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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节 清冷帝师他养狼为患

第 21 节 清冷帝师他养狼为患

作为帝师我一手将小皇帝带大。

登基后他却将我抄家下狱,锁在他的后宫里,眼里满是偏执和占有。

我伸出手,镣铐撞到床角:“萧翎!萧景让!你疯了是吗?我是你的老师!!!”

萧翎拽过我的脚腕用力发狠:“谢照,我早就疯了,在意识到喜欢你的那一刻,我就疯了。”

1

萧翎定我罪时,我安静地跪伏在地,满朝文武皆屏气噤声,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他立于高台之上,一字一顿,咬字极重,似要将我拆骨入腹:“帝师谢照,春闱舞弊,徇私贪赃,罔顾律法,罪大恶极。”

“谢照,你可认罪?”

我头也没抬,只轻声道:“臣认罪。”

我一手带大的小皇帝亲手谋划,引我入内的局,我如何能不认罪呢?

满朝静默,视线之中,萧翎的朱履赤舄,一步步向我逼近。

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仿若寒冰:“好啊,那依律法,谢家抄家,谢照流放岭南,薛漾终身不得参加科考。”

我慢慢抬头,迎上了萧翎的视线。

少年天子身着八团锦绣龙袍,眉眼冷冽,周身笼罩着一股凌冽肃杀的气息。

不像他九岁那年,第一次早朝,畏畏缩缩地躲在我身后,拽着我的衣角抖着声音喊我:“老师。”

我弯了弯眸,轻叹了声:“景让,你长大了。”

萧翎的额角忽然很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似乎想再说些什么。

我垂下眸,朗声道:“臣领罪。”

“老师!!!”是薛漾撕心裂肺的声音。

他跌跌撞撞地自殿外而来,推开殿前侍卫的剑,想也不想就冲到我身边,扑通一声跪下。

“表哥!老师不能流放岭南!!岭南苦寒,老师本就有寒症,老师去了,会活不下去的!!!”薛漾护着我,哭得泪眼婆娑。

萧翎冷冷睨他一眼,拔出佩剑,冰凉剑刃横在薛漾颈间:“薛漾,你逾矩了,朕的决策,还轮不到你妄断。”

成国公薛直惊慌失措地跪下,重重地叩头:“陛下!犬子无状,陛下赎罪!”

我拨开薛漾环抱着我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

他浑身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害怕还是伤心,泪还在不住地流。

薛漾自小便爱哭,我以前罚他时,他一边哭一边对我说,日后也要和我一样,成为文官之首,做我儿女的老师,像我罚他一样去罚他们。

只是现在看来,是无法实现了。

薛漾终身不得科考,我也没有娶妻生子那天了。

“至明,是老师连累了你。”我道。

薛漾不住地摇头,哽咽出声:“表哥!你明明知道老师不是那样的人,老师自你年幼便伴你左右……”

“住口!”我厉声喝道,抬头望向萧翎。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攥得泛白,眸中情绪翻涌,是山雨欲来的趋势。

我不动声色,抬手按下了他的剑刃,俯身又一长拜。

“臣领罪。”

2

我一无父母,二无妻儿,抄家那天,官兵在府中也只搜刮出了萧翊多年来送我的书画。

他从前最懂我的喜好,我以为他敬我爱我,却在入局时才知,他竟如此恨我。

流放那日,薛漾来送我。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我的同袍,如今的尚书郎,祝蔺。

先帝与我和祝蔺,是少年挚友,年少时骑马纵歌,也曾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只是后来,宦海沉浮,有太多身不由己。

祝蔺望着我,欲言又止,最后红了眼眶,只道一句:“镜清,保重。”

我冲他笑着颔首。

薛漾攥着我的袖,始终不肯放开,泪水鼓在眼中,似是又要落下来。

我点了点他的眉心:“不准哭,薛至明。”

薛漾使劲擦了擦眼泪,郑重其事对我道:“老师,你等我,我会去岭南接你回来。”

“好,我等你。”

我依着薛漾说道,无奈地掰开他紧攥不放的手。

而后望向身边的押送我的官兵:“走吧,官爷。”

岭南路远,行至夜间,我与押解我的官兵稍作休憩。

正仰头喝水时,一群黑衣蒙面刺客骤然而至,直直地向我扑来。

我侧身堪堪避过,水壶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这些年我在朝中树敌颇多,如今树倒猢狲散,有人来取我性命倒也正常。可我在匆匆躲避间,却瞥见那些刺客的鞋竟是御前侍卫的着装。

萧翎竟这么想让我死吗?

我怔在原地,闪着寒光的利刃直直向我刺来。

下一刻,我口鼻被捂住,失去了意识。

3

再醒来时,眼前的一切陈设颇为熟悉,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才想起此处似乎是萧翎的寝殿。

我怎么会在这里,萧翎人呢?

我下意识想抬手,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一条金色镣铐牢牢地拷在床榻之间。

周遭一个侍奉的宫人都没有,而榻边的屏风后,影影绰绰地透着一个人影,坐在案前正写着些什么。

头实在疼得厉害,我蹙眉,尝试地喊了声:“陛下?”

人影自屏风后起身,缓步踱到了我面前。

果然是萧翎。

他应是刚沐浴完,仅着一袭雪白中衣,墨发懒懒地披散着,愈发衬得他肌肤胜雪,眉眼昳丽。

我伸出手,镣铐撞到床角,发出清泠泠的声响:

“陛下,你就这么恨臣,要这样来折辱臣?”我平静开口。

萧翎垂眸,无声地跪伏在了床边,细细端详了我半晌后,拉过我的手,贴在自己的唇边。

“老师,你醒了,”他喃喃出声,露出了一个餍足的笑意:“现在啊,你是我一个人的了。”

我心下一惊,猛然抽回自己的手,厉声喝道:“萧景让,你做什么?”

萧翎歪头,抬眸迎上我的视线,唇角勾出抹无辜的弧度:“老师,我还什么都没有做啊。”

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心神。

萧翎对我从未有过现在这般的眼神。

他幼时见我,眼中尽是仰慕与依赖,再大些时,看我便是眸色沉沉,含着些忌惮,定我罪时,更是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的模样。

如今他看着我的眼神,仿若野兽见到猎物一般,兴奋,偏执,还带着些病态的占有。

倒像是……男女之情。

4

凉意渐渐爬上脊背,额间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怎么可能呢?我想。

我自萧翎九岁时,便亲自教导。我于他,是老师,也是仲父,他怎么可能会对我抱有那种思想?那该是何等的大逆不道。

我正想着,萧翎忽然攥住我的脚腕,他的手很凉,我打了个哆嗦,然后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他倾去。

我倒在了萧翎怀里,以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他牢牢桎梏着我,我无法动弹。

我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身体不住地发着抖,连声音都染上颤意:“萧翎!萧景让!你疯了是吗?我是你的老师!!!”

萧翎低低地笑了起来,嗓音嘶哑,裹挟着难以察觉的情欲,他伸出手,重重地捻过我的唇:“嗯,老师。”

他忽然俯下身,吻向我。

唇齿交依间,有铁锈味蔓延,我咬紧牙关,不住地挣扎,连发带也被他扯开,乌发铺满床榻。

再也忍不住,我狠狠一脚向萧翎踹去。

萧翎闷哼一声,终于是松开了手。

我往后缩了些,狠狠地瞪着他,怒声骂道:“萧景让,你荒唐!”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想做什么?我教你的礼义廉耻都被狗吃了吗?”

“既然恨我,那你流放我去岭南也好,将我砍头也罢!我都受了,毫无怨言,你如今要这样折辱我?”

我从未这样失过仪态,哆哆嗦嗦地吼完,抖着手在榻上摸发带,想要重新束发。

萧翎却仍旧直直地盯着我,毫不在意地擦了擦唇上沁出的血,眉头都没皱一下:“一日为师,终身为……夫?”

他似笑非笑,尾音故意上挑,语气十分暧昧。

“老师,我从没恨过你,我啊,只是……想得到你。”

“你在朝中,对薛漾笑,对祝凛笑,却独独不再对我笑。你不知道,我嫉妒得快要发狂了,你只对我一个人好,只对我笑,不行吗?明明幼时,你是最疼我的啊!”

“你住口!”我冷声打断了他,“你是天子,萧翎,你如今还有半分天子的模样吗?不知羞耻,罔顾人伦!!!”

“天子该是什么模样?像我父皇那样吗?我没有父皇那样雄韬武略,老师就觉得我不配当皇帝吗?”

“还是说老师,你对我父皇的心思,也如同我对你的心思一般???”

身体里的血液几乎都冷了下来,我抖着手,一巴掌扇上了萧翎的左脸,声音嘶哑:“胡说八道!萧景让,你给我滚!”

萧翎被我打得侧过脸去,眼梢微红,眸中泛起一层水光,似乎是有些委屈。

在我几乎要心软时,他忽然凑近,埋头咬上我的锁骨。

这一口货真价实,咬得我眼泪几乎都要流下来。

萧翎旋即抬头,恶狠狠地笑了起来。

“不过没关系,老师,现在你囚于深宫,在我身旁,薛漾祝凛他们只会以为你死在了岭南,如今你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了。”

我再推不开他,只好别过头去,闭上了眼:“你疯了,萧景让。”

萧翎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谢照,我早就疯了,在意识到喜欢你的那一刻,我就疯了。”

我再没有说话。周遭一片寂静,半晌后,是门锁扣上的声音。

我睁开眼,屋内只剩我一人了,仿若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可泛着细密疼意的唇却告诉我,方才萧翎是确确实实地吻了我。

荒唐,实在是荒唐。

我心乱如麻,又实在太累,闭上眼,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5

我做了一场梦,梦里是沉沉浮浮的那些年。

我幼时与先帝相识,那时他尚是太子,在外游历时,从我那刻薄继母手中救了我一命,带我回了京城,给了我良籍。

十七岁时,我三元及第,从此踏入官场。二十岁时,我及冠,先帝亲自为我取字,曰镜清。

先帝于我,是挚友,亦是良主。

后来先帝登基,又过三年,我官至丞相,少年得意,好不风光。

先帝是个好皇帝,却不是个好父亲。

萧翎出生那日,先皇后难产而亡,从此先帝不肯再见萧翎一面,萧翎自读书认字起,便和薛漾一起由我亲手教导。

先皇后故去后,先帝郁郁寡欢,思念成疾,在萧翎九岁那年,病故而去。

先帝只有萧翎这一个儿子,他不肯见萧翎,却又实实在在地关爱着萧翎。

临终前,他唤我到榻边托孤。

朝中局势动荡,先帝早逝,萧翎年幼,先皇后的母家兵权在手,早已虎视眈眈,只待先帝驾崩后,挟持幼主,做那一人之下的摄政王。

先帝竭尽全力握着我的手,眼中似乎有波光:“劳烦你护着阿翎了。镜清,若阿翎顽劣,这皇位,你可自取。”

他只说完了这一句话,便闭上了眼。

内侍尖利的声音响彻大殿:“皇上驾崩了——”扑通跪下。

站在一旁年幼的萧翎怔怔的,上前两步拽着我的衣袖,怯怯地喊了我一声:“老师。”

我拭去眼角的泪,牵起萧翎,极温柔地对他笑了笑:“陛下别怕,臣在。”

后来,便是萧翎第一次上朝。在此之前,我已嘱咐过他许多遍,可高台之上,尚且年幼的他还是露了怯意。

那自然就会有蠢蠢欲动的人做出头鸟,站出来道:“幼主不堪重任。”

我素来清雅端正,可那日,在萧翎慌张的眼神中,我回头骤然拔出侍卫的刀,一刀砍掉了那人的头颅。

血溅了我一脸,那人还没来得及叫出来,头颅便咕噜咕噜地滚了下去。

我举着刀,微微地笑了笑,直视着先皇后的父亲,崔老将军崔成岩的眼睛,缓声开口:“先帝临终托孤于我,幼主由我谢照来看拂,谁若对着皇位有觊觎之心,便犹如此人,死无全尸。”

言罢,我丢刀跪了下去,俯身长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紧接着是祝蔺,而后是薛直,崔成岩瞪了我许久后,还是跪了下来。

大臣们跪成一片,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堂之中静了静,然后萧翎稚嫩的,还在发着颤的声音响起。

“众爱卿平身。”

醒来时天光乍明。

萧翎伏在我榻边,不知看了我多久,他身上朝服还未换,应是刚下早朝便来了此处。

见我醒了,他极温柔地笑了下,道:“饿了吗?老师。”

说着,他端起一旁的莲藕排骨汤,喂到我唇边:“你身子骨寒凉,我让小厨房给你熬的莲藕排骨汤,先垫垫肚子。”

我面无表情地推开了他的手:“放我离开。”

萧翎抬手摸了摸我脸,还是笑得一脸温柔,说出的话却咬字极重:“老师,今生你都别再想离开我身边。”

6

我被萧翎软禁在了深宫。

他每日下了早朝便来寻我,在我身旁批阅奏折,晚间就寝时,便合衣躺在我的身边。

有时批阅奏折遇到难题,他也会同以前一样,温声问我的意见,唯一不同的大概便是,黄金镣铐扣着我的左手,任凭我如何威逼利诱,萧翎都不肯给我解开。

那日下了早朝,萧翎刚到殿内,正要与我说些什么,便有内侍进来通报。

“陛下,薛小世子求见。”

“不见。”萧翎眉毛都没抬,冷冷道。

殿外静了片刻,忽然传来了薛漾叫喊声。

“表哥!陛下!你为什么不见我?你是心虚吗?你也觉得自己愧对老师?”

萧翎面若寒冰,眼中慢慢浮上森然之意,似是动了杀心,甩袖转身就要出去。

我迟疑了下,拽上了他的衣角。

萧翎回头凝视着我,我避开他的眼神,慢慢开口:“至明与你一同长大,你也知道,他生性天真,至纯至善,如今他只是对我关心则乱,你已毁了他的前程,就别再伤他了。”

萧翎混无情绪的眼注视着我半晌,倏尔笑了:“你多虑了,老师,我与薛漾,情同手足。”

“手足”一词,他咬字极重,颇带些缠绵悱恻的意味,继而又阴恻恻道:“只是,若他知道老师你在我这里,那可就不能放他离开了。”

我垂眸,沉默不语地安静下来,我知道,他是在威胁我。

萧翎宣了薛漾进殿,那么多偏殿,他独独选中了我所在的这个。

我与薛漾,仅仅只隔了一个屏风,我颓然倚靠在榻上,未发出半点声响。

因有屏风挡着,人影模糊,我只能听见他们的争执之声。

薛漾似乎很是激动,声音都染上哭腔:“表哥,老师根本就没到岭南,老师半途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萧翎凝视着他,竟然笑了一声:“死了便死了,谢照一介罪人,死有余辜罢了。”

“老师哪里有罪?”薛漾嘶吼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压根没舞弊,老师也根本没透题,那纸是旁人嫁祸的你看不出来吗?崔成岩早就想扳倒老师了,难道连你也不相信老师,觉得老师独揽大权,有篡位之心?”

静默了会,萧翎忽然掀案而起,冷冷开口:“薛至明,你跟朕能耐什么?你若是有本事,便去给谢照平反,一个如今连科考都参加不了的废人,有什么资格质问朕?”

薛漾应是气疯了,赤红着眼攥上了萧翎的衣领。

萧翎直接一脚将他踹开,讥讽道:“谢照最是疼你,可你如今呢?废人一个罢了,若不是家中有爵位,你以为你如今还能进出皇宫吗?”

薛漾撞在墙边,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闭了闭眼,心脏传来细细密密的痛。

萧翎薛漾,从小一同长大,本是情同手足。

我尚记得他们幼时,曾有一次溜出宫去玩耍迷了路。

我找到他们时,两个人坐在路边牵着手哭。

见到我,萧翎闹着要我抱,我便下了轿,背着萧翎,牵着薛漾,一步一步往宫内走。

那时萧翎附在我的耳边,小声地对我说:“孤好喜欢老师,也好喜欢薛漾,孤可不可以和你们永远在一起?”

我闭上眼,有泪缓缓滑落。

永远在一起,是如何落得如今这个反目成仇的结局?

7

薛漾一瘸一拐地走了,幼时爱哭的少年终究是长大了。

他走时一言不发,背挺得很直。

就像春闱事发那日,他身上被搜出写着试题答案的宣纸时,他跪在地上,身形亦挺拔如松,望着他的表哥萧翎,眼中还有光。

直到萧翎定了我们的罪,他尚还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以为萧翎是一直站在我们这边的,只是帝王心术,他又怎么会懂呢?

这么多年,我大权独握,朝中不少人皆是我的门生,我又与尚书郎祝凛和成国公交好,萧翎如何能不忌惮。

更何况这次定罪,扳到了我,收回了成国公手中的兵权,萧翎付出的,不过是答应娶崔成岩的孙女为皇后,他和崔成岩做的这个交易,的确不亏。

思绪间,殿外忽又传来内侍通报:“尚书郎祝凛求见——”

萧翎冷笑了两声:“今日朕这宫中还真是热闹。宣他进来。”

祝凛推门而入。

进门时,他脚步顿了顿,余光似乎透过屏风,悄然落在了我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他知道我就在这间屋子里。

而后他的目光却若无其事地移开,毕恭毕敬地向萧翎行了礼。

他没有提我,只是和萧翎讨论了些政事。

在将要离开时,他却忽然俯身一拜,平静道:“陛下可曾听过一首诗?”

萧翎起身,走到祝凛面前,慢条斯理地含笑问道:“什么诗?祝爱卿说来听听?”

祝凛一字一句缓缓开口:“纵然桂魄都圆缺,况复萍踪不去留?孤枕偏生蝴蝶梦,吟鞋怕上凤凰楼......”

然而不等他说完,萧翎便打断了他。

“祝爱卿,倘若,朕偏要强求呢?”

祝凛抬头,跟萧翎对视了良久后,终于又垂下了眸:“微臣告退。”

待祝凛离开后,萧翎笑意吟吟地来到了我跟前,捧着我的手蹭了蹭:“老师,你知道祝凛说的那首诗吗?”

我叹了口气,没有抽回自己的手:“此情若是长相守,你若无心我便休。景让,这些日子你也该胡闹够了。”

萧翎垂眸,温软的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老师,就算你无心,我也不休。”

9

春去冬来,转眼我已在宫中住了一年有余。

听萧翎说,薛漾去了边境,说要建功立业。而祝凛跟崔成岩也走得越来越近,在官场中左右逢源,愈发得如鱼得水。

我近来却越来越嗜睡,懒得再与萧翎争执,也从一开始的排斥,抵触,到逐渐接受自己如今的处境。

萧翎知我畏寒,我屋内的炭火便从未少过。天气放晴时,他偶尔也会解开我的镣铐,攥着我的手去后院中晒晒太阳,同我讲些我不曾知道的事。

他的表情很温和,慢慢地同我解释:“老师,我不是想和崔成岩一起对付你,我只是觉得,我快要失去你了,我想把你留在我身边,永永远远。”

“其实我很羡慕薛漾,他有爹娘纵容,也有你疼爱,而我好像除了你和这空空荡荡的皇位,便什么都没有了。”

“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有父皇那样的才智,你便会对我多些笑颜。我努力做好一个君王,可你似乎却离我却越来越远。”

“老师,是不是把所有权利都攥在我手里,你才会永远留在我身边?”

萧翎垂下眸望我,羽睫轻颤,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我怔了怔,想要说些什么,喉间却干涩得说不出话来。

我抬手,想像幼时一样,摸摸萧翎的头,方惊觉如今他已高出我不少。

萧翎柔顺地低头,蹭上我的掌心,黏黏乎乎地轻声叫了我一句:“老师。”

我别开脸,顿了顿后,涩然开口:“不……不是这样的,景让。”

自先帝托孤后,我便从未考虑过男女私情和娶妻生子。

我那时想,我是要一辈子陪在萧翎身边的,替他扳倒崔成岩,让他坐稳了这个皇位,我才能安心。

哪怕后来,我被他和崔成岩联手推倒,我也并不怪他。

我的小皇帝长大了,只要他能桎梏住崔家,我甘愿下狱,也甘愿流放,我只是没想到,他对我抱有那样不堪的心思。

我细数过往的那些年,在萧翎九岁前,我对他温和慈爱,而在萧翎九岁登基后,我却对他再无过笑意。

他是帝王,责任重大,背负的自然也越多,我对他和对薛漾终归是不同的。

我鲜少夸他,对他要求也愈发多,他做好了我并不褒奖,做错了我却重罚,现在想来,我也是有错的。

倘若我能早早发现萧翎看着薛漾艳羡的眼神,又或者是望向我逐渐病态占有的目光,是不是便不会有如今这样的结局。

无数话语在唇舌间滚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却只说出来三个字:“对不住……”

萧翎只是握紧了我冰凉的手,取下狐裘披在了我身上:“日后陪着我就好了,老师。”

10

我在后来的时日想了许多。

我如今已无牵无挂,前些年又为萧翎挡过不少明枪暗箭,身体破败不堪,也许命不久矣。

往后不多的岁月,在这深宫中陪着萧翎,也未尝不可。

可在我即将快要说服自己时,崔婉姝发现我了。

在萧翎早朝时,她带着一群宫人,横冲直撞来到了我的殿内。

“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个贱蹄子日日夜夜勾引皇上,自本宫跟皇上成亲以来,皇上就没有来凤仪殿宿过一晚!”

她嗓音尖厉,嚣张跋扈地踹开了门,声音却在看清我的模样时戛然而止。

“谢帝师,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疑惑地问道,目光扫过我左手手腕上的金色镣铐时,瞳孔骤然一缩,“你.……你与皇上?”

我正要解释,却见萧翎快步而来,一把掀开了崔婉姝,厉声喝道:“崔婉姝!你太放肆了,谁允许你到这里来的?”

崔婉姝被推得险些摔倒,身旁的宫人堪堪将她扶稳后,她颤着手指向我,眼眶中含了些泪:“你们,你们……”

萧翎的目光冷冷地扫向她,语气不耐:“朕早就对你说过,朕已心有所属,不会宠幸你,也并不会爱你。你求着你的外祖父偏要进宫当这个皇后,朕如你所愿了,你还要怎么样?”

崔婉姝后退两步,此时此刻,她反而平静了下来。

“是臣妾逾矩了。”

她目光落在我身上,仿佛淬了毒的寒针,而后她福了福身子,告退了。

待崔婉姝走后,萧翎急急地俯身到我跟前:“你没事吧,老师。”

我低低地咳了两声,摇头:“无碍,只是如今被崔婉姝发现了我在宫内,你幽禁师长这种事情传出去,怕是会对帝王名声受损。”

“景让,你放我离开吧,好不好?”

萧翎怔住,面上浮现出一抹古怪的笑来:“不好,老师,哪怕背尽骂名,我也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我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了。

我以为崔婉姝会立马把这件事情告诉崔成岩,然后在民间大肆宣传,可她仿佛把这件事情烂在了肚子里,没有丝毫动作。

崔家狼子野心,怎么会对这种事情善罢甘休,可不等我细想,边境就有噩耗传来。

已成小将军的薛漾,战死沙场了。

11

噩耗传来时,我正在翻阅古籍,喉间刹那涌上来一口腥甜。

萧翎一惊,想要上来扶我。

我挣开他的手,擦去唇角的血渍,执拗地盯着他的眼睛,又问了他一遍。

萧翎垂下眼,轻声开口:“老师,薛漾死了,战死沙场,死不见尸。”

我闭上眼,身形晃了晃,再睁眼后,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萧翎的脸上:“萧景让,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萧翎垂眸,沉默不语。

我将古籍劈头盖脸地砸在了他身上,用尽全力,也只说出来了几个字:“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萧翎知我的性子,也知现在他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脚步顿了顿,他走了出去。

我靠在榻边,捂着眼,泪流了满脸。

薛漾怎么会死呢?

我最好的学生,年少时就有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远大抱负,却因为莫须有的罪名,从此不能科考,弃文从武,一切从头再来后,却死在了苦寒边境,寂寥悲苦。

为什么会这样啊?

我想不通,于是我病倒了。

这场病来势汹汹,我躺在榻上,恍恍惚惚,时而梦见先帝来质问我,朕的景让怎么让你教成这样了?镜清,你太让朕失望了。时而又梦见薛漾浑身浴血,哭着喊我,说老师,我好疼。

脸上湿了一片,我只能一遍一遍地说对不住……

带我一起走吧,陛下,至明,这么些年,我也好累了。

朦胧间,我听见有人在唤我的名字。

“老师,老师,谢照,谢镜清,你给我醒过来!”

再一睁眼,是萧翎红着眼似乎要哭出来的模样,他抱紧我,似乎是要把我揉进骨子里去。

“老师,你再等等,不要离开我,老师。”

他说着,在我手中塞了团什么东西。

我怔住,不动声色反握住。

12

在我大病初愈后,萧翎却忽然病倒了。

他病得很奇怪,在下了早朝后的某日,骤然晕倒,就再也没有醒过来,连太医都束手无策。

萧翎晕过去的第二日,凤仪殿中便传出崔婉姝怀孕的消息。

与此同时,崔家放出风声,销声匿迹的谢照帝师,原来早就被当朝皇帝囚于宫中做了禁脔。一时,民间掀起轩然大波。

崔家要反了,这是我的第一反应。

还没等我有任何动作,崔婉姝便风风光光地来到了我的殿中.

“萧翎既然不爱我,那他就去死好了。”

她弯眸看着自己丹蔻,挥了挥手,让宫人们将我下了狱。

我在狱中等来了祝蔺。

他很是憔悴,红色官服愈发衬得他脸白如纸,他问我:“镜清,你要不要跟我走?我带你离开皇宫,你以前说,想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我和你一起,好不好?”

我安静地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你早知道我在宫里,在萧翎身边,对吧。”

祝蔺怔了怔,忽然笑了:“你身上的沉香木味,我最是熟悉,那日进门,我便知道屏风后坐着的是你。”

“我早对你说过,萧翎心思深沉,你不信,如今落得这种下场。你在宫里的时日,我无时无刻都在想着救你出来。如今崔家逼宫,京城即将大乱,我带你走,不好吗?”

“祝少殊!”我厉声开口:“崔家逼宫,薛漾战死,难道没有你的手笔吗?”

祝蔺黑沉沉的眸盯了我半晌,叹了口气:“镜清,你还是这么聪明。”

“你知道吗?你失踪后,我去岭南找过你很久。我那时在想,这破官我不做了,若能找到你,我便辞官,同你一起在岭南隐居。”

“可后来我却发现,你竟然在后宫中。萧翎不肯放你离开,我便只能自己想办法。崔婉姝发现你,是我暗示的,崔家这逼宫的主意也是我出的,只是薛漾的死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我只是想带你走,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我有错吗?”

祝蔺高声道,眼梢泛红,连声音都有些嘶哑。

我平静迎上他的视线,避开了他的话题,问道:“陛下还没醒吗?崔家的兵已经围了皇宫吗?”

祝蔺不语,半晌后却终究在我的眼神中败下阵来:“没,今夜子时。”

“放我出去。”我冷冷道。

祝蔺不动,我便又重复了一遍:“祝少殊,放我出去,你忘了吗?你答应过先帝,这江山,我们要帮他守下的。”

祝蔺还是替我打开了牢狱的门。

夺过他手中的长剑,道:“借我一用。”

而后转身向外而去。

祝蔺在我身后,目光几乎要碎掉,他轻笑了声。

“骗你的,镜清,这一切不过是陛下设的局罢了。”

“我与陛下打了个赌,倘若你愿意跟我走,他便放我与你一同离开。可在你心里,好像还是陛下更为重要。”

13

我出牢狱时,宫内已经乱成了一片,崔家的兵马已经攻入宫内,围了萧翎的寝殿。

崔婉姝手拿玉玺,站在人群当中。

崔成岩一袭铠甲,立于她身侧,朗声道:“陛下久病不起,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后娘娘身怀龙嗣,理应由我来主持大局,把管朝政。”

我眯眼,长剑向前掷去,破空直直地向崔成岩的眉心射去,清冷冷地开口:“把管朝政,崔成岩,你也配?”

崔成岩侧身避开,目光落在我身上,是森然的寒意:“谢照,我本想等大事将了再去收拾你,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

“来人,将他拿下!”

他话音刚落,便传来内侍惊慌失措的声音:“陛下醒了!”

崔成岩一惊,瞪着我,咬牙切齿的冷声道:“那就杀了!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崔成岩,你要杀朕?”萧翎自殿内走了出来,唇角挂着笑意。

不等崔成岩答话,宫门忽然被撞开,手持盾牌红枪的士兵遥遥而来,为首的那人玄色甲胄,骑白马,配银枪,正是薛漾。

薛漾弯弓搭箭,箭尖正指崔成岩眉心,然后遥遥射出。

来不及躲避,崔成岩眉心中箭,圆睁着眼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叛贼崔成岩已伏诛!”薛漾朗声喊道。

下一刻,崔婉姝发出了尖利的叫喊声:“爹!!!”

玉玺从她手中滚落,一阶一阶地落下,她手足无措地跪在了地上,扑向崔成岩的尸体,嚎啕大哭起来。

“拖下去。”萧翎冷声道:“肚子里的孽种不知道是谁的,就别留着了。”

崔婉姝行将就木地被拖了下去,一脸木然。

大起大落似乎耗费了她所有的精力,她连任何表情都做不出来了。

叛军皆已伏诛,薛漾此刻却忽然飞身而来,捡起了地上的玉玺。

他看也不看萧翎,就把玉玺往我手上塞:“老师,如今的选择权在你了。”

我望向高台上的萧翎,他平静地望着我,而后我目光站在暗处的祝蔺,他一动不动,眼神晦暗不明,最后,我看向我眼前的少年将军。

薛漾瘦了,也黑了,曾经文弱的书生气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杀伐之气。

“你也长大了,至明。”我道。

在我上次大病初愈后,萧翎塞给我了一张纸,上面写着,薛漾没死。

我方才知道这一切本就是一场庞大的局,更或许从春闱事件后,我们就已经入了萧翎的局,如今看来,的确也是。

先收回我和成国公手中的权,而后再利用我,让祝蔺和薛漾替他扳倒崔家。

萧翎一步一步顺着崔成岩的设想去走,让薛漾假死,自己假装服了崔婉姝喂给他的毒,让祝蔺引诱崔成岩逼宫,在崔成岩以为自己大业将成时,薛漾的兵马入宫,将他们一举拿下。

权臣皆亡,大权独握,萧翎如今,也算成为了真正的君主。

我捧着玉玺,一步一步走到了萧翎面前,将玉玺放回了他手里:“景让,老师日后,便不陪你了。”

萧翎攥住了我的手,他好像要哭了,眼眶通红,忍了半晌,还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我掰开他的手,然后转身,于晚风夜色,满地鲜血中,一步一步往宫外走去,不再回头。

14

我在江南教书的第六年,从京城传来的帝王驾崩的消息。

隔壁的大叔摇头晃脑地叹气:“可惜了,是个好皇帝,大败匈奴,一统了天下,就是死得太早了,连子嗣都没留下,只能从旁支中挑选继承者。”

我怔了怔,书中的书本掉落,一时失了神。

“大叔,你说话小心些,当心被官府听见了,抓去砍头。”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我回过头,有锦衣公子缓步向我走来。

他捡起地上的书,放回我手中, 眉目温和, 慢慢笑开。

“老师,好久不见。”

15

我叫谢韵,本来是个小叫花子,后来爹爹收养了我, 还给我起了名字。

在我看来, 爹爹是世界上最好看, 最温柔,最有才华的人。

我超级喜欢爹爹, 爹爹一定也超级喜欢我。

嗯……至少在一个怪叔叔来我家之前是这样。

怪叔叔死皮赖脸要进我家门那天, 爹爹生了很大的气,抵着房门不准他进来, 还大声骂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萧翎, 你就这么一走了之?江山怎么办,百姓怎么办?”

“你怎么就知道旁支那小子一定能担负起作为帝王的责任?你太肆意妄为了, 萧景让!”

爹爹越说越气,不住地咳嗽起来。

我连忙上前扯住爹爹的衣袖, 一边安慰爹爹, 一边大声骂着外面的那个怪叔叔。

怪叔叔也不生气,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依旧是温温和和的。

“不是有薛漾和祝凛吗?老师,你放心好了。”

爹爹更生气了,一甩袖走了,怪叔叔依旧被关在门外。

半夜,下起了大雨。

爹爹翻来覆去睡不着,披着衣服爬了起来,还是给怪叔叔开了门。

怪叔叔浑身都是湿透了,可怜巴巴地看着爹爹,像只小狗似的。

爹爹叹了口气, 拿来干毛巾给怪叔叔擦头发,怪叔叔目光与躲在门后偷看的我对上,忽然得意洋洋地冲我眨了眨眼。

我有预感,这个怪叔叔是来跟我抢爹爹的宠爱的。

我气势汹汹地找到了怪叔叔, 恶狠狠地警告他:“爹爹是我一个人的!不准你抢走他!”

怪叔叔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捏了捏我的脸,从兜里掏出我从未见过包装精美的糖来。

“小丫头,你爹爹最疼的就是我了。”

“你也叫我声爹爹, 日后我保证你天天有这些糖吃。”

我望着他手里的糖, 很有骨气的别开了脸:“我才不吃!”

过了一会, 我又偷偷摸摸地蹭到他跟前,扯了扯他的袖子:“我偷偷叫你, 你别告诉爹爹!”

怪叔叔笑着点头。

我难为情的小声叫了句:“爹爹。”

“哎!乖女儿,”怪叔叔很大声地应道,目光落在正晒书的爹爹身上, 像条摇头晃脑的哈巴狗:“老师,你听见没?谢韵也愿意管我叫爹爹,那咱们什么时候成亲?”

“萧翎!谢韵!”爹爹瞪向我们。

我撒腿就跑,怪叔叔却迎了上去, 小狗似的垂下头蹭了蹭爹爹的肩:“老师,别再离开我了,好不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