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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节 满级暗卫

第 16 节 满级暗卫

作为一个专业的暗卫,我自然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可皇上偏偏让我扮成舞姬,去监视摄政王。

唉,今天跳舞的时候,又把舞伴抡飞了。

1

监视摄政王的第一天。

没什么可疑之处。

他生活很单调,不是在看折子,就是在写折子。

还有些男人进进出出他房间,说来也奇怪,整个府上除了我们这些舞姬,也没别的女人。

难道……

第二天我立马给皇上修书一封:摄政王恐有龙阳之好!

像我这种有经验的暗卫,看事情都是一针见血。

我很笃定自己的猜测。

不过我没有收到皇上的回信,想必皇上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

2

监视摄政王的第七天。

他终于走出书房了,不过也没走多远,只是到院里指导别人练剑。

他握着那侍卫的手,又扶着那侍卫的腰,最后,他彻底把那侍卫禁锢在怀里。

这青天白日的。

看来……他应该是上面那个。

我又把这个重大发现告诉了皇上。

依然没有收到他的回信。

他恐怕也是吓到了。

3

来府里快十天了,摄政王还没有让我们去跳舞。

我练舞的时候,都抡飞好几个舞伴了。

姐姐们都不乐意跟我跳了。

不跳舞之后我就更闲了。

由于我是个开朗的暗卫,于是跟摄政王府里的小厮很快熟络起来。

只要我帮他劈柴,他就给我讲摄政王的事。

他说摄政王挺好的,每逢过年过节就给他们发银子,生病了还给他们治病,还允许他们每个月回家探亲。

我把小厮的话原封不动地写给皇上。

希望他有点自知之明,也给我涨涨赏钱。

就摄政王府这个待遇,要不是我还有点职业道德,早就反水了。

我当暗卫,是每天提着脑袋过日子。

没有探亲假,出一次任务领一次钱,伤了残了,职业生涯也就到头了。

想着为了这点钱卖命,当真不值,于是我难过得少吃了一碗饭。

4

其实皇上防着摄政王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手握重兵,权倾天下,是现在这位皇上的老师。

他独断专行,说一不二,常常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骂得皇上抬不起头。

而皇上呢,年轻气盛的一个小伙子,自然是心里有气的。

所以数月前,他培养了一群暗卫,然后挑出了最优秀的我。

来监视摄政王。

其实暗卫考核的时候,我样样都是第二。

意外的是,皇上还是选了我。

想必是因为在长相上我险胜了第一。

现在想想还不如让第一来呢。

虽然他是个男的,但是摄政王好这一口啊。

不过今天摄政王府倒是热闹,来了许多朝廷重臣。

我跳到房顶一听,才知道他们在鬼鬼祟祟干什么。

竟然是给皇上选皇后。

我掀开瓦片开始认真观察他们手里的画像。

最后慎重地给皇上修书一封:“摄政王欲立宰相之女为后,小的私以为礼部侍郎家的姑娘更好看,还有一事,不知道皇上收到上一封信没有,这个月中秋,摄政王府的下人又涨了二两银子!”

唉,这皇帝非要人把话说那么明白,难怪摄政王骂他。

我唤来了信鸽,把手里的信绑在它腿上。

不过在房顶上趴久了,腿太麻了。

正愁怎么下去。

突然,房顶的另外一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架起了梯子。

也不知道是谁架的。

果然是爱笑的暗卫运气不会太差。

我顺着梯子爬了下去,脚刚落地,房间里就传来了摄政王的咳嗽声。

书房的灯还亮着。

透过窗户的缝隙,我看见一个清瘦的背影,正伏在案上看折子。

身边没有别人。

陪他的唯独一盏孤灯。

他几乎要被那些摞起来的折子埋了。

我悄悄给他合上了窗户,以免他被风吹着凉了。

5

来摄政王府快一个月了,我终于收到了皇上的回信。

他说:

996 号,你现在还年轻,眼光要放长远一点,不要只盯着每个月那点工钱,你当暗卫一年了,怎么说也应该存够了五十两银子。

应该也买了宅子了,反正你现在住摄政王府,可以把闲置的宅子租给别人,这样一来银子也不会缺。

最重要的是,你连朕喜欢宰相之女都不知道,扣二两银子!

我坐在房梁上读完了信,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太欺负人了。

我抹了一把眼泪,看了看身上洗得发白的夜行服。

我真的快忍不住反水了。

不过很快,皇上的第二封信就来了:

真是太欺负人了,今天摄政王竟然骂朕昏庸无知,五谷不分,四体不勤,朕堂堂一国之君,九五之尊啊,竟然被他指着鼻子骂。

他如今才是以下犯上,君臣不分,以权谋私,勾结朝臣,如此行事,简直罔顾天威,那也别怪朕手下无情了,996 可以出手了!

天呐!没想到皇上竟真能下此狠手,再怎么说摄政王也是他老师。

我烧掉了手里的信,按照原本的终极计划行动。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翻身跃下房梁,打算从花园绕路,这样更加不易被人察觉。

“小九姑娘,你大晚上还练跳舞呢?”

茶房的小厮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的。

我吓得舌头打结:“对……啊巴……你……干吗!”

他像看猴子似地看着我,神情严肃,目光凌厉。

千钧一发之际,他露出一个同情的笑:“你又被那些姐姐赶出来了吧……”

好在没怀疑我。

跟他交谈一阵后,我才继续摸索着朝膳房走去。

终于在遇到两个侍卫,一个掌灯的小厮,一个打扫的小孩儿之后,我来到了膳房。

这时候膳房没什么人。

我摸出袖子里的纸包,旋转跳跃过去,不经意间就把纸包里的粉末抖进药炉子里。

不出意外的话,摄政王明天就不会出现在朝堂上了!

6

出意外了,当天晚上,我就被关进了摄政王府的小黑屋。

我做得如此隐蔽,竟然都被抓住了把柄。

昏暗的刑房里,那个男人不紧不慢地喝着茶。

也不知道他是会用蘸了盐水的鞭子抽我一顿,还是先用指夹断了我的十指?

或许他会直接用烧红的铁,把我全身烙一遍?

以前总是在房梁上看他,在远处看他,如今这么近距离地看他,倒是……挺好看的。

不过他那目光简直要把我盯穿了。

良久,他薄唇轻启:“先吃点枣糕垫垫肚子吧!”

我已经准备好了接受各种各样的酷刑。

没想到他竟然把一盘枣糕放在我面前。

他不知道一盘枣糕对一个暗卫有多大的伤害吗?

不一会儿,他身边的侍卫就来了。

那个侍卫沉声道:“药罐里无毒!”

他轻轻一挑眉,神色如常,又看向我。

接着倒了杯热茶放在我面前。

我现在不是在刑房吗?

这又是喝茶又是吃东西的,这是什么新的刑讯手段吗?

不过他们无论如何也搜不出毒药的。

因为药罐子放的是泻药。

小皇帝太狠了。

这种阴招,也只有他想得出来。

想当初我们暗卫培训的时候,也只是砍砍南瓜,捅捅稻草人,现在时移世易,皇帝倒是越发狠厉了。

摄政王抬手揉了揉鼻梁,发出一声疲倦的叹息:“他急不可耐地想把大权揽过去,却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说罢摄政王就离开了。

也没有把我关起来。

我原本以为这事就算完了,可皇上的信又来了:

他竟然让朕去码头做工,如此折辱天子,他当真以为大靖是他的天下了?继续按计划行事。

这小皇帝,贼心不死啊。

我摸出了腰间藏着的另外一包粉末。

这只要闻上一闻就可以让人睡上个三天三夜。

又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摸去了摄政王的寝房。

捧着纸包,我打算从窗户翻进去。

可一只脚刚跨过去,不知道从哪里刮来一阵妖风,把那粉末全吹到了我脸上。

我身上顿时卸了力气。

眼前一黑,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我睡了三天三夜,醒来的时候发现我在摄政王床上。

全身上下一个零件也没少。

他也没有过问我许多。

醒了之后,就又把我赶回了舞姬住的地方。

计划失败了,小皇帝还是要被摄政王抓去码头做工。

人来人往,闷着一股寒酸味的码头上,清瘦白净的小皇帝,在一群黑黢黢的大汉中,格外显眼。

摄政王立在船坊上,看小皇帝吭哧吭哧地搬沙包。

一包沙子一文钱,别人扛了三四包了,他一包都没有扛完。

他憋红了脸,涨起了脖子上的青筋,才把那袋沙子扛到了肩上,摇摇晃晃地朝码头走去。

周围的汉子看他这模样,不免嘲弄一番。

我坐在树上晃着腿,吃着甜水,觉得周身顺畅。

这时候一个穿着水红色衣裙的姑娘,出现在了码头。

那一抹亮色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显眼。

竟然是宰相之女?

我伸长了脖子往码头那边看。

她朝小皇帝走去了,小皇帝也瞥见了她。

摇摇晃晃的身子立马稳住了。

龇牙咧嘴的表情也没有了。

女孩走到他面前,一脸担忧。

伸出白嫩的手,踮起脚尖给他擦汗。

那小皇帝原本涨红的脸,一瞬间更红了。

他丢下肩上的沙包,跑到一边的池塘摘了一片荷叶,又步履匆匆地回来,小心地把荷叶盖在女孩儿的头上。

为她隔绝烈阳。

船上的摄政王也看见了这一幕场景。

总是板着一张脸的他,竟然露出了一抹微笑。

那一抹笑伴着清爽湿润的河风,让我也晃了神。

直到那个侍卫出现在他身边。

待货船离开后,乱哄哄的码头也瞬间安静下来。

做工的人都躺在堆成山的沙袋上。

我们的小皇帝,手磨破了皮,脸晒得通红,汗水伴着泥垢往衣襟里去。

他瘫在地上,还没有缓过劲儿。

摄政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

他连忙挣扎着坐了起来,掏出了怀里的二十一枚铜钱。

那些铜板沾着汗,沾着血,还有泥。

他捧着那些铜板,头埋得很低。

摄政王在他身边坐下,问道:“你懂了吗?”

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圣人说,天降大任,必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他话还没说完,一旁打盹儿的大汉就笑了:“那你叫圣人自己来,挣个钱而已,搬沙袋还能搬出什么来。”

他这一笑,引得一旁的人也发笑。

小皇帝臊红了脸。

他跟这些莽夫说不清楚。

他仰头看着摄政王。

红扑扑的脸,水润润的嘴。

少年意气,总是吸引人的。

摄政王眸色一暗,我暗道不好。

难怪摄政王刚刚笑了。

难不成?

这个可怕的想法在我心底升起。

只见一旁摄政王的侍卫脸更加冷了。

这是什么人间修罗场?

难怪摄政王一直不交权。

他是想趁着大权在握,把别人拆骨入腹吧。

摄政王盯了小皇帝半天,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欲走。

我刚好在他身后。

还没来得及做表情管理。

他已经对上了我的视线。

都怪我太过专业,竟然发现了他的小秘密。

可是拥有惊人的洞察力也不是我的错。

爱一个人,即便闭紧了嘴巴,那汹涌的爱意也会从眼睛里跑出来。

我连忙闭紧了惊讶的嘴巴。

摄政王阴沉着脸,看向我的眼神都带刺。

为了不对上他的眼睛,我只好不停地转眼睛。

要是让他知道我知道他的那点心思,我就直接入土了。

良久,摄政王悠悠的声音传来。

“世界之大,还是第一次见眼睛抽筋的人。”

7

晃晃眼,已经到了大年三十。

摄政王府的人忙了起来。

杀猪的杀猪,宰鸡的宰鸡,修房梁的人修房梁,监视的人监视。

膳房那个伙计,又让我帮他劈柴。

总归也没什么事,帮了也就帮了。

这些日子监视摄政王太无趣了。

我怀疑他就是折子变的。

吃饭时看折子,走路时看折子,就连和小侍卫一起在房间里的时候,他也在看折子。

膳房的伙计叫阿泗,不过才十五岁。

白白净净的一个小伙子,肥嘟嘟的脸让人看着就喜庆。

只是耳朵不太好,有一只手使不上劲儿,人也矮了些。

奈何他做得一手好菜。

在这王府里也算是个老人了。

我抡着手里的斧头,没几下就砍好了一堆柴火。

阿泗笑盈盈地捧给我一盏牛乳:“小九姐姐真厉害,今天要不是卫珩哥哥去修房梁了,我也不会叫你来帮我砍柴。”

卫珩?

摄政王身边的那个小侍卫。

他可是一等侍卫,来帮他劈柴?

他跟那个摄政王像是一个冰窖出来的,成日冷着一张脸。

怎么会帮阿泗劈柴呢?

“卫珩哥哥!”

阿泗软软地唤了一声。

远处的卫珩一手提着一捆柴过来了。

阿泗小跑着迎了上去,想接过卫珩手里的柴火。

卫珩侧身避开了。

“卫珩哥哥,你今日怎么去修补房梁了啊!”阿泗问道。

卫珩走到我跟前把柴火放下,看了我一眼,冷冷道:“最近老有野猫子上梁,只好加固一下府里大大小小的梁子,以免她踩空了。”

“这么冷的天,还有野猫子啊!”阿泗搓着冻红的手,一脸不解。

卫珩看着他红得发紫的手,脸上露出几分不悦。

紧接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副手套,给阿泗套上。

阿泗笑盈盈地说着不冷。

眼波流转,柔情似水。

我在一旁看得浑身发冷。

我彻底混乱了。

这摄政王府的爱恨情仇,比我的人生都复杂!

后来我才知道,阿泗是卫珩捡回来的。

听说阿泗受了特别重的伤,原本是活不了的。

是卫珩背着他四处求医,最后把人给救了回来。

晚上,府里的下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

我作为一个暗卫必须时时坚守岗位。

所以我还得监视摄政王。

爆竹声声响着,灯笼高高挂着。

以前人来人往的前院,冷清了下来。

前厅里,饭桌上就只有摄政王一人。

他一个人就着三个菜,温了一壶酒,就算是年夜饭了。

我差点忘了。

摄政王已经没有亲人在世了。

他们家祖祖辈辈都是武将,他爹,他哥哥,他弟弟都死在了战场上,他母亲和他嫂子也在小皇帝登基的时候离世了。

我躺在房梁上,读着皇帝的来信你隐藏得不错,继续加油,布袋里有二两银子,你可以拿去过个好年,赚银子挺不容易的。

我欣慰地笑了笑,却仍然看不懂这信的下半部分。

一朵荷花,这是什么意思?

我思忖了半天,看到信的左下角:这是宰相之女为朕绣的香囊,这荷花是上面的绣样,她手很巧吧,像不像真的?

我上辈子一定是犯了什么错了,不然这辈子怎么总是被别人的感情创飞。

8

年刚刚过完,立后诏书就尽人皆知了。

那天小皇帝给我写了整整十封信,以表他激动的心情。

可这时候摄政王却病倒了。

没来由地就这么倒下了。

太医说不出病因,只说积劳成疾。

从那天起,他房间里总是萦绕着药味。

那股子冲人的药味,让我在房梁上都不得安生,他却每天都要一碗接一碗地喝。

他躺在病床上,皱着眉头。

连睡觉都是这么不安。

我翻下房梁,打算给他掖好被角。

可当我抬起他的手臂,准备把他的手塞到被子里的时候,他突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我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这双如同深渊的眼睛。

“今天眼睛倒是没抽筋了。”

他带着若有似无的笑,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我。

他一定是在做梦吧。

我现在可穿着夜行服。

虽然它被洗得发白了,可它依然是夜行服。

在合理的情况下他应该喊有刺客。

快速地思量一番,我捂住了他的眼睛。

希望他快点睡过去,继续做他的梦。

可他却反握住了我的手腕儿,轻轻一带。

我直接跌到了他身上。

我立马反应过来想起身,背后一双宽大的手却将我结结实实地按了回去。

我伏在他身上,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他胸膛微震,寒声道:“你胆子倒是不小,敢爬本王的床?”

原来他以为我是来爬床勾引他的。

我刚刚略微松了一口气,又马上全身紧绷起来。

他冰冷的手摸上了我的脸,指尖滑过脸颊又摸向耳垂,顺着耳垂往下,就是我的脖子,脖子往下,他解开了我的夜行服,挑开了我的腰带,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床帐里面似乎气氛有些微妙,淡淡的药香笼罩着我,他慢慢翻身把我压在身下,我心提到了嗓子眼:“王爷……我……其实……”

他已经把脸凑到我颈边了,我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这感觉似羽毛轻轻拂过,接着他抬起了头,一阵灼热的气息喷在了我耳边:“我还以为你胆子多大,也不过如此。”

我惊诧地看着他。

一向清冷自持的摄政王,竟然露出了玩味的笑,眸子中又极为克制:“小九,我大概是疯了,才会一直装作看不见你。本王一世英名,就毁在你身上了。”

你可不是疯了吗?

我是女的,女的。

虽然您情路坎坷。

对您忠心的心里没有您,您看上的人忌惮您。

但是也不用现在就发了疯,在一个暗卫身上找存在感吧?

“皇帝到底是长大了,才会派你来,他这个软肋,选得极好。”

他又俯下身来,在我眉间落下一吻。

我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涨红了脸,结巴道:“王爷你误会了,奴婢万万不敢肖想您,奴婢只是路过……”

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打断了我。

“好好好,是本王想你,总可以了吧!”

这也太突然了吧?

他将手撑在我头两侧。

“小九,叫我的名字?”

“世安师兄。”

我为什么会脱口而出?我捂住嘴,震惊地望向他。

那晦暗不明的眸子里,满是笑意。

他似乎克制不住地欺身上来,紧紧把我搂住:“小九,是我想你了,想得快疯了,送你走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我若不是满心满眼都是你,也不会让别人钻了空子,害得我要在这床上演病得快死的戏。”

“你……这说的什么……”

我被他这样子,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忽然,一股异香钻进了我脑子里,回忆汹涌而来……

8

“肖世安,你凭什么替我做选择!”

我怒视着肖世安,气得浑身颤抖。

他平静一笑:“你不会以为我真的会娶你吧,想当摄政王妃,你何德何能?”

我爹是他的师父。

我们的亲事是十五岁那年就定下来的。

但他如今不想娶我,我也可以理解。

毕竟我爹死了,我变成了一个没背景的孤女。

“我不想当摄政王妃,你别把我送走,我不会赖着你的,我只是想守着瞿家老宅。”

我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可肖世安森然一笑,平静的眸子里满是残忍。

他手里拿着药。

喝了那药,我什么都会忘记。

他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药灌到了我的嘴里。

后来。

他把我送到了曲阳一个老秀才家里。

可秀才死了。

我又变成了一个孤女。

在大街上流浪,以讨饭为生。

常常为了抢半块饼子,跟别人打得头破血流。

再后来,小皇帝的人找到了我,说每个月二两银子,让我去做暗卫。我可开心了,屁颠屁颠就去了,如今想起来,捡破烂的时候竟然是最快乐的时候。

眼泪顺着脸颊不停地流。

我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又觉得一切都很熟悉。

回过神的时候,肖世安的脸就出现在了眼前。

“小九,你都……想起来了?”

我猛然回过了神来,一脚把他踢开。

他闷哼一声倒在床上。

“想起来又怎么样,当初是你执意把我送走的,既然如此我们早就没什么关系了。”

我利落地下床。

肖世安追了下来:“你在……恨我?”

这么明显你还看不出来吗?

肖世安这种人,最会权衡利弊。

他当初觉得权力重要,就把我送走。

如今我回来了,他大权在握,又希望我毫不犹豫地跟他在一起。

世间哪有这种道理?

肖世安沉着一张脸,眼神哀伤:“我当初没有把握能赢,只能送走你,这是最好的选择!”

“就不能,原谅我一次吗?”

我讽刺一笑,恭敬地向他行礼: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暗卫,与摄政王之间根本用不上原谅这个词,我与你从来不在同一个位置。”

肖世安神色逐渐黯淡,他颓然地坐到床上,无奈一笑。

“那日在码头看见小皇帝和宰相之女,我就想起我们从前也是这样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们也许确实有过那样的情谊。

在他还不是摄政王的时候。

他对我很好,事事关心,事事照顾。

连我亲爹都说他关心过头了。

那时候我本不是要嫁给他的,爹爹给我相看了好几户人家,想趁早把亲事定下来。

但肖世安处处阻拦。

一会儿觉得这个门第太高,一会儿觉得那个出身寒微,连别人穿青色衣裳他都觉得不好。

“你就是不想让我嫁出去,想把我熬成一个老姑娘!”

我对他发了一通脾气。

他也好几天没跟我说话。

直到元宵灯会,他约我出去玩儿,我才勉强原谅了他。

我们走在落满雪的大街上,看漫天华彩四溢的孔明灯。

突然,他凑到我耳边:

“小九,我娶你好不好?”

我转头看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却笑得前仰后合。

我以为他又拿我打趣。

结果没想到回去他就和爹爹说了。

还拿出了早就写好的婚书。

可是没过多久,他就把我送走了。

那些美好就像泡沫一样破碎了。

看着现在的肖世安,又表现出的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

我就想笑。

我这个专业的都没他能装。

我冷笑一声:“往事不可追,我还是喜欢向前看。”

他当初能把我送走,其实早就做了选择。

而且他变了许多。

印象里温和谦逊的君子,早已经变得攻于算计。

还是他本来就是这种人,只是隐藏得太深?

我已经不想去纠结了。

反正跟我也没有多大关系。

这一路走来,谁都靠不住,只有自己能拯救自己,我能养活自己三年,就能继续活下去。

我依然待在摄政王府。

只是从那天起,我蹲点的时候旁边就有人陪着了。

“你不知道你上房梁的声音有多大,隔壁房间都能听到。”

卫珩躺在我旁边有些无语地说道。

他就是肖世安派来监视我的人。

他十分嫌弃我的业务能力。

原来上次给我送梯子的人也是他。

我现在每天给皇上写信都要先给他过目才行。

他查看着我的信,确定没问题之后才送出去。

很快皇上又回信了:“朕十分想念宰相之女,像生病了一样,睁眼是她,闭眼是她,吃饭是她,饮茶也是她。”

卫珩黑着脸看着信上的内容,那黑里透红的脸拧巴起来。

“男子汉大丈夫,整这儿女情长的东西做甚!”

我抢过他手里的信。

“哟哟哟,某些人儿女情长起来,可比这严重多了。”

想到他和阿泗那般,我就起鸡皮疙瘩。

我这一说卫珩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他别过了脸闷声闷气道:“你……都知道了?”

我的天爷,我想不知道也难啊,他是低估了我异于常人的洞察力?

我拍了拍他的背鼓励他:“我不会看不起你的,遇到了,就要把人攥住。”

“真的?”

卫珩回过头看我,在等我肯定的回答。

我老气横秋地点了点头。

卫珩却失魂落魄地低下了头。

他一贯冰冷孤傲,如今像是吃瘪的狮子。

难不成他没拿住人家?

这王府还真是个伤心地。

卫珩又看了我一眼沉沉道:“他心里有人了,那人也惦记他许多年了,他们本该是要在一起的。”

瞧这话说的,没当几年怨妇说不出这样的话来,不过要是长成阿泗那样确实遭人惦记。

我捶了捶他的肩膀:“兄弟,你也说本该在一起的,那不是还没在一起,这么多年都没在一起,那就是不可能了。”

“真的?”卫珩眼睛亮晶晶的,那样子像条见了骨头的狗似的。

其实我也没把握,但是从没人这样相信我的情感指导,所以我决定好好帮他。

我开始分析起来:“追人嘛,就投其所好啊,他喜欢什么你送什么……”

说到这里我有些担心地问道:“你每个月月钱够吗?”

卫珩轻松道:“每个月六两银子,我随便花花就没有了。”

“那你这样还要媳妇儿,你做梦吧,六两银子也能花没了?”

我扯着嗓子说话,完全不是出于嫉妒。

他一个游手好闲的侍卫,一个偶尔修补房梁的侍卫,凭什么每个月能领六两银子!

卫珩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反正我家里也不差钱,我来做侍卫完全就是报摄政王的恩。要是以后有媳妇了,我的家产自然都归她管。”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卫家商号吧,那是我家的,以后都归我继承,所以银子不会缺的……”

我呆愣地看着他,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合着这王府里就我是个笑话?

卫珩见我不说话了,用手肘子碰了碰我。

“所以送什么好?是东洲的珍珠,还是江州的玉石,前些年我得了颗夜明珠也还留着,或者说血珊瑚怎么样?”

那一件件东西像撞到我脑门子上似的。

撞得我头脑发晕。

我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你先想着,我去吃二两肉压压惊。”

我磕磕碰碰地翻下房梁,半夜在被子里哭成了一条狗。

这世上有钱的人那么多,为什么不能多我一个。

第二天我眼睛肿的如核桃一样。

歇是不能歇的,房梁才是我真正的归宿。

我趴在房梁上像失了魂一样,连卫珩什么时候在我身边坐下的我都不知道。

等我睁开眼睛时,卫珩吓了一跳。

“你眼睛怎么了?”

我没好气道:“看春宫图看的。”

“你喜欢那种东西?”

卫珩匪夷所思。

我不耐烦地点了点头,倒头继续睡。

又过了几天,我睡觉的铺子上,突然就多了几箱书。

全是那活色生香的图。

这卫珩表面上看是个人,实际上是个禽兽啊。

我把这些搬到了肖世安面前。

“你看着办吧!卫珩这人……”

肖世安把卫珩叫来了。

卫珩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你说你喜欢我才送你的。”

他那样一副被人迫害的无辜样,跟话本子里一模一样。

这下反倒是我百口莫辩了:

“我……你……哪有送女子这种东西的,你存的什么心思?”

卫珩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他捏着衣角嘟囔道:“不是你让投其所好的吗?怎么现在又不认账了。”

肖世安抬头看我,眼神意味不明。

我正想狡辩,又觉得哪里不对。

卫珩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你以为搜罗这些东西容易啊,没日没夜几天才找来这些,现在又不认账……”

我舌头像是打了结,在嘴巴里囫囵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

我没想到卫珩会生出这样的误会。

肖世安也沉着脸不说话,眼神在我和卫珩之间不断切换。

屋子里顿时有一种微妙的感觉。

晚上,摄政王府的守卫少了大半。

肖世安病重的消息愈演愈烈。

我趴在房梁上,发现这人明明就没病,他正好好地研究棋谱呢。

一旁的卫珩乖乖坐着。

他扭捏地揉搓着自己的衣角,似乎有话要说。

今天这事确实也是我有错在先,我没想到他是个纯情侍卫。

我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今天这事我不怪你,你以后可别送其他人这种东西。”

我本来是安慰他的,可是他并不领情还跟我急眼了。

“你又不认账,什么你不怪我……我……”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神情大变,喊道:“小心!”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揽着我的腰跳下了房梁。

——一支弩箭擦着我耳边飞过。

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刺客闯进了肖世安的房间。

卫珩正经了起来,他把我放下立即追了上去。

能进摄政王府的刺客一定不简单。

来人个子不高,可轻功却是一等一的好。

他抽出怀里的短刃,朝着肖世安的床铺就刺了过去。

可惜肖世安并不在床上。

他意识到被骗想走。

卫珩抽出剑挡住了他的去路。

看着蒙面下那双有些熟悉的眼睛,我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他毫不犹豫地扯下了自己的面罩。

“阿泗!”我惊呼。

卫珩拿剑的手抖了一下,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

想骗过肖世安,只有让这样的孩子做杀手。

世间残忍之事,在这皇权斗争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肖世安从一旁的棋室走了出来,他轻轻扫了一眼阿泗,轻描淡写地说道:“杀了吧。”

阿泗一脸苦笑地看着卫珩。

“我最怕的就是遇到你。”

说罢,他就自己举起了手里的短刃,直直地捅进了自己的心窝。

卫珩颤抖着接住了他。

阿泗咳了一口血出来,定定地看着卫珩,天真地笑着,气若游丝道:“下辈子你真的当……·当我哥哥吧,我……只做厨子……再不沾染杀伐……”

卫珩什么也没说,直到他咽气,他才伸出手握住了他。

那是他养了许久的……弟弟。

他为阿泗选了一块好地方,能晒着太阳,有山花烂漫,他再不会孤单。

揪出了王府里的杀手后,肖世安是真的怒了。

当天就带着我进了宫。

看起来是去找小皇帝兴师问罪的。

皇上似乎也知道他会去,早早就备好了茶。

可肖世安张狂得很,他连礼都没有行,就直接在皇上对面坐下了,小皇帝也不生气。

他竟然这般沉得住气。

这让我怀疑以前给我写信的是不是他了。

“今年的新茶,尝尝吧。”小皇帝平静地开口,纵然是他城府极深,在肖世安面前也落了几分气势。

肖世安接过茶,抿了一口然后淡淡道:“皇上此番做得很好。”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是心大,但是心大到这种地步没必要吧?

皇上强撑的平静也撑不住了,他拧起了眉头:“什么意思?”

肖世安抬起了他古井无波的眼:“为君者,切忌优柔寡断,皇上在慢慢摈弃自己的恻隐之心,这样很好,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要心软。”

小皇帝眼底陡然升出一股恨意。

“那朕就是要了你的性命,这样也好吗?”

“如果你有那个本事的话,如果你能从臣手里夺权,那微臣死不足惜。”

他声音沉沉地说出这一席话,然后看了我一眼。

“这个暗卫臣要走了,皇上没事的话,臣先告退。”

说罢他根本没管小皇帝同意不同意,拉着我就走了。

我往后看了一眼,只见小皇帝捏着手里的荷包,颓然地坐在地上。

肖世安把我带出了宫。

在宫门前他绷着的脸稍微缓和了些。

“离开还是留在摄政王府,这次我让你选。”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

他尊重了我的选择。

我收好东西准备连夜走,结果在王府门口遇到了卫珩。

难不成肖世安那个狗东西又反悔了?

趁卫珩还没有发现,我偷偷溜去后门,打算翻墙离开。

这王府的墙是越来越高了。

我刚骑上墙头,下面就有一道幽怨的声音响起:“你真打算不告而别了?”

卫珩站在墙根下阴森森地看着我。

我吓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骑在墙头上一动不敢动,他见我不下去, 就跳了上来:“就算你不喜欢那些书……·还有血珊瑚, 夜明珠,黄金条可以选啊!你就是个骗子……”

不是吧,他堂堂七尺男儿, 大晚上骑在墙头上跟我哭。

我攥紧了自己的包袱:“你别碰瓷啊,我骗你什么了, 我选你就给我吗?你凭什么给我啊你……·”

说着说着, 我心越跳越快,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我猛地抬头。

就看见卫珩凑了过来, 一下子就亲在我的脸颊。

我脸像被点燃了似的,从耳朵烫到脖子:“你你你……·”

“反正是你教的!”他小声嘀咕着。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

“那些书我偷偷看了!”

“……”

番外

小皇帝成亲了,娶了他最爱的姑娘。

成婚那天他本想绷着脸,装一装皇上的威严。

可惜那雀跃欣喜还是从眼睛里跑了出来。

典礼是肖世安主持的。

小皇帝都想着杀他了, 他还能来主持婚礼。

也不知道这些大人物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与卫珩成亲时, 他只是送了礼,人没到场。

我看着他给的礼单,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嫁公主的礼也不过如此了吧。

我本想把那些礼记在卫家账上,可卫珩死活不让,他专给我划了一间屋子来放礼, 把那些东西都记在了我的嫁妆本上。

肖世安他还真舍得。

只是卫珩不大高兴, 他觉得那些礼单都快大过他给的聘礼了。

成婚后, 卫珩没有继续在摄政王府当侍卫, 我也不再当暗卫, 两个人经营一些生意也算自在。

祭祀的鼓敲得震天响, 仪式进行到了高潮, 全场肃穆。

唯有小皇帝憋不住笑, 老是偷偷看皇后。

卫珩十分看不起小皇帝这没出息的样子:“不就是成个婚嘛,搞得像打了胜仗一样。”

我白他一眼。

某些人成婚的前一天, 不还睡不着觉,来找我说话呢?

忽然,他攥着我的手:

“要不我们再成一次婚吧, 总觉得上次成婚太仓促了。”

我不耐烦地打开了他的手。

临走时, 肖世安来送我, 跟他上次送我走时不同,这次我们像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我叫人带了些栗子糕,你可以在路上吃, 我记得你以前很爱吃。”

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学会了这样平常的寒暄。

我点了点头问他的近况。

他坦然道:“我啊, 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

我与他相视而笑。

日子嘛总归是平淡的好。

上马车后,我探出身去看他, 他站在车后面, 像好多年前一样。

今后他可能会得偿所愿,光耀肖家门楣,好好辅佐皇帝,永远留在风云诡谲的朝堂, 而我,也会做个逍遥散人。

我们再不会有任何交集。

纠缠了许多年的我们终于也走上了一条分岔路口。

或许以后会再见,也可能再也不会见了。

但好在这一次我们互相告别了。

全文完。

作者:N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