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飞鸿踏雪泥
第 13 节 飞鸿踏雪泥
作为小姐的陪嫁丫鬟,我看着她从娴静美好到形容枯槁。
同为状元夫人,嚣张跋扈的公主从不把小姐放在眼中。
接过公主送来的毒药,我亲手放进小姐的汤药中。
小姐死后,我转身投靠公主。
不为富贵,只为报仇。
1
雪下了一夜,小姐走了。
我看着她的面容,整日皱着的眉心,终于舒坦开来。
屋外隐约传来断续的哭声,大多是和我一样,是小姐嫁给老爷时从江府跟过来的家仆。
我最后替小姐整了整仪容,她瘦得厉害,两颊深深凹陷下去。
她走之前这几个月,已经是郁郁寡欢,整日吃不下东西,整夜的失眠。
所以当公主身边的丫鬟给我送来一包毒药时,我没有犹豫,放进了小姐每日喝的汤药里。
没人怀疑小姐的死,因为她早就看着像是时日不多的人了。
大约是接近年关,再者是怕惹公主不喜,小姐的丧事办得极为简单。
江府过来的仆人,一部分遣散了,极少几个留着继续做事。
而我则是唯一一个被公主调走的。
下人们凑在一起窃窃闲聊,我知道他们也好奇,为什么公主会将小姐的陪嫁丫鬟收在自己身边。
“可怜见的,公主和夫人一向不对付,怀夕过去能有好果子吃?”
“那也是她活该,夫人刚进门时,她可趾高气扬得很,没少欺负我们这些下人。”
“就是,不过是后来夫人不得老爷宠爱,失了势,她才没法作威作福的。”
我慢慢穿过回廊,朝公主所在的院落走去。
公主乃是当今太子的胞妹,身份金贵,嫁给老爷后修了独属于她的内院,奢华无比,远不是我家小姐所住的地方能比。
其实那些下人说的话没错,我虽是帮公主送了小姐最后一程,但狡兔死走狗烹,我不会那么天真的觉得,公主把我叫去,是为了重用嘉奖。
无非是怕我闹起来碍事,先安抚住,等风头过去,再解决了。
果然,被带到公主跟前后,她只是抬起眼皮懒懒的瞥了我一眼,就给身边站着的大丫头冬梅使了个眼色。
“行了,带下去,以后负责公主的衣物浣洗。”
我越过冬梅刻薄的脸,看着斜倚在贵妃榻上,浑身珠光宝气的公主,镇定开口:“奴婢恳请留在公主身边做事,奴婢没什么别的本事,但自小跟着小姐耳濡目染,对一些穴位推拿和调理身子的药膳倒有些研究。”
“哦?”公主柳眉一挑,红唇微翘,终于正视了我一眼,“若是真的,那你本事可不小,只是我平日的身子皆由王御医看顾,你再厉害,能越过他去?”
“奴婢斗胆,王御医再博学,也不可能通晓天下奇方,应府在南省开医馆药房,几百年老字号,自然是有些独门绝活,尤其是生子安胎的秘方。”说到这里,我稍作停顿,低头露出一丝冷笑,“小姐身子一向不好,若不是有这些秘方,怎么可能怀上孩子呢?”
“你说什么?”公主手指一紧,红艳艳的长指甲掐入手心,眼中射出两道冷光,“应鸿雪知道她自己怀孕了?”
“是,”我轻声回答,“只是胎象不稳,小姐尚未告诉老爷。”
公主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好,好。冬梅,带她下去好好安顿,既然你有这个本事,我也不会埋没了人才。”
我低头叩谢,藏住眼中冰冷的恨意。
2
我被带到下人房里,带我过来的春桃态度极差,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心里好笑,都是丫鬟奴婢,谁又比谁高贵,就这种没脑子的人,我还不会看在眼里,很显然公主也对她远不如对冬梅那样看重。
那毒药就是叫她拿来给我的,若是被揭发,她也不过是个被推出来的替死鬼罢了。
安心住下后,我每日都泡在后厨中熬制补汤和药膳,其余的事,我一概不管。
送出去的吃食,每日原封不动拿回来,我也不急。
公主不会那么快信任我,我心中有数,我会等到她着急的那一天,毕竟只要有我在后厨一天,就绝对不会让她轻易怀上孩子。
就这么过了月余,又是新的一年。
一次我路过外院,远远朝对面看了眼,只觉小姐原先住的院子十分荒凉颓废。
或许再过两年,那儿就会被彻底遗忘了。
日头渐渐暖起来,一日春桃来后厨找上我,说是公主召见。
我放下药罐跟她出去,快到时,看见一位身穿官袍的男子正从屋内出来,冬梅在她身后,笑脸相送。
这人我认识,正是王御医,从前他也常过来替小姐把脉。
原以为是公主好心,没想到他即使把出喜脉,也隐而不说,转头告诉了公主。
我忍住脸上的厌恶神色,心中却直犯恶心,又是公主的一条走狗罢了。
若非小姐自身懂得医术,换作那些懵懂女子,或许真会被瞒过去。
我轻轻一叹,胸口泛起一丝酸楚。
即使小姐知道自己有孕又如何?仍然是挡不住公主的明枪暗箭,自嫁入江府就被百般刁难,小姐本就郁郁寡欢,知道怀孕后才不过高兴了一些日子,但转瞬间,那丝期盼又破灭了。
进了房间,气氛有些沉闷,公主一脸不愉,见我来了也没好气:“说的倒是厉害,你那些补品我日日都吃,全然没用!”
我心里好笑,别说她一口没吃,就算吃了,也没用。
但我面上仍是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过个一年半载,便能见效,虽然慢了些,但食补也是最温和不伤身的方法,总是比那些药物来得好。”
公主微微蹙眉,转着手中的红色珊瑚串:“那也太久了,就没更好的法子?”
我假意思索一番:“那便只能试试按摩穴道,刺激疏通,血脉通畅,非但不伤身,还能更舒适放松。”
我猜今日王御医来,定是替公主检查了我做的补汤,故而听完我说的话,她便同意下来。
我那些汤汤水水,本来就是滋补身体的好东西,决计是没有问题的,我也不怕御医查看。
这么一来,我每隔三日,便能进公主房内替她按揉推拿,许是我手艺不错,公主觉得舒爽,连带对我的态度也不似一开始这么戒备。
反倒是冬梅虎视眈眈,每次看我的脸色越来越差。
我心里好笑,作为公主身边的左右手,她以前没少仗势欺负小姐,一个丫鬟,却从不把小姐放在眼中。
若她失了势,恐怕日子会相当不好过吧,我一定等着看到了那天,她还能不能保持这副刻薄凌人的姿态。
3
下雪了,明明就快要立春,这天气真是出人预料。
西院的红梅一夜绽放。
乍暖还寒,公主不喜厚衣,冬梅便让下人烧了上好的银丝炭,摆在房中。
暖是暖了,可惜燥人的很。
公主一把挥开我的手,拿起茶盏润喉。
“你是怎么按的?公主满头都是汗!”冬梅见状将我拨到一边,替公主细细擦去汗珠,大献殷勤。
眼看公主冷眼扫来,我不慌不忙跪下:“公主,奴婢的推拿没有问题,问题出在这些炭火上。”
冬梅脸色一沉,当即斥责我:“胡说什么!”
公主却眉眼微挑,让我说来听听。
“公主的身子,内火偏旺,人却畏寒,越是这样,越要将内火排出,才能外强内和,这也利于孕育。”我一指炭盆,“可现在公主全靠这些炭火取暖,外面是暖了,内里的火却闷而不发,四处冲撞,才会令人燥热烦闷,淤堵难解。”
冬梅脸色一阵发红,试图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
公主扯了扯领口,一大片白腻的皮肤都露了出来:“原来如此,冬梅,你跟了我这么久,论用心没人比得过你,但论学识,倒是怀夕更胜一筹了。”
冬梅连忙低头称是。
那些炭火盆怎么端进来的,又怎么端出去,总共不到一个时辰。
这下,院中的下人都知道冬梅讨好公主不成,反而出了个大洋相。
等我回到房中,同住的几个下人便围住我。
“怀夕姐,你真厉害!”
“是啊,那冬梅成天一副眼高于顶的样子,摆副臭脸,今儿瞧她灰头土脸的,真是解气!”
“怀夕姐姐,公主这么看重你,会不会升你当贴身丫鬟呀?我可听说,公主从宫里带出来的三大丫鬟,月例银子足足有十两!更别说数不清的打赏和年节的赏赐了!”
我何尝不知道她们几个恭维我的目的,从前我不受公主待见的时候,她们可是得了春桃的指示,合起伙来排挤我。
“那不过是早晚的事,贴身丫鬟算什么?迟早有一日,我会比冬梅还受公主重用。”我得意一笑,“可惜你们进不了公主房内伺候,所以没听到她今日是怎么数落冬梅的,好没脸呢!也是,我从前跟着小姐饱读诗书药理,那冬梅怕是大字都不识一个吧?不过是仗着跟在公主身边日子最久,跟条哈巴狗似的衷心讨好罢了。”
围着我的小丫头们忽然脸色一变,聚到一起朝我身后一福身:“冬梅姑姑!”
我扭头一看,冬梅不知何时站在门外的,那神情像是要吃了我一样。
“怀夕,今日大雪,你去西院梅园清扫干净。”
我自然不肯:“天色已晚,雪地难行,何况洒扫的活不归我管。”
冬梅冷笑连连:“下人们都有事儿忙,只你最闲,我让你去扫,你敢不去?你有本事的话就去找公主告状,我倒也很想知道,公主会不会替你撑腰?”
她明知这等小事,我一个下人怎么敢找公主评理,完全是想借势惩罚我。
我看了眼外头灰暗的天色,冷风像小刀子一般刮进房中,若是在梅园中扫一夜雪,恐怕我会大病一场。
4
冬梅走后,我收起脸上不甘心的神色,不慌不忙坐下画了个淡淡的妆,找出最漂亮的一件斗篷穿上,提着灯去了梅园。
梅香逼人,我站在树下静静嗅闻,天地十分安静,这一刻仿佛所有喧嚣都远去不见。
我没有做扫雪的活,我来只是为了等一个人。
从前,小姐最喜欢的就是雪后梅景,所以他会来的。
脚步声渐行渐近,忽然停住。
“谁在那里?”
我这才装作惊醒的样子,连忙回身跪下,斗篷在风中划过一道圆,像蝴蝶翩跹的翅膀。
“奴婢是公主身边的丫鬟,今夜来梅园扫雪,被花所迷,一时看呆了。”
灯笼被我放在脚边,烛光正照着我的侧脸。
我没有将头低的看不见脸,方便对方看清长相。
都说灯下看人,更美三分。
我知道此刻我的样子是颇有几分颜色的。
来人细细看了半晌,忽然问道:“怀夕?”
我微微抬起头:“老爷还记得我?”
一双玄青色靴子印入眼中,是他走近了些,我顺着靴子往上看,眼前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眉目清俊如画的男子。
他是小姐的夫君,是公主招的驸马爷,是去岁的新科状元。
曾经是青梅竹马,他朝却成负心之人。
有时候我也想过,江淮如果不中状元,会不会更好?
得一功名,外放为官,欢欢喜喜迎娶小姐,说不定也能过上琴瑟和鸣的夫妻生活。
只可惜没有如果,他是状元,被受尽宠爱的三公主看中,皇帝钦点的驸马爷。
即使江淮如实告知自己在老家已有婚约,公主仍不肯放弃。
我看着眼前这张脸孔,也不是不能理解。
才动天下,面如朗星,除了家世单薄一些,江淮的确是良选之人。
小姐是以平妻的身份进门,只可惜谁也没想到只短短一年多,就香消玉殒。
江南富贵人家里头单纯的大小姐,又如何能与在暗流涌动的宫中长大的金枝玉叶斗?
“你不是鸿雪身边的丫头,怎么去了公主那边办事?”
江淮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能为公主做事,也是怀夕的福气。”
听我这样说,江淮反而皱起眉头:“这大半夜来梅园扫雪,也是福气?”
“老爷误会了,这不是公主的吩咐,是我得罪了冬梅姑姑,才被她使唤过来。”
“冬梅……”江淮脸色微冷,语气似是不屑,“起来吧,雪地寒冷,当心冻坏了腿。”
我忙谢过老爷,起身时脚一麻,直直朝前扑去,江淮伸手来接,将我抱了个满怀。
缓过神来,我忙退出两步,夜风吹过,带起一阵梅香,江淮的神色有些恍惚。
“你也不必打扫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可是老爷……”
“放心,冬梅若是敢责罚你,自有我替你撑腰。”
得了这份保证,我拾起灯,先行告退。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去,只见江淮仍站在原地,或许他是在想小姐。
我心里嗤笑,小姐在时,他放任公主百般欺辱,人没了,又作出这副深情样子给谁看。
5
第二日,江淮忽然来了公主院。
自小姐走后,除了过年不得不相聚,他已许久未来看公主了。
用饭的空档里,江淮见我在一旁,似是无意提起:“我竟不知,怀夕到你屋里来伺候了,既然她做事不好,不如调去我那边算了。”
公主顿时皱眉:“这话是怎么说的?”
“昨夜我去梅园散心,大冷天里,她竟在院中扫雪,一问才知是你身边的冬梅叫她去的。怀夕是鸿雪的陪嫁丫头,再不堪也不该罚去做那样的粗活,让人知道了,更是不体面。”
公主狠狠剜了冬梅一眼:“竟有这事……怀夕伺候得很好,我十分喜欢,想来是冬梅心里难受了,这事我必然狠狠罚她,以作教训!”
冬梅脸色发白,深深低下头去。
用完饭,江淮起身要走,公主忙问道:“天色已晚,老爷不如留下吧。”
江淮一顿,摇头道:“朝中琐事烦心,我回书房看看。”
他一走,公主伸手狠狠一扫,上好的碗碟顿时碎了一地,残羹飞溅出来,将她华贵衣裙都染脏了。
冬梅领了罚,扣了半年月银,但我心里很清楚,那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她的所作所为令江淮冷淡了公主。
冬日总算过去,山花渐开。
我应夏荷的吩咐,挑了些颜色艳丽的花朵,公主要染指甲。
明日京城女眷大多会前往相国寺上香,公主自然也不会错过,可我知道,她去那才不是为了烧香拜佛,而是私会男僧。
去年这时,小姐意外撞见这等放浪形骸之事,惊魂难定,可笑的是小姐并未在江淮面前戳穿公主恶行,却反被公主视为眼中钉。
春桃和冬梅正为公主挑选衣服,接连看了好些,她都不满意。
许是因为要去佛寺,两人选的衣裳都较为素净,远不似公主平日里穿得光鲜。
“山花烂漫,公主穿得清雅一些,反而出尘夺目呢。”
听冬梅这样说,我偏偏唱反调:“奴婢觉得,这些素白淡青颜色,一点也不配公主的风采。”
公主果然眼中一亮,可又有些犹豫:“但冬梅说的也有道理。”
“花再娇艳,终究是一些野花小草,如何能及公主万分之一的雍容高贵,生来就是尊贵之人,哪有委屈自己穿不合身衣服的道理。”我最后又说,“明日礼佛,大多人都是素面轻装,公主一出现,自然是有别于他人,万众瞩目。”
“想不到应鸿雪那人柔柔弱弱,沉闷到极点,你这丫头却这么知情知趣。”公主笑吟吟的望着我,吹了吹刚做好的艳丽指甲,“明日你就跟我一起外出,中途我有些事要走开,你就替本公主好好将三殿神佛菩萨都拜一遍,可明白了?”
我点头应是,压住嘴边的笑意。
自小姐发现公主与外男私会,我就知道她改不了偷吃的毛病,尤其是小姐走后,江淮对她冷淡不少,恐怕是她早已按捺不住。
明日,就等好戏开场。
6
相国寺香火极旺,公主一行人到的不算早,一路上碰见不少王公大臣家的女眷,纷纷过来拜见。
公主应付一番后,便借口要去偏殿听经,将我和春桃支开,只带了冬梅夏荷两人随侍。
刚走至正殿前,我假装翻看竹篮,急道:“春桃姐,公主手抄的经书怎么不在?那可是要供上去的!”
春桃吓了一跳,连忙查看,确实没有。
“定是落在马车上了,春桃姐,不如你回去拿一趟?”
春桃当即噘起嘴:“日头这么大,跑一趟晒得人难受,再说东西是你落下的,凭什么我去拿?”
“这都怪我!不如这样,”我把竹篮子递给春桃,“我跑回去取,你先进殿中烧香礼拜,不耽误时间,否则叫公主知道了……”
春桃自然是害怕被责罚,接过篮子:“快去快回!”
我转身小跑离开,当然不是去马车上取物,因为那经书就藏在我怀中,我凭着过往的印象,直奔偏殿后方院落,那儿是相国寺僧人所住之处。
偏殿有不少供香客休息的木亭,四周栽满合欢花树,格外好看。
来得早的香客们,礼完佛后都爱到这来走走逛逛,赏花赏景。
我躲在拐角,待人说话声越来越近,猛地冲出去,与一个妇人撞了个满怀。
“诶呦!”几个丫鬟七手八脚扶起被我撞翻在地的贵妇,指着我怒斥,“怎么这么不长眼,看看你撞的是谁!”
我微微抬头,看清人后心中大喜。
来人一身金钗玉环,气质不凡,居然是嫁与飞虎将军为妻的五公主!
纵然我只是小小一丫鬟,也知道三公主乃皇后所出,五公主乃贵妃所出,两人生来就不对付。
我就怕碰上的是普通官夫人,即使发现公主的丑事,也不敢声张呢!
“咦?你不是三姐身边的丫鬟吗?怎么独自一人,慌里慌张的?”
我脸色煞白跪在地上:“我,我……我正要去前殿上香。”
我这副样子也算把心虚表现的淋漓尽致了,五公主多精明,自然觉得蹊跷:“你两手空空,怎么上香?你可知道欺骗本公主该当何罪!”
“奴婢不敢!”我连忙叩头,“的确是公主吩咐我去上香的。”
“那三姐人呢?难道她出什么事了?”五公主柳眉微拧,厉声喝道:“从实说来。”
“公主她,她在后面小院中,还有一位年轻僧人,公主说要与高僧论道讲经,只留冬梅姐姐她们在身边,让奴婢去前殿做事。”
“年轻僧人……可是虚玄大师?”见我露出不解神色,五公主眸光一闪,“我的意思是,那僧人是否高高瘦瘦,相貌极为英俊?”
见我点头,五公主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无事了,你且去吧。记住,想要保命,就别说你今天见到我,知道吗?”
我愣愣点头,呆手呆脚退下,离开前我听到五公主对身边丫鬟说了句:“去把国公府夫人还有那几位都请过来,今儿兴许有大热闹。”
等她们一行人身影消失在拐角,我直起微躬的背脊,那些惶恐卑微紧张的神色从我脸上尽数褪尽。
“啪”“啪”“啪”,击掌声从上方传来,我虽惊讶,但还算镇定,仰头看去,一位锦衣公子靠在合欢树高高的枝桠上,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真想不到,一个小小仆从,竟有这么深的心计,真让我大开眼界。”
我虽有幸见过几位夫人,对外男却一概不认识,见他气质卓然衣饰不菲,料想是哪户大家里的公子哥儿。
“敢问公子是?”
“你不必知道我,我知道你是公主身边的丫鬟就够了。”那人从树上一跃而下,轻盈落地,显然是有些功夫在身上。
“我虽不知公主在做何事,但你这小丫头竟敢背主生事,陷主人于不利,只要我张口一说,你小命难保!”
我见他双目清澈有神,在佛寺中攀树饮酒,行为不羁,猜他也是个奇人妙人,便忍不住赌一把。
“只要能替我家小姐报仇,死又何惧。”
他果然露出探究神情:“你家小姐是谁?”
“数月之前,驸马爷江淮之妻应鸿雪死了,她就是我家小姐。”
“江淮?倒是隐约听说过此事……”锦衣公子似乎想到什么,“可这与公主有何干系?”
“小姐是被公主害死的。”
“可有证据?若没有,你可知污蔑皇室,该当何罪?”
“哈,”我忍不住笑出声,“即使有证据又如何?是圣上和太子会为了我家小姐大义灭亲?还是公子你会替我们伸张正义?”
大约是没想到我竟如此出言不逊,公子也愣了神,随后皱起一双好看的眉头:“总会有办法……”
我朝他盈盈一拜:“公子若是能当做今日没见过我,奴婢已经感激不尽。至于替小姐报仇雪恨,我自会想办法。”
“也罢,你有这番心思,也算忠仆义胆。”他露出几分好奇神色,“你叫什么名字?”
“怀夕。”
“怀夕……好名字。”
说完这句,我俩四目相对,一时无话,直到远远的一阵尖叫和混乱的吵嚷声飘来。
我扯出一个讽刺地笑,再度向公子拜别:“我该去上香了。”
等我找到春桃时,她已等得不耐:“怎么这么慢?误了公主的事,当心你这身皮!”
我心中冷笑不已,恐怕你那好公主,是腾不出功夫来关心这些小事了。
五公主挑事的本事,比我预想还要厉害,当我和春桃返回山门外时,已经能隐约听到一些香客的窃窃议论。
来相国寺上香的客人,大多非富即贵,不似平民这般小心翼翼,皇家丑闻,他们乐得嚼舌根。
春桃听了一些,面色惶恐,抓着我的手问:“怀夕,你听到他们说什么了吗?天老爷,我怎么不明白。”
我瞥了她一眼:“我俩要明白什么?不明白才好,免得引火烧身。”
如我所言,待公主一行人出来后,脸色奇差无比,冬梅几个更是满脸灰败,一头钻进马车中,招呼车夫快马加鞭疾驰而去。
仅一日,公主在相国寺私会高僧翻云覆雨之事,已成了全京城圈子中的谈资。
7
当夜,我值守在公主房门外,听着里头爆发出的巨大争吵,不时有重物乒砰摔碎的声音。
就连金丝织就的厚重地毯,也阻挡不了一地的支离破碎。
我听到清脆的“啪”的一声,紧跟着是公主不可置信的尖叫:“江淮!你敢打我!”
“贱妇!你让我成了京城最大的笑话。”江淮声音中透着咬牙切齿的冷意。
“那你也不能动手!你算什么东西!”公主口出惊人。
“没有我,你不过就是个状元,大不了去翰林院当个小小编修。”公主的话句句扎人,“以为自己多了不起?没有太子哥哥的授意,短短两年不到,你能连升三级,做到正五品官?”
冬梅,夏荷几人站在我身边,身子微微发抖,我倒是觉得无比畅快,恨不能笑出声来。
再者,公主这些话,本也句句属实。
“你毁了鸿雪,现在又想把我也害了,不仅下贱,更是歹毒!”江淮显然是被公主气得不轻,说起来话也够狠。
公主一阵大笑:“江淮,你才是这天底下最虚伪的人!既贪恋权势,又不想背负抛妻的骂名,从前你应承我,冷落应鸿雪,现在人死了,又装出一副深情痛楚的样子疏远我,你算什么男人!”
江淮摔门而出,守在门外的下人连忙低头,我却抬眉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他注意到了我:“怀夕今后去我院中伺候。”
公主追出来,我看到她发髻散乱,左脸微微红肿。
“休想带走她!”
江淮扭头,眼中一片冷意:“这是江府,我说了算。公主想逞威风,可以回宫去。”
公主双肩一颓,靠在门边,艳红指甲狠狠掐着门框。
我无视她的满脸怒容愤恨,跟在江淮身后走了。
8
自打我去了江淮的院子,整整一个月也没见到人。
相国寺风波渐渐平息,我听说圣人口谕,称是僧人心术不正,算计了公主,虽说私下知情的人都明白真相,但又有谁敢明着跟圣人对着干。
此事至此就算作罢。
但江淮与公主之间的裂痕,却无法修补。
这一切我都不是特别关心,而是忙着烹汤煮水,坚持不懈往江淮书房里送。
当然,与在公主那办事时候不同,这一回,我可没在江淮的吃食中下药了。
毕竟他头顶冒绿后,再也没去过公主院中,我也就不必担心公主会怀上孩子。
这些时日,太子为着公主出气,虽说没有明着给江淮使什么绊子,但暗着挑毛病,也让他日子十分不好过。
说到底,人家亲兄妹俩才是一家人。
今夜,江淮又喝得醉醺醺才回来,我早就备好了醒酒汤,给房里掌上灯。
江淮有些焦躁,伸手一挥,汤碗从我手里坠落,汤汁洒了我一手。
我什么也没说,跪下去拾起碎片。
过了一会儿,江淮大约是清醒了一些,揉着眉心道:“可有烫着手?”
我摇摇头:“奴婢特意放了温了才端来的。”
江淮心神一动,伸手将我拉起:“让别人来收拾吧,当心被碎片割到。”
我顺势起来,站到他身侧:“老爷既不想喝汤,奴婢给您按按头吧,要不然醉酒难受。”
江淮拍了拍我的手背,叹了口气:“朝上家中,没有一件事能让我舒心的,怀夕,还好有你,体贴细致,从前我竟没察觉。”
我轻轻按压穴道,袖口中一阵微微的清香飘洒出来。
“小姐走后,奴婢只剩老爷一个主子,自然是全心全意伺候。只要老爷能开心,奴婢做什么都愿意。”
江淮忽然反手握住的手,露出一丝笑意:“今晚,就留下吧。”
我顺势软倒在他身上,脸色绯红。
9
一夜过去,江淮收我做了姨娘。
听说公主那边又砸碎了多少套名贵花瓶,我只是笑笑,这才到哪儿呢。
不出三个月,我呕吐不适,王御医自然是不会放下身段来替我这样身份的人看脉。
因此江淮请来的大夫一查,便连连道喜。
江淮也露出高兴神色,没一会儿便皱起眉,但只片刻又重新露出笑容。
我心里很明白,正妻未育,先让姨娘怀了孩子,这无论如何也没道理,更不好听。
但许是江淮如今实在厌恶公主,故而他仍是高兴居多,对我也更用心了几分,毕竟在他心中,这算是他第一个孩子。
可惜了小姐腹中的孩儿,还没第二个人替他的到来高兴,他便消散于天地间了。
怀孕的事,公主自是知晓,但安稳了两个月,也没见她找我麻烦,兴许是我这样的身份压根进不了她的眼吧。
但山不就我,我自会主动出手,这个孩子,我从来就没想让他生下来。
更何况江淮吃了我那么多伤身废元的汤水,我这肚子本就是很难保住的。
10
我有了身孕,江淮不能碰我,但即使如此,他也不去公主那儿。
于是她也懒得待在府中,反而常常骑马外出散心,每回必定要带着那个高大英俊的马夫。
今日,听说她们去了三潭湖,我摸了摸已经显怀的肚子,吩咐小厮送我出门。
到了地方,我让丫鬟留在车上,我想自己走走。
等我看到冬梅时,发现她们几个丫鬟远远地守在入小岛的口子上,看来经过相国寺一事,她们也更警觉了些。
因此看到我出现时,冬梅虽然脸色极差,但还算镇定,挥手让夏荷跑回去报信,她和春桃则是左右堵住我。
见我身后没有旁人,冬梅胆气也大了不少:“姨娘请回吧,别让公主见了,倒了出游的胃口。”
我笑了,语出惊人:“公主与马夫厮混,自然是没脸见我了。”
冬梅惊慌一瞬:“奴婢不知道姨娘在说什么。”
“这湖中岛需要划船过来,马儿都留在岸边,为何公主还要把马夫带在身边?留在岸边看马不是更好?”
冬梅脸色有些扭曲,强装镇定:“无凭无据,姨娘当心祸从口出。”
“也好,我现在回去同老爷说一说,看他是信我,还是信公主呢?”
冬梅一把攥住我的胳膊:“姨娘还是想想清楚,公主未必会有事,你会不会出事,就很不好说了!”
说罢,她松开手,料想我也不敢做什么。
我也如她所想,乖乖往岛边走去,直到湖边才站住。
回过头,冲冬梅露出挑衅一笑,我毫不犹豫,纵身跳入湖中。
11
醒来时,眼前是一片青灰色幔帐。
我知道冬梅她们不会这样让我死去,但此刻坐在床前的人却出乎我意料。
是那日在相国寺见过的公子。
“大夫喂你吃了安神药,只是孩子……”他露出一丝犹豫神色,思考着要不要告诉我实话。
看到他这样,我反而放心了。
他是个聪明人,大概从我脸上发现了端倪:“你早就知道?难道这次,也是你故意为之?”
见我不说话,他眉心紧皱:“你跳湖时,我在船上看得一清二楚,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当然是要栽赃陷害公主了。”
我轻描淡写的语气,顿时触怒了对方,他猛地站起来走了两步,语气十分冷硬:“为了报复,连自己孩子的命都可以搭上?这样的手段真是可怕至极!”
“这孩子体弱残缺,本也是保不住的。”我轻轻摸了摸肚皮,“何况,这次虽不是公主害我,但她害死我家小姐时,她肚子里已有胎儿!一尸两命,难道不该让公主偿还?”
说到激动处,我浑身痛楚蔓延上来,不得不闭嘴咬住唇,额角渗出细汗。
公子沉默半晌,终于长叹一声:“也罢,若是此事,能让江大人与公主和离,说不定反而是救了你和他一命。”
我心中一动,忙挣扎起身:“这是何意?”
他连忙按住我肩膀:“再多的,我不能说。只是风云将变,过段时日,公主或许就不是如今这样风光了。言尽于此,你的丫鬟和小厮都守在外头,你既醒了,我也不便多留,先走了。”
他直起身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最后说了句:“等仇怨了结,你也好生过日子吧。”
我微微怔愣,回过神来不由苦笑,像我这样的人,早就身不由己,哪里还能奢求什么。
忍着不适下了床,见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想来是大夫开完药方尚未收起,脚步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取出一张空白小纸,写下两行字。
人生到处知何似乎,应是飞鸿踏雪泥。
12
回到府中,江淮与公主都在大堂中坐着。
见我回来,江淮非但没一丝关心,反而铁青着脸:“今日到底发生何事?公主说你落水后,国公府的二少爷将你救走,特找大夫诊治,这倒是算了,为什么他似乎与你相熟,还不让公主她们近身?”
看样子,公主这是先发制人了。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如雨下:“老爷,怀夕有罪,你一定要救我!公主她要杀我灭口!”
公主一拍椅背,怒斥道:“无缘无故,我为何要害你这个贱人!”
“我怀着身子,近来有些气闷,听闻公主去了三潭湖,便也想跟去散散心,谁知道竟撞见公主与马夫私会,她一怒之下便叫冬梅将我推下水!”
“胡说八道,你在岛边落水,本公主在岛心小阁赏景,别以为你这拙劣伎俩可以诬陷我!”公主似是胸有成竹,对着我一顿冷笑。
“是你让冬梅和春桃将我架到岛边,丢下湖中,可怜我怀着孩子本就体虚,怎么逃得过!”我撸起袖子,胳膊上都是青紫色淤痕,“老爷你看,冬梅她下了死手,这是存心想要了我的命!”
看到我胳膊上的痕迹,江淮脸色一变,扶起我坐到椅子上。
见他有所动摇,我立刻又说:“幸亏有那位公子划船路过相救,否则怀夕哪有命回来。那位公子目睹了一切,自然不会让杀人者靠近我!”
冬梅果然上当,气急败坏道:“好啊,若国公府少爷当真看得清楚,大不了找他对峙,看是不是你自己跳进湖里的!何况我和春桃一直在岸边,根本没将你一路架出来,碰也没碰你一下,谁知道这些伤是不是你自己做出来的!”
我不理她,只是流着泪看着江淮:“老爷,公主不把贴身丫鬟带在身边,反而让她们留在岸边,独独带了个马夫去岛内晃荡,这话你信吗?”
冬梅自觉失言,神情一怔,我却添油加醋道:“若那位公子真是国公府少爷,我又如何能认识那样身份的人?公主自己不守德,屡屡与外男纠葛,却想用这个法子来污蔑我,当真以为全天下女子都如她这般放荡不堪吗?”
这番话深深刺痛了公主,她怒而起身:“冬梅!给我拿下这个贱人,当场打死了事!”
江淮终于变了脸色:“公主,你这是全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公主尖声叫道:“她是什么下贱身份,你真要为了护着她,与我对着干?你的仕途经济,可还掌握在我太子哥哥手里!”
她不说这话还好,一提此事,屡屡在朝堂受挫的江淮也怒火攻心:“你少拿这个要挟我!我状元之身,前途光明,何愁不能平步青云?反倒是你背后挑唆,太子一党不断给我使绊子,当真令我厌恶至极!我江淮究竟是造了什么孽,被你这样的毒妇看上,名声都败光了,你不要脸,我还嫌丢人!”
公主气得仰倒,看江淮的眼神再也不复一丝爱意,看我时更恨不得拆骨剥皮。
我大声哭道:“老爷,小姐去了,我也跟她去吧,都怪我们没福气,往后不能伺候你了!”说罢起身朝柱子一头撞去。
江淮反手一拉,将我拽住,好悬没让惨剧发生,我一阵头晕,力气耗尽,晕倒在他怀里。
晕过去前,只听到江淮失望透顶后冰冷刺骨的话语:“公主,合离吧,给彼此留最后一点颜面。”
13
公主与驸马爷和离一事,在京城闹得十分轰动。
只是很快就被另一件惊天大事给彻底取代。
太子一党卖私盐,贩良马,太子妃一族各地为官,贪腐数千万白银之巨,桩桩件件,被一一揭发,圣上大怒,废黜太子之位,下令幽禁宗人府。
太子一党拒不就擒,率私兵闯进皇城,意图逼宫。
经此一事,东门菜市口的人头砍了几日都砍不完,每日都能见到一批批人靠着枷锁流放出城。
人人都说,江淮算是走运,他与公主不睦之事,满城皆知,何况又闹到和离,因此太子一事,祸不及江府。
公主没死,只是被送去静安寺落发修行,这一去,大约就是青灯古佛相伴一生。
对她来说,恐怕比死还难受。
我带了根香烛,去静安寺看看,在见公主之前,倒先见了另外一个人,国公府的少爷,赵留舟。
他见到我,丝毫不意外:“来看公主的吧,不……应该叫她静慈了。”
我行了礼,也不着急进去:“她如今怎么样?”
赵留舟说:“她那样的情况送过来,留着一条命已是天家开恩,一应粗活累活都是要干的。且佛寺尼庵,也不是真就那么清净无尘,拜高踩低的大有人在。”
这也不出我所料,赵公子继续问我:“虽说江大人这次没被牵扯进去,但怕是也不能留在京城了,你也别太伤心。”
我觉得好笑:“他那人一向自命不凡,如今仕途无望,只能外放到偏远地方做个小官,一辈子没出路,这比杀了他还叫人难受呢。他郁郁不得志,我就最高兴了。”
赵留舟的眼神复杂莫辨:“你恨静慈也就罢了,为什么连江淮也?”
“应家与江家是故交,小姐与江淮定下娃娃亲,江家老爷早逝家道中落,应家非但没有退婚毁约,还资助江淮一路求学直至高中状元。应家待他不薄!他却毁了小姐一生……叫我如何不恨。”
“即便如此,你已嫁于他……下半生总是你的依靠。他们二人下场已定,你听我一句劝,替自己往前看往前走,这才是最要紧的。”
我伏下身给他行了一礼:“赵公子,你的好意,我深深领受,感激不尽。若有来生,再来报答吧。”
与赵留舟告别后,我还是进寺上了香,又随意走了走。
远远我看到一人跪在青石地砖上,拿着一块污黑的粗布反复擦洗着砖面,她指甲上的艳红花染尚未褪尽,只是原本长长的指甲早就剪去,花汁颜色也斑驳陈旧了。
14
如赵留舟所言,江淮被贬的旨意很快下来,我们一路跋山涉水,去了一个我从未听说的地方。
远不如京城繁华,更不如江南富庶。
江淮那股子清高文雅的劲,也渐渐消散了。
他又收了两个丫鬟做通房,小地方出来的丫头,没什么见识,闲的没事就喜欢找我来闹,似乎觉得将我收拾了,江淮就会抬她们做姨娘甚至是夫人似的。
我实在嫌烦,便成全她们,学着公主那样,故意和人私会却不遮掩,很快就被抓了现行。
当江淮抖着手质问我时,我给了他当头一棒:“老爷在京城时吃了那样许多避子伤身的汤水,早就不能让人怀孩子了。我也是没法子,才想鱼目混珠,要一个孩子保全自身。老爷若不信,大可让大夫来看。”
“是谁?究竟是谁要害我!”
看着他双目充血失态大叫的样子,哪里还有当年翩翩才子的一丝风采。
“老爷还不知道吧,小姐死时,已怀胎三月,可惜被公主害死了。”我句句刺他心窝,“公主有句话说的没错,贪得无厌的是你,负心薄幸的也是你,如今妻离子绝,正是报应不爽!”
江淮这一年痴迷饮酒,身子坏了不少,闻言胸口一堵,踉跄了几下,被丫头左右扶着才站稳。
他指着我恶狠狠道:“一个个,都是毒妇,专克我的运!来人,来人!把她给我发卖出去,卖给最低贱的人牙子,受尽凌辱,我看她往后还怎么猖狂!”
我心口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慌害怕,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15
怀夕被人牙子带走了,辗转颠簸,一路南下。
马车中都是怀夕这样有些颜色的女子,有一些年纪还很小。
这些女子大约也是知道自己会被送往何处,个个面色灰败,暗暗啜泣。
马车忽然停下,一位打扮利落的小厮掏出一块玉牌给人牙子看过,又拿出一大包银子。
车帘被掀开, 人牙子露出一口大黄牙:“哪个叫怀夕的?出来, 有人给你赎身了!”
怀夕一脸喜色,在众人羡慕的眼神中仓皇爬出车外,被那个小厮带进一座宅院里。
见到府邸主人,怀夕满脸惊容, 连忙跪下磕头:“赵公子!多谢相救!”
赵留舟挥退下人, 深深叹了口气:“看样子我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怎么落得这般田地。”
怀夕慌忙摇头,痛哭流涕:“怀夕知错了,只要公子肯收留, 奴婢当牛作马都愿意!”
“我国公府倒不缺丫鬟,何况你已嫁过人,也不适合再入府伺候。”赵留着见怀夕哭得凄惨, 心中总觉有些奇怪,“我备了些银子, 你不如就留在这小城里,就说家中遭难外出谋生来的。以你的聪慧,想要安身立命,倒也不会太难。”
“公子, 奴婢一介小女子, 在外漂泊无依,如何能活?”怀夕梨花带雨,偷偷看着赵留舟,“公子就带我回去吧, 进不了国公府,哪怕是留在外院做事, 奴婢也心甘情愿!”
赵留舟眉头紧皱,上下打量怀夕,忽然发问:“那日在三潭湖小屋, 你走之前留了张纸条, 写的什么, 可还记得?”
怀夕一愣,有些支吾:“奴婢……不记得了。”
赵留舟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小纸展开,拿到怀夕面前:“这上面写的什么?你可认得?”
怀夕忘了哭, 脸色一阵红白交错, 微微低下头去。
“你竟不识字?”赵留舟脸色极差,低喃道, “你不是怀夕……不对, 你是怀夕, 可她不是你!”
赵留舟收回纸,再次看了眼上面的字,忽然抬头,满脸不可置信:“应鸿雪……你是应鸿雪。天下, 当真有如此奇事……”
我走至赵留舟身边, 虽然我魂魄离开怀夕身子后, 无人能看到我身影,听到我说话,但我还是轻声说道:“赵公子, 多谢。”
人间到处知何似,应是飞鸿踏雪泥。
这人间我已来过,也该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