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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节 兰因絮果

第 25 节 兰因絮果

进宫的第三年。

新帝带回来与我九成像的女子。

她没有名字。

新帝赐名宁安。

那是我们第一个孩子的名字。

后来她天真又残忍地问:

“娘娘,你说陛下念到宁安,心里想的会是我还是你们死去的孩子?”

1

我进宫的第三年,

新帝从宫外带回来一位女子。

没有身份,没有户籍,甚至没有名字。

宫中有嘴碎的宫人,对她议论纷纷。

于是,第二天,新帝为她赐名。

宁安,宁静安和,无病无灾。

这曾是我们第一个孩子的名字。

新帝很宠爱她。

边塞小国送的奇珍异宝,先送到她宫中,她挑剩下的再到我这。

她爱吃荔枝,于是快马加鞭累死数百匹千里马,也要从岭南送往京城,只为博她一笑。

宫里人都说:“长乐宫那位要倒了,现在得势的是承乾宫那位。”

我的侍女怀夕听后替我愤愤不平:“都说承乾宫那位与娘娘有几分相似,所以才得陛下宠爱。若不是因为娘娘……哪有她什么事。”

2

怀夕自知失言,不再往下说,害怕触到我的伤心事。

去年冬天,他遇到刺客。

在我将近身的刺客全部斩杀后,远处冲出一根利箭。

“英英,当心!”

他抱住我似是想为我挡住这一箭。

我怎会让他如此冒险。

我朝着箭冲上去,试图用刀剑改变箭的走向。

我做到了,

那只利箭堪堪擦着我的脸划过。

我的左脸留下一个骇人的伤口。

“英英……”李明煜喃喃道:“我一定会医好你的脸。”

“李明煜。”我笑道,这世上也只有我这么大胆敢直呼其名:“你会因为我破相而不爱我了吗?”

“怎么会!”

李明煜对天发誓:

“我的英英是天下最美的女子,况且你是因为我…如果我对你不好,我就遭天下人唾弃,不得好死。”

“好啦。”我用食指堵住他的唇:“莫说胡话。”

我破相后,就不常出去逛逛了。那个月,李明煜出于愧疚,日日来陪我。

耽误了朝政,我便呵斥他。

他喉咙发干,吸了口气,脸色苍白道:"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了吗?"

“陛下应该分得清孰轻孰重,不要因为儿女私情耽误朝政。”

“你向来理智。”

他拂袖而去。

可他只是出于愧疚来看我,并不是因为爱我。

我如此相信他,但也不得不向真相低头。

他来得越来越少,待得也越来越短。

在床第间,他睡在我侧面诉说着爱意。

当我正视他,他却目光躲闪。

怀夕问我后悔不后悔。

我不后悔。

他爱的是我的这副皮囊罢了,如今我认清了,也就没有期待了。

3

我们曾经也有这么好的光景。

从小,我便与其他京城女子不同,我好动,喜欢弄刀舞剑,酷爱读兵书,胆子也大。母亲嫌我闹腾没有姑娘家的样子,便想办法送我去宫中做太子伴读。

他是不受宠的皇子,我是“女扮男装”的伴读。

先帝有八子,他的生母身份低贱,存在感也最弱,但他心地善良,书读得最好。渐渐地,也成为了皇子们的眼中钉。

课后,他们会堵住他回去的路,围上去群殴。

而那时小小的我,会冲上去,不管不顾地替他挡下这一切,哪怕鼻青脸肿。

而他会用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碎银买药为我轻轻涂抹。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良久才开口说话,声音很轻:“英英,我只希望以后你不要为我受伤了。”

“李明煜,你知道。这对我来说算什么伤。”

再后来,他赢得了朝廷重要官员的称赞,三皇子和八皇子设局,让他去守卫边疆,对抗蛮人。他饱经诗书,但不擅长弄刀舞剑。此去必定凶多吉少。

半夜,他翻墙进我的闺房。

“英英,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才相见。我走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第二天,我留下家书一封,义无反顾陪他去边疆抗敌。

这大概是我做的最大胆的事了。

我助他取下敌方首级,护他一路从边疆杀回大殿内,送他登上那个座位。

我陪他长大,又助他登基。

我们在边塞的琵琶声中畅饮,在戈壁滩上看落日,在大雪纷飞的那个夜晚,他爬上悬崖为我摘了一支梅花。

“李明煜,你什么时候动的心?”我又喝了口酒,笑问。

“那次敌方突然攻城,形势危急,你豪迈又不羁,轻舒长臂将我拉上马,挥舞着刀将敌人杀得片甲不留……”

他凝视我:“由来巾帼甘心受,将军何必是丈夫。”

我心念一动。

“李明煜,我不愿同你回宫。我适合这里,这里自由。”

“英英,我不会限制你出宫。婚后,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

“李明煜,我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你给不了。”我仰头饮尽最后一口酒。

“英英,不会再有别人。”

他虽饮了酒,但面上却不显,只那一双眼,盈盈水光,兀地显出几分温柔来,比一旁的梅花还要艳几分。

我凝视他,沉醉其中。

4

马上到她的生辰。

宫中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从前我不爱铺张,每到生辰,李明煜就带我去宫外玩,我们乔装打扮一番,倒像是一对寻常恩爱夫妻。

我喜欢去酒楼喝酒,逛夜市,那里有宫里没有的好玩意。

皓月当空,华灯初上。酒馆里的花窗上倒影着觥筹人影。浓郁的烟火气充满整个街市。

我拉着李明煜,指着小贩卖的面具。

“我想要这个。”

“英英喜欢,那就都买。”

“侯爷,夫人,你们看上去就好般配!来来来,我这两副面具是一对。”

李明煜很高兴地付了银子。

我道了声谢,接过面具。

“咦?怎么是小猫和小狗呀?”

一只毛绒绒的小猫面具,看上去有些委屈。

李明煜拿过底下的面具,是一只可爱的同样委屈的小狗面具。

戴上去遮住了半张脸,眼睛和鼻子隐藏在面具里,只露出一只薄唇。

“李明煜,笑笑。”我打趣道。

他看上去有些无措,面具镂空中露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倒是显得有些单纯,不再像那个冷情冷心的帝王。

我很高兴。

我们还放了孔明灯,

夜晚繁星点点,

在河边,无数男女放飞手中的孔明灯。远远望去,千盏明灯如同漂浮在天河上的皓月繁星。

我低头许愿:

“愿山河无恙,百姓幸福。”

“愿戚英和李明煜岁岁年年。”

……

不知道神明听到了我的祈愿吗?

“你许了什么愿望?”我看向李明煜。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温柔地说

“我已经拥有了这天下我最想要的,我无所求。”

“我的愿望就送给英英吧。”

回忆至此,我不禁自嘲地笑笑。

祈愿的人这么多,神明没有听到我的愿望。

不过,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

5

宫中早一个月就开始布置起来,

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宁安披着大红色貂裘,轻轻走动间,红色的绒毛随风飘动,那倾城的容貌,夺去了所有人的眼球。

她一蹦一跳到李明煜面前,最后一步左脚绊右脚,马上要摔倒在地。

“娘娘,当心!”她的贴身侍女惊呼。

李明煜接住了她,她顺势摔倒在他怀中。

“宁儿,怎么还是和小孩子一样。”他叹了口气,帮她整理衣服。

“有你在,宁儿不怕。”她笑嘻嘻地冲他做了个鬼脸。

“娘娘,陛下好恩爱。”众人羡慕。

她爱热闹,爱听戏。

他替她寻了全京城最好的唱戏班子,为她量身打造一出戏,歌颂他们的爱情。

他出宫微服私访,她遇到歹徒,是他救下她。他受伤,她贴身悉心照顾。病好后,她心生爱慕,请求他带她回宫。

台上的人在演,台下的人在笑,一番喜气洋洋之态。

“陛下,她们演得可真好。”她依偎在他怀里。

“宁儿喜欢便好。”他宠溺地望着她。

而后,他回头张望,与我的目光对上,眉目间带着疏离。

我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无聊透了。

6

上一次见李明煜是什么时候?

他好久不曾来我寝宫。

上一次,是为宁安而来。

她入宫前夜,我问李明煜:“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朕贵为天子!这又有何不可!”

他从低声下气哄我逐渐到不耐烦。

“可你不该骗我!”我愤怒道:

“你知道的,你如果在进宫前坦诚告诉我,我不会入宫!”

“是朕的错…朕会补偿你。”半晌,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好啊,放我出宫。”

我无所求,只想逃离这,离这越远越好。

我怀念边塞,怀念那里的自由。

闻言,他却突然一言不发地凑过来,用力吻住我,这个吻与从前的温柔克制截然相反,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和孤注一掷的狠绝。

他咬着牙,温热的呼吸吐在我的脸上:

“你只能是朕的人,英英,离开我,想都别想。”

我笑了笑,眸中的光亮仿佛在一瞬间湮灭了,半晌,轻轻说出一句话:

“李明煜,我们结束了。”

那晚,我抬头发现照着我的月光,同时也照着别人,从此我便不再一心向明月。

7

我没想到找来的会是宁安。

这天天气晴朗,我与怀夕坐在亭中下棋。

只差最后几步棋,

“怀夕,又要耍赖。”我笑着闹她。

“小姐,你就饶了我吧。我就悔一步棋。”怀夕娇憨道。

宁安就是这时进来的。

她用眼神打量一圈,见到我笑了:

“都说妾身与娘娘有八分像,今日一见可真同亲姐妹一样。”

我收起笑意。

“我家中除了一个哥哥,并无姐妹,是将军府的嫡女。这是哪门子的姐妹。”

她低下头,似乎有点难堪地低下头。

“都说娘娘大气……”

“无事的话,怀夕,送客。”

我乏了,站起来想要回去休息。

噗通一声。

宁安突然跪在我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你这是为何?”我不解。

“妾身求娘娘可怜陛下。”她哭道:“不要折磨陛下了……”

我仿佛置身于一场闹剧中,备受天子宠爱的女人在乞求一个不受宠的女人去可怜一个拥有全天下的男人。

谁又来可怜我?

我抬脚便要走。

她突然抱住我的腿,放声大哭。

“娘娘,这一切都是宁安的错。宁安什么都不跟娘娘争,只求娘娘允许妾身待在陛下旁边。”

说完,她开始朝地上重重磕头。

我赶紧上前去将她扶起。

有一双手比我更快扶起她。

是李明煜。

刚刚一瞬的愣神,我连他什么时候来的都不知道。

“英英,你在做什么?”他的语气中蕴含着不满。

“我……”我瞬间就明白了。

“你在怀疑我?”

“英英…”他蹙起眉:“朕一直都很欣赏你,但你这样让朕很为难…宁安还是孩子,如果她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多谅解。”

我听到他的话,气息有些不稳,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支撑般摇摇欲坠,用力地掐紧了手心。

“滚,你们都给我滚。”

我抄起旁边的扫帚狠狠地打在他们身上,把他们赶了出去。

就在刚刚我听到了世界上最恶毒的话。

当我正准备将宁安扶起时,她凑在我身边,天真又残忍地说

“娘娘,你说陛下念到宁安,心里想的会是我还是你们死去的孩子?”

“小姐!”耳旁是怀夕的惊呼。

我像是被抽去了全身力气,跌倒在地。

炎凉苍狗变,光景白驹驰。

如今早已面目全非。

8

宫中开始流传那天的事。

无数版本大意是我爱而不得,于是为难宁安,罚她下跪,陛下下朝后匆忙赶过去保护她。

呵,看来他们的爱情故事还能写出续章了,我讽刺地笑笑。

李明煜罚我禁足三月,其实禁足在这宫中和寝中又有何不同呢?

真可笑啊!

我没有死在疆场,却要困死在这胭粉红墙中!

我心中充满悔意。

我愧对父母,父亲年岁已高,不愿参加朝政纷争,想带家眷远离这一切,告老还乡。而我认定了李明煜,执意要与他一生一世,父亲哥哥不得不站队,支持他,最后护他登上皇位。

想到这,我突然感觉气短,一切变得模糊,真真假假,难以分清。

“小姐——”

最后我跌倒在地,闭眼前最后一个画面是怀夕慌张的脸。

我醒后,侯太医跪在我面前,他忍了忍,半响才开口:

“娘娘大病初愈,应该当心自己的身子,不应再受刺激了。”

他又摇摇头,面色凝重:

“娘娘这是心病,心病难愈,老夫恐怕…也没有办法。”

我只觉得心里乱糟糟,想抓住什么却又落空。

原来,我快死了吗?

人固有一死,我知道自己总会有这么一天,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我还这么年轻,还有很多事没有去做…

我起身扶起侯太医,拜托他替我保密。

他纠结半晌,还是无奈答应:“娘娘,保重!一定爱惜自己身体…万不可再受刺激!”

他走后,我呆呆地坐在床榻上。

“李明煜,以后我们要长长久久,有一群儿女孙辈,但你一定不要比我先走。”

“英英,我说过的,生死不离。”他摸了摸我的头,语气笃定:

“你若不在,我绝不独活。”

“傻子。”

回忆,万万不可再回忆。

誓言只在爱时作数,

而不爱时,想起来的每个瞬间都蒙尘。

奇怪,我明明放下了,却落了一滴泪。

9

我开始着手准备身后事,怀夕是我的贴身丫鬟,从小与我一起长大,后来又随我入宫,感情深厚。

如果我时日无多,那她是我最放心不下的。

“怀夕,你可愿出宫?”我将她喊来,耐心询问。

“小姐,奴婢可是有哪些做得不好…”她慌乱地跪下。

我将她扶起,宽慰她:“不是,只是这宫中也待够了,外面世界广阔,你还年轻,还未嫁人…”

没等我说完,怀夕泪水盈盈:“奴婢不想嫁人,奴婢不相信爱情,奴婢一路看着小姐和陛下走来…”

她没说完,但我懂了,她见证了我和李明煜相知相识相爱,但也抵不过人性的喜新厌旧。从宁安入宫,我心死后,她便不再喊我娘娘,我都懂的。

“傻丫头,不嫁人也无妨,你不想去边塞看看么?”

那年,我孤身随着李明煜前去边塞,谁也没有带,后来,她无数次向往着我曾描述过的边塞美景。

她迟疑了一下,转而坚定:“不要,奴婢只想陪着小姐,小姐去哪我去哪!”

她抱住我的腿,开始嚎啕大哭:“小姐不要赶奴婢走。”

我哭笑不得,我从生病以来一直刻意瞒着身边人,包括怀夕,不愿她为我担忧。

“我知道了,你去请陛下来吧。”

“小姐?”

我妥协了,就这样吧,为了我的家人,我愿意留在宫中,如果能够换他们幸福无忧,一日复一日,日子总会有个尽头,我想。

10

李明煜下朝后匆匆赶来,他来的时候还面露喜色,或许是幻觉,他站在我面前,我竟然觉得他眼底的神色是柔和的。

他还没说话,我冷冷开口:

“我答应你,我不求出宫了,但我有两个条件,请陛下成全。”

他大喜:“好,英英只管开口,你若想要什么,什么不能拱手捧给你。”

我望向他,坚定道:

“第一,女子可以读书做官。第二,我父亲年岁已高,请陛下允他告老还乡。”

“英英……”他迟疑了一下,艰难开口:“前朝没有女子做官的先例。”

我失望地摇摇头:“李明煜,在学堂时,你夸我文采飞扬,在得知我女扮男装时,说谁说女不如男。在我上战场杀敌时,说将军何必是丈夫,你说如果你当皇帝,一定会改变这一切。你欣赏有才华的人,无关性别。”

“而那些优秀的女子,也应该有机会成为将领,成为文士,成为幕僚。”

“当她们能够与男子平起平坐时,亦能与他们争夺这天下的风采。”

“朝廷人才济济,陛下也就不愁没有人才了。”

他有些犹豫,但没有马上答应:“这事待商议,不急。”

“第二件事,朕答应你。”

我知道这事急不得,只能点头。

李明煜今天格外开心,拉着我说了很多话。但那些话从我耳边又飘了出去,我的思绪飘远。

上次看到他这么开心是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他登基那年。

“英英,你最近为什么不理我?”他的眉眼狠狠蹙起来。

“刚刚登基时,我听见你和怀夕说户部侍郎清俊!你是不是变心了!”

这坛醋不知道什么时候打翻的,憋到今日也实属不易。

我蹙眉,不可思议地问他:“就因为这?”

我其实是怀孕了,怀孕未到三月。刚诊断出来的时候我十分开心,想直接告诉他。

但怀夕说她们家乡有个风俗,孩子未满三月是不能说的,因此我瞒着他,不让他碰,故意躲着他。

他不说话,定定地望着我。

我想今晚不告诉他的话,那位户部侍郎可能活不到明天。

然后,我就看见李明煜因为受到冲击,身形不稳,穿着龙袍摔坐在地上,抱着我的腰,整个人一副呆滞的样子,看上去半点君王的气势也没有。

我淡定地低下头,看着李明煜又说了一遍:

“我怀孕了。”

他抬头看我,半晌后开始傻笑。

他想抱我,又不敢抱,最后思来想去,将手掌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小腹上。

我默然无语。

而后,他用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鼻尖,笑意盈盈。

他认真说:“我很开心,英英,我真的很开心。”

后面这段时间,他天天陪着我,寸步不离。

勤于朝政的皇帝突然不爱上早朝了,作为一个杀出血路才坐到这个位置的新帝,在朝廷上不怒自威,喜怒不形于色,众人大气不敢出,只能小心翼翼揣测新帝的心思。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大赦天下,只为给我们的孩子积福,愿他平安长大。

“我们的孩子取名叫宁安,好不好?”

“宁静安和,无病无灾。”

11

回忆到这里,我不禁有些发笑。

有的人已经向前看了,而有的人却永远沉浸在回忆里。

后面一段时间,李明煜天天来我在,我并不爱理会他,他也不觉无聊。

有时陪我喝喝茶,有时陪我赏赏花。

他来得勤了,有人便不满了。

“我看长乐宫又得势了,我们是不是要去表忠心啊。”

“对啊对啊,我看陛下待她是不同的。”

“你傻啊,昨日承乾宫宁妃发那么大脾气,肯定和这有关。”

“哎,有人来了,快别说了。”

我正在院子里打盹,一睁眼就看到李明煜担心的目光:

“英英,你近来…怎么越发消瘦了。”

李明煜上前一步,低头想要抱住我。

我望向他,却看到他脖子处赫然的牙印。

小小的牙印,周围一圈血圈,看上去是新印的。我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又想笑又想哭,甚至泛起恶心,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觉到他不再属于我一人了,我木木地坐在这一动不动。

他很快发现我的异常,语气焦急:“英英,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费力地挤出一个滚字。

他没听清楚,凑近:“你说什么?”

我说:“滚——”

他表情很受伤,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伸手挡住了脖子的牙印,却欲盖弥彰。

“英英,你听我解释。”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好,那你解释。”

“昨日,宁安一哭二闹三上吊,非要我去瞧瞧她,见她没事,朕就离开了,没有留寝。”我往后退了一步,冷漠地说:

“不要再假惺惺了,我不管你有多少女人,也不在乎你陪在谁身边,请你离我远一些,我嫌恶心。”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太阳穴凸凸地跳,怒极反笑,咬牙切齿地说

“好,好。”

然后挥袖而去。

12

李明煜有他自己的骄傲,他不再来这,夜夜留宿承乾宫,通宵达旦,好不热闹。

听说他又收了几个官家的女儿,淑妃,宁嫔,夏小主,安常在……

宫中又热闹起来。

但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厚厚的高墙将我与外面的一切都隔开了。

我有时隐约能听到外面的娇笑声,脚步声,编钟声…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在府里那段幸福的日子。

爹娘恩爱,娘亲走得早,爹没有再娶,因为从小失去娘,爹爹,哥哥和嫂嫂对我疼爱有加。

小时候,我羡慕其他女伴都有阿娘亲手缝的小荷包。

被爹爹知道了,三大五粗的男人,带兵打仗拿手,从没碰过针线活。

他笨拙地向府里的嬷嬷请教,熬了几个大夜,将一个看上去有些丑萌丑萌的荷包慌慌忙忙地塞在我怀里。

“爹,这是?”

“你们最近不兴这个吗?爹笨手笨脚,绣得粗糙。你要嫌弃,就给你哥。爹改日再给你做一个。”他有些不好意思。

我望着这个荷包,我属兔,荷包上的小兔子长的有些抽象。

我破涕而笑。

“爹,我喜欢。”我宝贝似的捧在手里,爱不释手。

他傻笑:“以后英英有什么不开心就跟爹说,不要自己闷着。”

他摸摸我的头:

“没什么比英英开心更重要。”

当初入宫,爹爹是不赞成的,但奈不住我固执。

如今,爹爹应该去过他曾期望的田园生活了吧。

哥哥嫂嫂的孩子应该快出世了吧?

只可惜,我都看不到了。

我突然觉得好遗憾。

我把脸埋在绣枕里,手中紧紧撰着荷包,拼命地压抑住哭声。

13

大概又过了二三个月,快入冬了。

我开始吃不下饭,夜不能寐。我不再出门,即使去院子里坐坐也变得很艰难。

怀夕想着花样,哄我多吃一点:“娘娘,你现在怎么总是生病,要多吃一些啊。”

就是这个时候,宁安来了。

她福了一个礼,盈盈道:“妾身给娘娘请安。”

我面色苍白,强撑着起来,不愿露出破绽。

她打量片刻,又捂嘴故作惊讶:“原来娘娘真的生病了,妾还以为…”

我不解地看着她。

“原来娘娘还蒙在鼓里啊,大家都说我是可怜的替代品,其实…娘娘才是最可怜的啊…哈哈哈哈哈。”她突然笑得癫狂。

怀夕看不下去,上前赶人。

“娘娘,别赶我走呀。听我把话说完,娘娘还得感谢妾身呢。”

我看着这副与我八分像的脸笑容张扬。

“怀夕,无事。”

“你说。”

我想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娘娘,陛下纳妃只是为了牵制世家,你才是他亲口承认的真爱啊…”她突然笑容扭曲,声音怨毒:

“但我作为替代品,享尽荣华富贵…娘娘却家破人亡…啊哈哈哈…”

她笑出了眼泪。

“你说…什么?”

我不敢置信,生生将涌上心口的一抹血咽下。

“陛下这保密做得可好…娘娘的父亲戚老将军听闻娘娘在宫中过得不好,请求陛下放娘娘出宫回家。”

“陛下勃然大怒…但转瞬间他又冷静下来,他笑着答应了,但要戚老将军和戚大将军去幽州驻守,如果打赢这场战,就放娘娘回家。幽州是什么地方?娘娘不用妾身多说吧…”“前几天军营来报,幽州失守。”

“戚老将军战死沙场。”

“戚大将军捡回一条命,但落下残疾。”

“戚英,这都是你的报应。这全都怪你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戛然而止,身体被刀剑刺穿。

她不可置信的回头,眼前面色铁青的李明煜。

我望着眼前这个人,却感到无比陌生。

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恨,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想要杀人,铺天盖地的仇恨好似将我整个人席卷。

他又骗了我。

我好恨,想上前夺过他的剑,朝他狠狠刺去。

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晕倒在地。

14

我醒后,李明煜已经离开了。

怀夕已经知道我的病情了,泪水盈盈地看着我。

但我已经无能为力,甚至想要早点离开和阿爹团聚。

我的眼泪已经流干。

生平第一次这么恨,恨李明煜残忍不念旧情,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是我害了爹爹和哥哥。

如果我犯下什么错,那就由我一人承担就好。

又是一天,

怀夕采了一支梅花带过来给我。

我闻了闻,上面还带着风雪的寒气。

原来这个冬天还没过去,但我大抵是活不到下一个春日了。

我吩咐怀夕,在我死后,将李明煜拦在我的寝殿外,无论今生还是来世,我都不愿再见他。将我的骨灰带回家,和爹爹娘亲团聚。

怀夕在我床边,含泪答应。

昏昏沉沉中,我看见爹爹和娘亲笑着朝我走来。

番外-怀夕

小姐没有等到下个春天,就离开了。

陛下来得很快,他匆忙赶来,台阶又潮又湿,他走的很快,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倒在地。

“陛下—”落在身后的公公尖锐的喊着。

他艰难爬起来,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恐惧些什么。

我从未见过这样失态的陛下。

他走到寝殿门口,我将他拦在外。

我内心很慌,但还是强忍着恐惧和悲伤,对他说:

“陛下请回吧,小姐吩咐过她不愿看见你。”

他沉默不语,脸色灰败。

良久,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这一刻,我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悲哀,庆幸他没有为难我,只要他想进去,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悲哀的是到死,他也不愿再去看她最后一眼。

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一个月后。

我有些意外,短短一个月,他的头发全白了,面容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病态,嘴唇没有血色,躺在床榻上一副倦怠模样。

“英英是不是出宫回家了?”

“…是朕不对。她恨朕,所以她离开了,对不对?”他语气嘶哑,充满着不甘。

我平静地看着他

“小姐真的不在了。”

我看到他脸上流下两行血泪。

我抱着小姐的骨灰回府,离开了这吃人的皇宫。

三年后,

街道上人来人往,大多都是书生打扮,我知道他们都是去参加这次乡试的。

因为,我也一样。

陛下在三年前,不顾百官阻挠,推行了新的选考制度,不再是世家贵族子弟的世袭制,

寒门学子也能通过科举获得参政的机会,而且,无论男女都可参加。

此举一出,满朝哗然。但陛下在这些年培养的新官心腹们,坚决地站在了陛下身后。

前两年,我走南闯北,一路经过很多地方,都在兴办学堂,招募学生。

无论是穷人富人、商人地主、士族门阀,都有读书做官的机会。

我突然有些想哭,小姐,这也是你所想看到的吧。

有的人没等到春天,但让很多人看到了春天。

番外-李明煜

第一次见到英英,那年我八岁,她六岁。

她进宫参加宴会,在一群孩子里格外显眼。

我只望了她一眼,目光就挪不开了,只见她一张小脸粉雕玉琢,模样甚是软糯。

人小小的,脾气却大得很。

几个男孩在旁边笑她,她也不与他们争吵,直接上前一拳一个。

那群男孩被她打得落荒而逃。

她注意到我:“你是谁?”

我没说话,转身跑走了。

我想那时我一定很狼狈,我是最不受宠的皇子,宫里谁都可以踩一脚。母亲有一副极美的皮囊,这也成为害死她的利剑。

“夕贵人就是用这张脸魅惑众生,勾引皇上…”

“你是不是皇子,还不一定呢?也许是你娘和外人的苟且…”

这些难

我很聪明,读书过目不忘。

也招来了皇兄皇弟的嫉恨。

如果一对一,我肯定要把你们打趴,我狠狠地想。

但是我不能,如果我反抗,我和母妃的境地会更惨。

不止一次,我想她为什么要生我,我们不如一起死了,一起死在这个寒冷的冬天。

可为什么在这四处透风的冬天,出现了一束阳光,真温暖,我像极寒中失温的人渴望活命一样拼命抓住,如果这样死去,或许并不是太糟糕。

我决定为她好好活下去。

……

一切都朝好的方向发展。

我登基后,每天忙于朝政,常到民间微服私访。

一次,我在乡间遇到衣衫破烂的一个姑娘倒在雪地里。

“姑娘可还有意识么?"

我骈指探息,半晌才得征兆。

我将外衫脱下,盖在她身上,然后将身上荷包解下放在身旁。

“找个医馆好生安养吧。"

我起身欲走,她却转醒。

她直勾勾地望着我,眼角泛红,紧咬下唇,好一阵才开口:

“若未得公子搭救,宁安定是要一死了之的。宁安自小……无父无母,如今这副模样……公子之恩宁安无以为报,宁安愿追随公子入宫,侍奉左右,还望公子收留……

她微微啜泣,神色却异常坚定。

“你说…你叫什么?”我微怔。

“公子,小女…小女名唤宁安。”

我眯眼打量她,突然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你怎知我是当今圣上,又怎知我死去孩子的名字?”

这个女人不简单。

她收起这副伤心柔弱的样子,眸里带着深不见底的魅,一双魅瞳微眯着:

“小女不过…一个算命的罢了,能算到整个国家的命数…”

我问了些隐秘的问题,她全部答出,我便不疑有他。

“你说你愿追随我…朕可许你国师之位。”

“国师?”她嗤笑道:“谁会稀罕国师…我要的是你旁边的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我蹙眉,立刻道:“这不可能”

“不急…”她做出让步:“我要入宫,要天子的宠爱,要世间的珠宝…”

我承认我无法放弃,这关系到整个国家的命数,这种人如果落在敌国手中,我不敢深想。

只是虚假的关系而已,我并没有背叛英英,我心中不断告诉自己,企图麻痹这一切。

“这是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陛下可要保密啊…”她眼波流转:“毕竟…天机不可泄露。”

我把她带回了宫。

毫无疑问,遭到了英英的强烈反对。

我其实很高兴她在意,同时也苦于不能将一切告知。

我在承乾宫里有时批阅奏折,有时枯坐整晚却思念着长乐宫的一切。

一天又一天…

直到英英传我过去,她终于肯理我了!

我真的好高兴。

但我没能高兴太久,就听说承乾宫闹出很大动静。

我一进去就看见屋内一片狼藉…上好的茶具一地碎片,名贵的珠宝散落地满地都是,红木家具被墨水浸染,几个奴婢跪在宁安旁边,头也不敢抬。

“陛下是要背弃诺言吗?陛下不是答应我, 只宠爱我吗?”她潸然泪下。

“我从未答应过,这假戏…你演够了么…”

“不能够…怎么能够呢?我不止自己演,还要全天下的人陪我演啊哈哈哈哈…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不是也在戏中么?”

她突然伸手环住我的脖颈, 小声耳语:

“您说…那个傻子相信吗?”

她狠咬我一口。

“够了!朕不打算奉陪了,你好自为之。”我甩开,她跌倒在地。

再后来, 我在养心殿处理朝政要事,听闻下人说娘娘送点心来了。

会是英英吗?我满怀期待。

然后, 落空。

“你怎么来了?”

“陛下看起来很失望呀…不过,我这次来是预测到幽州马上有大变故…”

“有何见解?”

“妾认为…派出戚老将军坐镇…必能胜…”

“荒唐!”我毫不犹豫拒绝。

“陛下…现在可不是考虑儿女长情的时候。”她笑意盈盈离开。

往后几日, 她不断暗示我派戚老将军去幽州驻守…幽州, 无人不知此地偏远, 环境恶劣, 而我答应过英英,会让戚老将军安享晚年。

我不能再负她了。

数日后, 幽州果然出事了,朝廷上武将们轮番推辞, 不愿出征。

这朝廷选官制度, 确实该推翻了。

我无比失望。

“那朕派孙将军出兵幽州, 朕等你凯旋。”

孙将军是戚老将军的部领,一直追随着他, 曾多次打败匈奴。

“臣遵旨。”

戚老将军这时却不合时宜地站出来:

“陛下,臣听闻小女在宫中郁郁寡欢,臣想接小女回家,还望陛下成全。”

周围气压瞬间低了下来,无人敢吱声。

我笑了笑,漫不经心道:

“戚老将军,怎会认为英英在宫中过得不好…莫不是怪罪朕…”

“臣不敢。”他声音不卑不亢。

“戚老将军不如就由戚老将军带兵, 与孙将军前去幽州吧。”

话说出口,我便有些后悔。

“如果臣凯旋,请陛下成全。”他依然再坚持。

“好, 好。”我隐忍怒火, 拂袖而去。

是他自己要去送死!

我当时还未意识到,这会是我这一生最后悔的决定。

我失信了, 只能暗中派重兵和大量粮草前去幽州。

……

不久,幽州失守。

戚老将军战死沙场。

我想我余生都无法忘记英英望向我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不再盛有丝毫爱意,只有滔天的恨意和悔意。

我知道, 我彻底失去她了。

……

英英真的走了。

我好像变成了九岁那年的小男孩,

涉猎于黑暗,于冰冷沼泽中,一动不动。

我突然想到母妃曾跟我说

人想要的东西不能太多。

拥有太多,就迷了眼,忘了自己的初心。

最开始, 我只是想要英英啊。

英英, 你走之后的孤独和无意义, 是我余生的墓志铭。

……

三年后,

英英,我终于完成了你的心愿之一。

如今, 无论是穷人富人、男子女子、商人地主、士族门阀,都有读书做官的机会。

我也终于可以向你交代了。

我仰头将面前的毒酒一饮而尽。

你若不在,我绝不独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