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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节 藏火

第 18 节 藏火

我被迫嫁给敌国质子。

新婚之夜,他用烙铁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我一声不吭。

因为当初是我当众羞辱他,折他傲骨。

他所受到的那些屈辱。

如今都要在我身上一一讨回。

1.

红烛摇曳的新房内。

我脸遮红方巾,被布挡住双眼。

今夜本是我与沈长暮成婚的日子。

可外面的铜钟敲了三下,沈长暮也没有进来。

我已经等到了次日凌晨。

滴水未进的胃开始绞痛,我咬着无一丝血色的唇,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恍然间我听见众人的嬉闹声,呛人的脂粉味涌入鼻间。

绑在眼睛上的丝带被人粗暴的扯开。

明亮的烛火对着我。

这明明是我与沈长暮的婚房,此时却站满了人。

沈长暮怀中拥着一位浓妆艳抹的舞女,表情讥讽。

我呆滞的看着这一切,直到他命令下人将一盆冰水从我头上浇下。

我才清醒半分。

周围几张看戏的面庞围了上来。

都是和沈长暮交好的纨绔。

沈长暮浅金色的瞳孔中流动着恶意。

“堂堂一国之相嫡女,如今也尝到了寄人篱下的滋味。”

当初让他在众人面前学做狗吠,供人取乐得人是我。

而如今他要将这些耻辱从我身上讨回来。

我浑身湿透,大红的喜袍被人拉开。

周围纨绔子弟的目光带着黏腻,不怀好意的看着我。

成列的下人将火盆和器具摆放在沈长暮面前。

我看清他怀中舞女胸口上的狼印,恐惧的向后爬了几步。

那是在南朝为奴人的象征。

狼印代表的是沈长暮。

是天上地下唯一的狼子。

可我不能,也不愿。

我是相国嫡女,又怎甘被打上奴隶的烙印。

一旁的纨绔架起我的手臂,黏腻的手掌摸进我的衣襟。

我无力地呻吟着,眼泪已经留了满面。

模糊的视线中只能看见烫红的烙铁凑在我眼前。

“宋温言,你从前也是这么对我的。”

烈火炙拷的钻心疼痛一瞬间传遍全身。

我的心脏似乎被人狠狠地剜了一刀。

沈长暮满意的看着我痛苦的表情,不屑的将铁棍丢在我的面前。

搂着舞女走出房间。

压根不顾我的死活。

而我在倒向潮湿的泥土地时便彻底看清了。

这里哪是什么婚房。

只不过是乱铺了几层杂草的连下人都不会住的房间。

当年沈长暮作为一国之子,被人关在柴房像畜生那般供人取乐时。

他也是这般感受吗?

2.

昏迷之际我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用湿帕轻拭着我的脸颊。

素净的清兰香入鼻。

我眼眶发酸,环臂抱住沈长暮的腰身。

长久的委屈一瞬间迸发。

沈长暮的眼睛上系着素绢带,在淡雅无雾的月光中轻柔的抚摸着我的脸颊。

“你又不听我的话,和那些男子随意射马了。”

我没有出声反驳,只是一昧的抱着他哽咽。

五年前的沈长暮,如天上皓月,摄入我的心魄。

而不似现在多情冷漠的荒唐帝王。

两国交战,败者被选择。

当初手拿毫笔丹青的沈长暮,却亲自驾着铁骑踏破楚齐国门。

残壁断垣的皇宫中,一众女眷跪地。

天子剑划过冰冷的玉石,沈长暮用剑尖挑起我的发丝。

让楚齐再苟延残喘一段时日,只需满足一个条件。

是联姻。

娶的不是当朝公主,而是我。

众人欢喜,争先恐后的将我抹上胭脂,次日便出嫁。

我想起曾经与他许下的共白头的誓言。

满心欢喜的以为愿望终于成真。

当朝谁人不知,相国嫡女早已暗许南朝质子已久。

可当我低头看见自己胸前斑驳的衣襟和开裂的皮肉时,我才恍然从这场大梦中惊醒。

眼前的沈长暮破碎了。

他娶我只有一个意图。

他要让我同当初的他那般,在受尽情爱的欺骗后被折断傲骨。

如今我只有一个身份。

一个寄人篱下的奴。

3.

我不知在这荒芜的小院中被关了多久。

只有零星的宫人路过,从窗口中向我扔来发馊的馒头。

我身体发冷,强忍着呕吐感将坚硬的馒头一口口啃下。

从小被捧在手心中长大的女娘,又哪里受过这般委屈。

院外的歌舞丝竹声不断,是沈长暮在夜夜笙歌。

几位嬷嬷捂着口鼻,嫌弃的踏过稻草,将趴伏在地上的我拉扯起来。

她们是奉沈长暮的命令来,要为我梳洗打扮。

免得让我以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冲撞了他。

我胸口处的伤口早已化脓,一番热水浇洒在身上。

亦是钻心的痛楚。

我满头插着簪花,任人摆弄。

神情却似被抽去灵魂的僵硬木偶。

几日的挨饿让我对胃中的绞痛都感到麻木。

当沈长暮怀中搂着舞女,欣赏着楚齐新曲时。

我对着那一桌子的精致佳肴,只觉得一阵恶心。

他故意让我挨饿,是为了报复我当初让他与狗抢食。

沈长暮不悦的将筷子扔在桌上,看着我淡漠的神情露出讥讽的笑。

“你跪下来,我就赏你吃的。”

可我置若罔闻,表情只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听闻宋相境遇不佳,屡遭弹劾,你也不想让自己的父亲落得流放的下场吧。”

我身躯一震,惊惧的看着他。

当初他在南朝习书,跟的便是我的父亲。

如今却是真的一丝情面也不讲了。

一盘浇着肉酱的饭被放在地上。

我缓缓弯下膝盖,在一众舞女的目光中屈辱的跪下去。

“怎么不吃,是不愿意吗?”

沈长暮用象牙筷漫不经心的敲击着银杯,话语中却尽是恶意。

他怀中的舞女摆弄腰肢,勾上他的脖颈。

“什么相府嫡女啊,陛下,依我看呐,她如今不过就是一条寄人篱下的狗。”

沈长暮的逆鳞被触及了。

他此生最怨恨的,恐怕就是旁人提起那段任人踩踏的日子。

果然,下一秒。

沈长暮便抽出一直挂着身侧的天子剑,刹那间便将舞女封喉。

滚烫的鲜血洒在地上,渗进肉酱里。

我终于压抑不住地干呕起来,像是要将心肺都咳出来给他看。

我不再忍耐着,竟然吐出了一团鲜血,沾染上白彻的玉石。

是更加刺目的鲜红。

殿内的宫人舞女全都噤了声。

一双镶玉的锦靴踩上我早已青紫的手背。

我忍着头皮撕裂的痛,被迫使着抬头看沈长暮。

“将你的身体养好,没有我的允许,你若是先死了。”

“那你的九族都会因你受难。”

我痛楚的蹙眉,却对上沈长暮含笑的双眸。

他不知道,我或许真的快死了。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了沈长暮突然将我从院中放出的意图。

是要我为他生育子嗣。

可他明明恨我入骨。

多么可笑。

又荒唐。

4.

沈长暮是双生子。

他有一个胎死腹中的哥哥。

双子被视为不详。

所以当初南朝提出交出质子时,他们毫不犹豫的将沈长暮交出。

就像我被楚齐抛弃那样。

沈长暮天生金瞳且视力衰弱,与常人差异分明,更被视为灾祸。

他在南朝时,向来都是以布遮眼,是视弱不可见,亦是不愿让人将他视为异类。

如今他成了南朝的皇帝,但尚未落得实权。

所以他更需要我,来为他生下子嗣。

既可以使楚齐蒙羞,又可以稳住皇位。

何乐而不为。

可我,偏不如他愿。

他不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体。

又如何能经得起孕育一个子嗣。

我从破落的小院中搬了出来,住进了一个偏殿。

虽然那里依旧荒芜,但好在清净。

我开始学着顺应沈长暮的意思,他如今喜怒无常。

但若是让他餍足,我也能少吃些苦头。

故而我贿赂信使,看到南朝寄来的信。

在那零星的报平安的信件中,我却瞥见了一张独特的素纸。

看清那张纸后,我的浑身血液似乎都停滞,变得冰冷。

那张纸是如何塞入其中的,我不得而知。

但纸上的字迹,却与我的分毫不差。

“十五月圆,南朝一面。”

5.

身上的被子被人忽然拉开。

我打了个冷颤,不自觉的蜷缩起身子。

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站在我面前,只消一眼,我便认出了她的身份。

是沈长暮的皇后。

这些时日,沈长暮每晚传召入宫的人都是我。

连同宫人们都议论纷纷,说不知我用了什么狐媚子手段,将她们的皇帝留住了。

沈长暮宫中妃子三千,他为了稳固权力娶遍了各个宗族的女人。

却好似一个都未曾碰过。

我被沈长暮藏在这宫中,便更加加深了那些妃子的猜疑。

我被人拉下床榻,只能痛呼着伸手护住自己的肚子。

皇后身旁的婢女看清了皇后的眼色。

蛮横的扬起手便给了我一个巴掌。

我右侧的脸颊高高肿起,火辣辣的疼。

从前的沈长暮看见我擦破点皮,都会满眼心疼的哄我。

可他知不知道,如今我却能被一个婢女随意掌掴。

“不过是一个阶下囚,怎么敢使那些手段,将我们皇后都不放在眼里。”

我自来了宫中便被禁足,从未走出过一趟。

当然不存在什么请茶问安。

可这些却成了她们处罚我的理由。

一个巴掌又一个巴掌的落下,我身旁的婢女全都低垂着头,无一人敢言语。

我的意识都快有些涣散,竟然觉得自己看见了当初那个光风霁月的沈长暮。

他这些天对我,不是恩宠而是折磨。

每一晚将烛灯熄灭后,我都只能麻木的顺应他。

只要顺应了他的心,才能活得更好些。

那个婢女即将要提脚踹向我的肚子时,忽而听得一阵破矢声。

沈长暮拉弓上弦,一只铁箭径直破入那婢女的血肉。

这是他第二次在我面前杀人。

温热的尸体倒在我的面前。

皇后失声尖叫起来。

而我却只是迷茫的看着向我走来的沈长暮。

他着一身黑色劲装,发丝用无暇玉冠起。

沈长暮的射箭是我教的。

从前他的冠也是我为他梳的。

“我才一日不在宫中,你便将自己弄得这般可怜?”

“真是没用的东西。”

沈长暮薄唇轻抿,用弓挑起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看他。

他居高临下的睨着我,我却偏从他鎏金的眼眸中看出几分担忧和温柔。

在南朝时我若是犯了错,他便会跟在身后像这般训诫我。

“沈长暮,如果当年……不是我呢?”

我艰难的开口,抓住他的衣袖,带着希冀看他。

可沈长暮却在半响之后唇角轻挑,扬起恶意戏谑的弧度。

他将我拖拽到宫院的水塘旁,毫不留情的将我一股摁入水中。

冰冷的池水刺着脸颊,我双手无力的翻腾,拍打着沈长暮。

却无济于事。

他明明最清楚,我怕水。

我与沈长暮初相识,便是因为贪玩好乐,掉入了他门前的水塘。

初冬腊月,沈长暮为了救我,活活冻出病来。

而那次后,他不知道的是,我早已对他一见钟情。

每次出门游玩,沈长暮总要千般嘱托我不可深入水中。

可如今,是他要亲手将我摁下去。

几次三番的入水后,我早已失去了大口吸氧的本能。

长达数秒的窒息后,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挣扎着勾上沈长暮的脖颈。

却直直的对上他浸满寒意的双眼。

那像是深潭,要将我永远的埋在黑暗里。

一个白瓷玉瓶被摔裂在地。

瓶里黑色的药丸尽数滚落入水。

那是我藏在床榻上的避子药。

“宋温言,你当真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吗?”

“你不想要的,是孩子,”

“还是我的孩子。”

6.

作为一个命不久矣的人,我当然不想生育。

不论生下的是沈长暮的孩子,还是别人的孩子。

我又重新回到了那个破落的小院中。

只有在被像木偶一样换衣梳妆时,我才能从铜镜中看见如今的我。

脸庞瘦削,皮肤蜡黄。

就算用了上好的胭脂,也实在算不上有风韵。

我以为长此以往,沈长暮会逐渐对我的容貌失了兴趣。

而我不知是,太后寿宴这样的喜事,他也会邀我过去。

毕竟一个战败国的罪妃,又如何能受到待见。

南朝几乎是要一统天下了。

这场宴会上除了楚齐的使臣,各国前来奉承的人也是络绎不绝。

今天是十五。

各方带来无数的稀奇珍宝,以及杂耍舞蹈。

只为了博太后一笑。

我身着一袭水红色长裙,用面纱遮盖住面容,被领到众舞女之中。

我没有反抗,只是因为心中早已看透。

这场宴会既是展现南朝的盛况,也是为各国立下一个下马威。

我随着众人起舞,看着沈长暮坐在主位上,吃着女侍喂来的葡萄。

而他身侧的皇后之位上,早已经空无一人。

沈长暮的眼睛是一直看着我的。

他觉得我不会来,可他不知道,我早已经不起反抗了。

楚齐的使者与他把酒言欢,相谈甚乐。

我却只觉得可悲。

众人散尽的时候,沈长暮却忽然召我至他面前。

一旁的使者夸赞我的舞姿,说是南朝的舞女的舞,和他们楚齐相国之女的舞。

也不分上下。

沈长暮只是嗤笑一声。

他迫使我自己解开面纱,将面容屈辱的暴露在众人眼前。

一朝的相女竟与最卑贱的舞女一同,供人取乐。

这是将一个国家的面子都压在脚下。

沈长暮身旁的使者早已面色铁青,捏着酒杯说不出话来。

而沈长暮却依旧不依不饶。

他散漫的用剑尖拨开的我的外衣,轻薄的舞衫瞬间落地。

冰凉的剑身贴着我的肌肤,抵着那块丑陋的烙印。

沈长暮要告诉他们,我已然在南朝为奴了。

楚齐的使者摔落酒杯,愤然拂袖而去。

沈长暮罕见的没有多加怪罪,而是在一饮而尽后将我单手抱起,拥入珠帘。

台下的歌舞尚未停歇,南朝的臣子一片欢声笑语,撕开舞女的衣衫。

我知晓沈长暮只要做什么。

他要当众折辱我。

在这片深宫当中,没有人可以救我。

若我还想要活命,就必须顺从他的心意。

7.

沈长暮饮多了酒。

连眉宇间都带上了几分稚气。

他呢喃着抓着我的衣衫,面色绯红的紧靠在我的颈间。

我抬头便看见窗外的月亮,和当初的一样明亮。

我用被子盖住斑驳痕迹满布的肩膀,伸手痴迷的描绘他的五官。

他还是那个沈长暮。

却不似从前了。

我听不清他的呢喃,但总觉得他是在唤我的小名。

对上沈长暮忽而睁开的眼眸时,我的心中忽而涌入了那片淡金色。

兴许是喝多了酒。

沈长暮没有像往常那样将我裹着被子扔下床去。

他似乎是在确认我是否还在他身边,等到闻到我身上熟悉的香味后。

沈长暮又靠着我,蹙着眉头不安的入眠了。

我轻轻推了他几下,在确认沈长暮睡着后,轻声下了床。

我来到那片小院中,只看见门前站着一位身量和我差不多的男子。

是今日使者身旁的那位男侍。

当我走近时,他背对着我。

忽而摘下了冠帽。

如墨般的发丝轻垂在腰间。

他转过身来,在那片纯白的月光下。

我再次看见了曾经的梦魇。

那分明是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

8.

“好久不见,姐姐。”

宋楚言的指尖随意的缠绕着发丝。

她像从前毫无负担,无忧无虑的我,毫无我如今的狼狈。

沈长暮是双生子。

但他们都不知道。

我也是。

原本应该胎死腹中的妹妹意外地存活下来。

可她却比寻常人都要虚弱。

当初就应该被当场溺死的孩子,最后因为我娘亲的一念仁慈而留了下来。

他们隐瞒了双生子的事实,明目张胆的为我举办庆生宴。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相府唯一的嫡女。

他们不知道我还有一个从小就被送去乡间抚养的妹妹。

就连我,也是在那年及笄时才得知,自己竟然还有一个亲生妹妹。

我语气冷淡,不愿抬眼看她。

“你费尽心思跟来,怕不是只想见我那么简单。”

“你来了,有没有考虑过父亲和娘亲。”

宋楚言生在乡间,心思却是多于常人。

在这种乱世中,我不知晓她能干出什么事情来。

“你在南朝备受宠爱,甚至还即将要怀上南朝皇帝的孩子。”

“父亲早就因为你被弹劾罢免了,我们一家如今就像街头老鼠。”

“这些都是拜你所赐,我的好姐姐,你才是大义。”

我闻言一怔,竟然不知道外面的风雨已经将我传成这般模样。

更不知道那日沈长暮欺骗了我,宋家早就破落了。

不用多想我便知道,这是沈长暮的授意。

我在宫中许久未发的病,在见到宋楚言时忽然发作了。

我的病原本就是因她而起。

宋楚言从腰侧抽出一把短刀,当着我的面将自己的胳膊划破。

草芥般的血珠从伤口中渗出,同时还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药香。

在闻见这股香味时,我的四肢百骸都开始疼痛了起来。

双生子本就多邪。

宋楚言被送往乡间,一时间的病弱差点令她无法存活。

这期间,她一直都是用我的血来做药引。

他们要用我的气血来补助她的薄命。

宋楚言自小便精通药理,我更是不知道当她满心哄我,唤我姐姐的时候。

她递给我的茶水、点心,样样都是精心下过毒的。

我忍着活泛全身的细密疼痛,用尽所有气力,扑上去拉扯住她的衣领。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中的毒,是因为宋楚言的血,但也只有她的血制成药,才能救我。

我原本已经做好了死在南朝的打算。

可我不知道她居然不甘在家中隐藏,处心积虑的跟到了南朝。

宋楚言轻抚着我的发丝,眼中却是扭曲的恶意。

“因为我,要替代你啊。”

9.

意识朦胧间,我察觉到宋楚言在伸手扒掉我身上的衣服。

直到那般浓密的药香逐渐变淡。

在疼痛的压制下,我的理智才逐渐回笼。

依稀的光亮照着宋楚言,我看清她的胸口。

那里竟然和我一样,被烙了一个狼印。

她居然为了想要替代我,做到这等地步。

宋楚言恨我,家中人人皆知。

自从她被暗中接回相府后,她便在心中埋怨,总觉得是我将她一切的生活都夺走。

害的她在粗鄙的乡下生活到及笄。

宋楚言的身份无法被正言。

家中有且只能有我这一个嫡女。

不然那便是欺君的罪责。

在我满心欢喜的为宋楚言带来宫中的稀奇玩意,抱着少女的芳心同她描述沈长暮的少年英气时。

我并不知道她在背后对我竟然是那般的恶毒狠戾。

所以只要是我的东西,她都要抢去。

如果我过得好,那她便会想方设法的毁了。

如今,她几乎是要做到了。

模糊的视线中,天空泛起一片鱼肚白。

在宋楚言伸手要抢走我怀中的玉佩时,我终于抓住机会,一跃起身,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按压在地上。

宋楚言像当初绝望的我那样,毫无反抗之力。

这是我距离真正杀死一个人,最近的一次。

但就当我快要失去力气,从宋楚言身上跌落时。

一根铁箭破开我身后的空气,擦着我的发梢而过。

我回头看。

却只见到沈长暮挽着那把弓,他的身后是成列举着火束的甲士。

沈长暮的表情冷淡而漠然,我只能从中感受到对我的杀意。

他弯弓搭箭,箭头正对着我。

“放开她,不然你就去死。”

他护的是我。

也不是我。

10.

“她还是不肯承认吗?”

一道淡薄的男声响起,我从茅草堆里挣扎着抬起头。

却清楚的看到了沈长暮眼中的厌恶和嫌弃。

而他的怀中正搂着一位娇小的女子。

那女子穿着雍容华贵,从沈长暮怀中抬起一张粉扑扑的脸来看我。

脸上是怯意,眼中是恨意。

“阿暮,从前那些事真的不是我做的,是我没有管教我我的妹妹。”

“她如今已经吃够了苦头,你就放了她吧。”

沈长暮怀中的是宋楚言。

她的声音样貌都已经完全装作了我的样子。

脖颈上被我掐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红痕,更显得娇弱可怜。

沈长暮看向她的时候,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深情与愧疚。

那一夜我被关入牢中,亲眼看着我曾经的心上人将我认错。

抱着已经昏迷过去的宋楚言大步离开。

他没有杀我,恐怕是还觉得有什么事情没有问清楚。

我又回到了那片昏暗无光的日子,只是有时会听见狱卒说当今的皇帝寻回了自己的心上人。

宫中一片欢喜,忙着册封新妃。

如今亲眼见到宋楚言,我才明白她确实有手段。

而我就如同当年那般,始终被她压下一头。

我对这个被突然寻回的妹妹并不排斥,反而更觉得家中热闹,多了一个知心人。

可我不知道,她竟是每晚都会在娘亲面前哭诉,说我对她刻薄狠心。

最后我被关在房中禁足,而她却穿上了我的锦衣,以我的名义同我的朋友结伴而行。

那一日是我和沈长暮约定好的日子。

我知道他即将回到南朝,便想将怀中的玉佩送与他。

沈长暮知道我的心意,所以他来了。

可就是那一日,他见到的是宋楚言。

宋楚言见惯乡下匹夫,在与我交谈时就常透露出对沈长暮的景仰。

我虽心中不悦,但也只将她当做心智不成熟的女孩来看。

可我不知道那一日,她命人将沈长暮关在柴房中。

用最轻薄的语气和态度折辱他。

“不过是随便哄你罢了,你不过是个质子罢了。”

我被锁在屋内,亲眼看着沈长暮被人踩踏在脚下。

他并不相信那是我。

可是他视弱,蒙上一层绢布后更不能将人看的清晰。

和我一样的语调将数把利刃插进他的胸腔。

沈长暮当时,一定是恨透了我吧。

当我终于被人放出,哭喊着拿着玉佩去寻沈长暮时。

他早已经回到南朝。

再见的时候,我便是任人宰割的阶下囚。

沈长暮轻声抚慰着宋楚言,命令身旁的侍从将她领走,免得让血腥的场面顶撞了她。

我的身体早已破败不堪,被人用细绳吊住手腕,腿屈屈的垂落在地。

沈长暮到底还是一个君王,他不仅想要知道那些事情,更想要知道楚齐的机密。

可我并不愿意说,只是呢喃着唤着他的名字。

难道沈长暮,真的认不出我。

他扳过我的脸来,金色的眸子半敛,看了我好一会。

可最后他却命令狱卒端来一盆水。

像新婚之夜那样浇在我的头上。

“好好看清楚你如今的模样,你这般恶毒的女娘,又怎么配做她的妹妹。”

我透过那一汪的水镜,趴伏在地上,惊恐的抚摸上我的脸颊。

那里有一条几乎贯穿了我脸颊的伤疤,是不知何时被人刺上去的。

它却毁了我的容貌,让我变得无比面目可憎。

牢外的侍从传来话,说是宋妃身体不适,几乎要昏迷了。

沈长暮只淡漠的瞥了我一眼,像是在看一个早已死去的物件。

“既然这么固执,那便将她送去军营。”

我的喉咙嘶哑,看着他拂袖而去的背影只能挣扎着想要逃离。

军营那般凶残彪悍的地方,若是真的将我送进去。

就只有死路一条。

11.

在我被送去军营前,宋楚言来看过我。

她十分满意的看着我脸上的伤疤。

赞叹着沈长暮竟然因为当年的怨恨,可以不惜将我毁容。

我只是抱着双臂,靠在墙角一动不动。

她身上对我有独特作用的药香如今都被脂粉气盖去了。

我也能感觉到我孱弱的身体好了一些,有些像是他们常说的回光返照。

涂着丹寇的手指划开我的衣领,露出那块狼印。

“你放心,我会好好成为你的。”

“你竟然为了宋家,连我的存在都不曾对他提过。”

“如今难怪你会如此吃苦。”

我为了不让宋家背上欺君的罪名,对任何人,都从未提起过宋楚言。

我也想过要解释,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若我知道沈长暮当年恨我如此深刻,我是不是又会后悔呢。

沈长暮主动要将我送去军营。

自然是中了宋楚言的下怀。

她将那枚从我怀中争夺来的那枚玉佩拿出,漫不经心的把玩着。

“你好歹也是我的姐姐,我一定不会让你在军营受人欺凌。”

我闻言不动。

因为我知道,她怕我走投无路,拉她同归于尽。

所以她要在路上,就将我置于死地。

被送出城的那日是初冬。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这本是沈长暮在书信中赠予我的诗。

可如今却是我一个人的白头了。

在押送我入军营的路上,半路射出的那些箭矢也确实令我惊惧。

可有一位身着柳叶甲的将军忽而仗剑挡在我面前。

箭矢擦过他的脸颊,鲜血从中渗出。

他回头看我,我却只被那抹金色镇住。

“宋温言,我再也不会将你认错了。”

12.(沈长暮视角)

沈长暮忽而从梦中惊醒。

梦中的他又回到了当初寄人篱下,在无人相识的深宫中被欺辱的日子。

他与宋温言一见钟情。

可他竟不知道,自己的这一份赤子心,在别人那里,依旧是随手就可抛弃的物件。

在沈长暮被宋温言的侍从绑在柴房中,被完全的当作一个畜生来对待的时候。

他的那颗心就长久的恨上了宋温言。

沈长暮本以为折磨宋温言可以令他痛快,可他看着宋温言逐渐变得狼狈卑微。

他的心中竟然没有欢喜。

直到看到眼前的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他的心才忽然被揪住。

如果……如果宋温言那日并没有撒谎。

如果那些事情当真不是她做的呢?

沈长暮不敢去想。

他无法承受其中的后果。

沈长暮的视弱好像又犯了,眼前明明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她们都说自己的是宋温言。

说话的语调,身上的痕迹,都一样的真实而清楚。

直到被压在身下的那个女娘掏出玉佩给他看,他的心中才恍然有了指引。

可是一切又是那么的不对劲。

宋温言喜爱素净,不会穿过分华贵的衣裳,更不会佩戴繁多的首饰。

宋温言身上向来只有被熏过的禅香,更不会又如此艳丽而浓郁的香气。

这样一个多出的妹妹,又是如何会出现在南朝的。

所以沈长暮开始察,他派人去南朝,也试探着询问眼前的宋温言。

第一次相识是什么时候……

是否还记得他赠与她的诗……

而这些“宋温言”都能答得出来。

直到沈长暮派去调查的人追上了楚齐的使者,在刀剑的逼问下他们才得知。

来使的队伍中少了一位男侍。

一位女扮男装的男侍。

只稍细想,沈长暮便能知道此事绝不是偶然。

在牢中那日,他知道“宋温言”并没有被支走。

她谎称自己生病,恐怕是怕沈长暮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东西。

沈长暮故作冷漠,要将眼前的罪人送去军营。

他是说给“宋温言”听的。

而这一日也当然如他所料那般。

真正的宋温言就算是再刁蛮虚伪,也无法作出有害家族的事情,更无法亲手去害自己的姊妹。

当沈长暮仗剑挡在牢笼前,双膝没入雪地的时候。

他的心中,早已如明镜。

原来一直错的离谱,该被怨恨的人。

是他。

13.

温热的湿帕擦拭着脸颊。

我不安的睁开眼睛,感到四肢酸痛。

周围俨然是陌生的环境,连地面上铺设的都是玉石,雍容华贵。

可我只觉得想要逃离,不愿在这停留一秒。

我忘记了身体的孱弱,脚刚触地就将要无力的摔倒。

就在我的头快要磕碰上桌角时,一双手忽而将我护住了。

是沈长暮。

一身素白,与从前一模一样的沈长暮。

我几乎都要以为这是曾经,可我比谁都清楚我们回不到过去。

我拂开沈长暮的手,自己硬撑着靠着床边站了起来。

我很清楚我的身体到了何种地步。

饥饿和折磨本就使我痛苦,宋楚言出现后,我体内隐藏的毒也被勾起。

我并不知道我有多少时日。

所以当我摸着肚子的时候,是在冲沈长暮叹息。

兴许是我太瘦,即使我并不懂得医术。

只看着我小腹前隆起的那一块,我就突然明白。

我怀孕了。

沈长暮看出我的异状,在我面前向来高傲的他竟然半跪在我身前。

他在为他从前所做的事情后悔。

“如果我知道你这么痛苦,我一定不会逼你。”

“你知道的。”

我的声音很轻柔,却还是扎进他血肉中。

“只是你从不相信。”

我同他说过的,我的身体不行了。

我或许就快要死了……

我怀不了孩子……

那些事情,并不是我做的……

可沈长暮都没有相信。

14.

我住的地方是沈长暮的寝宫。

侍女搀扶着我去花园赏花时,我才知道这宫中的妃子竟然全都被他遣散了。

真正留下的,就只有我一人。

沈长暮行事谨慎。

他一定命令太医为我细细检查过,所以他对我的身体也了解一二。

只有知道了,才会体会到我的痛楚。

沈长暮开始不上早朝,日夜的陪着我。

当朝臣前来弹劾时,沈长暮总是阴沉的脸,要他们滚出去。

可当我半夜忽而从梦中惊醒感到口渴时,我却能看见沈长暮趴伏在案头。

还在批改着那些接连不断的奏折。

长此以往,他守了我一个月。

我也一改原本的面色饥黄,竟真的被他养的愈发玉润。

反而是沈长暮,变得愈发憔悴,毫无一个帝王的风范。

只像是寻常人家的丈夫那般在我身侧劳累。

可沈长暮如此贴心护我,是为了祈求我的原谅。

也是为了将我的身子养好。

这样堕胎时,便可让我少一分痛楚。

我怀中的孩子若是继续存活,那便是在用我的命续。

所以沈长暮不愿。

他不愿我死。

沈长暮发疯般的求医问药,最后只能以这样办法,让我滑胎。

我并不待见沈长暮。

我身上因为他而留下的痕迹和痛楚是这一辈子都无法消磨掉的。

沈长暮不敢再让我受到刺激。

因而只有在半夜的时候,他才敢离我很近,像当初情浓时那般靠在我的脖间沉睡。

我能感受到温热的泪水沾湿我胸前的中衣。

他在对着那枚狼印哭。

那是他亲手将我拉下深渊的证据。

15.

我的身体似乎真的被沈长暮越养越好。

脾气也愈发娇蛮,或许真的会变成宋楚言那般不讲理的人。

但我并不在乎了。

我想要什么,沈长暮便会费百般心思给我什么。

何乐而不为。

侍女为我梳洗挽发,我对着铜镜,看着镜中愈发丰盈珠润的我。

终于在这些天来露出了一个笑容。

侍女以为我是为自己容貌欢喜,便夸哄着我更加风韵。

但我今日如此盛妆,却是为了去见一位故人。

这还是我主动向沈长暮示好,才换来的机会。

我的亲妹妹,这么多些日子了。

我怎能不见她。

16.

熟悉而陌生的地牢之中,只能听见女人凄厉的叫喊声。

一个精壮的男人跪在宋楚言的身后,将她用力的向后拖拽。

宋楚言的双手紧抠住地上的泥土,指甲寸寸断裂,血肉模糊。

狱卒见我来了,便呵斥一声,让那男人离开。

男人穿上盔甲,那是营中最低等的士卒。

他的表情尚未餍足,但还是再看见我时,慌乱逃去。

宋楚言以为是有人来救她,嘴中哭喊着向我爬来,要抓住我的衣裳。

她还未曾碰到我,糜烂化脓的双手便被我身旁的女侍狠狠的踩在脚下。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顶撞了娘娘。”

宋楚言抬头看,终于认出了带着面纱的我。

她的喉间发出沙哑的笑声。

脸上那道贯穿全脸的伤疤也将她五官割裂,狰狞可怖。

沈长暮真正的,赐给了她一道伤疤。

我毫不在意的俯身,用涂着最艳丽的丹寇的手,将她的脸颊抬起来细看。

这张与我相似的脸,终于被毁了。

在她浸满恶意的眼神中,我轻轻将面纱解开。

冲她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而她的目光也变得惊惧,失声尖叫起来。

“你明明,你明明被沈长暮毁了容貌。”

她说的是,我的容貌被毁了,可是也没有毁。

在沈长暮来牢房之前,我很清楚我的脸上,没有任何伤痕。

当他命令太医将我迷昏,故意在我脸上假造出这一伤疤的时候。

他们还不知道我体内早已因为宋楚言的血而有了抗药性。

所以,我始终都是无比清醒的。

我并未反抗,因为我知道那时的沈长暮。

已经开始怀疑宋楚言的真假。

他要做的是让宋楚言认为她自己早已瞒天过海,从而变得松懈。

可以让他从中找出破绽。

如今风水轮流转。

宋楚言那张日日爱护的脸,被彻底的毁掉了。

沈长暮将她关在牢房中日夜受苦,却是和在军营中做一个任人欺凌的玩具没有任何差别。

如今的宋楚言早已不是当初随性娇蛮的妹妹。

而是这世间最狼狈可怜可憎之人。

宋楚言任由自己被践踏在泥土上,只是喉间依旧发出沙哑的笑声。

我淡漠的看了她一眼,伸手想要抽出她藏在怀中的那块玉佩。

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论怎么抢。

都握不住。

可我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手中攥着一块匕首的残片,是从那些士卒身上得来的。

就像那晚我将宋楚言扑倒一样。

她手持匕首,直冲我面门而来。

我刹那间忘了躲避,最后只看见一抹白色挡在我的身前。

沈长暮额间渗出细汗,却扬起苍白的笑容,问我有没有受惊。

我惊恐的摇了摇头,无法动弹。

因为我清楚的感知到我的小腹正在绞痛。

腿间的布料似乎都被血水染湿了。

我的脸色刹那间苍白,终于忍不住的抓住沈长暮的衣服哭喊起来。

“沈长暮,我很疼。”

“我好像小产了。”

17.

我醒来的时候,沈长暮就守在我的床边。

他似乎几夜都未曾好好入眠,连睡觉都是皱着眉头。

沈长暮并不敢上榻,他怕惹得我不高兴。

我伸手像从前那样用手细细的描绘着他的五官,最后落到鼻尖的时候。

沈长暮醒了。

他的那双浅金色的瞳似乎早已失去了侵虐性,半懵懂的看向我时。

有几分从前的纯真。

我直起身子下意识的摸了摸小腹,那里很平坦。

已经没有孩子了。

而沈长暮的脸上是一眼就可看出的喜悦。

他在高兴,我可以活下来了。

我也觉得我的身体变好,可就是时常会困。

一天当中大部分的时辰都在沉睡,性子也变得更加迟缓平和。

似乎有些小事,我也渐渐的忘却了。

我知道,这是宋楚言最后送我的诅咒。

我们的血,自始至终都会纠缠。

宫中的人更少了,沈长暮将他们全都遣走。

一个人便负担起我的全部。

我只觉得他这样很劳累,我也不想挨那些南朝臣子的辱骂。

毕竟无论他做什么,我都不会原谅他了。

沈长暮也心知肚明。

可他还是乐忠于像一个寻常人家的丈夫那般照料我,仿佛这样,他才对我的存在抱有实感。

那晚是我第一次允许沈长暮上榻,拥我入眠。

他像个很容易就被满足的小孩,靠在我的颈间呢喃。

他说我们是拜过堂的夫妻,我们进了洞房。

是真正的夫妻。

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流下,是在我过去的我流泪,并不是为了他。

我们又算什么夫妻呢?

沈长暮。

我所期待的新婚之夜。

明明是我一切不幸的开始。

那一同榻后,我便发了高热。

原来已经快养好的身子,一病不起。

沈长暮眼眶尽是血丝,提着剑站在我的门侧。

一个太医无法应出对策,他便将那个太医斩在门外。

直到一位乡间游医,颤抖着把上我的脉。

他说我是双生子,中的毒只有亲生姊妹才可以解。

我听见刀剑落地的声音。

沈长暮向来挺直的脊梁似乎有些弯曲了,因为他比谁都清楚。

我小产的那一晚,他亲自命人将宋楚言。

吊死在了城墙上。

我唯一的生路,也被他亲手断绝了。

18.

我总是越睡越久,醒来也是疲惫。

对沈长暮的记忆也是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像是在被一口气吊着。

烛灯照着床前,为沈长暮的眉间平添了一丝温柔。

他的发间竟然参差不齐的长出了些许白发,如今更加繁多突出了。

我看见他拿着匕首,在自己身前划动。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流入碗中,血腥气充斥鼻尖。

我是双生子,他也是。

而他的心尖血,能勉强吊我一口气。

我看着他毫不怜惜的动作,面无表情的在自己的身上划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而他的身上早已经伤痕累累,甚至有的伤口刚刚结痂就又被划开。

我忽然觉得崩溃。

这样混着血的汤药,我又在昏迷时喝了多少碗?

我伸手将那碗汤药打翻,脸上已经布满了泪痕。

沈长暮只是一瞬间的错愕,就立马丢下匕首将我搂入怀中,轻声哄我。

我失控般的捶打着他,发恨般的咬他。

凭什么,我背负罪责,受他折磨。

到了最后,却还要看见他这副为我深情的模样。

不上不下。

我不甘心,更恨。

在我失力的最后,我听见沈长暮也哭了。

他哭喊着叫来太医, 可是太医只是怔怔的看着床榻, 然后低声请罪。

太医说的每一字我都听得懂, 可又像是不懂。

“陛下节哀,宋妃她早就……早就死在了那日小产。”

“她的尸身如今, 也该下葬了。”

太医的话没有说完, 他的头就被沈长暮砍了。

我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他在我面前杀人。

太医说的对。

我早就死了。

就死在小产那一天。

我轻俯身, 试图抚摸沈长暮的脸颊,给他一丝安慰。

我死后并没有真正的离开,像是有缕意识,被强行的留在沈长暮的身边。

我亲眼看着他疯癫, 抱着我的尸体,轻声唤我名字。

看着他拥我入睡,夜晚对着我哭泣。

最后他信了妖术,他用他的心头血,来救我。

或许这妖术真的有些用途。

当我触摸上沈长暮的脸颊时,他像是察觉到了那般。

疯狂的寻找我。

可他寻了整整一夜, 都无果。

太医流的血液已经干涸了。

我的身子愈来愈透明,天边亮起了鱼肚白。

我朦胧的想,或许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天前一片大亮,我的身子开始消逝。

沈长暮提着那把天子剑, 慌张的寻找我。

最后他似乎看见了我, 便将那宝贵的名器随意丢弃,直追我而来。

我真实的触碰到了他, 和他拥了满怀。

沈长暮一袭月牙白的锦衣,眼睛上蒙着绢布。

他用手指轻扣我的额头, 语气宠溺而嗔怪。

“下次可不许随意同男子射马了, 要我陪着才行。”

我无所谓般的吐了一下舌, 仗着沈长暮看不见。

在他的脸颊上偷亲了一口。

“沈长暮,你以后要娶我, 八抬大轿的娶。”

“好。”

“我娶。”

(宫人视角)

皇帝的寝宫中的宫人, 都被杀了。

宫人个个惊惧,不知是犯了何等大错,让皇帝如此动怒。

直到他们发现朝中大臣日日弹劾, 甚至堵到了宫门。

他们才知道, 皇帝日日抱着那个已经死去的宋妃。

在寝宫中不问世事。

将军的长剑破开宫门,就像当初他们的皇帝驾马, 破开楚齐的宫门。

可他们挥舞着旗帜, 扬言逼宫。

却没有寻到那皇帝的身影。

直到一个士卒在水塘中发现了他们的皇帝。

那个荒唐的皇帝早已坠入河中淹死, 甚至就是死了,还抱着那女尸的白骨。

寻到天子剑的士卒将剑双手俸给了将军, 得来了头赏。

士卒转过身,窃笑着从怀中掏出一块玉。

那是他在皇帝的怀中发现的。

是块好玉。

定情用的。

他得到了玉, 就跟着放众人一把烈火, 将皇帝的寝宫全都烧了。

士卒并不识字,只看见寝宫中挂着无数幅那宋妃的画像。

似乎有首诗,是宋妃最后写给皇帝的。

他们不知道是定情还是断意。

总之都一把火烧了。

诗的残页被人践踏,显露出上面的字。

从此以往,

勿复相思,

相思与君绝!

宋氏嫡女宋温言只愿与沈长暮从此往后。

情意断绝,

永世不得相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