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节 故人归
第 28 节 故人归
府里的林将军他爱极了已经故去的林夫人。
我每日都艳羡着将军对她的那份思念和情感。
只要可以与他相伴,我都是愿意为了那遥遥一见而舍去原型、不入轮回的。
可我哪知,打从一开始,我便不是一见钟情。
1
我端着厨房送来的粥推开书房的门,林淮序依旧像往常一般头也不抬地读着手中的书信。
我被安排到书房时管家就告诉过我,这些书信是已故的林夫人亲笔,林淮序不许任何人碰这些信件。
待到近前我才注意到那些信纸因为被反复阅读已经变得有些破旧,可即便是这样也无法阻止林淮序每日都要细细品读。
对于那位林夫人,我一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看待她。
要说现在我该是羡慕她的,即便她已经走了六七年,却一直被林淮序放在心上、不曾遗忘。
可自从在府中的老人那里听说过林夫人嫁入林家的那三年间的经历后,我突然又觉得她很可悲。
听府里的人说,林淮序一开始对那位林夫人的态度几乎称得上是忽略。
林夫人姓闻,她的父亲是当朝丞相,而她本人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可就是这样一个尊贵的相府千金,却偏偏下嫁给了既无靠山又无背景的武状元林淮序。
那几年并不太平,内有外戚干政,外有夷人虎视眈眈。
正是这样一个乱世造英雄的时代,林淮序才有靠真本事取得武状元的机会。
「曾叔,粥放的时间有些凉了,让厨房再去热热。」
回过神,只见林淮序皱着眉头将手里的碗放回托盘。
我走上前,端起瓷碗,手指摸了摸碗底,
「将军,粥是温的呀。」
听到我的声音,他猛的抬头像是没认出我来,神情有些迷茫。
我主动开口提醒他,
「将军怕是忘了,前一阵您路过荒山时,从土匪手中救下了我,还将我带回府中。」
2
和相府出身的林夫人不一样,我是被林淮序在半路上捡回来的。
深山老林内,我与家人被山贼洗劫一空,父母被贼人杀害,随后又欲将我掳回山寨。
正当我叫天天不应,将地地不灵的时候,林将军像是从天而降的神灵,将我救于水火之中。
他可怜我父母双亡,无亲无故,便将我带回京中,答应开春去江陵时顺路将我送回老家。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夜里,他在得知我名字时冷漠的脸上闪过瞬时的温柔。
「文淑姑娘,你可愿跟我回京?」
那个时候我只是觉得像他那样神仙似的人,开口叫我的名字时是那样的温柔。
后来的我才知道,这随口编来的名字竟与林夫人的闺名相似。
而林淮序脸上闪过的那一瞬温柔也只是对林夫人的思念。
林淮序终于想起了我的身份,随后将手里的信件默默收好,再次端起碗,尝了一口。
「的确……是温的。许是方才有些专注,一时竟有些晃神了。」
我点点头,在心中偷笑。
哪里是你林将军晃神,是我施了法术,将那碗凉透的白粥又变的温热如常。
林淮序将我带回林府后就把我交给了管家,他不知道我对他究竟情从何起,更不知道知道自己捡回来的并不是人,而是一个附身于死尸的妖怪。
3
闲暇时候,我去寻到院里还留着的丫头婢女们,打听林夫人和将军以前的事。
林淮序被册封为武状元和七品县官的第二天,林夫人就逼着闻相去宫里求赐婚的旨意。
林淮序虽是武状元,但以前却是奴籍,更别说他出身相府、现在还是县官,两家结亲更下相府的面子。
奈何闻相只有这一个女儿,耐不住女儿的苦苦哀求,亲自去宫里求来了一道成婚的圣旨。
但与闻相不对付的太后一党将林淮序推去了边境平乱。
即便出发的日子和婚期只差一天,婚宴不可能来得及张罗,但只要林淮序愿意,他也可以进宫再求一道暂缓成婚的圣旨。
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在成亲的前一晚披星戴月地领着分部队先行一步、支援边境。
后来听管家说,林淮序走之前担忧自己无法回京,曾留下过一封陈情书,让他直接送去相府,希望相府拿着它面见圣上、解除婚约。
谁知那深门大院里的闻小姐却将陈情书烧成灰烬,随后一掀盖头将自己嫁到了林府。
林淮序走了三年,林夫人就替她守了三年的林府,这三年里两人都不曾见过一面,就连往来书信也没有。
从边境送到府里的书信,只有一封一封的捷报。
如今被林淮序放在书案上品读的书信,满是寄予闺阁私语的簪花小楷,却没有一封寄出。
我有些感慨。
忽而又羡慕起了林夫人,感慨林夫人的母家到底还是愿意让她任性妄为。
4
我是林淮序凯旋的那一日,在屋顶上遥遥望见他身披战甲的模样,念念不能忘。
于是我找到槐树精,问它我到底多久可以修炼成人。
「猫儿,你的道行太短,没个六七百年就不要想啦。」
「这怎么能行?他是人类只有区区几十年的寿命,他可等不了我。」
那槐树精被我缠的不行,最后还是告诉了另一条捷径,
「你可以将自己的原形舍弃,寻一个刚死之人的尸身,借尸还魂。」
我兴奋的就要转身离去,却被身后的槐树精再次叫住。
「只是如此……你便再也无法修炼成仙,一旦被人发现,就连灵魂也无法轮回转世。」
我也不知道那时候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勇气,竟然在看见因为没了父母庇护,为了不受欺凌而拔簪自裁的原身时,毫不犹豫地钻进了她的身体。
在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刻时我仿佛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轻声呼唤,
「文淑……」
5
林淮序不在府上时,我除了时常去找管家打听林将军和林夫人的过往,也按捺不住好奇,去过林夫人的灵堂——
我也想过去林夫人的闺房洒扫,想要了解林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管家却只说夫人的原是住在后院厢房的,只是那屋子的洒扫一向有将军亲自打理,也算是尽了一份哀思。
「文姑娘,你从我在这里听说了林将军的不少事情,还想再打听什么呢?」
「管家伯伯,我还想再多了解一些夫人的事情·······」我揪着衣角,感到有些别扭。
我虽是个妖怪,却也觉得模仿林夫人来讨林淮序开心这事多少有些不自在。
可这样也是最快、最直接能让他开心的法子。
管家眯着眼睛看了看我,像是把我看透了一般,令我有些发毛。
半晌他才开口:「文姑娘,那我和你讲讲闻小姐那之后的事吧。」
管家望向灵堂中那唯一一个紫檀木牌位渐渐出神。
「我本是闻家跟来的旧仆,林夫人、林将军,他们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说句僭越的,我也切实的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疼。」
「所以夫人下葬的那日,我也怨极了林将军··········
林夫人下葬时,林淮序还在边境和夷族做最后的决战。
林淮序就像是个凭空出现的孤儿,没人知道他的来历。
闻相找了两匹宝马,快马加鞭的送信去边关,就等那战事一了,叫林淮序把祖坟位置交代了回来。
可是闻家拖了又拖,拖到灵堂生蝇也没等到信件送回,这才将林夫人匆匆下葬。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林夫人既已嫁入林家又未曾和离,便入不得闻家祖坟。
无法,闻相只能做主将林夫人葬在了闻家祖坟外不远的一片平地上,唯有一夜之间两鬓斑白的双亲供奉·········
我又觉得悲戚起来。
「管家伯伯·······」
「可将军心里明明是有夫人的。」管家伯伯缓缓俯下身,摸着石板上有如蛛网一般的开裂。
「那日的将军下马就往灵堂里冲,愣是在夫人牌位下痴坐了一宿,丢了魂儿一般。跪到深夜,他又跌跌撞撞的,去了夫人的厢房,一关就是一个多月。」
「我原也是有气的,」管家深深地叹着气,「可活人也总得好好的过下去。」
「姑娘,你莫要怪我不同你讲夫人的事情,只是,这何尝不是把将军继续关在过去里呢?」
6
做为一只妖怪,我并不知道在林淮序的眼中林夫人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管家伯伯的话我听进去了,知道的越多,我也可能会克制不住去模仿夫人的一举一动,但求他欢心。
如今,我既陪在他的身边,便希望能给他我能给出的所有。
我的所求并不多,只是想让林淮序那时常紧皱的眉头能够平展,只是想让他多笑笑,不要再在回忆里沉溺。
我才刚开始适应人族的身体和习惯,也没有太多人族相关的意识,所以我并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高兴。
所以我就照着猫儿时的习性,在林淮序晚归时,提着一盏灯笼坐在门槛上等着他。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撑着脑袋昏昏欲睡,就在头即将砸下时,一只温热的大手将我牢牢扶住。
瞌睡瞬时间消散,抬头就是林淮序挂着浅笑的面庞。
「怎么睡在这里?」
我将脚边的灯笼重新点燃,边打哈欠边说,
「今晚乌云遮天,府内光线不好,我怕将军晚归会看不清回家的路,便在这里等您。」
林淮序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我,我等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动作,于是有些好奇的向他侧头望去。
林淮序像是才反应过来,笑着走上前,
「走,回家。」
府里的夜晚实在是太黑了,我为了让林淮序看清脚下的路,只能将灯笼提的离他进些。
但我却忘了自己如今已不再是原来的野猫,这个身子的主人到了夜晚也会看不清脚下的石子路。
不知走了多久,我突然感觉脚下被什么给绊了一下,随着一声惊呼眼看就要脸着地时,突然一只结实的臂膀将我拦腰接住。
我趴在林淮序的胸口,听到向来沉稳严肃的林将军此时的心跳却有些急速。
抬头向上看去时,不知是不是灯光的问题,我竟发现林淮序的脸上有些发红。
这个夜晚的石子路上只有我和林淮序两个人,他的眼睛里也只有我一个人。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或许在心底深处,我一直是羡慕着林夫人的。
第二日夜晚,我发现府里四处灯火通明,于是我坐在门槛上闷闷不乐的支着脑袋等林淮序。
没一会管家走了出来,
「将军说今夜有事耽搁了,让我来和你说一声不必等他。」
跟在管家身后往回走时,我实在搞不懂林淮序的意思,只能询问管家,
「将军是不是不愿意让我在门外等他?」
管家笑着回头望了我一眼,随后从怀中掏出一罐药膏,
「将军可没和我说以后不必你再等候的命令,他还命我将这个交给你。」
见我还是一脸痴呆的表情,管家笑着摇摇头,
「真是个傻姑娘。」
虽然我不明白管家笑中含义,但从他的语气里我大概猜到林淮序应该并不反对我去门上等他。
后来的每一日,只要有时间我便会等他,只是手里少了一盏灯笼,走在石子路上是也再没有被绊倒过。
7
林淮序的身边只有一名贴身小厮,时至冬日,那小厮感染了风寒,于是管家临时叫我顶上。
那一晚我便没有去门上等他,而是蹲在主院里为他烧沐浴的热水。
那一盆滚烫的热水刚被我从小厨房端到主房门前时,就被匆匆而来的林淮序撞翻在地,滚烫的热水撒了我们一身。
虽然疼的厉害,但我还是些扑向了林淮序,将他身上被浇透的衣衫脱下。
「文淑,你怎么在这……?」
「服侍将军的小厮今日感染了风寒,管家伯伯叫我顶他一日。公子快进屋吧,这热水一会被冻成冰您会生病的。」
林淮序这才露出笑容,
「我一个男人怕什么,倒是你也被淋了大半,你先去沐浴吧。」
林淮序偏头看向房内的浴桶,随后自己转身去了厨房,看那样子像是打算自己重新再烧水。
我也不敢耽搁,快速擦了擦身子后就去整理林淮序的床铺,又将他换下的衣服叠好准备明日送去浆洗。
很奇怪的是,明明都是第一次做这些,但真正上手后我却觉得这像是已经做过了无数次一样,动作行云流水。
就连刚进屋的林淮序也因我的熟练动作一怔。
「闻舒……」
听见有人叫我,我回头望去,只见林淮序呆在原地,眼中满是温情。
「将军?」
好似戳破了一层朦胧的纱,林淮序忽然清醒过来,随后平静地开口,
「文姑娘,今天真是麻烦你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我总觉得他刚才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见他一副疲惫的样子,我只能咽下疑问,退出房间。
在关上房门的一瞬,我似乎听见了他的喃喃自语,
「真像啊,可又怎么会是她……」
虽然我一直对人族的心思不太了解,可在听到他的这句呢喃后,脑海中还是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林淮序怕是将我认成了林夫人。
「我还是不可避免。」
我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感觉胸腔内空空荡荡的,冬夜的晚风吹得我浑身冰凉。
8
冬至时节,整个林府都被罩在皑皑白雪之中。
雪再凉,总也惹得人兴致高涨,想寻点法子玩乐。
我踩着雪地上的一溜脚印,一路来到花园中的小亭子里。
只见林淮序正独自一人煮茶读书,便从他身后悄悄上前,双手蒙住他的双眼。
「我是专吃人心的雪怪,快点将你的心交出来。」
林淮序却是笑着将我的手拉了下来握在手中,
「手怎么这样凉?」
随后便拉着我坐在另一边的凳子上替我捂手。
待坐下后,我才看清林淮序正在看史书,这才想起管家曾和我说起将军的文采也是一等一出众。
正值乱世,他为何不选择稳妥的文官,反倒非要去那凶险的边塞?
「将军的文采这样好,为何当初要当武将?」
闻言,林淮序握着我的手微微颤抖,随后才缓缓道来,
「小时候家里闹饥荒,父亲母亲都死在了路上,只有我独自撑到了京城。」
「为了能吃上饭,我将自己卖入奴籍,但是在奴隶的世界只有优胜略汰,每一顿饭都要靠自己来抢。」
「后来有一个官家小姐见我武功不凡便将我赎了出来,又允我和她一同去学堂上学。」
「那个小姐说等我有能力自保后便脱了我的奴籍,让我去参加科举。」
「科举也好武举也好只要当了官就能够出人头地。」
「正逢乱世,若是能凭借一生功名拼一武官之职,便可保一方百姓太平。」
那之后的事情我都听人说起过,十八岁的林淮序高中武举状元,最后抱得美人归。
这段往事听得我唏嘘不已,但最让我关心的还是那位心善的小姐,
「那位小姐人真好,她后来怎么样了呢?」
林淮序低下头,随后淡淡开口道,
「死了。」
我好像知道故事中的那位小姐是谁了。
她就是后来嫁给林淮序的林夫人。
原来林淮序不是天生的冷淡,他只是将自己的一腔热情全部给了那位已故的林夫人。
这一刻,我看着坐在面前的林淮序,我们之间明明离得那样近,我却觉得彼此之间离得又是那样远……
9
我觉得林淮序不应该总是这样将自己封闭在过去的时光,我从没有忘记过自己最初留在他身边的愿望,我想让他开心一点。
可我总是让他怀念起亡妻来。
我想着以前路过乐坊的屋顶时,里面的人儿总是笑着的。
于是在一个天气极好的午后,我从乐坊里找来了一群舞娘。
随后将刚回府的林淮序拉到了院子里,将他推向那群美人中间,自己则坐在角落里为他们抚琴助兴。
林淮序一开始站在那群舞娘中显得十分茫然,后来他突然看向了角落里的我,随后拨开身边的人大跨步的向我走来,语气严肃道,
「这琴你是从哪里找来的?」
我第一次见他发火,不由的有些结巴,
「在……后院的厢房里。」
「把琴还回去,以后也不许再去后院。」
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只留下那群看热闹的舞娘和我面面相觑
后来管家听说了这事后跑来安慰我,
「后院的厢房是夫人生前住过的地方,那把琴也是夫人的,将军怕是还没有将夫人放下。」
原来如此,这些天我日日陪在他身边,却还是不能让他忘记林夫人吗?
将管家和舞娘送走后,在回房的路上终是没能忍住委屈,掉下泪来。
当晚,我去书房给林淮序送夜宵的时候听到了他和管家的谈话,
「将军,文姑娘也是好心,想替将军分忧,只是用错了方法,还请将军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文淑终究不是林府的人,再将她留下去怕是会让外人说闲话,等开春你就派人将她送回去吧……」
林淮序的话没有说完,因为被窗外打翻了夜宵的我打断了。
那晚之后林淮序果真不再让我去书房伺候,就连每日去门上等他的习惯也被他打破了。
可是距离开春的日子渐近,我想要再见他一面。
道歉也好,撒泼也罢,只要林淮序不将我赶走,怎样都好。
于是我去找管家帮忙,谁知往日见了我十分和蔼的管家伯伯,今日却显得十分为难,
「最近闻丞相听说将军将姑娘领回了林府,对将军颇为不满,如今在朝堂上处处挤兑将军,将军近日怕是无暇再理会旁事了。」
原来是因为我……既然林淮序不想我留在林府,闻相也因我而为难于他,不如我就舍了这一身修为去问问槐树精有没有办法让林夫人复活吧。
「这如何使得?你因借尸还魂而舍弃原身本就无法再入轮回转世,现在竟还想逆天改命?你不要命啦?」
「没有林夫人,林淮序他总是不能开心。只要能让他开心,我什么都愿意放弃。」
「人妖殊途,你这是何必呢……」
槐树精说逆天改命之法需要找到流落人间的转魂灯,那转魂灯最后一次在人间出现已是百年之前,且想要为他人续命,需得有人甘愿赴死,一命换一命即是如此。
没过几天槐树精告诉我转魂灯在都城的地下城里有卖。
但是那卖家却有一个癖好,极其喜欢山禽猛兽,并且都是以活人血喂养。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些猛兽更快的修炼成精。
「你这么小的身子,都不够我后院那些宝贝塞牙缝的,一点也不划算,不卖不卖。」
「你放心我的血,管够。求求你就将它卖给我吧……」
「文淑?你在这干什么?」
还不等那商家回答,我便看见林淮序捂着手臂从屋内走了出来。
那商贩看见林淮序,指着他对我说,
「看见了吧,不是我不卖,而是已经有人要了。」
10
林淮序将我领回去的路上什么都没说,但我却知道他此时非常生气。
待踏入林府,我头也不回的想要往房间跑去,却被林淮序喊住,
「你今天去地下城想要做什么?」
这声音,你上次我偷拿了林夫人的琴时还要冰冷。
「听说……那商贩有转魂灯……我就想买回来……」
「你觉得这样做我就会感激你?你以为你是谁?」
「不是的……我只是想让将军高兴一点,听说想要逆天改命需要一命换一命。」
「将军您那么在意夫人,若是以自己的命去换夫人一命,即使夫人回来了她也定会向如今的您一样郁郁寡欢。」
「而我早就无父无母,这条命也是将军救回来的,我愿意……」
「住口!你以为那商贩只是想要你一碗血吗?今日你若是拿了那灯,此后便得日日去喂养那猛兽。你……我不值得你这样做,我不值得你们任何人这样……」
林淮序看着我,却又像是在看别的人。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什么话想要脱口而出,身后像是有谁推了我一把,我扑到了林淮序的怀中。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我,而是紧紧的拥住我,低声唤道,
「闻舒……」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在叫谁,但我知道,不管他把我当成谁,我都是高兴的。
他把我作替身我也是愿意的。
只要能留在他身边陪着他,做不做我自己都不重要了。
冬去春来,林淮序再也没有提起将我送走的事情。
而那盏转魂灯也再也没有被拿出来过。
可他看我的眼神,却不再像最初那般清明透彻,我知道他是将我当成了林夫人。
可现在的我并不在意。
我依旧会在门上等着他回府,替他烧好热水,为他端来夜宵。
11
我知道林夫人就是在春天走的,准确来说是她自己选择在春天离开的。
那时和闻相对立的太后党派本想将林淮序派去边境最后死无葬身之地,但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前线捷报连连,眼看林淮序就要凯旋而归。
那些人害怕这样一个优秀的女婿归来,会让闻相的地位更加稳固,于是便想将林夫人捉走来威胁身在前线的林淮序。
当时朝廷之上,全由太后一人做主,小皇帝和闻相被打压的不成气候。
闻相只能连夜派人给林夫人送去消息,叫她万事小心,其他的就连堂堂丞相也无法左右。
谁知那群人竟然胆大包天到直接带兵围困住将军府。
林淮序在外带兵打仗,林夫人却在都城被胁迫,为了不让林淮序被威胁,林夫人在林府被困的第三日,也是如今刚出春的时候在房中悬梁自尽。
她等了林淮序那么久,明明马上就可等到他的归来,却死在了即将回都的前半月。
林夫人到死都以为林淮序并不爱自己,可林淮序却打算用自己的一生去怀念林夫人。
那之后林淮序的回归,让闻相在朝中的地位越发稳固,小皇帝联合国师和闻相等人一同推翻了太后,以及那群外戚,朝堂才恢复到了正常的运转。
林夫人牺牲了自己成全了所有人,所以我从来不奢望自己能够替代她在林淮序心中的地位,只要能陪在他身边,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原本以为我和林淮序能够就这样一直平静的过下去,可是我的存在对于闻相来说始终是一根刺。
我没有想到的是,闻相对于林淮序的恨居然这么浓厚,他为了替自己的女儿出气甚至不惜置林淮序于死地。
12
「国师夜观天象,发现都城中有妖孽横行,导致林将军妖言惑众,欺君罔上。今日特地请国师前来做法,收了你这妖孽!」
那国师一看就是被闻相忽悠过来的,想必他应该是最先查探到了我的存在,在追溯到林府后便再也查不到踪迹,后又将此时告知给了闻相,闻相借此诓骗他那妖物便是林淮序,于是有了今天的这一出。
「林淮序,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转眼的时间,国师已经摆好了阵法,只等林淮序入阵。
「林某此生不愧国家,不愧百姓,对于陛下更是问心无愧。」
林淮序走入阵法中,随后朝着闻相跪了下去,
「然林某此生唯独愧对闻舒一人,使她在世时无依无靠,死后更是无家可归。林某愿舍去往后余生,黄泉路上与她相伴。」
闻相背过身去,含着泪朝他挥了挥手。
若这阵法只是简单的收妖阵法,林淮序作为一个凡人自然不会收到伤害。
可就在闻相挥手的一刹那,阵法的运转完全发生了变化。
如今这阵已是置人于死地死阵。
我再也不能放任林淮序进入阵法,拼了一身的修为将他从阵中推了出去。
国师也发现了不对,但他还没来的及阻止,林淮序就已经被我推了出去。
待他看向我时,原本平静的脸庞变得严肃起来。
还没等我出去,便被他锁在了阵法之中。
「原来你才是真正的妖物!」
闻相见我救了林淮序,急忙朝国师大喊,
「国师,这小姑娘怎会是妖怪,那妖怪分明就是林淮序!」
「闻相,我只负责保卫陛下,清除都城妖孽,你和林将军的个人恩怨,恕我无法奉陪。方才若不是你动了手脚,好端端的除妖阵怎会变成死阵?」
「国师大人,您一定搞错了,文淑她怎么会是妖怪,这段时日在下一直和她待在一起,并未见她伤及无辜。」
「是不是妖怪只要入这阵法一试便知。」
我只觉得浑身难受,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将我的身体劈成两半,我痛苦的卷缩这身子,余光中却看见林淮序向我跑来,但是他的脚步却突然停在了原地。
他愣愣的看着半空中的浮影,我知道那是我的原形被剥离了出来。
虽然我之前还未化成人形,但我离开原身时也曾将它埋葬起来,那只小猫长得并不算丑,为何林淮序却像是见了鬼似的盯着浮影一动不动。
「闻舒……」
听到他唤我,我艰难的抬起头,却发现那空中的浮影里并不是我收悉的那只野猫,也不是什么可怕的妖魔鬼怪。
而是我之前从未见过的一名女子,她脸色苍白,神色淡然,轻点朱唇,穿着华丽的服饰冲着我微笑。
闻相也在那一刻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朝着国师大喊住手。
刹那间,无数记忆像是被人一股脑地塞到了我的脑海中,前程往事浮像是走马观花似的浮现在我的眼前。
在那模糊的影像中,我好像看见了许多之前从管家嘴里听到过的场景。
画面的最后一刻,我看到林淮序站在我面前,一脸决然地开口,
「谁都可以嫁给我,唯独你不可以。」
轰的一声,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情。
原来,我就是闻府千金,闻舒。
也是林淮序的妻子林夫人。
那个让我又心疼又羡慕的女子。
13
我叫闻舒,是相府千金。
十三岁那年我在路边遇到一个少年,他看上去比我年长几岁。
他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唯独那双眼睛亮的惊人。
面对周围比自己年长的奴隶来抢他手中的食物时,他总能毫不客气的将对方打翻在地。
虽然他穿着粗布衣裳,可是和周围的人比起来他是那样的耀眼。
我将他一同带回了府里,让他跟着我一同去学堂上课。
还让他跟着哥哥他们一同习武。
「愿天下太平,世间再无战乱,百姓安居乐业。」
这是在元宵节那晚,我写在祈福灯上的愿望。
后来将他找来替我将祈福灯点亮。
往后的日子里,他一直十分用功,尤其是在练武场上习武。
不过几月的时光,就连哥哥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
我知道他有远大的抱负,而我也愿意成全他的心中所想。
所以在他十八岁那年将他的奴籍消去,还他自由身,让他去追求自己的理想。
后来我随父亲进皇宫参加宫宴,当年的新科文武状元都在,他也在那里面。
当陛下问他们想要什么官职时,文状元选择留在都城做一手无实权的散官。
武状元本就应封三品参将,驻守边区,他也自请披甲上阵,报效朝堂。
只是朝中的那些顽固又怎会将领兵之权交给一个毫无背景的毛头小子。
他的愿望被驳了回来,被打压作了七品的县官,同时他也失去了唯一一次为自己求官的机会。
我想要帮他,回去后便让父亲替我去宫里求赐婚的旨意。
这样一来,有丞相府的撑腰,林淮序就可以去完成自己的理想了。
求亲前一夜,我将他约了出来,在我激动的将这个消息告诉他时。
让我没想到的是,林淮序沉着脸,冷漠的拒绝了我。
「谁都可以嫁给我,唯独你不可以。」
我并没有听他的话,逼着父亲入宫求来了旨意。
我如愿成为了林夫人,而林淮序也如愿进了北征的行伍。
只是我没想到,他居然在大婚前一夜提前离都,还差人送来了陈情书。
于是我自己走进了林府的大门,替他守护林府的一切。
在他即将完成最后一战时,朝堂上害怕他崛起的奸臣,将林府团团围住。
就连父亲也无法见我一面,原本父亲是想写信给林淮序,让他尽快回都,但是被我组织了。
最后的战役是何等重要,我不想他之前的付出功亏一篑。
一开始嫁给他,我是带着自己的一腔爱意,想要助他完成心愿。
如今悬梁自尽,我亦是带着自己的一腔爱意,助他了无牵挂,凯旋而归。
许是我太过不甘,死后一直飘荡在林府之中,在看到林淮序对我情意后,更是躲过了鬼门关吏的追捕,一直徘徊在林府。
后来有一散仙路过都城,正巧碰见了跟在林淮序身后的我。
她将我抓了起来,要把我送去轮回转世。
「你这样长时间留在阳间最后只能魂飞魄散,再也无法轮回入世。」
「无所谓,我只想陪着他。」
那散仙见我执念太深,便将我的魂魄转到一个将死的猫妖体内。
我继承了猫妖微薄的妖力,同时也忘记了生前的种种。
「这一世,你若是安心修炼,将来或许会有机会修炼成仙,但你若还是甘愿为他放弃原身,便永远无法轮回转生。」
兜兜转转了一圈,没想到我还是回到了林淮序的身边,只可惜这一世也是一样的短暂。
14
父亲已经让国师撤了阵法,可我已经虚弱地瘫软在地。
林淮序飞奔而来, 将我轻轻搂在怀中。
「原来真的是你, 闻舒……」
他一直在唤我的名字,终于这一回我不再是任何人的替身。
「闻舒,我还欠你一个解释。我选择武将之职, 全因你说希望世间再无纷乱, 百姓安居乐业,再无家破人亡的场景。」
「可也是因为我选择了武将之职,所以我不能靠近你, 刀剑无眼,我不知道哪一天就回不来了。」
「我不能害了你的一生……」
林淮序的眼泪一滴滴的掉落在我的脸上, 我想要抬手帮他擦去, 却连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是我的错, 在边塞的那三年, 我不敢给你写信。我怕一旦收到你的来信我就会舍不得你, 就会忘了你的愿望,放弃初衷,回到都城和你长相思守。我错了闻舒,我爱你……」
等着这么久,我终于听见林淮序亲口承认了他对我的情意。
「没关系淮序, 你去保家卫国, 我会一直来寻你。你看我兜兜转转,最后不还是找到你了。」
林淮序握住我的手,贴在他的脸上,
「你何苦再来寻我……我这样的人那里值得……」
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我却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情。
那时候因为和父亲赌气,便带着包袱准备离家出走。
等走出相府一段距离后, 我突然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是林淮序。
「你跟出来做什么?我要离家出走,养不起你了。」
「没关系, 我可以挣钱养小姐, 还可以保护小姐。」
那个时候我就该知道林淮序的心里是有我的。
「我这一生太过短暂,不能长久的陪伴在你身边。可是我却从不后悔这两世相遇, 人生何幸能得一真心爱慕自己的人。我从不后悔爱上过你。」
上一世, 我从不后悔嫁给他,哪怕独守空房数年。
我只是担心他会孤苦一生, 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我希望他能够早日放下我,找一位贤惠的妻子,幸福地生活下去。
「不要再等我, 你要好好的……活下去。」
阵法夺走了我全部的灵力, 我只能再一次离开林淮序。
「闻舒!」
林淮序不停地叫着我的名字, 可是我却再也没办法回应他了。
我想我这一生应该是幸运的吧,能够遇见一个如此在意我的人。
只是有点可惜,我终究是无法陪他终老。
番外
春去秋来,林府的大门再也没有对外敞开过。
几年前那个从战场上归来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也将自己锁在了林府。
但是有关于林府的传言却是一点也不少。
有几个曾在林府干过活的下人总是说林府里面不干净。
「我进府的第一天, 管家就说半夜十分不要靠近后院厢房, 那里是林夫人生前居住过的屋子, 将军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但是有一晚我巡逻时,偶然路过那间厢房,发现将军独自一人点着灯坐在书桌边。」
「他面前摆着几张宣纸, 而宣纸之上之见一直毛笔悬在半空中,就那样在无人控制的情况下飘在空中。」
「我还听见将军对着空气自言自语,那场面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