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节 伪装纨绔
第 29 节 伪装纨绔
大捷归来,皇帝给我和燕京的纨绔公子赐了婚。
那之后,我在边疆杀仇敌,他在府内侍花草。
直到一次我中计濒死,
他持弓率兵穿过战场,用素净的手描着我的眉。
“小娘子久久未归家,夫君想你。”
1
九月初二,是我与萧胤祯成婚的日子。
萧胤祯其人,饶是我远在关外,都听闻过燕京贵公子豪掷千金只为听美人弹琴一曲的壮举。
十成十的纨绔。
听闻赐婚的消息后,他在甜衣巷泡了好些天,以此来表达拒不领旨的决心。
可是无用。
被他爹抓回来时还嚷嚷着听天由命,他萧胤祯非谁谁不娶。
直到他的兄长萧胤川提着刀连夜从江畔赶回燕京,进了门扬言要断他的双腿。
萧胤祯这才消停,乖乖地成了亲。
红帐花烛下,我坐在榻上,自顾自地掀开了盖头。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
萧胤祯被推了进来,坠着几分酒气。
外面喧闹打趣的声音一齐传进我耳朵:“萧二公子居然背着我们娶了妻!还是位女将军!”
他掩上门,嘴里振振有词:“小爷倒是要看看,我非娶不可的女人长什么……”
不等他说完,我掏出藏在袖中的短刀,抵上他的脖颈。
“即便我们成了亲,你无权干涉我的生活。我要继续从军。”
“不然我就杀了你。”
我拿着审讯匈奴的气势来威胁他,不曾想他却自顾自地瞧了我半晌,全然没听见我所说。
“多年不见怎么变了副样子?”
“怪好看的,比芍药姑娘还好看上几分。”
芍药姑娘,是那个他为之豪掷千锭银的美人。
多年不见?
我沉着眉思索着,持刀的腕子不自知地用了些力。
“诶哟,疼疼疼,流血啦!夫人轻点!”
萧胤祯只管嘴上哭嚎叫嚷,面色却平淡如常,眼睛里看不出一点儿波澜。
就好似……是在逗我。
好半晌,他只轻飘飘道:“从军便从军。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便是。”
只这一句话,勾起千丝万缕的回忆。
“你是那个在积云寺求谶纬的人?”我开口询问,有些不可思议。
“现在后悔威胁我了?”
萧胤祯将头倚在匕首上,一脸寻味地看着我。
我被盯的有些不自在,眼疾手快地收了匕首坐在榻边。
“怎么自己掀了盖头?难不成你不认我这个夫君?”
我捂着耳朵,不顾萧胤祯后知后觉的叫喊。
“我好苦的命啊!!”
2
幼时我问母亲:“兄长的剑术我也可以学吗?”
她摇摇头,指着女则女训:“囡囡,男子学得的,女子万不能学。”
“这才是为你准备的。”
我大闹了一场,砸碎好几个珍贵物件儿,没等来爹娘的松口,却等来了家法。
沾了水的皮鞭一下下地抽在我的背上,钻心的疼。
在床上卧病修养的那几天,爹娘在祈福的途中遇刺,兄长更是被剁成了几块。
我成了幼孤。
于是每年的四月十七,我都会去积云寺祈福求平安。
不是为我,是为我死去的爹娘。
寺内佛铃阵阵,余香渺渺,寺外却是天色昏暗,大雨淋漓。
香客寥寥无几,寺门将闭未闭,萧胤祯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
他一身玄衣,乌发被银扣高束,手中却拿着一笺红纸。
直到他跪在我身边,我才看得清楚。
那是求姻缘用的谶纬。
大雨挡了路,积云殿内除了僧人就只剩我一个。
他神叨叨地凑近我,将那谶纬拿给我看。
上面只有五个字——卯时,积云寺。
我笑着问他,这是哪位高人写的。
等我寻到一定把他扭送去衙门,安上骗人钱财的罪名。
萧胤祯似乎被这话吓了一跳。
他将谶纬宝贝似的揣进了里衣,随后跪在一旁的蒲团上。
“上苍有灵,天命难违。”
我觉得荒唐,一心反驳:“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说什么天命难违。”
“这可是我问遍了燕京的庙宇高人求来的。”
“姑娘可愿意等等我,同我一齐下山?”他的黑眼珠里似有小小的明月,水润润的。
谁会和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男子一起走?
我又不是见色起意的人。
我摆摆手,抬脚便向外溜。
为了避免与他碰上,还专门寻了另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我走后,萧胤祯长舒口气,又朝那神像叩了首。
过了几天,燕京城内传来福报。
四月十七当日,多年流窜的山匪暴毙死在了通往积云寺的必经之路。
那是——杀了我爹娘的凶手。
3
“是你杀了那山匪?”想到这儿,我看向萧胤祯。
他大剌剌地坐在桌边喝着合卺酒,含糊其辞:“你看我是习武之人吗?那天雨太大了,我不敢一人下山,只好在寺中留宿一夜。”
我凝着他出神。
萧胤祯泡在酒池肉林的美名都远传到西北边塞,的确不像能拎得动刀剑的。
更何况那山匪凭着地势来无影去无踪。
即便是我带着追查令,在爹娘死后寻了好些天都查不到一丝踪迹。
不知何时,萧胤祯踱到我面前。
“夫人,该就寝了。”
他拿下我的钗环,眉眼间多出几分柔软缱绻:“我们二人既成了夫妻,我定不会再去花天酒地。萧家对女子不设限,往后你出征杀敌,萧家便是你的后盾。”
“你父亲那边,我去替你说。”
月光寒凉似水,我的心尖上充盈着炙热和坦诚。
红烛熄灭,我问了许多。
为什么不以人妇的名头将我捆在四四方方的小院子。
为什么他不怕成为燕京的笑话。
还有……为什么只见过一面便对我如此好。
明明之前叫嚣着不愿意的那个人也是他。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我定是天生好命,你就是我最开始便想娶的人。”
“我管别人做甚?他们笑便笑去,他们别是嫉妒我能娶到这样的妻。”
“我等着夫人养我。”
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耳尖泛起一抹红。
不知过了多久。
在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中,萧胤祯起身吻了吻我的发,随即下了床。
他推开门低声唤着谁,不多时便有了回应。
模糊的声音中我只分辨出一句。
“查的怎么样了?”
4
归宁那日,远远地便看到李时仁站在府门外等着我们。
马车尚未停稳,萧胤祯率先下了车,挡开了李时仁想要扶我的手。
“夫人小心。”
李时仁捻了捻指尖,愣在原地半晌没动。
动作虽细微,我却从车轩里看的明明白白。
“兄长。”
“嗯。父亲在正厅等你。”李时仁淡淡地回应了声。
身上仍是一袭青衫,眉目俊朗似清风霁月。
他是李渝的独子,我是李渝的养女。
我父母遇刺那年,他连中三元得陛下钦赐。
一路上李时仁都在询问我的近况,萧胤祯却越走越慢,最后索性停下,愤愤不快。
不是嫌正厅离府门的太远,他走的累,就是点评着一旁的亭台楼阁的位置不佳,风水不好。
这会儿他又期待地看向李时仁。
“听闻兄长的《七略》名扬燕京,可否带我一看真迹?”
听到这话,我略一挑眉。
不曾想到只懂寻欢作乐的纨绔公子还听闻过《七略》。
《七略》是李时仁殿试时所写。
其中的中庸之道,治国之策大受陛下赏识,连封了状元。
说来也怪,当今圣上极其忌惮着辅国公李渝,却大为称赞其子李时仁有将相之才。
是存着杀父留子的心思么?
等我一人走到了正厅,李渝早已在主位上等的不耐烦。
见萧胤祯不在,他也懒得再装。
“珈染,别忘记为父同你所说。”
他说,圣上将我赐婚给一无是处的草包便是故意削他的权。
他说,我对他的朝臣之路再没有帮助。
我咬咬牙,一种许久不曾有的无力感缠了上来。
那是一种规制礼法下男女有别的无力感。
我深恶痛绝却无可奈何的无力感。
“父亲可是糊涂了?出嫁从夫,这可是你教导我的。”
我抿着茶,旋即朝他微微一笑。
言外之意是他再也无权管教我。
当日皇帝赐婚是他一口答应,不得我开口反驳半句。
李渝一愣,突然瞪眼吼道:“李珈染,你胆敢……”
“胆敢什么?父亲。”
萧胤祯拾阶而上,语调慢条斯理。
我放下茶盏,打眼瞧过去,他又变回那副不找茬就找死的表情。
而李时仁跟在他的后面,脸色有些难看。
萧胤祯的父亲是个富商,让李渝真正忌惮的是他的兄长——萧胤川。
萧胤川同我一样是镇守边境的将领。
只不过我驻扎塞北,击退匈奴。
他留在江畔,斩杀倭寇。
我瞧着李渝哑口无言的模样,心中好高兴。
不消片刻,萧胤祯便拉着我的手向外走。
“你以为圣上不忌惮着你手中的兵权吗!”李渝拍案而起,冲我吼着。
残阳如血,照玉透线。
萧胤祯侧脸浸在余晖中,似胸有成竹:“不劳父亲多心。”
随即握紧我的手。
“夫人,回家了。”
5
马车内的空间本就狭小,反倒便宜了他。
萧胤祯支着胳膊瞧我,眼角荡开莫名其妙的敌意。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中意李时仁。我哪一点不如你家兄长?你可不知,方才我嫉妒的险些发疯。”
“方才你那义父咄咄逼人时,可见李时仁护你一二?”
我对我的婚事不甚在意。
家仇国恨,哪一个都比男女情爱来的直接。
“哦?你不是对每个女子都是如此体贴入微么?”
萧胤祯的表情逐渐变了样。
难以置信,委屈可怜,然后缩到角落去不再理我。
我喉间一哽,一时间追悔莫及。
“我都已经允诺了!为何不信我?”萧胤祯背对着我,声音还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哽咽。
我呆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硬着头皮软着性子去哄人。
“日后我只信我的夫君,以此信物为证。”
我掏出成婚那日的匕首,递到他面前。
“多唤几声夫君来听听。”
没想到他小子做戏倒是做的真,他压根没哭!
“哪里有人用匕首做信物的?”
我心里憋了闷,存心要逗他:“这匕首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我用他割下了匈奴首领乌干的头颅。你可得替我保管好了。”
我说这话时,萧胤祯正细细摩挲着镶嵌在上面的光珠。
话音刚落,萧胤祯先是怔愣一下,随即作势来闹我。
恰好马车骤停,他尚未站稳跌在我身上。
鼻头撞在他肩膀上那一刻,砸的我闷哼一声。
我强忍着眼泪抬头,恰好跌进了他的灼灼目光里。
萧胤祯垂眸凝着我,唇角笑意分明,在短短的几息内,蓄满了星星点点的碎芒。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额头上,我强忍着脸上的烫意,佯装镇定:“你故意的。”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外面车夫的声音不适时的响起。
“公子……有人拦车……”
萧胤祯啧了一声,快速地在我的面颊上落下一吻。
“谁来坏本公子的好事!”
掀开车帘,我看到了一身蟒金玄袍。
那是皇帝的人。
6
上一次来这黄澄澄的宫殿是出征大捷当日,为避分权之嫌我来交还请帅印。
可陛下还是赐了我一纸婚书。
如今他却叫我再度出征,斩杀匈奴。
“珈染,镇压北境骚乱,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臣定不辱命。”
我成婚那时,燕京传来了北境内斗的消息。
短短几天,乌达的嫡子坐上首领之位,带着族人三番五次地率兵抢掠边境小城。
我看着那帅印,能再次握剑骑马,踏疆域刃仇敌,心里止不住地亢奋。
率四万军兵离开燕京那日,圣上携百官为我饯行。
我牵着马朝那城墙上看去,连李渝和李时仁都在其中。
萧胤祯却不在。
自我请帅那日他就一直怨,怨天怨地,说南道北。
可他没怨过我一个字。
“陛下真是无情,小别胜新婚,更何况我们才成亲!”
“西北那黄沙漫天之地,染染可要受苦了。”
“你可别背着我瞧上哪个男人!”
末了,他终于认了命,连连摆手:“你且去吧,平安归来。我在府中侍弄你的君子兰,好寄托思念。”
檐下的那盆君子兰是他非要种的。
他说:“逝水千年君子客,幽香自赏自释怀,像你。”
我听完后捧腹大笑,笑他肚子里没墨水,连忙叫他去多读读诗书。
萧胤祯却收起平时吊儿郎当的模样,反常地和我较真:“我并非文人墨客,可它就是像你。”
号角声起,众将士高声齐呼,两个侧翼城墙上的鼓声呼应着同时响起。
一时鼓声震天,灌响整个天地间。
我翻身上马,披甲执刃直至天空。
“出征。”
“染染。”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我笑着回头望去,萧胤祯身负画轴站在我的身后。
劲风猎猎掀起他的衣袍,眼睛浸润着湿意,像埋藏已久的琥珀,熠熠发亮。
“到了北境再打开,定要平安归来。”萧胤祯取下画轴递到我的手上。
“记得写信,三天一封,我可在燕京盯着呢。最后……”
我俯下身试图辨清他被风湮没了的话音。
面颊忽然触及柔软,激的我耳廓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
“记得想我,想你的夫君。”
声音不大,只两个人听得见。
7
行至响水滩时已是半夜。
趁着微弱的火光,我卷开了那副画轴——画的是我与他在积云寺初见。
我和他并肩跪在蒲团上,拜的不是神佛,而是月老。
待我仔细看了看,那副画的背后似乎写着什么。
我刚想掀开那副画,便恍惚听见帐外有脚步声,又急又快,不像是燕京的将士。
我熄了烛火,环视四周,最后扒下了弓弦躲在帐门旁。
帐外的影子渐渐逼近,在月光下越伸越长。
我屏住呼吸,一时间,四周安静的可怕。
那人甫一进门,我转到身后扯着弓弦勒住了他的脖颈,厉声呵斥。
“谁派你来的!”
那人呜咽几句,双目突起,面色斥红。
“你没命……活到……燕京。”
他的穿着不像是北境人士。
我思索着,那就是燕京有人明晃晃想要我的命。
身前的人渐渐失去呼吸不再动弹,身后却陡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我松了弓弦,俯身去拿地上那人的匕首。
僵持中,第二个人迟迟不进帐内,我瞧准时机,隔着帐子见血封喉。
下一秒,帐外响起了叫喊声:“将军!粮草起火了!”
费了好一会儿我们才将火扑灭,好在发现及时,损失不大。
我冷眼瞧着躺在地上的两个人,久久出神。
半夜刺杀,粮草起火,怎么看都像是计划好的。
思来想去,想要我命的只会是忌惮我再次出征的李渝。
或者是,
千叮万咛盼我要平安回来的——萧胤祯。
军中副将张凌来问我接下来的安排,我沉吟片刻:“先走吧。明日到达定云城。”
脑中却不知怎么想起了新婚夜萧胤祯的那句话:“查的怎么样了?”
8
定云城枕着乌蒙山,是我们与北境的最后一道屏障。
也是匈奴几次三番引起骚乱的地方。
乌蒙山外是匈奴的地盘,地形地势不利于我军作战。
再算上——杀死爹娘的山匪就是靠着地形地势逃脱。
我很害怕,怕自己带着四万士兵长眠于乌蒙山。
我正盯着地形图苦恼,张凌带着萧胤祯的书信走了进来。
书信从燕京捎到这里起码要月余。
算算时间,萧胤祯是得知我要出征的那一天写下的。
信纸足足有三张,我略作翻看才发现全是情爱,思念,和记得写信之类的字眼儿。
“将军和萧公子很是恩爱。”
张凌站在一旁揶揄:“这封信是加急送到的,足足跑死了三匹马呢。”
我却无暇顾及,只得匆匆回了三个字便叫张凌送了出去。
“见信安。”
边境战事吃紧,仗已经打了数月。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年关。
冷风横扫,风雪漫卷,粮草储备早已不足。
风雪路难捱,好不容易从燕京运来的粮草竟掺了一半的砂石。
而我始终见不到敌方首领的模样。
看着饥寒交迫的士兵,我喉间一哽,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来。
“报!”
“城外三十里外发现马蹄印!”
我紧咬着牙,绷紧了最后一根弦:“众将士听令!”
既然匈奴躲躲藏藏,那我便速战速决,一举歼灭。
9
我的冲动决策害死了几近全部的将士。
行军到乌蒙山谷时太过寂静,我顿感不妙。
还未来得及下令,周围山坡上的某处射来一支利箭,霎时间破开空气。
径直冲我而来的翎然箭尾却被一旁的张凌用身体挡下。
我眼睁睁看着箭羽正中他的胸口。
眼睁睁看着他口吐鲜血,从马上跌落。
“张凌!”山谷回响着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
我扶住他,茫然地抬起头,企图寻找着箭羽射来的方向。
四周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少爷在等你……我的任务……结束了。”
张凌是萧胤祯的人,是萧胤祯来护着我的。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不住地溢出眼眶。
“巴林图!你出来!”
巴林图是乌干的嫡子,匈奴的首领,一心想要杀我而后快的人。
回答我的只有漫天齐发的箭雨。
气势汹汹,直奔我们。
“架盾挽弓!”我慌乱地指挥着。
数万块盾牌纷纷架起,却抵不住从上掷来的火把,盾被烧的通红,一旦留了缝隙便会有箭羽迎上。
最后力竭而亡,全军覆没。
死局。
披坚执锐的将士一个个倒下,从山上跌下的匈奴却寥寥无几。
我跪跌在地上,撕心裂肺,无休无止。
“恨吗?”
“你砍下我父亲头颅时,我也是这般恨。”
终于,巴林图向我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是看着一头待宰的羊。
“于是我想加倍讨回来,怎么样?还满意么?”
他大笑起来,笑得癫狂,双目染着猩红,阴森森地说:“还没完呢。”
他一刀一刀地刺进我的肩膀,大腿。
“血尽而亡,这就是我为你安排的结局。”
好痛。
痛的我意识模糊,两眼涣散,最终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闭眼的前一刻,那把刀瞄准了我的胸口。
10
想象中的刺痛并没有到来。
山间起了风,带来一股兰花香。
涣散的目光渐渐聚焦。
我看到了萧胤祯。
他慢慢向我走来,旋即丢开手里的弓,用他素净的手描着我的眉。
那是不同于冰天雪地的温热。
独属于我的温热。
“小娘子久久未归家,夫君想你。”
“许久不给我写信,我只好自己来寻。”
我转过头,方才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巴林图此刻被一把青色长剑贯穿心口。
头颅滚落到一旁。
萧胤祯好似知道我在想些什么,他瘪瘪嘴:“你如今身负重伤,为夫只好抢了你的功名。”
他斩下了巴林图的头颅。
他嘴角噙着笑,慢慢地,一点点的向前俯身,最后将我拥入怀中。
“乖染染。”
多日来的心力交瘁在这一刹那全部崩塌。
我揪着萧胤祯的衣襟大口呼吸,混杂着咸涩的眼泪。
“全都死了……因为我……四万条命……”
愧疚夹杂着疼痛从骨髓深处而来,将我生生剥离,撕裂开来。
“不怪你。”
那是我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11
待我醒来时,人在萧家。
甫一睁眼,模模糊糊地看见萧胤祯在门口侍弄那盆君子兰。
“夫人醒了?等再修养几天,为夫带你去看热闹。”
我去北境的这些时日,燕京变了天。
李渝伙同巴图林意欲谋反,试图打开境内的门。
谋反的第一件事便是杀了我。
不知怎的被人揭发,皇帝大怒。
“只可惜你那情哥哥太得狗皇帝器重,只可惜我没将他的命送上黄泉。”
萧胤祯看我太安静,走上来在我的脸上胡乱拧了一把。
“真喜欢李时仁?”
“可你我是陛下赐婚,你逃不掉。”
见我依旧面目表情,萧胤祯倏地冷了脸,沾了几分凌厉。
“我早晚要送他上路,届时不许和我闹和离。”
我摇摇头,只是疑惑。
我走的这些日子里,萧胤祯的动作太快,李渝谋反被揭发未必没有他的手笔。
可他为什么一定要杀了李时仁?
他又为什么能及时赶到救我一命?
思绪积了太多,话到嘴边居然变成,
“你为美人豪掷千锭白银的事是假的?”
萧胤祯抱着肚子笑的前仰后合,笑的眼泪珠子都掉了几颗。
半个时辰后他还在笑。
我实在受不了,抬手在他的额头上猛敲几个板栗。
“诶诶诶小心你的伤,为夫再也不敢了!”
“搞了半天你是气我,我竟不知染染这么爱拈酸吃醋。”
我咳了几声,问他究竟怎么回事。
萧胤祯也敛了笑容,掖着我耳边的发,顾左右而言他:“再过些时间,我们再成一次婚好不好?”
“三书六礼,四聘五金,别家闺阁女子有的,染染只会多不会少。”
我与他成亲,即便皇家恩赐,陛下指婚,也只是草草了事。
因为李渝于我弃之如敝屣。
因为萧胤祯还在绝食抗议。
12
李渝受刑那日,李时仁接替他成了辅国公。
萧胤祯骂得太多太杂太难听,归根结底就是——狗皇帝有眼无珠,李时仁这种乱臣贼子他都敢用。
与此同时,我收到了李时仁递来的拜帖。
等伤真正养好后,我瞒着萧胤祯悄悄回了趟李府。
短短半载,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李时仁仍站在府门前等我,身上常穿的那袭青衫换成了绣着仙鹤的红色官袍。
比他父亲的那身更华贵,更具威仪。
“伤可养好了?”
“嗯。”我淡淡地应了声,不着声色地避开他递过来的手。
李时仁却没有给我反抗的机会,他攥住了我的腕子,力气可怖。
这一刻我想的却是:求求伤口千万不要崩开,要不然回去听那姓萧的唠叨。
顺着李时仁的力道,我被拽进了他的书室。
李时仁温书策论的书室离我练剑的校场不远。
年少时,每每我挨了训受了伤都是跑到他那儿去。
像是心有灵犀。
我每次去都能看到我爱吃的糕点和药贴。
这时的他总会看着我胡乱地塞着糕点,然后替我理理汗湿的发:“又哭鼻子了?”
可是,人总不能浸在过去那微不可察的幸福里。
我不得不向前看。
我练剑的校场早就被抹平,而李渝……我估摸着时辰,这时也应身首异处了。
“父亲谋反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我从来没把他当成父亲。”李时仁把玩着手里的茶杯,垂着眉眼:“我只当他是来索命的恶鬼,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我摸向腰间系着的玉坠子,温的,润的。
是萧胤祯替我求来的。
保平安用。
“你不问为什么?”
我轻笑一声,李渝从来都把他的子女当作谋权的工具。
一文臣一武将,平铺了他的青云路。
工具非生,人却有心。
李时仁心中的恨比我只多不少。
我哪里还用问什么,我只是疑惑:“今日陛下与你尚且站在一处,那以后呢?你就不怕陛下用同样的法子对你?”
“这就是你今日叫我来的目的吧,兄长。”
不知何时李时仁踱步到我身后,攥着匕首的手高高扬起。
见我转过身,他旋即又不紧不慢地将刀收回刀鞘:“珈染果真聪明。”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越说越激动:“因为你的一己私欲,你派人刺杀我,在运去北境的粮食做了手脚,甚至与巴林图密谋栽赃给李渝。”
“你和李渝有什么分别?”
“李时仁!你身上背的是谋反的罪名!是四万将士的命!”
13
李时仁微微一顿,眸光愈发阴冷:“我只听命于陛下——这是我与他最大的不同。”
方才的怒不可遏在这一瞬凝结。
我的双膝不受控制,自顾自地向后退了几步。
茶杯摔在地上的那一刻,屋外炸起一道惊雷,激起我一身冷汗。
是皇帝想要我的命,李时仁只是一把刀。
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他甘愿用四万条命陪我一起葬在黄土中?
“为什么?”喉咙干的发紧,我捏着发白的指节。
“为了爬上高位,多少人命因着一个“权”字漂荡沉浮?只爬上去还不够,要想坐的久,就要做得绝。”
“我的好妹妹。”
李时仁向我走近,同儿时那般与我轻语:“可人心向背,才是最重要的。”
离开府门时,李时仁站在书室门口,向我招手:“记得时常来看看兄长。”
我撑着伞独自走了回去,衣衫不知何时染了红。
回到萧家时,萧胤祯正砸着东西,侍卫奴仆乌泱泱跪了一地。
见我失魂落魄,才养好的伤口也已崩开,他来不及责怪,只剩满眼心疼:“怎么了?你去哪了?发生什么了?”
我呆呆地望着他。
“他要死了。”
我喃喃了一遍又一遍:“李时仁要死了。”
“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又是李时仁!又是他!”萧胤祯像是终于反应过来,扶在肩上的猛地用了力气,眼眶涨红染着几分怒气。
“李珈染,你可有侧眼看过我一分一毫?”
14
雷声巨震,震得我头皮发麻。
大雨淋漓中我抬起头,覆上了他的唇。
似攻城掠地,想把他拆之入腹。
呼吸起伏中,萧胤祯没了脾气。
他哑着声音问我:“还记不记得我送你的画轴?那里面的东西可以救他的命。”
浸了水的衣袍似有千斤重,我埋在他的胸口,闷声道:“能救我们自己就够了。”
那副画的背面藏着一张佚名的陈情书。
一千三百余字,字字泣血,写尽了帝王家的冷漠无情。
良将怎能侍昏君?
这年初夏,陈情书被拓印了数万份,上至朝中重臣,下达平民百姓。
在这紧要关头,圣上将李时仁关进了大牢,还派人去府中大肆搜查了一番。
什么也没搜到。
陈情书上没有提及姓名,圣上这样急着定罪遮掩,便是证实了消息不假。
帝王昏庸无能,斩杀贤良的消息不胫而走,朝野中人人自危。
我拿着笏板,垂首恭敬地站着。
“陛下糊涂了,万事也要有人帮衬着点才好。”
有了这第一声,朝臣们开始齐齐下跪。
“望陛下身体康健!安享晚年!”
圣上额角青筋突起,涨红着脸指着这些为他效忠的人,口中语无伦次。
“你……你们……胆敢!”
胆敢什么?赶他下台么?
他坐在龙椅上算计着忠臣奸佞,算计着前朝后宫,算计着他能算计的一切,为何还不懂人心向背的道理?
朝散,初夏酷暑难忍,牢狱却阴冷无比。
狱卒告诉我,李时仁被关在最里面的那间。
脚步声敲击着耳膜,一下又一下,在这见不了光的地方回荡。
“兄长,我来看望你。”
15
李时仁起身,一瘸一拐地向铁栏蹭去。
身上的红袍暗得诡异,像是被血浸染了一遍。
“从前我为了尽快爬上去,不得已杀了沈侍郎一家,却落下了你。”
我安静地听着,没多大起伏。
“后来几次尝试都失败了,你去祈福那天我安排山匪围截是最后一次。”
“你仍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那时我便觉得,以后怕是要栽在你手上。”
“可我甘心。”
握着栏杆的手忽然松开,李时仁脱力跪在地上,眼神空洞苍凉。
萧胤禛成婚那晚查到李时仁杀了我爹娘。
在归宁那日,他借着《七略》的由头本想借机威胁李时仁别再揣着害我的心思。
李时仁却一如反常地拿出了那份陈情书。
或许在那时,最终的结局已经悄然浮现。
“我遵从圣意给你递了拜帖。你身死于府,我锒铛入狱, 自此李氏销声匿迹。”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
空洞被愤怒取代, 李时仁大笑,带着几分病态的疯狂。
“那屋子全是狗皇帝布下的眼线!可他不敢杀!”
“你可曾想过我为什么会回去?”
我平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从癫狂到惊恐,再到不敢相信。
圣上那天召了萧胤祯和他兄长,给了我出府的机会。
萧胤祯一介纨绔, 为何圣上要召他进宫?
意欲何为再明显不过。
“你说陛下这么做, 是真的想借机杀了我, 还是为了试探你?”
“也许吧,陛下是真的想杀了我, 但也一定不是现在。”
国土辽阔,守国的武将只有我和萧胤川,除非他想做亡国之君。
“所以刺杀是你, 谋反也是你, 一直想杀了我的人是你!兄长, 积云寺祈福那天绝不是最后一次。”
一直暗藏的杀心在我回李府的那日却平白无故地消失了。他也因此失去了陛下的信任,在权力倒台前成了开路的鬼。
“你怎么知……李珈染, 你这是诬陷!”
李时仁挣扎起来,试图越过栏杆摸到我的衣袍。
“你做对的唯有一件事,就是把那份能保命的陈情书给了我。”
与他绑在一起的皇帝倒台, 他却可以凭着陈情书东山再起,继续做他的辅国公。
众朝臣还要称赞他一声忠良之相。
只可惜,他没能骗过我。
“御史可都听到了?早日定罪吧。”
匿于拐角阴暗处的御史缓缓走了出来:“赐凌迟。”
16
新登基的陛下年幼, 萧胤川坐上了辅国公之位。
他本人十分不情愿, 本在江畔好好做着快活将军却被抓回了燕京辅政。
众朝臣为了安抚只需辅政五年就可以重回战场,萧胤川这才罢休, 乖乖地替新帝看着奏疏。
自古有人忧愁便有人欢喜。
萧胤祯就是头一个。
听闻他哥成了辅国公,萧胤祯做的第一件事是跑去他门口跪着求婚书。
成婚那日,我牵着红绸的一端, 萧胤祯牵着红绸的另一端站在不远处。
等到夫妻对拜时,四下起了风,将我的盖头吹起。
毫无预兆, 我对上了萧胤祯的双眸。
他的眼睛明亮, 深沉,像是一池柔静、清澈的湖。
笑意盈盈的目光中, 让我想起与他初见。
过了好一会儿, 他捡起了喜帕,忽然想起了什么,十分懊恼:“这次也不是我掀的盖头!我好苦的命啊!!”
鸳鸯帐里, 芙蓉冷暖。
“你那谶纬真是求来的?”
萧胤祯喝的醉醺醺的,莫名地添上几分风流。
我深吸了口气,不禁感叹, 纨绔公子的名号果真浪不虚传。
我把他扶上床榻,萧胤祯却手一抬勾住了我的革带。
“真的如何, 假的又如何?”萧胤祯轻笑。
温柔的嗓音缠上来, 我枕在他的怀中, 羞红了面。
“既然是求来的谶纬,自己写才最有诚意。”
话音刚落,红烛被拂在地上, 理智随微光一齐消失。
他说,
他不信天命。
他说,
他一见钟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