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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节 怎敌他,晚来风急

第 33 节 怎敌他,晚来风急

我是条离了河的鱼,顾玉就是能救命的水。

顾玉笑了笑:“哦?原来县主竟喜欢我这样的小太监?”

我用力点头。

顾玉唇角抿出凉薄的弧度,“我虽已不算男子,蜚短流长,还是避忌些为好。”

避忌?小命都快没了,我还要虚名脸面做什么?但凡有其他法子,我至于去讨好他吗?

1

我与顾玉第一次见面,就两看生厌。

顾玉是掌印大太监冯保年亲自调教出来的,看着斯文清隽一副公子如玉模样,实则是东厂一把淬了剧毒的利刃,心肝脾肺肾全被墨汁给染透了。

他居高临下,拿剑尖挑起了我的下巴:“原来永仪县主适才未能来接太后懿旨,竟是在郊外迷了路。啧啧,瞧瞧这灰头土脸的,真是我见犹怜呀。”

皇上病情愈发严重,朝中暗潮涌动。

父王手中有五万兵马,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势力。

太后这时召了我进京伴她礼佛,半是拉拢半是威胁。

既然没人在意我的生死——我就不能博一下吗?

他话里透着阴冷,表情也没有半分怜悯,眼看剑尖渐渐下滑至喉咙,我向来能屈能伸,忙讪讪逢迎道:“南诏蚊虫毒,我荷包里有药,给公公手背涂一涂吧?”

顾玉撩起眼皮,瞟了一眼自己红肿的手背,轻描淡写地向后招了招手:“既然县主如此有心,我也回赠一礼——没看好你的那些下人便不用都杀了。”

落跑的县主也是县主,顾玉也没托大到真要我为他上药,有的是人服侍他,我还得乖乖站在一旁等着。

逃又逃不掉,东厂阉党视人命为草芥,我哪里得罪得起,索性横下心来接受现实:“公公,我没有换洗的钗裙,肚子也饿了,要不我们先回王府……”

见我还算识时务,顾玉眼里有满意之色:“这些东西裕王府俱已准备齐全,放在马车上了。”

他恭恭敬敬伸出一只手来扶:“县主,上车吧。”

2

荒庙之外,无数树木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折了腰,树叶噼啪落满一地。

我心中多少有几分不安,正想找个由头与顾玉攀谈几句,恰好听到有人踏着泥泞窸窸窣窣进了庙中。

是探路的人清理完路障,正与他回话。

片刻之后,顾玉那道柔和的嗓音果然在软帘外响起:“永仪县主,

若歇息好了就请继续上路吧。”

雨既已停,怎能让京中之人久候。我从帘后走了出来,朝他甜甜一笑:“有劳顾公公。”

人家表面客客气气的,礼数上挑不出半点错。

我自然投桃报李:“顾公公的披风昨日被树枝划了道口子,我在轿中索性无事,可为大人缝补。”

“永仪县主这几日又是送点心话本又是好意帮忙,着实叫人受宠若惊。”

顾玉翻身上马,唇角抿出凉薄的弧度,“县主素有姿雅娴静美誉在外,我虽已不算男子,蜚短流长,还是避忌些为好。”

避忌?小命都快没了,我还要虚名脸面做什么?但凡有其他法子,我至于去讨好他吗?

从南诏到京城至少得要一个月,还没走到一半,我就染上风寒发了高热。

顾玉不当一回事,依然下令全速赶路。

“顾公公,”我有气无力地低低唤他,“能否在前方城镇停留片刻抓几服药?”

“圣命难违,我可不敢耽误了行程。”

顾玉松了些马缰,和我车身齐头并进,用最柔和的声线说出最残酷的现实:“县主只要能留一口气活到宫里就成,即便烧傻了又有什么打紧?”

这顾玉前两日收到了催促的密报,竟连面上功夫都懒得装了。

我勉力撑起身子,靠近他低语,“裕王府今日欠公公的情,将来定百倍千倍报答。”

天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聪明人都知道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顾玉不置可否地目视前方:“县主言之有理,不过——”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也要裕王府有将来才行。”

我咬咬牙:“公公既嫌未来遥远,这段时日若有差遣,永仪也万死不辞。”

“什么都可以?”

顾玉那潋滟细长的眼尾上下扫了我几眼,冷嗤了一声:“县主虽貌美,对我又有什么实在的好处?就因为我是个太监,也不能真拿您怎么样,县主才轻易地许下承诺?”

我本就烧得绯红的脸更烫了。

将我脸上变幻的表情欣赏够了,顾玉方才微微一笑,“说起来,我的确有一事需县主解忧,既然县主先允诺了,什么都好商量……您是主子,我是奴才,奴才自然是听主子的。您说抓药,我们就去抓药。”

他是故意的,他早就等着我去求他。说不定,那一日的凉食、我的病情,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就是为了更好地拿捏我。

但我只能低头,向顾玉轻轻行了一礼:“多谢公公。”

心里却迷迷瞪瞪唾弃,将顾玉与死太监三个字牢牢锁死在一起。

3

这一路注定不太平坦。我病刚好,就来了一行蒙面刺客。

顾玉一方与他们厮杀在一团。有冷箭沿着我肩头而过穿透了轿身,还有刺客趁乱逼近了轿子朝我劈砍过来。

我手无缚鸡之力,眼睁睁看着自己就要命丧荒郊,还好顾玉及时赶过来,一剑结果了他。

刺客的血溅了些在顾玉脸上,诡异的猩红衬得他皮肤更加青白,像地狱里不见天日的罗刹。

他见我抓了几本书籍护住心口和头小心翼翼缩成一团,许是觉得有些可笑,阴阳怪气地赞道:“县主真是好胆色!”

我讷讷松开手脚,扬着脸想端起架子:“我自是不怕,不过是担心弄脏了这几份孤本……”

话还没说话,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就争先恐后涌入我的鼻间喉中,在腹里翻来搅去兴风作浪。

我到底没忍住,“哇”一声吐了出来——这下好了,书也弄脏了。

轿中气味不好闻,顾玉揉了揉额角,嫌弃地退了两步离狼藉远了些:“县主先歇着,我出去看看。”

“顾……顾公公等我!”

那刺客的眼睛没有闭上,圆睁着瞪向我,似乎临死前将全部力气都用在对我下恶毒诅咒上。

我双腿像踩在棉花团里使不上力气,本想勉力站起来也离开马车,却一个趔趄从车踏上径自跌落到顾玉怀中。

顾玉本是下意识地接住我,我却立马紧紧回抱住他,妄图从他的身上汲取

他无可无不可地微扬嘴角,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县主受了惊,今日就不宿郊野了,我们去客栈休整一晚再走。”

真是……好大的恩惠。

掌柜送来定神汤,热雾袅袅,我一边小口喝着,一边试探道:“公公可知是何人要杀我?”

“想拿你的死做文章的大有人在——蠢蠢欲动的藩王,浑水摸鱼的武将……但你若真在这路上死了,我弄砸了差事也活不了。”

顾玉换了身黛色云锦,光洁如玉的面庞在油灯旁发出柔和的光。

我有些看呆了。

这人若不是个太监,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

他神色淡淡地摸了摸拇指上的玉环:“您只需知道,此刻我们是站在一条船上,不要老想着逃走。”

“那……到了京中呢?”我问他。

顾玉刮了刮浮在面上的茶沫,将嘴角的浅笑遮挡在茶盏之后:“到了京中.……就要看县主的造化了。”

4

紧赶慢赶,那朱墙紫柱金梁的地方,终究还是到了。

被太后急召进京的,还有其他几位世子、郡县主。

宫里特意给我们准备了相邻的寝殿,每日需沐浴更衣,再换上素净缎衫陪太后念半日的佛经,为皇上和大燕祈福。

众人面上俱一团和气,至于心中想的什么,便只有自己才知道了。

在佛像前跪了大半日,还没来得及松乏松乏跪得酸胀的腿,那两个寸步不离跟着我的宫女就畏惧地退到一边。

顾玉来了,正大大方方站在廊下等我。

他身穿一袭宫监的茶色蟒袍,微笑晏晏地向我行了礼:“县主这几日可安好?”

这厮是亲自来打探我事情办成了没有。

我低声相告:“娴妃一直跟在太后身边,宫中人多嘴杂,我又谁都不熟,还没来得及……”

“谁都不熟?”顾玉似笑非笑地勾起唇,也压低了声音,“有人可瞧见那平南王世子见了你跟丢了魂似的,一直『永仪妹妹长』、『永仪妹妹短』的多次与你搭话呢。”

“掌印盯得紧,娴妃那里我去不得,但是县主这里,我却是想来就来的。”他伸手替我拢了拢披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两日后,我会再来拜见——『永仪妹妹』。”

他故意将我的名字在唇齿间亲昵地过了一遍,听得我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奇了怪了,都对我不安好心,我却只厌恶那世子邪里邪气将我视作囊中之物的眼神。对顾玉的感觉,却有点掰扯不清——

明明是个心狠手辣的死太监,居然有那么一点点让人觉得可靠安心。

嗯,只有一点点。

我终于寻到娴妃去更衣的机会,乘机跟了上去。

听了我的转述,她憔悴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单薄的身体摇摇欲坠,像随时都会羽化成仙而去:“我不会走,还请县主告知故人,若我真丧命于宫中,也是命该如此,不必再为我犯险。”

顾玉知道结果之后,垂着眼睫笑了笑:“有人死皮赖脸千方百计想活,也有人枯木一截不争不抢等死。罢了。”

他好像又在暗讽我。

不过顾玉和娴妃一个想方设法递消息想救人,一个不愿连累故人甘愿赴死。

我自动脑补了这对有情人曾经青梅竹马你侬我侬的场景,竟莫名其妙滋生出一点酸溜溜的滋味。

再深思下去就危险了,我及时止住。

想什么呢?现在最主要的是保住自己的小命。

“家族未败之前,她父亲是我师父。如今她做了妃子,是掌印志在必得的人。”顾玉突然没头没脑解释了一句。

呵,给我说这些做什么,我又不想知道。

平南王世子递来父王的信物,邀我独自去殿中一叙。

“永仪妹妹大概还不知晓,裕王与我父王已立下盟约。”平南王世子就势拉住了我的手,“我一见妹妹就心生欢喜,只要你点点头,将来那顶凤冠一定是妹妹的。”

盟约?笑话,还不知道谁会笑到最后呢。这位世子大概是想再加一道联姻的砝码,空着一张口就画饼。

目前这情形,我本该含羞似怯顺势答应的,但终究违抗不了内心的厌恶,抽出手敷衍了几句就想走。

“永仪妹妹不觉得我殿中熏香好闻吗?”平南王世子也不恼,还笑吟吟地拆下玉冠,松开了衣襟,“在宫中找点逍遥散也不容易,妹妹既来了就多留一会罢,等我们坦诚相见做了夫妻,裕王也可心甘情愿助我父王成就大业了。”

他高估了我在父王心中的地位,也低估了我的意志力。

平南王世子也吸了熏香,我往庭院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他双目泛红一脸享受地跟在后面像野猫逗弄小老鼠似地追。

庭院里伺候的人早被支开了,只有顾玉不知来了多久,恰好就孤零零站在那里。

平南王世子双眼一亮:“顾公公你来得正好!给我捉住她!”

顾玉冷着脸没动,只阴晴不定地看着我。

我知道他没有救我的理由,也不作哀求,只咬着牙倔强地望着他。

顾玉率先败下阵来,微不可觉地叹了一口气,终于挪了几步将我挡在了身后,缓缓道:“世子何必心急,今日闹出的动静太大,我先送县主回去。”

平南王世子气急败坏:“不过是冯保年的一条狗,竟敢坏了本世子的兴致?”

顾玉也不多言,向他行了一礼带着我离开。

平南王世子还想来纠缠,顾玉直接一脚将他踹开。

“你在外面站多久了?”我意识开始涣散,眼前景物变得模糊。

“有一会儿了。”他顿了顿,特意强调道,“我是追查禁药而来,并不是特地来寻你。”

“我不管你是不是顺路,你为何不早点救我?”我胡乱发着脾气,发泄心中不断攀升的烦躁热意。

顾玉闻言微侧过头瞥我一眼反问:“平南王世子是外姓王出身,身份尊贵,又是一表人才,既然对县主上了心,县主为什么拒绝?”

我恨恨啐道:“我不喜欢他。”

“喜欢值几两银子?”顾玉一哂,“你也不喜欢我,不照样可以对着我虚与委蛇?”

“那不一样!”我不知怎么解释,“你……我……我没有不……喜欢你。”

顾玉故意笑了笑:“哦?原来县主竟喜欢我这样的小太监?”

我又羞又恼,把脸转向一边引开话题:“接下来你怎么办?”

顾玉一脸无辜:“我只算半个男人,替你解逍遥散这种事也做不来,只有委屈县主去凉水里泡半天了。”

“我问的是你接下来的打算!”

“……平南王世子虽睚眦必报,眼下也不敢声张,走一步且看一步吧。我刚才也是鬼迷了心窍,为什么要救下你给自己惹麻烦?”

他话音未落,突然瞳孔一震:“哎哎哎,县主你做什么?不要……”

5

若我现在是条离了河的鱼,顾玉就是能救命的水。

我毫无章法紧抱着他亲,从眉眼到下颌,恨不得将他一整个人拆了吞入腹中。

顾玉喉头滚了一下,避我如猛兽一般:“县主……我……我可是个太监!”

我多少有点急不可耐、口不择言:“太监怎么啦?太监也有和妃子宫女凑一对的!你们掌印不也娶了几房妻妾吗?”

他被身后的假山挡了退路,有些惊慌又退不开,平时四平八稳的人难得笑得僵硬又无助,搭着话试图让我清醒一点:“县主真是博闻强识,连这些宫闱秘闻都一清二楚。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不如你教教我?”

该怎么做?我歪着头想了想,可惜混沌的意识也整理不明白,干脆趁顾玉还没有反应过来,直接堵住了他的唇。

顾玉平日里话里总是带了刀子,嘴唇却是绵软的。

滋味也不错。

他呆呆地任我又啃又咬,半晌才回转神,在我颈后重重按了一下。

等我醒来已是第二日晌午了。

大概是后来凉水泡得太久,身子还有些发虚,脑子也有点懵。

回忆截断在昨夜顾玉带我逃出来的那一刻,后来……后来好像他把我给打晕了?

虽然他救我于危难之中,但客客气气让我泡冷水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打晕我?

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暴力狂!

殿中分外冷清,殿外却加派了人手守着。

一打听我才知道,有小股叛军清晨在京中惹出了骚乱,宫里还是难以避免地乱了阵脚,太后和小太子的话不管用,最后还是冯保年这个“立皇帝”出来稳住了局面。

顾玉后半夜才来见我,束得紧紧的披风将他的脖子遮得严严实实,也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眉眼看上去有些倦怠:“近日还会有动乱,我会派人趁机带你离开。”

我还来不及问他昨夜的事,只惊诧于他居然肯救我走。

我迟疑地看着他:“没有别的条件?”

顾玉有些负气地侧目看我,就像看一个始乱终弃的渣女,半晌才阴恻恻地说:“县主若不放心我,大可以继续留下,安心等着皇室哪天拿你祭旗。”

“我走,我走!那……你呢?”

“县主,祸害遗千年呢,”他讥诮一笑:“我这种人,自然是老天都嫌弃收的。”

他一显露出落寞迷茫,我心中就五味杂陈,有一种想抚平他眉间沟壑的冲动。

“顾玉,我知道你若有的选,也不会走这条路。在我心中……你比这世上好多男子都强上百倍!”

“世人皆以为我父王胆小怕事、贪图安逸。须知不叫唤的狗咬起人来才最狠。我虽已是弃子,但若事成,公主的身份还是有的。你如今既护了我,将来我必护着你!”

“我也只有将来可以允你了。”我取下贴身玉佩,“顾玉,活着来找我!”

顾玉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终究还是接过玉佩放入怀中。

“我不需要你将来护我,”他有些迟疑地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颊,“我只要你也好好活着,全了我一个念想。”

“一个荒唐的、虚妄的念想。”

顾玉指尖颤抖,面上却带着一贯浅浅的笑容与我告别:“县主,保重。”

6

宫中又喧哗起来。我随内应趁乱离开了皇宫。

天下要乱了,南诏的兵马应已集结,我不能回去,京中也不能久待。

顾玉给了我一个临时安置的住址,在城郊一间不起眼的木屋,银两、换洗布衣、食物俱已备有。

可我终是坐立难安,不知顾玉安否,不知未来如何。

我想他了。

第七日,平南王昭告天下,以讨伐奸相、阉臣之名起兵叛燕,裕王、蜀王纷纷响应。

没来得及逃走的蜀王世子被宫中斩杀,人头被挂在城墙之上。

普通百姓有的选择马上出逃避祸,有的还在踌躇观望。

京城偌大的街面只稀稀拉拉开了十几间铺子,物价高了好多倍。

今日一百钱还能买一斗米,第二日便要五百钱了。

听说东厂已经派出不少人去随军迎战,我等了顾玉一个月,也没等来他的消息。叛军时不时偷潜入城中抢掠,在郊外也不见得安全。

我不得不用污泥抹了脸,准备跟着流亡的百姓一路向北走。

所幸顾玉终于赶来了。

他伤得极重,浑身像被血浇透了,唯独一双眼睛像星星一样明亮:“县主一直没走,是在等我?”

我抹了抹眼尾:“想得美。”

灶膛里的炉灰还没完全熄灭,我重新加了柴火烧水,将血痂小心地清理一遍。

幸好伤口都不深,之前囤的金创药派上了用场,给他厚厚敷上一层,又用干净的棉布包扎好。

我手艺马马虎虎,把顾玉包得像个粽子,粽叶里的那张俊脸还颇感欣慰地看着我:“县主长大了,会照顾人了。”

“那是自然。也是我聪慧,这些日子找邻居大婶学会了生火、煮饭,否则你现在只有吃点凉水泡干饼的份。”

我用勺子一口一口喂顾玉喝了点稀米粥,终于空下来说说话。

“所有人都以为我已被叛军所杀,我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县主,我自由了。”顾玉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柔和。

我也真心替他欢喜,不过想到自己的处境,忐忑地问:“那你以后想去哪里?”

“听说南海风景怡人,最适合修养身心。等避过战乱,我想去看看。”

我期待地看他:“我能先跟着你吗?”

其实我一直很害怕。

这屋中呜咽穿堂的夜风我怕,地上乱爬的蚊蝇蜘蛛我怕,醉汉夜里胡乱的敲门声我也怕。

但顾玉一来,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他故作沉吟,我只得继续求他:“顾玉你就让我先跟着你吧。这样,等我以后当了公主,就将南海讨来做封地,你在那里想住多久就多久,行不行?”

顾玉终于低低地笑了:“一言为定。”

怕他会发高热,这一晚我一直守在床前,时不时得试试他的体温,几次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回握住我搭在他额头的手:“县主,你也累了,安心睡吧,我若不舒服会唤你的。”

顾玉手指修长,骨骼坚硬,掌心却有暖意顺着交叠的手流窜到我身上。

我耳根顿时一烫。

还好他疲惫至极,就这样握着我的手又睡了,并没有发现我的异样。

我遗憾地想,他要不是太监就好了。

不对,他已然是太监了。

我应该思量的是——我真的可以喜欢上……一个太监吗?

我就这样看着顾玉安静俊美的脸,胡思乱想了很久才趴在床边迷迷糊糊睡着了。

“永仪,永仪……”梦中仿佛有人在轻轻勾着我的发丝在指尖绕来绕去,还能听见他若有似无地低喃,“若不是想来陪你,我何必回来?”

此处已经不能久待,顾玉在床上将将休养了一日,就要我扶着他慢慢跟着人流走。

“顾家嫂子,你男人终于回来了?”王大婶突然从后面叫住我。

顾玉诧异地盯着我。

“呃……是……”我结结巴巴地回答,“这是我……夫君,夫君……这是邻居王大婶,这些日子帮了我不少忙。”

当时我为了安全,一直梳着妇人发髻往老成装扮,有人问起我也就是随口一答而已,谁知道会这么巧被正主给听见。

“顾家嫂子……”顾玉低低又回念了这四个字,心情格外的好。他露出真心实意的微笑,向王大婶一家郑重行了一礼,还多给了一两银子的谢仪:“多谢大婶照顾我……夫人。”

7

夜宿山野。

顾玉将手中的饼又撕下一半递给我:“我伤势未愈没胃口,吃不

了许多,县主吃吧。”

一路上都没有吃食贩卖,入冬了野兽也没了踪迹,带的干粮已经越来越少,能省一点是一点,我笑着摇摇头:“我也不饿,我们留着下顿吃。”

将饼收起来,我望着灿烂星汉惆怅地说:“等我以后做了公主,一定要吃一只烧鸡丢一只,喝一碗酒酿倒一碗。”

顾玉还是再塞了一块泡软的面饼到我口中:“县主想象力这般丰富,就权当现在在吃烧鸡。”

山中苦寒,大家点了篝火围在一堆取暖。

顾玉已坐我身后挡着风,

我还觉得冷,干脆拉着他一起躺下,将头枕在他的胸口上。

顾玉身子陡然绷紧,将脸凑到我耳根处低语:“县主和我这个太监睡在一起,将来还怎么嫁人?”

“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么?”他的怀中太过温暖,我闭着眼嘟囔,“若我以后成了公主,别说是你,就是养他十个八个面首又有什么关系?”

“十个八个面首?县主真是贪心。”顾玉毫不客气地用双手锢紧我,有股咬牙切齿的狠劲,“既然县主不在乎,我更无所谓,索性我们再抱紧一点。”

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人心浮动,偏又来了流匪作乱。

求救声、哀嚎声四起,顾玉提着剑将我护在身后,杀了一个又一个,有一个流匪不过十二三岁,惊惶的表情永远停留在了稚嫩的脸上。

看着尸横遍野,血染了一地,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吓着你了?”见我下意识往后躲了一步,顾玉伸过来的手停在了半空,有些无措地转向自己的脸颊。

他想抹去脸上的血渍,却越抹越多。

“可我本就是这样的人……”

顾玉的眼神阴暗凌厉起来,“县主身份尊崇,肮脏的事就不要沾染了。到了安全的地方,你我就分道扬镳罢。”

我屏住呼吸,闭着眼去拉他:“我只是怕血,不是怕你。我才不要离开你!”

“先放手。”

“我不放。”

“你扯住我腰带了。”顾玉实在是忍无可忍,“再不松手,我裤子就得掉了!”

等我们一路互相支撑着到了目的地清县,发现这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几乎成了一座空城。

我有气无力倚在墙边哀叹:“看来我是等不及做公主,就得饿死了。”

顾玉拖着疲惫的身子挨家挨户去翻找,好不容易找来几个干瘪水果:“先垫一垫,城西靠着河,我恢复点力气去给你弄好吃的。”

等那一口热气腾腾的烤鱼入肚,我才算又活了过来。

“顾玉,我们成亲吧。”

“县主说什么胡话?”他噎了一下,差点被鱼刺卡到。

顾玉垂下眼睫,不让我看见眸中的情绪:“许是你近来受了些磋

磨,身边又只有我一个,便以为我值得托付。

可若你再懂事些,尝过情爱食髓知味,就会嫌……嫌弃我给你提鞋都不配。”

我擦干净嘴上油污:“我说的不是胡话。我知道你心中顾虑,可我问你,若你是正常男子,你愿娶我吗?”

“愿。”他毫不犹豫回答。

“那若我身上少了块肉,或缺手或断脚,还无法生育子嗣,你还愿娶我吗?”

“愿。”

“那不就是了,这种情形颠倒一下不就是我们的处境吗?我也愿!

“这些日子我已想了很久,动乱发生时我在想,流匪来抢夺时我在想,饿得发晕时也在想,万一马上就要死了,却连一句心里话都未曾吐露,这辈子岂不是亏得很?生孩子痛得要命,听说还有可能会死,我才不想要!

“顾玉,我喜欢你,只喜欢你,只愿和你在一起!”

顾玉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柔情:“县主……我是不想你将来后悔。”

要让这个人愿意,还得脸皮厚上一些。

“后悔什么?”我脸颊泛红,带着诚恳且好学的态度,小声提醒他,“不是还有这样、那样的办法吗?”

顾玉惊得薄唇微张,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笑了。

“我早该记得,县主是博闻强识的。”

8

顾玉私产大多在京城,手中带出来的银两不多,在清县、曲陵辗转了几个月后,我们在云郡租赁了一间小屋暂时安顿下来。

不久之后,传来了父王登基的消息。

“还真被你说中了,”顾玉垂眼看我神色,“可要我送公主回宫?”

真的要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是有一丝不甘,但我更不想我和顾玉被打扰。

我摇摇头:“现在多自由自在,过些日子再说吧。”

“行,虽然不能让你锦衣玉食,但烧鸡吃一只扔一只还是管够的。”顾玉拎了拎手里的油纸包,“还要喝酒酿吗?我去买。”

就像是有预感似的,我们很有默契地不再提回宫的事,只恨不得每一日每一分每一秒都黏在一起。

这一日去湖边钓了鱼回来,我正与顾玉说说笑笑,他突然松开了手中穿好的几尾鱼,将我挡在身后。

我随着他的视线转向前方,柳枝与野花编成的花环随之掉落在地,正好砸在泥泞中濒死折腾的鱼上。

一群黑压压的宫卫站在我们的小屋前,已等我们许久了。

我走到顾玉身旁,牵紧了他的手。

“此生,绝不离、不弃。”

大燕卫帝十二年,帝病重,平南王以讨伐奸相、阉臣之名,联合裕王、蜀王起兵,年底帝薨。

十四年,平南王战死,裕王作为卫帝之叔父,深得人心,在众部将拥戴下登基为帝,年号鸿远。

鸿远二年,新帝寻回流落民间的永仪县主,封为永仪公主,赐嫁平南王为妃。

……

“荒唐!和一个太监整日厮混在一起,简直有辱皇家体面!”

我就知道父皇百忙之中还要寻我,是有目的的。

他意欲安抚平南王旧部,当初的平南王世子、如今新任的平南王点名求娶,他自然会应允。

一头是顾玉性命,一头是拒亲,他要我自己选。

我有得选吗?

“父皇,我幼时发红疹,您以为是染了瘟疫瞧也不瞧,就将我逐出府去等死。

“您胸有伟业,便将阿兄阿弟藏在民间,只将我树成靶子,要不是女儿命大,早死了十几回了。

“我可以嫁,但女儿唯此一个心爱之人,看在父女一场份上,只求您真的放过他。”

黄袍之人高坐堂上,隔着重重帷幔看不出表情,声线平静到近乎冷酷:“天下男子千千万万,竟想选个太监当夫婿。朕就看看,你们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待我回公主寝殿时,顾玉已被放了回来,挑着一盏宫灯站在殿前等我。

暮色合围,公子身姿依旧如玉,我却已哽咽在喉。

只不过是想在一起而已,怎么就这么难?

“皇上赐婚不过是想拖延些时日,如果这任平南王也死了,余部自然瓦解,想必他一定会更满意。

冯保年的头是老平南王砍的,这个世上,再没有比我这个前朝旧属更好用的刀了。”

“永仪,你父皇算准了人心,”顾玉抬手抚抚我的脸,“且不说平南王残虐好色,即便是个翩翩君子,也不行。既是你先招惹了我,我就绝不会让你嫁给别人。”

“乖,等我回来。”

我听了顾玉的话,拿来最珍贵的金丝宝甲替他穿上,又塞了好多珠宝银票给他。

“我知道刺杀危险,千万不要勉强。先到南海安置下来等我,我总会回来找你的。”

顾玉应该也听了我的话。

所以直到出嫁那日,他都没有回来。

9

铜镜中的新娘,脸色白得像纸,朱唇红得像血。

“你爹抢了我们平南王府的江山,待我们恢复了元气自会一一讨回来。”平南王已经趾高气扬地先来羞辱了我一番,“本王今晚会在你这里先讨点利息,永仪公主,可得好好留条命呀!”

我冷冷勾起嘴角。

行囊中的短剑和足袋中的匕首已被搜走,但珠钗中藏着的毒药已足够杀死他了。

顾玉或生,那我死后,他也会安全无虞。

顾玉或死, 那我随他去之前,也得为他报仇。

我蒙着盖头, 坦然等待即将到来的洞房花烛夜。

等了好久,才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

挑开我大红盖头的, 是顾玉。

不知都是别人的血, 还是自己的血, 造就他一身血红, 就像换上了一袭新郎的喜裳。

“夫人,”俊美的“新郎”俯下身子, 唇畔带着笑:“平南王一直龟缩在府中, 今日我才寻到机会。对不起, 我来迟了。”

他温热的呼吸还萦绕在我耳边,鲜血却不断从口中流了出来, 滴、滴、答、答落在了地上, 摔碎成一朵朵细小的血花。

“顾玉……顾玉……”

那些伤口的血我怎么止也止不住,从指缝、掌心中又溢了出来。

顾玉倚靠在我肩头, 拦住了我的手忙脚乱,只要我替他解下已损坏的宝甲。

“我怕是不能再陪着你了,”顾玉定定地看着我的眉眼,像以前无数个日夜里一般轻声唤我, “夫人……”

“顾玉你不会有事的,我去叫医官……”

顾玉聚起一点力气摇摇头, 将我的手引到他的胸口, 一字一顿教我:“听话,拿起剑, 手刃我这个诛杀平南王的凶手,去向皇上换一个……自由。”

钝痛一阵阵袭上心头, 我连呼吸都觉得分外困难。

不要, 不要……

“永仪, 我真的好想和你在一起,但终究……是不成了。此生换有始无终,我亦无悔。”

“唯愿你今后……”

护卫喧哗的声音已来到了门外, 顾玉抓住我的手, 将剑用力插进了胸膛——

“多喜乐, 岁无忧……”

我们红衣繁复交叠,顾玉噙笑阖上眼,死在了我的怀中。

鸿远三年, 平南王在大婚之日被前朝掌印太监冯保年旧属所杀, 新帝顺势收回藩地。

永仪公主求得圣意封地南海, 自愿为夫守节,终身不嫁。

……

日子总还是要继续的。

何止吃一只烧鸡丢一只, 喝一碗酒酿倒一碗。

我如今锦衣玉食,想要什么样的东西都有。

却唯独再也换不回来一个他。

我只是时常会梦见顾玉,梦见他又站在廊下对着我笑。

“忘了我吧, 夫人, 下次我便不来了。”

可他到底一次次食了言,还是一次次出现在我的梦中。

带着无可奈何纵容的温柔。

如今这里四季温暖,偌大的南海, 再也没有一个会为我拢紧披风的人。

我只是想着,年轻时爱上了一个太过美好的人,可能会等很久、很久之后——

才会忘掉他罢。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