉头。
看见我要哭的模样,倒怔了半瞬,搂住我的腰,在耳边安抚:“没事的公主,一点都不疼。”
我强忍眼泪,瞪他,“上次被我的鞭子所伤,我给你上药,你还说自己疼得刻骨铭心,我就知道你的嘴里没一句实话。”
林知常没想到我会提及这茬,笑了笑,“公主,你和别人不一样。”
突如其来的缱绻深情,简直让我无地自容,羞赧地提醒他一句:“别人还在呢。”
林知常认真地问我:“那别人走了,是不是就可以了?”
“可以什么?”我怔愣。
他在我耳边一字一顿:“给公主说我的心里话。”
“那是你的心里话吗?”我发出疑问。
他笑笑,“我现在不说。”
“……”
“等公主一辈子慢慢检验。”
御医都受不住他的轻浮,咳嗽不已。
我赶紧让御医下去,佯装冷漠地“哦”了一声。
他委委屈屈地盯着我。
本来就是半身无遮无掩的状态,肌肤冷白诱人。
再那样看我,我真快把持不住了。
赶紧转移话题随意问:“锁骨这像一颗痣的签伤,到底怎么来的?”
我觉得奇怪,谁会往这个地方戳,伤口却那么小。
林知常眼神玩味,“想知道?”
我点头。
林知常便从后抱着我,缓缓说起来。
10
原来,这是他年少时被一姑娘用签子玩闹所戳。
为了哄她,林知常还用身上所有的钱,给她买了一个人偶。
“她干嘛戳你那里啊?”我费解。
林知常笑了一声,“调皮。”
“那你没想过用祛疤的膏药恢复吗?现在你不缺银子了吧。”
林知常看着我。
“留在那里,挺好的。”
他眼眸又是那般灼灼,心里想的恐怕是另一位姑娘。
哪怕是位早已失去联系的小姑娘,我也有点醋。
他不说话,看着我,仿佛想要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
我赶紧转移话题:“你说刺客会是燕季派来的吗?”
“恐怕……不会。”
“为何?!”我讶异他的笃定。
林知常轻叹,“公主可知左文仲是被谁所杀?”
“你知道?”
“嗯。”
我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他的城府比我想象得还深。
“说吧,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或许是这段时日的相处,让我无形中开始依赖他。
思考片刻便懂他之前不告诉我,乃是顾虑着什么。
林知常道:“左文仲是被燕季派去的杀手灭口,因为公主。”
“因为我?”我暗忖,“他让我调查左文仲之死,好落我个长公主干政的口实。”
“不止,”林知常道,“燕季早就打好主意,让公主同突厥和亲,再送几座城池,以换边疆安宁。左文仲两朝元老,素来刚正不阿,怎肯赞同燕季这等态度,便被他杀了,以儆效尤。”
“刺客恐怕是二皇子派来的人,你死了,燕季的算盘就落空了。”
不知不觉,我已落入最深的圈套。
听到这儿,我遍体生寒,仿佛坠入冰窖一般。
林知常的话验证得很快。
和亲的圣旨不日就送到了长公主府。
御前太监宣读圣旨后,笑眯眯地对我道:“长公主殿下,皇上赐了您六十六车嫁妆,足显皇恩浩荡,您快谢恩吧。”
谢恩……
我讽刺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监吓得后退两步。
内廷的人走了之后,御林军以保护我为名,将长公主府戒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我每日能做的事,除了吃,就是睡。
外面的人得知我要和亲,虽觉此举对突厥有些软弱。
但因我干政在先,他们倒觉得将我这个祸水送走,也未尝不可。
曾经燕季与母后的信任,在此刻全部化作射向我的箭。
我无力反抗。
林知常倒是寻常如初,还有心研究食谱和点心,让我多吃点东西。
我从未想过,和我相依为命的会是他。
林知常端着食盘进来时,我坐在贵妃榻上看窗外的小雨,不知不觉叹气。
他走过来,弯腰抚摸我的脸颊,“公主,再等等。”
我抬头,“等什么?”
林知常道:“等我娶你。”
我怔愣片刻。
想打趣说他是我的面首,怎能娶我?
又见他目光深沉,不像假的。
只得翘起唇瓣勉强一笑。
“你还是走吧。”
“跟着我会连累你的。”
我目光失焦,嗓音也轻飘飘的,不真实。
希望他没有听出我语气里的舍不得。
林知常布菜,掺茶。
不知是不是已经把我的话听进去,只是碍于我现在还是他的公主,才不好明说。
我坐到桌前,看着清隽温柔的他,莫名有些吃味道:“你离开后,还会找别人吗?”
他看我一眼。
我继续道:“找是可以的,毕竟我们那时已经没关系了,但我希望你收敛一点。你知道自己多能招惹人吧,别到时候和女子风花雪月,搞得天下皆知。”
他只是勾唇。
长公主府一片死水之际,外面惊起一阵波涛海浪。
二皇子借反对我和亲之名,要求燕季退位让贤。
骂他此举太过窝囊,连老祖宗的江山都快丢了。
听说,二皇子集结重兵在湖南一带,就快往京城来,拥趸众多。
战还是和,局势仍不明朗。
燕季的国库亏空,又害怕将军功高盖主。
本就处处被掣肘,如今好不容易借着我和亲缓一缓局面,又被二皇子打破,当真是腹背受敌。
我以为燕季会因二皇子造势而暂缓让我和亲。
谁知,半夜秘密来了一群人,要将我提前送往关外。
生米煮成熟饭后,二皇子再反对也没用了。
我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下人只带了松萝和小丹子两人。
我以为林知常会和我一起走,谁知他仅仅是帮我收拾,叮嘱我许多。
我嘴上说着让他离开,真到分别时,才发现自己是那么不甘心。
待他走进来,特地嘱咐我装了晕车的草药丸子,路上感觉不适可以吃时,我骄纵的本性发作,将他亲手做的东西,扔出了窗外。
林知常缓缓瞪大眼眸,“公主……”
“别叫我公主!”我打断他,“反正以后也是别人家的妻了。”
他沉默半晌,走过来,想挨着我坐下。
我推他,“不许你靠近我,走开!”
林知常纹丝不动,看我,目光有纵容和不忍。
我难受极了,握紧拳头往他胸口砸,势要把这段时日的彷徨、忐忑全都发泄出来。
“混蛋!你就是个混蛋!
“留在这儿和别人过吧,我才不会舍不得!
“日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去死!!”
听到这话,林知常骤然握住我的手腕阻止。
“公主可不能死。”
我抬头,发髻凌乱,像小疯子似的。
他替我理好发丝,叹了口气,又笑出来。
我还想打他,被他攥着手腕拉进怀里。
神奇的,那些郁气随他这个动作都消失了。
我凄凉不已,原来爱上一个男子,这么容易就被他拿捏在手心。
罢了,罢了。
林知常说:“我不和公主一起走,是为了保护公主的安全,燕季觉得我会帮二皇子,势必不让我活着出京城,跟在公主身边反而对公主不利。”
是啊,我须臾明白过来。
“那怎么办?”
我可怜巴巴地盯着他。
林知常薄唇噙着淡笑。
何时起,他不再像个奴,我也不再端着公主架子。
如果没有那些纷争纠缠,我宁愿一辈子这样下去。
他不答,反而问我:“公主刚才是在和我闹脾气吗?为什么闹脾气?”
被他点出这茬,我理智恢复,不好意思起来。
想起身逃。
他困我坐在他腿上,于我耳畔低吟:“告诉我。”
强势不失温柔的嗓音,让我心乱如麻。
半晌,他无奈道:“好吧,公主不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想和公主说。”
“什么?”
我转头,两人鼻尖几乎碰上。
他轻蹭我的额头,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
“这辈子我都是公主的人,别抛弃我。”
他说得那么卑微。
什么公主,不过就是燕季用来息战的工具。
但从林知常眼里看我的倒映,却觉得三生有幸。
我喉咙哽咽,万千情绪一起堵在嗓子眼。
最终低眸,轻轻道:“我尽量吧。”
林知常笑。
11
此番去燕朝边疆小城同突厥人交涉,路途遥远,艰难万分。
我从一开始的镇定到慌乱,再到无望。
隔了一个半月的时间。
林知常此后音信全无。
我不知道他留在府里,还是回了清月馆,又或是被燕季的人逼到别的地方。
总之,京城的一切离我越来越远了。
眼看着突厥的人马就在百里外的驿站等候,我被交接给对方之事板上钉钉。
连日来的奔波已使我身体抱恙,疲惫不堪。
想到突厥人的野蛮无情,我便无法平心静气。
那日,在一个客栈歇息,我终于忍耐不住,手握簪子,恨不得自戕在此。
是车队一个随从看我用膳时便恍恍惚惚,冲进来阻止。
我看着他,愣了愣,“你不是……林知常的小厮吗?!”
他摘下簪缨的军帽。
正是。
“公子担心您,宁愿不顾自己的安危也要我跟着,果然被公子说中了。”
我想起林知常,咬唇死死忍住眼泪。
小厮叹了口气,安慰我:“公主殿下别怕,我们公子总有法子救您的。”
怎么救?
之后,我便要被转交突厥,从那伙野蛮人手里救下我,更是难于登天。
小厮摸了摸头,也不清楚接下来的事。
只是交给我一封信,道:“公子嘱托我,在公主支撑不下去的时候,便给您看。”
我一个人呆在房中,将信打开。
【公主亲启:上次那个故事我没有说完,公主若觉得路途无聊,便听我接着讲下去。】
【我承认,对年少时遇见的那个女孩心动了,并且暗中决定,喜欢她一辈子。】
【光是喜欢还不够,我要得到她,令她只许为我一人哭,一人笑。】
我不敢相信淡漠清冷的林知常原来心中藏着这么炙热的情感。
他似乎猜中了我此时会恼,让我别撕,再读下去。
我勉强按捺着看,是他道当初和小姑娘玩闹的细节。
【那姑娘着华服,一看便不是附近的人,我担心她有危险,跟着她,她却恼得很。小小年纪便像大人,还拿着地上捡来的签子同我玩过家家,若不玩,便不许我跟着她。】
【于是,我被迫当那被她抓住的坏人,还被她……刺了一剑,当然,是用地上捡的木签。】
【对了,那个小姑娘喜欢听童谣,街上卖花小贩随便编的小曲,她也喜欢的不行,说比宫里那些正经的乐曲好听多了。】
【还想要只小布狗,最好是黑白色的大圆脸,问我会不会做,嫌弃我不如她身边的人那么厉害。】
【我发誓这辈子会成为她口中那个厉害的人,给她弹琴唱曲,做小狗。】
……
洋洋洒洒两篇纸,我突然反应过来,原来那个小姑娘就是我。
当初,我偷跑出宫,遇见了一个大男孩。
衣衫褴褛,又一本正经。
我嫌他不好玩。
可他一直跟着我,一直跟着,直到我被宫里的人带回去。
曾经的醋味,瞬间转换成一种奇妙的感觉,还有甜蜜。
【公主别哭,信我,等等我,好吗?】
我下意识止住抽泣,一滴泪晕染了字迹。
因这突然释然的过往,我重新燃起希望。
活着等他。
他等了我那么久,才来到我身边,我多等等又有何妨呢。
很快到了同突厥人见面的时候,燕季的人将我交给他们。
突厥人制止燕季的人继续跟随,只允许我留下小丹子和松萝随行伺候。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此去突厥,从此便和燕朝再无瓜葛。
马车上,我偷偷摸了一下林知常留给我的信,泪流满面。
他终究来不及。
我担惊受怕地坐在马车上,一连坐了五天。
他们的马车行进极快,也不和我说话。
我脑子里不由得想象会被他们怎样对待。
曾经的那些骇人传闻,令我晚上都不敢安眠。
走了多久,我便哭了多久。
直到马车停到半路,突厥人道:“公主,请下马吧。”
我恐惧极了,一个人死守车上,坚决不下。
“公主!”
死死捏紧靠枕,我已然知晓自己的命运。
这时,轿帘从外被掀开……
我眼泪还未干,泪痕斑驳一张小脸。
看见来人,愣了愣。
旋即扑到了他的怀里。
“知常……呜呜呜……”
此地此时,还有与他再见的时候。
千言万语都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情。
林知常抱着我,坐在马车里,安抚我好久。
原来,突厥的人马早被他杀光之后掉包。
为了不让燕季起疑,车马绕路多时,才重回燕朝境内。
我没想到他有能耐做到这个地步,发呆半晌。
林知常不打算放过我,抬起我的下巴问:“公主为什么哭?”
我此时后悔方才的失态。
不,是这几天来的失态。
这些人都是他的人,恐怕早已将我的表现报告给他。
我撇开脸,却被他用力掰过去。
“告诉我。”
低沉喑哑的嗓音,带着浓得抹不开的情愫。
原来,这趟旅程煎熬的,从来都是两个人。
我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
“因为我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林知常嘴唇翕动。
看我良久,仿佛终于确认他听到的话不是幻觉,才欢喜地抱住我。
小厮这时不合时宜地进来打断我们:“公子,该启程了。”
我赶紧推开林知常。
小厮道:“我什么都没看到!公主恕罪!”
林知常偷笑。
小厮卖乖道:“公主,你不知道,这几天,咱们公子为了早点见到你,战马都跑死了两匹呢。”
说完他便溜了。
我玩味地看向林知常。
“某个人好像还没告诉我,喜不喜欢我呢。”
他捏捏我的脸,下车。
“不想让公主太得意,不说。”
我气急,将靠枕扔下去。
没看见跟随他的那些将士,一个个识趣地转过身,根本不惊讶林知常夫纲不振。
到了可以暂做安顿的城镇后,他告诉我现在燕朝的情况。
燕季和二皇子斗得你死我活,两方重创。
突厥之事也可为二人增加压力。
林知常想在这乱世夺天下,平边疆。
清月馆的京城第一乐伎,我曾经的奴,终于蜕变成我高攀不上的男人。
我抿笑道:“你会成功的。”
“那公主在想什么?”
他发觉我表现有异。
这些时日来的种种,从我脑海里走马观花地过。
等他夺取龙位,我一个和亲不成的前朝公主,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仿佛猜中我的想法,冷冷扯唇,对我道:“我之前便说过,公主想让我离开,已经晚了,看来这话,公主没听进去。”
我心口微颤,“你什么意思?”
林知常将我抱到床上,放肆的目光从下到上,停留在我的唇瓣。
“现在战局焦灼,我无力随时看着公主,若公主不听话逃了,千万别被我抓住。
“要是不幸落在我的手里,我便关公主一辈子,知道吗?”
我不敢相信他居然这么凶。
扬手打他。
却被堵住唇瓣,呜呜说不出话来。
好久之后,待我气力尽失,他才用额头抵着我额头,眼尾泛红,喘着气道:“别再离开我了。”
那般喑哑, 万分缱绻, 带着真切的担忧。
12
我和林知常分别,变成一名普通女子。
住进了江南某处没有被战火波及太多的小城。
而林知常在外征战足足六个月零十七天。
这期间,我的生活除了朴素一点,似乎也没有哪里不好。
越低调, 便越安全。
于是, 邻里街坊偶尔也和我说说话。
不知我这个在他们眼里大着肚子的姑娘,居然是燕朝最尊贵的长公主。
不过, 燕朝已覆灭。
林知常带兵突进京城,也该改朝换代了。
这期间我听说了许多关于他的传说。
赞他如何骁勇,如何爱重将士, 又如何同突厥谈判,为保护中原出力。
曾经是京中贵女对他爱慕。
如今,天下女子都对他心向往之。
我摸摸肚皮, 不知他何时来接我。
会不会……来接我。
那日,裁缝店新进一批布料。
我想订些孩子的新衫。
偶遇某个看我不惯的女子, 嘲讽我肚子里的孩子没有爹。
我正欲发作。
忽然听见门口浩浩荡荡一群人而来。
为首的那人发髻高束,鲜衣怒马。
下车时,看见我的样子,手指却在颤抖。
我看着半年有余不见的林知常, 心中亦是激动。
旁边女子看看我, 又看看林知常,忽然张大嘴巴。
想说啥,已经被一旁的官兵粗鲁拉到了一边去。
我手中的布料被林知常抽走。
我装作茫然,“你是谁, 来干吗?”
“找你。”
林知常抿唇,视线一刻都不曾从我的肚皮错开。
我道:“妾乃一介普通妇人, 夫君久出不归,不敢承蒙贵人青睐。”
林知常舔了舔唇。
“你的夫君这么坏吗?”
“嗯,负心汉一个, 丢下我们娘俩就走了。”我将肚皮朝向他摸了摸, “还以为他不会回来。半夜脚抽筋, 都恨得想咬死他。”
林知常目光柔软,嗓音哑得不成样,“想必那个男人心中亦是愧疚, 思念, 不如姑娘饶恕他这一次,他以后再也不会和姑娘分开了, 好不好?”
我还没应声, 他便单膝跪下。
等不及我的话, 将脸贴在肚皮,大掌紧紧桎梏我的腰肢。
又怕我疼,松开一点。
待我低首,对上他仰视的目光。
简直不敢相信, 外界传闻骁勇善战, 冷漠无情的林知常竟然哭了。
他眼神隐忍, 那泪顺着冷白肤色落下,不失一丝一毫的骄傲,又满溢动人的深情。
我愣了好久, 才抬头摸了摸他的脸。
“知常……”喃喃唤他。
他笑起来,对我道:“公主,我接你回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