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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节 公主楚

第 22 节 公主楚

我替兄长赴敌为质的三月后。

太子撕开我的衣衫,满眼不可置信:“你竟假扮男人?”

我抬头看他:“沈奕已经走了,你得不到他,也得不到我。”

太子暴怒,抽刀砍去我的双腿:“这世上没有本宫得不到的东西,无论你是男是女,都属于本宫!”

漫天雪花卷下来,我在极致的羞辱与痛苦中笑着赴死。

1

我叫阿楚,叶国大皇子的双生胞妹,自小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牢。

兄长一有不顺便笃定是因我所致,扬鞭抽打。

一开始母后还会来看我,随着国运越来越差,她也相信了祸国之说,不再看我。

明日我将被献祭神明,求国运昌盛。

但兄长趁夜而至,说再次战败,沛国逼他为质,否则屠城灭国,要我替他赴敌。

我在献祭和为质间选择了后者。

沛军班师回朝,我被绑在副将沈奕的马车后拖行。

队伍走了几天几夜。

我体力渐渐不支,最终昏倒在地,直到拖行后的路显出血色,沈奕才停了马,随手把我丢上马。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在质馆。

沈奕正解着我的腰带,吓得捂着胸口坐了起来。

沈奕眼中露出一丝不耐烦,把一瓶药膏丢给了我。

我茫然接住,不知道这是什么。

被关在地牢十六年,我没读过书,也不知道受了伤要上药。

沈奕见我一直愣着,叹了口气,又拿过药膏想替我上药,举起的手让我想起兄长,本能地蜷缩成了团。

他喃喃出声。

“吓傻了?”

我习以为常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诧异地抬头望向沈奕。

他长得很好看,像铁窗外的白梅。

沈奕看着我后背流下血水,尽管不耐烦,仍是拉住了我的手,准备强行给我上药。

我还是不明白,以为他要伤害我,一口咬在他的手上。

门外端着水盆进来的另一士兵见此,连忙推开了我,怒声呵斥:“你这人怎么一点也不识好,沛国太子折磨人的手段那么多,要不是沈奕把你绑在马后让你昏迷,太子觉得没意思,你这个败国质子根本撑不到这里,想给你上药你还咬他!”

我震惊抬头。

是他救了我?

2

沈奕皱眉看着手腕上的咬痕,并未责怪,但也不想再理会我,把药膏放在床边走了。

我仍不知药膏的作用,光着脚走出了房间。

院里铺满了白雪,我在牢里见过窗外的雪,但第一次踩在雪里,兴奋地在雪里疯跑。

质子们在长廊上议论纷纷。

“一定是打击太大,疯了。”

“这质馆内有多少人疯了,不出奇。”

目光短暂停留后,他们又聊起了闲。

“今年的冬天真冷啊,你们被子炭够吗?”

“当然不够,哪像沈奕屋里跟火炉一样。”

“人家是雪鹰军副将……”

“什么副将,还不是送到这的质子,一打仗就推出去当前锋的替死鬼,不然还住在这里?”

我诧异地看向在窗边翻书的沈奕,只记住了一句话。

原来他叫沈奕。

临走前兄长对我说,我从母后处得了命该报答。

那我从沈奕处得了命也得报答。

我看着院里漂亮的圆灯笼,爬上去扯了一个下来,递到了沈奕的窗前。

沈奕错愕怔愣。

我笑得灿烂。

沈奕只当我疯了,漠然地关上了窗。

我以为他不喜欢灯笼,又蹲了大半日抓到飞入院中的麻雀,兴致勃勃地给他看。

沈奕望着满头鸟毛的我,越发笃定我傻了,把我推出了门。

这个也不喜欢?

我仰头望着探入院中的白梅,费力地爬上院墙,想摘一支,没趴稳摔下了旁院。

院中的公子责怪我坏了他赏梅的兴致,命人打了我一顿,还好我把梅花抱在怀里,一点也没坏,献宝似地跑回院里,沈奕的门却关了。

他是不是就寝了,我喊他会不会打扰他?

反正他总会出来,蹲在门口慢慢等。

夜里下起了大雪。

沈奕第二天推开门就望见了裹了一层雪霜的我。

3

“你怎么在这里?”

他诧异地碰了碰我,我瞬间歪倒摔地,顿时一惊,把我抱入房中放在燎炉前取暖,发现我背上又多了些瘀伤,无奈叹气,撕开后背的衣服替我上药,却在用麻布替我包扎时摸到了不该摸的东西,手立刻僵直。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望见沈奕就在眼前,咧着泛白的嘴笑,把手里的白梅递了过去。

沈奕才明白我的意思。

“这是给我的?”

我点了点头,身体渐渐有了知觉,胸前那双手的触感清晰可辩,茫然地低头,随即猛地弹开,惊恐地退了好远。

他发现了。

发现我是女子了。

他是不是要告诉太子。

我是不是要死了?

沈奕显出无措。

“我不知你是女子,无意冒犯,你怎么会是女子?”

我不敢出声。

沈奕带着疑惑走近。

“叶国大皇子分明是男子,你究竟是谁?”

我咬着唇浑身颤抖。

沈奕作势转身。

“你不说我就将此事上禀。”

我赶忙拉住了沈奕的裤脚。

“我……我是阿楚,兄长的妹妹。”

沈奕愣神后回头,蹲下擦去我脸上的脏污,露出了我常年不见天日的白,嘲讽似地笑了笑。

“以妹换兄,没想到叶国还藏着这个手段。”

我苦苦哀求。

“求你别把这件事说出去,兄长说我从母后处得了命该报答。”

沈奕又是一愣,对我说了句果然是个傻子,脱下外袍盖住了我。

我傻?

应该是吧,他们都读了许多书,自然比我聪明。

沈奕真是个好人,不仅救了我还愿意帮我保守秘密。

我得对他好。

4

我费力地抱起挂在床边的剑,站在了沈奕跟前。

沈奕微愕。

“你想护我?”

我坚定点头。

沈奕从我手中拿过了剑。

“我不缺护卫,缺侍从。”

我忙说。

“我愿意。”

沈奕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你跟好了,他人发现你的身份,我护不了你。”

当时我还不知道他说的是,跟在我身边才能护你。

我跟着他到了前厅。

所有质子整齐排列。

太子伴读倨傲地扫过众人。

“今日是太子殿下一月一次的选人,有谁愿意主动站出来,一日一金。”

一日一金?

我眼睛瞬间发光。

一日一金?

母亲说金子最值钱。

一定能给沈奕买很多好吃的。

我高兴地上前了半步。

沈奕瞧见,瞳孔一缩,迅速挡在我身前,让太子伴读注意到了他。

“沈副将,你我可不敢选。”

他目光移到了我的身上。

“这小公子倒不错。”

沈奕又走了一步挡住了太子伴读的视线。

“他是我的侍从。”

太子伴读径直绕过沈奕,掰着我的脸像看货物一样打量。

“这张脸怎么看都是太子殿下选入质馆的人。”

他转头问沈奕。

“沈副将想护他?”

沈奕也不废话。

“你要什么?”

太子伴读看了看窗外。

“我不敢把沈副将的人带走,但你也不能让我落了面子,二十棍换他的命,值吧?”

厅内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雪地里受二十棍,整个背不都得烂了?”

太子伴读拖着音催促。

“沈副将?”

沈奕目光一凛,脱去上衫跪在了雪地中。

我大惊失色,想冲出去,沈奕却对我摇了摇头。

太子伴读高举木棍在我眼前重重砸下!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哭又不敢哭出声。

二十棍毕,木棍断裂。

太子伴读吹了吹发红的手,埋怨着说。

“打得我的手都疼了。”

他随意点了两个质子,临走时,瞥了一眼仍跪在雪地中的沈奕。

“区区质子,也想护人。”

5

我飞扑上去。

沈奕只对我道。

“扶我回去。”

我抽泣着扶起沈奕,回到房间才敢问出声。

“为什么?”

沈奕忍痛抬头。

“你可知太子选人是为什么?”

我摇头。

沈奕沉声。

“做药人。”

我听不懂。

“什么是药人?”

沈奕厌恶地皱紧了眉。

“沛国皇室被太子屠杀殆尽,皇帝也命不久矣,整个朝堂已被太子掌控,不日即将登基为帝,想稳住朝堂必须育有皇子,偏偏太子只钟爱男色,无法对女子动情,他便想出了一个恶毒的手段……”

“什么?”

“搜刮各国俊男选入质馆,两两送入宫中,逼他们相爱再将其拆散,再送到太医手中,试药研制能再次对女子动情的药物,被送入宫中的质子短则一日多则三日皆会疯魔。”

我瞠目结舌,久久不能言语。

沈奕沉声提醒。

“所以,你不能去。”

我这时还看不出沈奕眼中的是担忧,顺从地应好。

沈奕坐在床边吩咐我。

“把桌上的药膏拿过来。”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药膏,走过拿起。

“这个?”

沈奕把背转向我。

“替我上药。”

我拿着药发愣。

“上药?”

沈奕诧异地回头。

“你不会连药是什么都不懂吧?”

我窘迫地点头。

沈奕没恼,认真地对我解释。

“药能治病疗伤,吃了涂了伤就好了。”

我欣喜若狂,抠出一块用力抹在沈奕的背上,痛得他呃了一声,意识到太大力,轻柔地抹过沈奕的棍痕处,酥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脸颊止不住发烫,困惑地看了看指尖问。

“沈奕,你给我上药时脸烫吗?”

沈奕猛地咳嗽了一声。

“不曾。”

我小声嘀咕。

“那我的脸为什么会烫?”

沈奕的耳尖渐渐转红。

“是屋里的炉火太旺了。”

6

我信了,又脱下外袍坐在沈奕面前。

“那你再给我上一次药,上得越多好得越快对不对?”

沈奕顿住。

我等了好久也没等到沈奕给我上药,疑惑回头。

“你为什么不给我上药,药……需要很多金子吗?”

沈奕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我却发现沈奕的脸红了,兴奋地捧住了他的脸。

“你的脸也是烫的。”

沈奕一把扯下了我的手。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

我被他的态度吓着了。

沈奕又心软了。

“药不能上得这么勤,我教你识字认物,往后在他人面前切不可随意脱衣。”

我乖巧点头。

沈奕说到做到,教我识字认物,可我学得费劲,三个月才学会写沈奕和我的名字,沈奕也回来得越来越晚,身上越来越多的伤,有时候哨声响起,半夜也得出门。

我十分担心,多次询问他都避而不谈,转天堵住了和他一同出门的士兵,鼓起勇气问。

“你和沈奕每天都去做什么了?”

士兵一看到我就气闷。

“还不是因为你。”

“我?”

“太子伴读早对沈奕不满,这次借着顶撞之名跟太子告了状,沈奕被调到了防火营,巡视城中火情,他又故意在城中多处放火,搅得我们日夜不宁。”

我听后愣在原地。

这一切竟是因为我?

他怎么能这么欺负沈奕!

我怒气冲冲地冲出了质馆。

质子能在城中自由行走,只是无法离城。

我问了好多人问到了太子伴读的住所,跟踪好几天后,终于等到他醉酒落单在青楼后巷呕吐,从背后一棍子打晕,塞进了潲水桶里。

第二天质馆就传出太子伴读流连青楼被人塞进潲水桶的趣闻。

不仅太子伴读的身份丢了,还大病了一场。

我低头偷笑。

沈奕注意到了,附耳低问。

“是你?”

我骄傲仰头。

“谁叫他欺负我的沈奕。”

我的?

沈奕唇边漾起几不可察的笑意,像是清冷的白梅开了花。

7

我的伤也痊愈了,可满身伤痕,实在难看。

“我听说旁院的宁国丞相之子有祛疤良药,刚发了俸禄,我去问问他愿不愿意割爱。”

“真的?”

我眼睛一下亮了。

“那我和你一起去。”

沈奕同意了。

丞相之子却突然发了疯,扣住我的脖子嘲讽。

“你们还没入宫就疯了,男欢女爱,男子岂能相爱,与其被折磨致死,不如自行了断,沈奕,我敬你是个英雄,没想到你也疯了,让我把你推回正道,把这个惑乱人心的小白脸一起带走!”

我喉咙传来剧痛,几乎无法呼吸,仍不忘给沈奕正名。

“沈奕怎会喜欢男子,你误会了,快放开我!”

丞相之子好笑。

“不喜欢你会让你伴在身侧,不喜欢你会舍命保你,不喜欢你会替你求药,这质馆里谁看不出沈奕对你的心思?”

他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响。

“沈奕……喜欢我?”

沈奕只顾着我的安危,拔剑怒斥。

“放开她!”

丞相之子愈加疯魔。

“我回不了国了,不想一个人走,你就让他陪我好不好?”

沈奕浑身的杀意倾泻而出。

“我让你放开她。”

丞相之子涨红了眼。

“不可能,我要他陪我上路!”

他说着要拧断我的脖子。

我惊恐万状!

沈奕瞬间移动,跃至丞相之子身前,一剑封喉!

鲜血溅入我的眼,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尖叫。

“啊!”

生生吓晕了过去。

8

自那以后,我不再去找沈奕。

每每想起沈奕,脑海中都会浮现出丞相之子死在眼前的惨状。

沈奕,他是好人,也是杀人无数的沈副将。

我害怕得不敢靠近他。

但沈奕为救我杀了丞相之子的事很快传到了太子耳中。

他摔杯震怒。

邀我们赴皇上寿宴。

皇上已病入膏肓,根本无法出席。

这是针对我和沈奕的一场鸿门宴。

前头无数高官贵爵的矮几,太子偏偏走到最末尾对沈奕举起了杯。

“沈副将为国征战屡立奇功,让我们敬他一杯。”

众臣举杯。

我跟着人群也忐忑地举起酒杯。

太子一饮而尽,像不经意注意到我。

“你是……叶国大皇子?”

强烈的威压让我抬不起头。

“见……见过太子殿下。”

太子俯身细看。

“回程时本宫没看真切,这一看真是生得一副雌雄莫辨的好样貌。”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太子又转身看向殿内的舞姬。

“你看看你们跳得都是什么,一群庸脂俗粉!”

乐声骤停,舞姬们惶恐跪地。

太子望着我露出了玩味的笑。

“本宫听说叶国之人最是善舞,不如大皇子为我们舞上一曲?”

沈奕立刻道。

“他不会。”

太子冷了声。

“他会不会你怎么清楚,是见过他跳?”

沈奕思索片刻下了决心。

“我替……”

我急忙站起来打断了沈奕的话。

“我跳!”

我不能让沈奕一直保护我。

太子笑了一声,似乎在嘲笑。

“来人,把舞姬的衣服给他套上,奏乐!”

我被囫囵地套上大红色舞衣,按下心中的害怕,跟着节奏乱舞,没有任何美感,全是女子的娇柔软绵。

太子越看越气,冲过来扣住了我的后颈。

“男生女相,矫揉造作,就让本宫看看你到底是男是女!”

说罢,猛扯我的衣衫。

9

群臣哗然。

太子这是想白日宣淫?

沈奕立即跃出,握住了太子的手。

“太子殿下!”

群臣也纷纷站起。

“太子殿下,这是皇上的寿宴!”

“此作为有违天理!”

“还望太子殿下三思!”

“臣等请求太子殿下规范言行,以受百姓敬仰。”

太子抓着我的衣襟手背青筋直冒。

“言行,你们就只知道言行,言行能壮大沛国,能让你们这群老匹夫过上好日子,在这指责本宫?”

群臣收声,不敢言语。

太子随意地把我扔在地上,指着刚才说话的几位大臣。

“把这几个只知道耍嘴皮子的老东西丢到蛇窟喂蛇。”

那几位大臣瞬间面如土色。

太子又低头瞧了瞧我。

“至于你和沈奕……”

他拖长了尾音。

“既然这么相爱,就送到太医局吧。”

我震惊抬头,望见了沈奕眼中的惊骇。

沈奕想反抗,但望着无助的我,最终放弃抵抗,被押往了太医局。

我惴惴不安地看着华丽的卧房。

“这不是太医局,怎么没有药,是这么好看的房间,床上还有女裙?”

沈奕皱眉。

“男子不会突然相爱,除非他貌似女子,不仅如此,这里的窗户一天会放三次暗情香,直到事成。”

我眨巴了下眼睛。

“只是这样?”

沈奕愕住。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摇了摇头。

“他们不缺我们吃食吧?”

沈奕气闷。

“不缺。”

我高兴地摸起了裙子。

“有吃有喝还有漂亮的裙子,我很高兴。”

沈奕脱口而出。

“你就不怕我对你……”

我认真的看着沈奕。

“无论是什么,只要是你,我就不怕。”

10

沈奕怔在原地,无奈地笑了笑。

“我会杀人,你不怕我了?”

我摇了摇头,轻轻地拉住沈奕的衣角。

“对不起,是我错了,你救了我,我还怕你。”

沈奕心中的气就这么消了,刚想扯开笑容,窗户孔洞中忽然吹入暗情香,转而一手刀劈晕了我,低声自嘲。

“你该怕我的。”

我就这么睡了一夜,等早晨醒过来,望见沈奕双眼通红地坐在桌前。

馒头的香味窜入鼻腔,爬起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十六年来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有吃的第一时间要把肚子填饱。

沈奕看我这般急切,柔声提醒。

“慢点吃。”

我塞了两个馒头在沈奕的手里。

“你也快吃。”

沈奕没动,心事重重。

我塞着满嘴的粥问。

“你怎么不吃?”

暗情香又吹了进来。

沈奕看了看窗户。

“你知道昨夜我把你打晕了吗?”

我点了点头。

沈奕微微皱眉。

“那今日还得晕一晕。”

我还没反应过来,脖颈一疼,栽在粥里。

这一次,我晕到夜里才醒,头疼得快要炸开,不知道沈奕在我昏迷的时间里经历了什么,看起来更加憔悴了,捂着太阳穴说。

“沈奕,我头疼。”

沈奕也知道这办法不是长久之计,他不想我经历他所经历的,可身在太医局无可奈何,犹豫着问。

“阿楚,你想忍还是晕。”

我想了想。

“忍,以前兄长打我打得可狠了,我能忍。”

沈奕心疼地摸了摸我的头,既然是我的选择,递过来一个茶壶。

“等窗户的烟再吹入,就打晕我。”

“打晕你?”

我怎么下得去手。

沈奕加重了声音。

“听话。”

11

我只能接过了茶壶。

好奇地往窗户的孔洞向外望,竟望见太子带着几个太监坐在门外的台阶下,吓得退了好几步。

“太子……怎么会在外面?”

沈奕毫不意外。

“他毒父杀兄早已癫狂,每每有质子入宫都会坐在外面,像看皮影戏一样看着门窗上的倒影,所以这房里只有桌上一盏烛火。”

我吓得忘了言语。

这时窗户又吹入了暗情香。

沈奕撑了两日已有些支撑不住,急声催促。

“快打晕我!”

我慌张地捧起茶壶砸在沈奕的头上,看着沈奕倒在地上,害怕地去探他的呼吸,确认他还活着才松了口气。

暗情香的香味窜入鼻腔,我瞬间浑身燥热,呼吸急促,连看着沈奕的眼神也迷离了起来,好像有无数声音在我耳边说,靠近他,再靠近些。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坏了。

原来沈奕忍的是这些。

门外的太子饶有兴味地盯着我痛苦挣扎的影子,扯唇笑了。

伴读不解地问。

“太子殿下,为何不找原本就中意男子的质子,如此不是很麻烦。”

太子整张脸笼在阴影中,阴森渗人。

“近日宫中戏楼的戏越来越差了,哪里比得上这里,入这房里的人要么屠杀对方保全自身名誉,要么与其沉沦不知深处,沈奕竟然撑了两天,我倒想看看这叶国大皇子能撑几天。”

我想的却是,为什么要忍?

沈奕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想靠近他。

不行。

我又用力地摇了摇头。

沈奕叫我忍。

他能忍,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心里忽然有些难过。

他们都说沈奕喜欢我,可我从未听他说过。

他不喜欢,我就不靠近。

浑身热得想脱衣,看到床柱,猛地冲了过去!

只要我也晕了,就不会靠近沈奕了。

一只大手忽然挡在我的额头前,把我拖入了怀中。

我瞬间睁大了眼。

沈奕在我耳边轻声说。

“你的力气太小了。”

12

我所有的努力瞬间付诸东流。

“沈奕……”

沈奕强行调动内力压制住了毒素。

“你别怕,我不会欺负你。”

我直往沈奕的怀里钻。

“可……我想欺负你。”

温香软玉,沈奕精神止不住动摇,唇也缓缓向我贴近。

我紧张地闭紧了双眼。

下一刻,又被打晕了。

打晕和撞晕有什么区别?

沈奕,你不善良!

沈奕立即盘坐压制体内的毒素,可毒素积攒得太多,再难压制。

他深知不能再继续这么下去了。

隔天便说。

“阿楚,我们在一起吧。”

我愕然抬头。

“啊!”

夜里太子如期而至。

房内的倒影与前两日大相径庭。

沈奕缓缓褪去我的外袍,将手深入我的里衣,冰凉的双手在我的身体上游走,床幔落下,倒影越发朦胧缠绵。

太子握紧了拳,下旨的是他,生气的也是他,口是心非地嘲讽。

“沈奕,你也不过是个人。”

伴读小心翼翼地问。

“那他们……”

“自然是送去试药!”

太子怒声说完便拂袖离去。

沈奕下一刻便停了手,起身下床。

“对不起,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

我看了看胸前裹的纱布,走到沈奕跟前。

“你怎么对不起我了?”

沈奕慌张侧头。

“总之对不住了,接下来还有试药,你一定不能暴露女子身份,我会想办法救你。”

我一脸茫然。

“吃了药会死吗?”

沈奕摇头。

“久无效果才会赐死,我要你成功。”

我越发疑惑。

“成功就能离开?”

沈奕摇头。

“成功,会让你迎娶女子。”

13

“迎娶女子?”

“这是药人的最后一环。”

我的心一下沉了。

“那你也要迎娶她人?”

沈奕叹气。

“太子最想折磨的,是你。”

这日过后,我与沈奕被分开关押。

整整一个月,我都没有见到沈奕。

华衣锦服,山珍海味,每夜还有数名美姬任我挑选。

我仍郁郁寡欢,眼前的吃食似乎没了香味,思念在我身体中啃咬,一天甚过一天,好几次趁着吃药想冲出房间,被太医们按了回去,精神渐渐萎靡。

这夜,美姬们照样在我眼前搔首弄姿,其中一人在我耳边低语。

“我是沈奕的人。”

我终于明白沈奕怎么救我,随即揽住了美姬的腰。

她是沈奕的人。

是沈奕的人,还是沈奕被里的人?

我想了很久,还是没有勇气问出口。

这夜过后,太医局将床上的血迹禀告了太子。

我不必再试药了,但要成婚。

太子故意风光大办。

婚宴当夜,我牵着美姬走向太子,望见了矮几后不停灌酒的沈奕。

我就算再笨也看出来了。

太子在折磨沈奕,要他看着心爱之人迎娶她人。

沈奕望着我的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与落寞。

明明是一场戏,我的心却跟着一抽。

太子的目光在我们身上扫过,故意说。

“大皇子,沈副将对你百般照拂,如今你成婚是不是要敬他一杯?”

我端起酒杯犹豫着走向沈奕。

这杯下去我便是她人之夫。

沈奕拿着酒杯的手背青筋暴出,沉默良久,一口饮尽。

我心里憋的慌,无能为力的感觉席卷全身,自暴自弃地把自己灌醉,跌跌撞撞地回到喜房挑开喜帕,看到盖头下的人酒一下醒了。

“沈奕?”

14

沈奕长久以来的隐忍克制在酒的催化下崩溃决堤,揽过我的腰,覆上我的唇。

他的吻犹如狂风暴雨不停击打我的心,最终被带进漩涡无法自拔。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来的。

我只知道,我想和他在一起。

可沈奕却在最后一刻强行拖回了理智,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向我承诺。

“阿楚,我会给你名份,一个站在世人前的名份。”

我高兴地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这夜是我此生最高兴的一夜。

太子以为试药成功,开始遍寻貌美女子入宫侍寝,无心再理会我,也不想我在宫中碍眼,将我和美姬赶回了质馆。

质馆内议论纷纷,有嘲笑的,惋惜的,还有看戏的。

白天我与美姬是恩爱夫妻,夜里我和沈奕偷偷出门。

我们一起逛夜市,猜灯谜,吃甜到腻的白糖糕,仰头望着烟花绽满夜空。

我沉浸在幸福中,整个人都在发光,却不想这一幕被削职的前太子伴读瞧见,禀告了太子。

太子当夜便派人捂住我的嘴,把我拖入马车带往宫中。

我拼命挣扎爬出了马车的小窗,摔在大街上。

侍卫们闻声停车。

我赶紧逃跑。

他们紧追不舍。

我不想被抓进宫里,用尽所有力气往前跑,后头的侍卫却拉开了弓。

一箭射来,我重伤倒地,再次被扔进了马车。

马车还是停在了宫门口,我被侍卫们驾起拖向宫门。

我想,这回是真要死了。

宫门内忽然传来惊呼。

“不好了,有刺客!”

宫门守卫与拖着我的侍卫皆大惊失色,丢下我匆匆入宫。

我的美姬趁机从角落跃出,把我带离了宫门。

我满心不解,虚弱诧异地问。

“你怎么会来?”

美姬一边警惕地打量四周,一边说。

“是主上让我来救你。”

15

她把我带回了沈奕的房间,拔出了后背的箭。

房里没有沈奕,我担心地问。

“沈奕呢?”

沈奕这时穿着夜行衣从外走入,看着我唇色发白,满眼心疼。

我才反应过来。

“你是今夜的刺客?”

沈奕低沉了声音。

“对不起,我利用了你。”

我不明白。

“你利用我什么了?”

沈奕艰难开口。

“放箭的侍卫是我的人。”

我猛然顿住。

“为什么?”

沈奕皱眉道。

“太子身边高手无数,一人无法杀他,我刺杀只是为了混淆视听救你性命,我需要用今夜之事布局杀他。”

我方明白沈奕与我一同游玩是为了激起太子的嫉妒心,郑重地说。

“沈奕,我虽不明世间大义,但知道不该用人做戏,太子该死,你可以利用我。”

沈奕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阿楚……”

我忍着疼挤出笑。

“再说我不是没死,用了药就会好了。”

沈奕深深触动,和美姬对视一眼,目光坚定又决绝。

第二日,他便以留我性命为由向太子请求出战离国,用战功换我的命。

太子答应了。

质馆的人都说沈奕这一走就不会回来了。

太子暴虐记仇,沈奕越表现得在乎我,他越想要我和沈奕的命。

这让我又惊又怕,想沈奕回来,又不想他回来。

但他最终还是回来了。

我站在太子身后,看着他骑着黑马傲然走入城门,如同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般清冷孤傲。

太子的脸上看不到战胜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沉怒,立即把沈奕召进了宫。

我着急跟去,却被两名侍卫拦住了去路。

16

直到深夜,沈奕才从宫中回来。

满身刀伤,奄奄一息。

我吓得三魂不见六魄,赶紧给他上药,抽泣着问。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战胜了吗?”

沈奕抹去我眼角的泪。

“我对太子还有用,他就算再生气也会留我性命。”

我愧疚得不得了。

“都是因为我。”

沈奕摇头。

“就算没有你,太子亦不会放过我。”

我气得骂人。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沈奕摸着我的脸安慰。

“他活不了多久了,我已与离国联手,这次假借俘虏之名将离国士兵送入城,你受伤那日,我便吩咐你的新娘逃出城对我母国传信,三日后,里应外合除掉太子。”

他拉着我的手保证。

“之后我们离开这里,去我母国。”

我笑着答应。

“好,到时候你给我买很多的白糖糕。”

沈奕也笑了。

“给你买满满一车。”

我的内心充满了期待。

三天,只要再三天。

我就彻底自由了。

当天早晨,我替沈奕披上了狐毛披风。

“看天色今日怕是要下雪,你去军营时小心脚下。”

沈奕点头。

“我处理完一切就回来。”

我在门口对他挥手告别,看着他与两名士兵出了院子,想着摘两朵白梅让他回来的时候高兴些,还没走出几步,就见太子带着人气势汹汹地走来。

“太子……殿下!”

17

太监看着我直愣愣地盯着太子, 当即大喝。

“放肆, 谁准你直视太子殿下?”

我慌忙跪地。

“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不屑地扫了我一眼,一脚将我踩趴在地。

“初见你时,本宫觉得你不过是个胆小懦弱的质子,没想到你敢在阎罗殿里撒谎, 你以为本宫留沈奕十年仅仅是因为他会打仗?”

我的胸骨似乎要被踩断。

太子陷入了回忆。

“本宫与他相识十年, 多次扶持作战。”

说着, 他话锋一转,整个人变得阴鸷起来。

“可他竟然视本宫于无物, 苦苦哀求也不愿看本宫一眼, 凭什么只有本宫一人在痛苦的深渊里挣扎?”

他愤怒地揪起我。

“本宫痛苦,他也不能好过, 他以为本宫放过你了, 不,本宫要他和本宫一样痛苦!”

太子用力地撕开我的衣衫, 雪白的肌肤瞬间暴露在空气中,他看着我胸前的柔软不可置信:“你竟假扮男人?”

他瞬间明白过来。

他和沈奕从始至终都没有可能。

我抬头看他:“沈奕已经走了, 你得不到他, 也得不到我。”

太子彻底疯魔, 抽刀砍去我的双腿,癫狂地吼叫着。

“这世上没有本宫得不到的东西,无论男女,都是本宫的!”

我猛摔在地,鲜血流了一地,爬动着想离开,被太子抓着头发按在了雪地中。

漫天的雪花卷下来,我在极致的羞辱和痛苦中笑着赴死。

“幸好,幸好受辱的是我。”

意识快消散前, 望见了带兵冲进来的沈奕。

“阿楚!”

18

下一瞬,院中一片血雨腥风。

太子在风血中起身,衣衫凌乱,欲念未消, 他像是没看见院里的惨状, 笑着炫耀。

“沈奕, 你看,本宫成功了。”

沈奕涨红了眼,拔剑猛攻。

众将相助。

太子死在了沈奕的剑下。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抱住我, 望着我接不上的双腿泪如泉涌。

“是我……是我回来晚了。”

我想擦去沈奕的泪。

“你……别哭, 我……我用了药, 就……就好了。”

沈奕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流,苦苦哀求。

“阿楚, 别离开我。”

我笑着安慰。

“我……不走。”

话还没说完,手便无力垂下。

我没能擦掉沈奕的泪,也没能不走。

“啊!!!”

沈奕扬天长啸, 泣不成声。

一瞬间,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

他捡起地上的剑,挥剑自刎!

耳旁传来众将的惊呼。

“沈副将!”

……

公主楚,替兄赴敌为质, 受辱身亡,爱人沈奕追随而去。

后人寥寥两句,道尽了我与沈奕短暂的一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