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节 寺庙瘦马
第 23 节 寺庙瘦马
作为不受宠的庶出小姐,我被父亲被送到咸安寺里当姑子为家族挡灾避祸。
别家姑子尚能还俗嫁人,可咸安寺,一旦发现,便是活埋。
临行前,我向父亲磕头。
女儿会日夜真心求佛,祈求你为你的无情自私冷漠而一生所求不得。
1
县里流传着这样一句话,
养身留香楼,养神咸安寺。
咸安寺是岚县香火最为旺盛的尼姑庵。
里面的姑子出家前大多是大家闺秀,长相貌美清秀,饱读诗书。
而我,就是咸安寺的一个小姑子。
我是被父亲送来的。
一位大师化缘我家,说祖父在底下孤单,思念儿孙,若不化解则会招来家族灾患。
而化解之法,则是送一位小辈入佛门,为爷爷日夜诵经陪伴祈求。
当时恰逢父亲从京城被贬谪至岚县做县令。
父亲和祖母对此深信不疑,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不日就将我这个没了娘的庶出女儿送进最灵验的咸安寺。
自小便因出身在家里受尽冷眼,遭遍磋磨。
我知苦恼寻死无用,索性安然接受。
“父亲放心,家里生我养我一场,如今家里有祸,女儿定会日夜供奉香火,叫祖先庇护家里。”
临行前,我向父亲磕头。
女儿会日夜真心求佛,祈求你为你的无情自私冷漠而一生所求不得。
2
我是由圆黎大师领进寺的。
她是咸安寺的掌事师父,却毫无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相反,对我们十分照顾。会为我们找来糖豆,会为我们添衣加被,会在年节时偷偷带我们出寺游玩。
我们这批女孩子,除了一个叫旎宁的乡下女孩是一心向佛自己找来的,其余都是家里送来挡灾避祸的,
师父从不对我们说重话或处罚,唯一一回是一个小姐妹偷摸收到心悦人的书信,被师父发现。
当即就当众被打了好多下手心。
“或许别家姑子尚能还俗嫁人,可咸安寺,一旦发现,便是活埋。”
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一听这话,都吓得不轻,赶忙应道,
“我们记下了。”
咸安寺的日子相较于家里,是我不敢想的舒心悠然。
没有嫡母刁难,下人欺凌,缺衣少食。
尚未点拨,我们只需上上简单的佛法课,做些简单的洒扫。
除却饮食清淡,不见荤腥有些难以忍受,女孩们渐渐从初来时的哀伤中走出,
大家时常一块嬉戏玩闹,相互帮衬,觉得这样的日子倒也无忧无虑。
其中,我与旎宁姐姐的感情最为要好。
她总说她原来的日子太苦了,所以现在便自觉在仙家一样。
我们说好,要在这平平安安地生活一辈子。
可自小在深宅摸爬长大,让我对周遭总是多留一个心眼,日子久了,总瞧出了些不对头。
寺里对于我们的佛法习得如何并不在意,也无考察,
姑子们都不剃头度,只将乌丝藏于禅帽之下。且着的禅衣,虽然素净,但料子却是上好的,裁剪好似皆为量身定做般,将姑子本就纤瘦的身形显得更弱柳扶风。
再比如,法师们外出云游,我总不见归来的。
但除此以外,再无其他。时时我又觉着是自己多疑了些。
可受点拨前一晚,我的师父圆黎大师却被抓偷人自尽。
师父死的太蹊跷,倒像是印证我先前的怀疑。
3
我不信她会行此不端之事,本想偷跑到她身死之地一探究竟,却果真在后山撞见一男子。
师父当场服毒身亡,情郎却逃脱。
可还没等我为师父叫屈,就知只觉颈后一痛,眼前一黑。
再醒来,我已被绑住手脚,而罪魁祸首正悠闲地闭目养神。
怕是我戳破他情郎身份跑去告发,便将我绑了。
我是偷跑出来的,若是明日未归错过住持点拨,被发现可是大过。
环视一周,我决定挪动身子,想利用岩石尖利处挣脱。耳边便传来提醒,
“姑娘莫要白费力气了,在下姓赫。咸安寺并非什么善地,会另寻一处安置姑娘。”
并非善地?
果然,咸安寺,正如我早前所想那般,另藏玄机。
只怕我师父,也多半是因此丧命。情郎一事,怕也是我多疑无端冒犯师傅了。
我急于为师傅洗冤,一口气将我那些猜测全盘托出,傻气将希望寄与一面之缘之人,果真看不到任何回应。
还是抱着那柄剑,闭着眼,在那垂着眼不知道想些什么。
不知他是否信我所言,便试探地开口唤他,
“赫,赫?”
还是不理我。
可过了半响,他却起身,一面缓缓开口,一面向我走来,
“姑娘即已生疑,何须赫某多言。”
“咸安寺,面上为风水灵验之地,实则虎狼窝。”
他将绑我的绳子解开,对着我的眼睛,神情严肃道,
“姑娘可听过,扬州瘦马。”
我有一瞬羞涩尴尬,但觉得眼前之人并非那类无耻之类,还是点了点头。
传言扬州瘦马是从小开始培养,琴棋书画善歌善舞,或有管家算账一技之长,养成后便会被高价卖与他人做妾。
而她们身形都是极为瘦的,而又多从扬州育出,方才得名。
我一怔,心里隐约有些不好预感。
“可这,早已被下令禁止,又与咸安寺有何干系?”
赫华隐微微颔首,继续道,
“正因为明面上被禁止,有些事,便要转为暗处了。”
随后的一切,一切的阴暗,都被一一揭开。
咸安寺以佛家纯净之地为掩护,实则暗地里做着皮肉生意。
只与扬州瘦马不同,到底没法子从幼时便开始养育,便在各家物色合适的十岁左右美貌女孩。
通常为家中贫穷,或家中不受宠的。
或买或骗,将她们带进寺。
此间会有三年,将女孩的画像与庚帖送往各处寻合适买家。
待到买家定下,就借点拨,开始正式培育,传教专项技艺,还有,伺候人的本事。
总会有手段叫女孩们屈服。若仍不从的,就会被冠以偷人活埋。
这大致一年半载,便正式以姑子去往云游化缘为由头,将人送走。
我想过咸安寺有藏着的秘密,却不料是这般骗局。
鼓着腮帮子,使劲憋着泪不叫它们滴下,
便用指甲死死掐着虎口,每多听一句,便深一步。
许是看我纠结样子,他便自报家门,
“我是监察司的副史,一年前便开始暗中调查,而圆黎,是监察司的暗桩。”
又向我正经作揖请罪,
“前头怕姑娘坏事,多有得罪。赫华隐向姑娘赔罪。”
4
我一时觉得天昏地暗,哪还顾得上他的请罪。
要知道,寺里的女孩们大多童年不幸,也是真真切切将咸安寺当做终其一生的归宿。
大家互道姐妹,甚至有些义结金兰。
如我和旎宁那样。
尽管我极力忍耐,但依旧掩不住我几近崩溃的声线,
“当朝上至天子下至百姓,皆以佛为尊,
他们竟以此为掩蔽,做这种为一己私欲而毁了一个女子一生的事!”
我一时着急,也不管赫华隐先前如何对我,拉着他臂膀,一大滴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下,
低落在他的手上。
“那你都知道到了,为何不去揭露他们的罪行?”
赫华隐的目光落在沾着我泪的手上,眼里全是无奈,只能轻轻拨开我的手,
“并非我不愿,只是这其中官官相护,牵扯甚广,若无确切证据,只怕无法连根拔起。”
“此次圆黎本是有重要信息交与我,谁知……”
“只好另作打算了。”
大概是觉着我是为了自己的前路而落泪担忧,他扶着我抖动的肩,安抚道,
“姑,姑娘,你别哭啊。”
又见天色擦亮,拉着我的手腕就准备带我离开,
“随我走,我定能护你平安。”
若换先前家中,我定然毫不犹豫地就走,但在寺中三年,与姐妹们朝夕相处,早已将她们视若家人,如何能独自一走了之弃她们于不顾,
何况若无法拿到证据,将其幕后铲除,
那往后还是会有源源不断的女孩被诓骗利用,沦为他人手中玩物。
于是我毅然抽回手腕,擦干泪水,坚定地看向他,
“赫华隐,你不是说被定下买家,还有一年半载的培育吗?”
“圆黎师父已经死了,我愿意接过她的任务,收集罪证。”
“姑娘要知道,监察司的暗探都是历经几年密闭训练,”
“圆黎尚且不保,你又……”
赫华隐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仿佛我在与他说笑。
“可赫大人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对吗?”
“难道您还要再花几年培养一个圆黎?”
“那么又要多少女子葬送其中。”
我打断他的疑虑,行个大礼,一声一掷,
“南灵知此去凶险,可不惧亦无悔。”
5
趁着天大亮前,我溜回到了咸安寺。
多可笑啊,仅仅一夜,这个地方,就要由栖身之地变为战场了。
我看着这些酣睡的姐妹,昨日还一块探讨着正式剃度的期许,
若是她们看见自己的未来,又该是怎样的绝望。
又觉眼眶一紧,却见旎宁从门外走来,
“呀,灵儿,怎么才回,还沾上一身泥,”
“快去洗洗,待会儿便要去见主持了。”
旎宁是我们当中唯一从乡下自愿入寺,也是修行最为刻苦的,
我连忙换上松快的样子,
“嗯,师父虽触了大忌,但到底待我们极好,我去见她最后一面。”
她轻叹一口气,握着我的手,
“妹妹倒与我想一块去了,不过我是去为她上了柱香。”
这会儿与她离得近了,才发现她双眼红肿,面上还挂着些泪痕。
我们靠在一起,互相安慰。
来人唤我们去前厅,我有一瞬想拉着旎宁逃走的冲动,却还是将其按下,拉着她的手前去。
6
如赫华隐所说,点拨大典一过,一切就都变了天。
第一次见到主持,她看向我们的眼神,是如金如玉,是能为她带来巨大利益的棋子。
一声令下,我们被一群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套上麻袋,堵上嘴,分开带走。
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家,哪有力量反抗。
在次见到光亮,眼前是一个老道的妇人。
我与所有来的女孩一样,想着跑出去,却发现门早已被锁上。
她手上拿了本册子,正细细翻阅,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只冷漠抬眼看了我一眼,
“姑娘好福气,被江南第一盐商郑员外挑上,那老头死了正房,就想要个能管事的。”
“你便好好习得这管事经商算帐之事吧。”
我背靠在门上,想着套些她的话,故意搬出身份威胁,
“我好歹也是县令的女儿,你们,你们好大胆子。”
那老妇听后,呲笑着摇摇头,带出几道皱纹,
“省省吧,别说是个县令家的,便是知府小姐到这来,也只能乖乖听话。”
看来赫华隐说的不错,连知府都不放在眼里,背后其主定是个大人物。
顺着蹲下,我垂下头,装出一副认命的模样,
“那,那我乖乖听话,不给您添麻烦。”
她又笑了起来,这回是满意我的识时务。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声,
我听得出,那是旎宁姐姐的叫声。
7
老妇若无其事地拿来一踏书目,
“隔壁八成是被有特殊癖好的挑上了,这只怕还是个不听话的。”
我太清楚旎宁姐姐的性子,她怎会受得了这般。
于是我跪下连连磕头哭求着这老妇,
“姑姑,我与她是好友至交,或许我能劝劝她的。”
“就让我去和她说上几句吧。”
他们也不愿损失女孩丢掉利益,老妇带着我去隔壁说上几句,门口的人便开门让我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衣衫不整的旎宁和光着上身的两个男人。
她眼神空洞,像个被损坏的娃娃。
不,应该是,被亵渎的神女。
我忙冲上去,为她拉紧衣裳,环抱着她,“姐姐,我来了,别怕。”
又转头对着人说,“我单独与她说几句吧,放心,我们跑不了的。”
几人对视一番,最后还是出去将门锁上。
她紧紧抱着自己,咬着嘴唇,浑身发抖打颤,噙着泪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将她抱得更紧些,
“我自小被人拐走,被卖去做童养媳。”
“为了逃离那家人,我宁愿做姑子。”
“原以为诚心向佛,终换来平静的一处容身之地。”
“谁料到……”
原来只知道她小时过得苦,却没想会是那样泥泞之路。
旎宁,泥泞,多少人的名字就昭示着未来的境遇。
听她倾诉完,我才缓缓开口,
“姐姐,我们要活下去,我一定能带你出去,你相信我。”
“我一直都信,人定胜天。”
她抬起头,擦干泪水,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头发,像是想通一般,从身上摸出一块玉坠,
“这块玉是我一直带着的,从未示人。可现在我的处境,怕是难以留住。”
“妹妹能否帮我好生看管。”
我接过玉坠,手感极佳,想来价值不菲。
“这样好的玉,姐姐的生身父母定是不凡。等我们出去了,我陪姐姐一块去找父母。”
旎宁勉强扯出一丝苦笑,点了点头。
从那日后,再没有从隔壁传来哭喊声。
8
而我再也没能出门。
每日都在学账目,看商书。
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养出个商业奇才来。
或许是我还算乖觉,她一教就会,没受多大苦头。
从我对旎宁姐姐相劝后,又陆陆续续劝得几个姐妹,那掌事的看我还算机灵,又得知我日后去的是个商户那处,便开始给我派些杂事做。
可惜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我始终没能得到关键的东西。
只几次听起他们提到“主子”。
终于在一段时日后,偷听到老妇新得了个孙子,趁着她心情大好,我开始套话。
“姑姑,我们这,去的最好的去处是哪呀。”
老妇头也不抬,检查着我做的账目,
“前几日那个被抬出去的,给的是上京一个侯爷。”
我忽地想到些什么,便继续套话道,
“那,我们可有身契?我之前听人说,花楼那些都是有卖身契的。”
“若是有身契,日后可有机会向买家赎身?”
老妇却冷哼一声,
“少痴心妄想,你们自入寺就进了贱籍。”
从前在家,见过嫡母处理家中小妾奴婢,
我深知按当朝律法,让良家子入贱籍,就算是官府有人,也要颇费一番功夫,不可能不留下蛛丝马迹。
若是能顺着查下去,多少也能摸出些东西。
还有最要紧的,就是要知道上面的主子是谁。
只能从掌事那处下手了。
我几次与他打交道时都刻意奉承,或暗送秋波,虽然我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但也算清秀端正,又年纪小,
一个和我爹差不多岁数的自然难以把持。
而我敢如此行事,也是一早从几个谈笑的那里得知,此人不举。
夜里我备下几样好酒菜,在他屋里等着。
“您累了一日了,赶紧好好歇歇吧。”
一见他进来,我便换上娇媚的笑,将他扶至位上,又站至身后为他揉肩捏背。
可他的手却攀上我的手,细细摩挲,脸上露出油腻子般的笑,
“还是你懂事儿啊,这日后若去了郑爷那,可是有的福享。”
我耐着老粗皮的触感,故意夹着声线,佯作撒娇,
“哎呀,那都是日后的事儿,眼跟前,可是您最大呢。”
“您这么厉害,那上头,岂不是要个大官儿”
几杯烈酒下肚,又有我的煽风点火,老货早已飘飘欲仙。
将我反抱至腿上,张着一口黄牙冲我一脸酒气,在我耳边嗡嗡,
“我告诉你啊,这上头,可是户部的这个。”
我顺着他的眼神,斜向下见他竖起的拇指。
“来来来,小美人儿,给爷亲一口。”
说着就要张嘴向我袭来。
虽用力陪笑推开,但我又怎能敌过一个男人的气力。
好在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通报声,
“老大!不好啦,死,死了一个。”
9
我怎么也想不到,死的是旎宁姐姐。
她原本就纤瘦非常,经这段时日,更是就剩一把骨头。
月光下,她的皮肤白得透光,更显那些伤痕触目惊心。
握上她的手,竟发现几处指缝里头全是血痂。
心里面疼得被人生生揪下一块儿,却只能眼见那两老妇不停地求饶。
“这这这没法子呀,那家要求高,谁知这这么娇弱。”
“罢了罢了,赶紧去下一批里拉个相近的填了才是。”
一条鲜活如花的生命,却是这样草草了结,在他们眼里,甚至不如牲畜。
经这一闹,掌事也没了兴致,埋尸首这种晦气事儿,没人爱做,我便自告奋勇,和另一个伙计一起处理。
我想着借此机会留些东西将近日所获传给赫华隐,不料赫华隐却正好在此。
我瞄见树后的黑影,便料定是他。
在背后做个手势,意在告诉他我有重要的线索。
土坑挖好,四周便起了怪风。
“这地方埋的多,可够阴气重的,赶紧埋了。”
“害,您要是有事儿便先回去呗,反正也就埋了的功夫。这离的不远,您要是怕我跑了,一炷香我未归,您叫人来抓就是。”
那人犹豫之际,又起一声怪叫,吓得他拔退就跑。
“那就麻烦你了哈。”
待那人跑没影,赫华影才从树后出来。
“你可有识得户部权势之人?”
时间紧迫,我将我了解到情报的长话短说,
他心下了然,思索不久,
“改户籍能做到的人不少,但凡有职位的便行。至于位高者,几个郎中,侍郎。”
又顿了顿,才道,
“还有,苏墨,苏尚书。”
“不过,苏伯父算看着我长大的,他为人最为刚正不阿,又是从寒门出来的,想是,不大可能……”
正当他逐一排除可疑官员时,
我脑中忽然闪过到那伙计说这埋了许多尸骨,
“师父,是不是,也在这?”
好在赫华隐手脚快,没过一会便挖出几具女尸。
和师父的遗体。
我顾不得悲伤,开始在她身上摸索起来。
正当我一无所获时,赫华隐却直接上前一步,从她嘴里找出一小张纸。
他展开阅后,却垂下手,脸色发白。
上面,是个苏字。
“户部手握重权者,只一人姓苏。”
只怕此刻,他与我当时知晓咸安寺真相的心头疼痛相差无几。
我便退回准备将旎宁姐姐的尸首入土为安。
正准备将玉坠一齐埋葬时,
赫华隐却一把夺过玉坠,将其紧紧握在手里。
一天十二个时辰,瞬息万变。
我能在一日之内,从官家女子变为小尼姑,
又能在一日之内,从小姑子变做一个玩物,
还能,飞上枝头,逆转乾坤,成了户部尚书遗失多年的千金。
赫华隐第二日就拿着令牌去咸安寺带走我。
转身就前往京城。
他告诉我,此去京城,不比咸安寺来得轻松。
一路上,他教我用暗器自保,用烟花报信,如何开锁,如何藏证据。
还将苏家事情与我说清。
“这苏夫人出身风尘,苏墨中举为官后将她赎身迎娶。在当时算是轰动全京。几乎京中贵人都看不上她,只有我母亲,与她交好。”
正说着,他的耳尖却爬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咳,那个,所以,我与苏小姐,指腹为婚。”
我眨巴着眼,不明他语气为何有些,不自然。
“啊,那,我应该叫你一声,姐夫?”
“啊?”
这回轮到他不明所以。
我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与旎宁姐姐义结金兰,你是她的……”
说到这,我心中不免伤感,她本出身高贵,有恩爱的父母,还有,品貌俱佳的郎君。
可,她却一生泥泞,死前还受人凌辱,而造成她惨死的,还是她的生身父亲。
赫华隐虽不懂我心里的弯绕,却还是将手放在我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过了会儿,我抬起头,又拉开帘子看向已远去的兰县,笑着摆摆手,
“我知道的,我以苏禾的身份进京,日后婚约怕是要继续的,前面故意逗你的。”
我看向他,正低着头,好像在思虑什么,
“从小在家做戏,又在咸安寺演过,我会做好苏禾的。”
又想到什么,补充道,
“我也会记得,我不是旎宁姐姐,你放心啦,我不会赖上你的。”
听到这,他却抬起头,重新拉开帘子,
“我只是在想,若是我母亲知道,害她凄苦一生的人,就是苏墨,又是否能安眠。”
原来,赫华隐的母亲,是十五年前第一批咸安寺女孩。
她的买家,是赫华隐的父亲,当朝赫丞相。
因为,她与赫父病逝的白月光先夫人有八分向。
是幸亦是不幸,她由此进入勋贵之家,安稳度日。可也一生被困,一生为人替身,从未得过枕边之人真正的爱。
就算赫父待她不差,她却依旧是个买来的,使命便是讨主家欢心。
她活得清醒,摆正自己的位置,一生不敢行差踏错,努力扮着先夫人的举止神态,一言一行。
直到去世前,才将一切告知自己的儿子。
“母亲去世前,说她解脱了,自由了,可依旧有许多女孩被困着。”
“我答应她了,要结束这一切。我说到做到。”
那我呢,我应该算是幸运的吧,我遇上了旎宁姐姐,遇上了赫华隐。
我是有机会能掌握自己日后的,而且,我还能让姐妹们都重获自由。
我们像孩童那样拉钩许诺,定要让苏墨翻船,救出被残害的女孩们。
10
进京时,我正准备下轿,却被他拉住,
“你还没告诉你叫什么呢。”
我却收回衣袖,
“我叫苏禾,华哥哥,开始了。”
在听到我那句华哥哥时,他居然又害羞了,还作势摸了摸鼻尖,
“嗯,那,我扶禾妹妹下轿吧。”
苏墨对我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可谓是极尽宠爱。
珍馐佳肴,珠环宝簪,样样不缺。
甚至身边还要跟着三五仆从。
在与他第一次用膳时,我故意说自己常年在寺里,碰不得荤腥。
竟引得他这样平日不苟言笑的人持帕抹泪。
真想知道,若是知道自己的掌上明珠早已死在自己造的孽上,他会有何反应。
而也如我们所料,我和赫华隐定了亲。
这也给了我们理所当然的独处。
京中人人都说,我们恩爱非常,天造地设。
可实际上,他带我去野外踏青,是教我骑射之术,
带我去沿街游玩,是在熟悉京中地势。
他说,会了这些,事情败露,才有活命的机会。
这些日子苏墨几乎都待在府里,我多次想进入他的书房,找寻罪证,却无从下手。
终于,苏夫人的忌日那天,苏墨按照惯例,要去祭拜。
本是要带上我,但我提早服下赫华隐给我的汤药,高温发热,只好作罢。
我趁着他离府,才偷偷潜入书房。
发现一个样式精美的匣子,里面是两缕青丝。
也找到了一些提及咸安寺相关的书信,
还有,历年所有女子的名册。
赫华隐嘱咐过,不能打草惊蛇,所以我并未将这些东西拿走,得益于那些寺里的商业教课,
我记忆不差,将那些名单抄录一半,记忆一半,填写完整后交与赫华隐,希望能够找寻到她们,作为人证。
我们以游山玩水为借口离京,苏墨也未起疑。
实际兵分两路,他便寻发卖女子,而我,重返咸安寺,带出受困女子。
一别三月,我只恨自己来得有些晚,不少姐妹已被送走。
我熟悉地形,将各处安插守卫,又利用送饭机会将消息传入,希望她们能够制造混乱,给我们冲进去的机会。
不负我所望,夜里,咸安寺大火。
我们救出了所有里面的姐妹。
11
一夜过去,那里被付之一炬。可这里造的孽,不会随之而去。
消息会很快传进苏墨那里。
我将她们妥善安置后,带上她们血书,快马加鞭赶回京。
却在城门口,遇上赫华隐。
和我一样,他也带回了厚厚的一塌血书。
我们相视一笑,策马向宫门驰去。
我一纸诉状,敲响冤鼓,状告苏墨。
却因为以子告父,要被杖责二十。
受完刑罚,赫华隐搀扶着我,面见圣上。
再见苏墨,他那张慈爱的面庞早已面目全非 ,
上来就指着我诬陷到我杀了他的女儿,假冒不成,反咬一口。
我身上剧痛,却依旧铿锵有力地回击,
“杀死你女儿的,是你自己。”
赫华隐将搜来的书信呈上,
“这每一份,都有苏大人的私印。”
我又拿出那厚厚的一塌血书,一张又一张地念到,
“江州徐氏,卖入连府,善舞,收做妾室,连府宴席,多为她登台。”
“延州兰氏,卖入邵府,无名分,曾先后伺候弟兄三人,后被转卖入花楼。”
“浩地周氏,卖入李府,被正房下药后容貌尽毁,无法得孕,已故。”
“……”
“至于你的女儿,旎宁姐姐,未卖出,死于两壮汉跨下。”
虽每人只有寥寥数句,却倒尽一生苦楚。
赫华隐补充道,
“有些卖入京中的,在宫门外等候传唤,皆为人证。”
苏墨还想狡辩,
“这都是伪造的!我在朝为官多年,怎会行此之事!”
苏墨到底树大根深,一时间也有许多人不信是他所为。
“臣可以作证,臣的第二任妻子,也是受害女子。”
是赫华隐的父亲!
他上前一步,跪下后,
“臣惭愧,行此不端之事,但确是在苏尚书处看至画像后,苏尚书将其送来府上的。”
“臣有包庇之罪,愿辞官谢罪。”
丞相亲指,就是给这一切敲下最后一锤。
一切尘埃落定,苏墨还被牵扯出若干欺压百姓的罪, 没收家产,褫夺功名,秋后问斩。
我去牢里见过他最后一面,
他坚持认为自己做这些是为了给那些原生不幸的女孩一个好归宿。
就像他为夫人赎身,给她终身依靠一样。
“可是先夫人,从不是依靠你的。你那些年的读书, 都是她供给的吧。”
“赫丞相与我说,咸安寺, 最早是先夫人为穷苦女子设立的避风港。”
“她从低层而来,深知女子不易。她至死不知, 却利用其为自己谋取私财。”
“你与她立下誓言, 要为天下穷苦谋一份庇护, 却在上位后忘本心, 逐名利,踏着他们的血肉向上走。”
“这些日子, 你对我的好和宠爱都不是假的,但那些女孩子呢, 她们就活该被折磨利用吗?”
“你的妻女, 都不会原谅你。”
在我转身时, 他叫住我,跪在我面前,
请求将女儿葬于妻子身侧,让她见见孩子。
而他死后请求独自埋葬,不与夫人女儿合葬。
“我也,没能再见到我的女儿。罢了,她见见就好。”
一切了却,我再次骑上马离京,当时时间紧急, 赫华意并未将所以女子找寻。
我将旎宁安葬于她母亲身旁,请来人为她们祝祷,来世尽一尽未完的母女缘分。
赫丞相散尽家财, 设立多处收容所, 供给这些女子们。
我决定将她们尽数找到救出,
已故的大多草草埋葬。
我要为她们立碑, 好生安葬,让她们共享香火。
她们不应该被遗忘。
和我一块上路的还有赫华隐。
我原觉得与他云泥之别,将他的爱意拒之。
可他说,
“一直以来, 我都从未将你视作苏禾。”
“我爹在我娘在的十几年间,看不清自己的心。”
“却在我娘死后,摸透了自己的所爱。”
“一生那么短,能相伴的日子不长,就不好再浪费了。”
他说这些话时, 真挚而又热烈, 脸红红的, 夕阳照射下有些绒毛,像个蜜桃。
我没忍住,太过可爱, 亲了上去,
“那你可记住了啊,我叫黎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