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十七念
第 14 节 十七念
七岁时,还是世子的慕容泽用一个馒头救了我一命,我便发誓要护卫他十年。
我为他挡过无数次刀剑,甚至为了救他被毁容、被敌人糟蹋。
他曾向我允诺,等他成了皇帝,定要为我举办盛大的婚礼。
可等他真的登基后,他却告诉我,“你一个暗卫,不过是个下人,还生了孽种,怎配肖想朕身边的位置。”
我笑了,转头就走,十年期到,我也不必再守护你了!
1
“天哪,怎么着火了,今日帝后大婚,偏偏今天出了意外。”
“这火怎么扑不灭,快去禀告皇上。”
“这位真是晦气,早死晚死都行,非得赶到今天。”
窗外,宫人和救火的侍卫们的声音传来。
我笑了,怎么浇得灭呢?我可是把这些日子攒下来的桐油都浇在角落了。
从头到尾,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暗卫,从来见不得光,如今,连死都被嫌晦气,那就让我光明正大、惊天动地地死吧。
火越来越大,和慕容泽的点点滴滴好像也一点点被烧尽了。恍惚中,我看到慕容泽跌跌撞撞地向我这里跑来,往日最注重仪态的他此刻衣衫不整,鞋子也掉了一只,可他却顾不上,跪在门外嚎啕大哭。
这是他第一次为我哭得如此伤心,简直要哭断肠,若是从前的我,定是感动不已,可现在,我只觉讽刺,慕容泽啊慕容泽,不是你说,我区区暗卫,又怀了贱种,不配在你身边吗?
哭什么呢?
从今往后,用你的余生来赎罪吧。
2
我从有记忆起就住在乞丐窝里,和比我大的孩子打过架,也和野狗抢过食物。我有时躺在地上看着过往的母女,母亲温柔地牵着女儿,给她买甜甜的糖葫芦,总会很羡慕,我要是也有母亲就好了。
所以,当穿着华贵的慕容泽出现,干净又好看的手递给我一个馒头,问七岁的我要不要跟他走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想,往后也会有人牵着我了。
跟着慕容泽,我过了一段天堂般的日子。我再也不用和乞丐们抢地盘,以至于半夜都不敢睡着,防着有石头砸下来,再也不用饱一顿饿三顿,害怕惹了贵人嫌弃,被贵人拳打脚踢。
在这里,我可以吃饱穿暖,睡安稳的觉。那时的慕容泽对我而言,像是仙人一样,所以当仙人问我愿不愿意保护他的时候,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么好的仙人,我当然要保护好他呀。
这一点头,就是七年。七年里,我挨过鞭子,受过剑伤,也尝过毒药。
从木头的小鞭子、到皮鞭再到带着倒刺的铁鞭子,从短匕到大刀,一次次鲜血淋漓,伤口混合着盐水疼得撕心裂肺,愈合了又裂开,愈合了又裂开,我终于踩着刀山血海,成为一个合格的暗卫。
七年里,每一次我重伤想要放弃时,慕容泽都会来安慰我,他满脸心疼地给我上药,拉着我的手安慰我,他说:“十七,我很喜欢你,你再为我坚持一下,只有合格了,你才能陪在我身边。”
从小到大,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为了那份好,我手染血迹爬过刀山血海,成为一名优秀的可以陪伴他的贴身暗卫。
十四岁那年,我为他挡了第一次刀,抚摸着我手臂的伤口,他眼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给我赐了他的姓,并且承诺我:“十七,你等着,等我登上皇位,我一定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许是那日的阳光太耀眼,我将这些错看成喜欢,从此,不可自拔。
3
“十七,今天陪我去见陈大人。”
“十七,今天咱们去城南。”
“十七……”
“十七……”
……
这三年,我陪着慕容泽经历了许多事情,不管有事没事,他总爱叫我的名字,我也习惯了陪在他身边。
我一直以为,他的身边只会有我,直到陈落梨的出现。
她是宰相府的嫡小姐,从小深受宠爱,天真又烂漫,就是性子有些咋咋呼呼。慕容泽曾经跟我吐槽过,说他不喜欢陈落梨,太咋呼了,他喜欢我这样性子沉静的,但是没办法,为了宰相府的势力,他要去接近陈落梨。
为此,我竭尽全力帮他打探相府小姐的喜好,帮他用心准备一件件礼物,可看着他们越来越近,我开始有些慌了。
我发现,他总在不经意间提起陈落梨的名字。
“十七,你看这是陈落梨画的画,真是丑死了。”
“十七,陈落梨做的糕点不如你做的好吃。”
“十七,陈落梨真笨呀,她上学的时候老被夫子训,她……”
慕容泽或许没有意识到,他提到陈落梨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嘴上嫌弃,眼里却总带着些笑意。
这一刻,我忽然很害怕,害怕属于我的阿泽离我而去。碍于身份,我明面上永远只能叫他王爷,可他说过,私下里我可以叫他阿泽。
这一刻,我终于发现,我好像,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毕竟,我只是个暗卫而已。
我不能质问慕容泽,更不敢,我只能祈祷这份注意不被主人发现,那样,我的阿泽,还可以多陪我一点。
这日,春光明媚,他和陈落梨一起踏青,我却只能跟在暗处,像个偷窥者。我看着他牵着陈落梨穿过丛林,奔跑在嫩绿的青草地上,又在落英缤纷的桃花树下跳舞,他们的笑声和着风,飘了很远很远。
我愣愣地躲在大树上听着,觉得我的阿泽似乎也随着风走远了。
刺客出现的那一刻,尽管我第一时间赶了过去,陈落梨却还是受了些轻伤,刀刃擦过的细小伤口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可怖。
我愧疚地拿出给自己准备的细棉布给她包扎,谁知她却推开我抱着阿泽大哭,“呜呜呜,阿泽,好疼啊。”
“落梨,好了,不哭了,我来帮你上药。”我看着慕容泽一边轻吹她的伤口一边给她上药,像哄着个孩子。
他愧疚地抱着陈落梨,口中却吐出冰冷无情的话:“十七,你慢了,回去自己领十军棍。”
“是,”我深深地弯着腰,低头遮住眼角快要溢出的泪水,手臂上的黑色衣服因为血液的浸润颜色更深了,我却觉得先前疼痛难忍的伤变得有些麻木。
所以回去路上再次遇到刺杀的时候,我得到命令后便第一时间挡在了陈落梨身前,我知道,她对阿泽很重要。
随着一个个刺客倒下,我的压力终于小了些。谁知刺客见陈落梨手无缚鸡之力,竟准备从背后偷袭。
刀砍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将她拽到身后拿刀去挡,却被吓得哇哇叫的陈落梨推了一下,于是,原本该被我挡在胸口前的刀划过了脸颊,我听到了皮肉破开的声音。
我不敢置信地回过头,陈落梨却只是呜呜地哭着,并不看我。
刺客解决后,我还并未说什么,陈落梨就扑在慕容泽怀里呜呜大哭;“阿泽,你没事吧?呜呜呜对不起,刚刚暗卫姐姐为了保护我受伤了。”
那一刻,我突然有些发抖,天真单纯的陈落梨下意识地隐瞒了她推我的事实。我正欲开口,慕容泽的话打断了我的所有念想。
“行了,她是暗卫,保护你是职责之内,下去上些药就好了,别伤心了。”他温柔地吐出冷漠的话语。
是呀,我只是暗卫,所以我活该。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刺得伤口火辣辣的,最后又混合着血水顺着皮肤流进脖子里,我感觉浑身发凉。
那天回去后,我整整高烧了三天,半梦半醒之中,那句“她只是个暗卫”像魔咒一样回响在我耳边,一遍又一遍。
惊醒时,慕容泽竟然坐在我床边,他凝视着我脸颊上被包起来的伤口,满眼愧疚。
他拥着我说了许久对不起,他说他以为我只是受了些小伤,没想到会伤了脸颊。
他说,他会为我找到最好的祛疤药,让我恢复容貌。
听到这里,我便知道,我毁容了,那些安慰的话并未让我觉得欣慰,反而让我更愤慨。
“阿泽,我原本可以接住那一刀的,是陈落梨在背后推了我一把,是她推了我一把。”我红着眼眶,狠狠地说。
他轻柔地擦掉我的眼泪,一副无奈的样子,“十七,对不起,陈落梨的爹爹是丞相,我现在没办法帮你报仇,你等等我。”
那一刻,我以为,他还是喜欢我,偏向我的,只是碍于身份而已。
4
伤好后,脸上还是留了疤,我便更不愿意出现在人前了,我常常望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狰狞的伤口发呆。
慕容泽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他轻轻地用手覆盖住我的伤口,告诉我:“十七,不管怎么样,你在我眼里都是最美的,别担心,我会为你找到最好的祛疤药。”
“比陈落梨还美吗?”
“嗯,你比陈落梨美多了。”
这时的慕容泽,真的好温柔呀,我何德何能,能够遇见他呢。
自那以后,我更加拼命,我帮他拿到了许多大臣的把柄,支持他的大臣越来越多,尽管,我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可只要想到他登基后我们光明的未来,我便有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十七,等我给你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慕容泽的承诺成了我之后无数次痛苦不堪却仍旧坚持下去的动力,在将军府水牢里的三天三夜是,在悬崖下拖着断腿一点一点往上爬也是,在被钢针刺进十指里是……
我站在黑暗里太久了,无人问津,所以我总向往光明,总想抓住那个承诺带我走向光明的人。
然而,我不知道,有一天,我又被他亲手推下深渊。
因为最近风头太盛,慕容泽受到了来自多方的监视,毕竟当今除了慕容泽外,还有四位皇子,大家都对皇位虎视眈眈。
那天,我再一次扮成慕容泽的样子替他参加二皇子府的宴会。
是的,我之所以能从众多暗卫中脱颖而出,除了我一身从尸山血海里锻炼出来的真刀真枪的功夫外,还因为我是所有人里易容术学得最好,扮演慕容泽最像的。
阿泽曾夸我天赋异禀,我笑了笑,却没告诉他,若无细微之处的日日留心,哪能扮演得一模一样呢?
宴会接近尾声,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却在喝下一杯酒后,感觉浑身像身处在火里一样,理智摇摇欲坠,眼前天旋地转,我强撑着走出二皇子府,在看见熟悉的马车后,安心地晕了过去。
阿泽说了,他会接我的。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察觉到身体的异样,立马意识到昏迷前的那杯酒有问题,想到是阿泽帮我解了药,我的内心甜甜的,嘴角的笑容却在转过身时凝住,我的身旁,正躺着一个睡着的陌生男人。
“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冷着脸,想要抽出刀,却发现我的随身物品都不见了,我用力掐着他的脖子,恨不得杀了他。
“哎哎哎,停停停,姑娘手下留情。”他一边用双手往外拉我的胳膊,一边大口呼吸,“我昨晚在青楼不小心中了药,在自家马车上休息,谁知姑娘直接闯进来,后来嘛,就这样喽。”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那明明是阿泽的马车,怎么会是你的呢?”我像是突然失了全身的力气,脑海里一片空白。
“姑娘,昨夜那处只有我一辆类似的马车啊……”他絮絮叨叨,我却觉得自己好像耳鸣得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我跌跌撞撞地穿好衣服回府求证,府里的下人们看着我衣衫不整的样子指指点点,我却顾不上了,我抓住一个人询问王爷昨夜在哪。
“王爷啊,王爷昨夜去陪陈姑娘去啦,陈姑娘患了风寒,王爷担心得紧。”
“是啊是啊,王爷对陈姑娘可真好。”
……
下人们的议论声传来,明明是初秋,我却感觉犹如身处冰天雪地一般,浑身都打着冷战。
我狼狈地缩回自己狭小的屋子里,洗了一个又一个热水澡,用力地用刷子刷着已经发红的皮肤,看着它逐渐沁出血迹,却还是感觉很难过。
洗完澡后,我像一个机器人般木然地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看着屋顶,溢出的眼泪泅湿了床上的软垫,睡吧,睡吧,或许,这只是一场梦呢。
我试图闭上眼,可那句“王爷去陪陈姑娘了”,成了我永远的噩梦,不分昼夜。
5
“十七,对不起,我以为你会好好的,没想到……”他像往常一样抱着我,我却感觉不到春日般的温暖了,那颗遇上他总是怦怦乱跳的心似乎也终于安静了。
“十七,你好好休息,我,我不会嫌弃你的,你的付出我都记得,等到我登上皇位,一定会封你为后。”他的声音那么动听,我却不敢再像从前那样相信了。
那之后,我许久没有和他说话,我一个人躲在屋子里,从不点灯,常常盯着黑暗的某一处失神。
他却像是空闲了许多似的,每天都来看我,甚至耐心地一口一口地喂我吃饭喝药。
那个谦谦君子,为了我能多吃些,亲自下厨,弄脏白袍、手指受伤他也不在乎,这个时候,我总会恍惚,慕容泽对我,或许是有一些爱的吧?
直到他被属下叫走,我隐约听到了几个字:陈小姐,他甚至来不及跟我编一个借口,就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刚刚似乎有一丝回暖的心终于彻底落入尘埃。
他或许喜欢,或许有那么一丝爱我,但在陈落梨面前,太不值钱了。
太过卑贱的爱,怎么叫人珍惜呢?
……
那天晚上,我难得不受噩梦侵扰,睡了一会儿,梦里,有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嘴里喊着“娘亲”向我爬来,好像我只要伸手,下一秒就可以抱起她。
梦醒后,我的嘴角还带着笑意,却不禁浑身一寒,三个月了,我这些时日一直浑浑噩噩,并没有喝避子汤。
我私下偷偷地找到太医,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然而,我忘记了,府里所有人都是听慕容泽的,他很快知道了消息。
我在他眼里,第一次看到了明晃晃的厌恶和嫌弃,“十七,乖,打掉这个肮脏的孽种。”
肮脏的孽种,
肮脏,
孽种。
原来,在他眼里,这个孩子是肮脏的,甚至我也是,可孩子有什么错呢?我又有什么错呢?是错在不该听从他的命令假扮他,还是不该像飞蛾扑火一般爱他?
“王爷,恕十七无法从命,十七想要留下这孩子。”我摸着自己的小腹,梦中的那个小姑娘再次浮现在眼前。
“慕容十七,你好得很,你竟然为了一个孽种忤逆我,你想好了,留下这个孽种,你日后便不可能再光明正大地成为高位。”慕容泽怒火滔天,到后面已是威胁。
我们互相熟悉,我知道他的软肋,他更知道我的,他太明白一个久处黑暗的人有多向往光了。
“十七不悔。”我跪下身。
“你,哼,随你。”慕容泽拂袖远去。
6
后来几日,慕容泽终是先认了输,他说,他太在乎我了,他不能失去我,对于孩子,他愿意日后让我放在他名下。
一开始,每一顿送来的补药,我都害怕是堕胎药。后来,一直到孩子有了胎动,到我肚子高高地鼓起来,慕容泽都是那样温柔,我于是放松了警惕。
我甚至埋怨自己,那么清风朗月般的慕容泽,我怎么能怀疑他会做出这种事呢?
所以,在他温柔地给我安排产房和产婆的时候,我真的很感激。
感受着肚子里的阵阵动静,我多了一些热切的期盼。十七,马上就不是独自一人了,以后,这世上将会多一个和我血脉相连的亲人。
生产那天,是一个大晴天,无风无雨,照顾我的丫鬟还开玩笑说这孩子真会挑日子。
一阵阵疼痛传来,我浑身冒着汗,却满怀期待,稳婆递给我一碗汤,说是补充体力,我喝了却感觉疲惫起来。
隐约感到身下有什么东西滑出,紧接着哇哇哇的啼哭声传出,我想伸手看一看,却发现手已经无力抬起,不甘地陷入沉睡。
……
“孩子呢?我的孩子呢?”醒来已经天黑,房间里安静得可怕,我抖着手点上灯,掀开被子,找遍了床上和房间每一个角落,没有,都没有,哪里都没有梦里那个胖乎乎的小姑娘。
我疯了一般跑到慕容泽的书房,却被随从拦在外面,“十七姑娘,您的孩子已经死了,王爷怜惜您先帮您埋了尸体,这会儿王爷在处理公务,您请回吧。”
“不可能,我明明听到哭声了,我明明听到了。”我推开小厮,不顾身体撕裂般的疼痛闯进书房里。
“行了,我知道你会来。”慕容泽慢慢地走到我面前,摸着我的脸颊,“十七,你不是最爱我了吗?我不允许有除了我外任何能动摇你心绪的人存在。想要见孩子,以后就听我命令,等到我登顶帝位,你会是皇后,到时候随便养个孩子在身边是很容易的事。”
我抬头看着慕容泽,他还是同当初那样温柔,我却觉得靠近他的骨头缝都在泛着冷。
“是。”
我听到自己毫无感情的声音。
我知道,不管我怎样闹,他都不会告诉我孩子的踪迹。
今天,我终于,看清了他。
从那天之后,我又像那个最初的冰冷的十七一样,眼里只有任务。我像一个机器一样,按照他的吩咐去收集不肯投靠他的大臣们的把柄,看着朝中越来越多的人倒向他。
后来,我不惜拼了一身伤找到了丞相府科举舞弊的证据,凭着这些,慕容泽可以把一直在观望的丞相拉下马,换上自己的人。
可他温柔地揽着我,“十七,丞相我还有用。”
我点头应是,转身却笑了,说得再冠冕堂皇,不过是舍不得陈落梨而已。慕容泽,原来你也有弱点,真好啊。
7
历经两年多的筹划,我为他做了许多事,斩杀了许多不听话的人,也扮作他的样子替他挡了很多灾,皇位终于唾手可得。
他高兴时会搂着我,温柔地在我耳边低语:“十七,天下很快就是我的了,我不会亏待你的,到时候,我定以皇后之礼相迎。”
我装作一副感动的样子,投入他的怀抱,藏在怀里的双眼却一片平静。手里摸着当初绣给那孩子的香囊,她现在,有两岁多了吧。
孩子,别着急,娘亲很快就能找到你。
穿上黄袍那日,我跪在地上,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这是我们曾经无数个日子的规划和期盼,此时我的心里却格外地平静。
当他说出要封丞相之女陈落梨为后的时候,我并不意外,甚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男人的爱和承诺啊,像风一样,说散就散。
当然,我表面上还是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我冲进他的寝宫,哭得格外伤心,“阿泽,阿泽,你说好等你登上帝位之后,要封我为后,给我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的呢?”
“阿泽,我不能没有你,阿泽。”我紧紧拽着他的衣摆,痛哭得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
我那时一定很伤心,以至于慕容泽的眼里多了许多触动,“十七,朕还是爱你的,但你已经是不洁之身,又生了那个孽……孩子,等我和落梨大婚之后,会给你一个妃位。”
“呜呜呜,”我号啕大哭,看着慕容泽得意地走远,我是真的很伤心,为过去那个一心把慕容泽当做唯一的光的十七伤心,慕容泽,这是慕容十七最后一次真心为你哭了。
……
大婚那日,京城里入目可及皆是红色,就连地面都用红色的锦缎从皇宫铺到了丞相府,来来往往的百姓们脸上都带着喜悦,毕竟,帝后大婚,皇帝宣布免赋三年。
百姓们都说,皇上和叶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着耳边丫鬟们的议论,我也笑了,这一天,我终于等到了。女儿,娘亲马上就可以来找你了。
前几日,我借由吃醋之名故意跑去找陈落梨,在她面前炫耀慕容泽有多么爱我。我说,慕容泽娶你不过是因为门当户对,做个遮掩,要不是我的身份不够,坐在这皇后之位的便不是你了。
看着她乍青乍白的脸色,我笑得格外猖狂。
她果然被我刺激,恨不得找出八百个把柄除了我。
不出意料,在她身后的丞相府的帮助下,他们很快查出我有一个女儿,并从皇帝的人那里带走,打算日后威胁我离开。
我的计划其实并不严密,但庆幸,我赌对了。
其实,慕容泽知道我去找陈落梨,但高高在上的他以为我爱惨了他。身居高位,好像拥有了一切的他很是乐意见到两个女人为了他吃醋,所以,他不理会,而这,就是我的机会。
借用丞相府的人脉,我因此知道了女儿的位置。
可是,慕容泽,你可真狠呀,竟把我的女儿送去做暗卫,我紧紧握住双拳,血迹顺着指缝流出,我告诉自己,再等等,再等等。
帝后大婚这天,我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桐油倒在屋子里,看着火苗一点点吞噬这座囚禁我的牢笼,终于畅快地笑了。
他们的婚礼终究还是没成,冲天的火光之下,慕容泽跌跌撞撞地向我这边跑来,往日端方君子的他此刻衣衫散乱,鞋子也跑掉了一只,可他却顾不上,疯了一般要向暗卫房里冲,然而冲天的火焰阻止了他的脚步,只能跪在门外嚎啕大哭。
而我,则顺着事先准备好的密道去接我的女儿。
……
翌日,民间百姓纷纷议论,说是帝后大婚之日起了大火,导致婚礼不成。
有人说这是帝后八字不合,新后命克皇族;
有人说这是皇帝不仁,做了太多错事,上天惩罚;
还有一个小道消息传,帝后明面上琴瑟和鸣,实则皇帝爱的是身边的丫鬟,丫鬟陪他吃尽苦头,登上皇位,却因身份遭嫌弃,昨日大火便是丫鬟伤心自焚,否则皇帝怎会一夜白头?
……
种种消息,我却笑了,慕容泽爱我吗?或许是爱的,但要说多爱,我却觉得讽刺。他爱的,不过是那个可以扮演他、替他挡灾挡难、奉献生命的不要命的暗卫罢了。
因为我死了,所以我才变成了他心口上的伤疤、窗前的白月光。若死的是陈落梨,还是同样如此,于他而言,求之不得,才是最好的。
最后凝望一眼皇宫,我牵着女儿的手走远。
慕容泽,陈落梨,别急,我的报复,才刚刚开始呢。
8
那日中药之后遇见的男人,我原以为是个爱逛青楼的酒肉之徒,可我却偶然从慕容泽的大楚皇室名册里见到了他的画像。原来,他竟是大楚国君楚恒,那个十三岁登上皇位,十八岁除掉敌对势力亲政的少年天子。
慕容泽曾说,楚恒是他奋斗的榜样,但若想要一统天下,楚恒会是他最大的对手。
毕竟,二十三岁的慕容泽才费尽心机刚刚登上皇位,而与他同龄的楚恒已经当了十年皇帝了。
楚恒,应当会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我牵着女儿,刚到楚国的地界,就有一批侍卫迎上来,我将女儿挡在身后,抽出剑来。
“姑娘,误会误会,在下乃楚主子的侍卫,奉主子之名在这里迎候姑娘。”带头的侍卫弯下腰,很是恭敬。
楚?我初来出国,恐怕唯一有交集的就是楚恒了。我牵着女儿,一路防备着,终于见到了楚恒。
他似乎对我的合作很感兴趣,毕竟,拱手送上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帝王恐怕都会很激动。
但我要他承诺我,除了事后把慕容泽和陈落梨交给我处置外,不许伤害无辜,黄泉之下的无辜者,实在太多了。
达成合作之后,我们开始了布局。
接下来的一年里,周国发生了很多事。
先是周国丞相多次科举舞弊被发现,十万两白银可换一个二甲进士名额,更有甚者一甲也可以买卖,只要钱够多。府里主子黄金做床,玉石做枕,极尽奢华。事情暴露之后,民怨沸腾,丞相府被抄家流放。
接着传出其实周皇慕容泽早知道丞相之事,但因为袒护现在的皇后陈落梨,一直掩而不发,慕容泽在民间的口碑也因此一落千丈。
紧接着又传出周皇慕容泽是弑父弑兄登上的皇位,并且这个消息无论怎么封锁,还是一夜之间传遍了周国上下,据说当日周皇在宫中摔了许多东西,嘴角急得起了燎泡。
不过,这怎么够呢?
因为周皇慕容泽的包庇,皇后陈落梨纵容其兄强抢民女,谁知抢来的是大将军嫡女,反抗时杀死了其兄,皇后因此诬陷镇国将军,一代镇疆英雄,竟死于通敌叛国的污名。
……
帝后失德,百姓苦不堪言,各地民间义士纷纷揭竿而起。
……
将女儿安顿好后,我则悄悄带着一批侍卫来到周国,也真是幸亏慕容泽在这个时候都不忘陪着他的好皇后出去游玩,只因陈落梨一句想看看他们当初相爱的地方。
桃花林里,楚国带来的侍卫伪装成刺客引开了慕容泽的暗卫,我则打昏了慕容泽,片刻后,一个一模一样的慕容泽出现了。
我给他喂了软筋散,将他绑起来藏在他自己的马车隔层里。
陈落梨向我扑来:“呜呜呜,阿泽我好担心你,咱们还是回宫吧。”我模仿着慕容泽应付她,看着她毫无知觉的样子,我笑了。
慕容泽,你看呀,她有多爱你,不是也没认出来你吗?
慕容泽醒来后,见到我先是一喜,却在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恼怒起来。尤其看着我一点点易容成他的样子,替他上朝,他却只能躺在狭窄的密室隔层里,他的眼神开始出现了怨毒。
“慕容泽呀慕容泽,这还得感谢当初你的训练啊,我才能如此天衣无缝地扮演你。”我摸了摸他的脸,“你说,我真把这张脸皮揭下来永远成为你好不好?哈哈哈哈……”
他的眼里满是惊恐,被灌了哑药的他无法讲话,只能发出急促的“呜呜”声。
“原来,你也会怕啊?那你将我刚出生的女儿扔进暗卫训练营,一岁多的她就要和野狗抢食物,你有想过她会怕吗?”我猛地给了他一巴掌,又似心疼地轻轻拍了拍。
“你的爱妃陈落梨可是到现在都没发现你被绑走了,你看看,他多爱你啊。”看着他涌现出的担心,我笑了,“你放心,我会送你去她宫里,让你好好看看你眼里天真单纯的爱妃是什么样的。”
“而你的皇位,周皇慕容泽会在一个月后病弱,下罪己诏,自认罪孽深重,没有资格再坐在帝位上,所以禅位给楚皇,从此两朝合二为一,不知这样的结局,你满意吗?”
他听到这里突然激动地“呜呜呜”起来,牙齿紧紧咬着,像在咬我的血肉,惊天的恨意从他眼里蹦出,我却笑得更畅快了。
“你放心,你想要的,我都会一一拱手相让给其他人。你可要好好活着,看楚恒怎么把这大周的江山治理得更好的。”
扮演慕容泽上了半个月的朝后,我开始佯装身体不好,出现在朝堂上吐血的情况。
继位一年多他并未做出什么大事,加上之前多半朝臣的支持都是他通过把柄威胁换来的。朝臣们真正担心他的寥寥无几,倒是蠢蠢欲动的很多。
直到在一次吐血昏迷当场被抬下去后,我开始辍朝修养,与此同时楚恒也带着大军到了边境,在他进宫那日,我让贴身太监宣读圣旨:“……朕自登基以来穷奢极欲、劳民伤财、滥杀无辜,不堪为帝……今日禅位于楚帝楚恒,愿周国从此……”
把皇位让给一个外人,大臣们自是不甘心的,然而,对内,金銮殿外的侍卫都带着刀,空气中还有一丝隐隐的血腥味,他们并不敢轻举妄动。对外,已经死去的镇国将军带着二十万楚国大军随时可以破城门而入,一举拿下周国。
权衡利弊之下,大臣们终是朝着龙椅上的楚恒跪下:“拜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此,大周大楚合二为一,共尊楚恒为帝。
民间的百姓们得知此事倒是很高兴,这一年来周国百姓们并不好过,听说大楚在楚帝的治理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更是恨不得楚恒早点登基。
唯独慕容泽,背负了一身的骂名,灭国之帝、被妖后迷惑的昏君、祸国罪人……这些称呼纷纷落在他身上。
“满意吗?看看百姓们对你的称呼,你可真失败啊。”看着他眼里喷薄欲出的恨意,我将他扔去了陈落梨的宫里。
“慕容泽那个废物,苦心得来的皇位竟然拱手让人,要不是当初父亲让我接近他,我才懒得理他。”从前单纯天真的陈落梨仿佛换了一副嘴脸。
“哈哈哈哈,我的心肝,慕容泽知道他的皇后夜夜躺在别人身下吗?”慕容泽最信任的侍卫长抱起陈落梨,两人在床上滚作一团。
“行了,你可说好了,帮我引荐楚皇,听说他至今还没有任何一位妃子,等我飞黄腾达,再叫你在身边陪我。”娇媚的声音诉说着她的打算。
我坐在隔壁房间,墙上的暗门能够方便慕容泽看清陈落梨的一举一动。靠在墙上的慕容泽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光芒,似是不敢相信他以为的单纯天真的皇后怎会做出那些事。
直到一点点听下去,他眼里的光芒散去,涌现出滔天的怒火,恨不得亲自杀了那两个贱人。
可我怎么会让他如愿呢?
“你不是爱她吗?哪怕她害我毁了容,害我失了清白,我的阿泽,你放心,我会让你,永远和她在一起的。你们,合该白头偕老呀哈哈哈哈哈。”
当天,后宫里起了一把火,烧死了正在和侍卫偷情的皇后以及赶来捉奸的太上皇。而冷宫里,多了一个哑巴和丑八怪,两人相互嫌弃,却不得不在一起。
因为我告诉他们,要么就一辈子在一起,要么,他们之中只能有一个活着,必须亲自动手杀死对方。他们不敢动手,却也互相防备。
9
一切了结那日,我向楚恒辞行。
“楚恒,我要走了。”
他笑了,飞快抱了我一下,在我反应过来前放开:“拾柒,朕还差一个皇后和公主,你可以去看看大好河山, 但记得回来, 朕永远, 在宫里等你们。”
我牵着女儿,在他的注视下渐行渐远。
“娘亲,他是我的父亲吗?”女儿晃了晃我的手, 用稚嫩的声音问。
“是的。”
“我们还会回去吗?”
“不知道。”
10(楚恒番外)
楚恒十二岁那年被找回楚国, 那之前的十二年, 他都是周国乞丐窝里一个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乞丐。
九岁那年, 养他的老乞丐病重,为了帮老乞丐要一口吃的,他抱着一个贵人的大腿乞求能得到一点食物, 可他并没有为老乞丐要来食物, 反而被贵人一脚踢翻在地。
贵人说,他太脏了,碍到他的眼了。他被贵人的随从打得奄奄一息扔在冰天雪地里, 想到破庙里垂死的老乞丐, 他奋力地向前爬着,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迹。
也是那时, 他见到了同为乞丐的拾柒,她凶巴巴地扔过来一个又白又胖的馒头,皱着眉道:“我很快要去过好日子啦, 这馒头不好吃, 给你算了。”
她装作满不在意的样子,他却看见她无声地吞咽口水,口是心非的丫头, 谢谢。
他拿着那个馒头,算是让老乞丐死前吃了个饱饭。只是自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拾柒,跟拾柒住一个破庙的乞丐说, 她去过好日子了,真好。
再次见到拾柒, 是在他自己的马车里。那天他隐瞒身份去周国的青楼里查探消息,却不慎中了药,遇上了同样中药的女子, 手腕上的黑色胎记告诉他, 她是拾柒。
又见面了,真好。
他用自己给拾柒解了那个不可破解的情毒,可拾柒,不记得雪地里的那个小乞丐了, 她得知这场意外后逃走了。
他在周国境内派人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拾柒。那时,他不知道, 她所谓的好生活是成为踩在刀山血海里的暗卫。
再有她的消息,是楚帝登基那日, 他才得知拾柒的遭遇, 他派了人去接她, 却在楚国边线那里见到了前来主动投奔的拾柒。
他知道,拾柒经过情伤后并不愿意再相信任何人,可没关系, 他们的一辈子,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