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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节 瑶瑶不可及

第 35 节 瑶瑶不可及

宋琛凯旋那日,怀中拥着位女子,与我逝去的姐姐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

他叫我不要多想,却夜夜宿那女子屋中,任她欺我辱我。

甚至亲手灌我堕胎汤,拿我的救命药给她泡脚。

后来我丢下一纸和离书,转身嫁了个和尚。

他却在大婚之日跪在喜轿前,求我回答:“两次生死攸关,救我的都是你,对不对?”

1

嫁给宋琛当晚,他被八百里加急召去战场。

我独守空房一年,终于等到他回来。

“阿瑶,这一年辛苦你了。”

宋琛坐在床边,略带薄茧的指腹摩挲我的脸。

目光深情款款,却好像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砸门声急促响起。

“将军,柳姑娘心疼病又犯了,这会儿疼得睡不着,哭闹着要见您。您快去看看吧!”

宋琛立刻停下动作,“我去看看就回。”

他步履却格外急切,连扣子都没扣好。

婢女彩云劝道:“夫人,将军回来后夜夜宿在那女人屋中,好不容易来一次,您怎么不强留下他?”

我苦涩地笑笑。

心里本就没我的人,怎么能留得住?

宋琛想娶的一直是我嫡姐。

后来姐姐病逝,这门亲事便落到我头上。

可我知道,宋琛愿意娶我,不过是因为我这张与姐姐五分相似的脸罢了。

巧合的是,夫君带回来的柳飞鸢也与姐姐有三分像。

那夜烛泪落尽,宋琛也没回来。

2

第二天,我与柳飞鸢狭路相逢。

“真是抱歉呢姐姐。昨夜将军亲手喂完药,我劝他回去,但他实在不放心,硬给我揉了一整晚。”

阳光下,她发间的金色步摇熠熠生辉。

却刺痛了我的眼。

那只金色步摇是我的嫁妆。

宋琛出征时战事紧急,军中吃紧,恰逢家中修葺新宅拿不出银子,我怕宋琛受委屈,便将全部嫁妆偷偷塞进他包袱。

想不到却被他用去取悦别的女人。

我一个眼神,彩云啪地一巴掌扇在柳飞鸢脸上。

“使了狐媚功夫爬上将军的床,真当自己是主子了?夫人怜悯你才留你在府中。无名无份的,也配喊夫人姐姐?”

彩云摁住柳飞鸢,硬要她给我下跪行礼。

柳飞鸢余光一瞥,软着身子跪下,踉跄着倒在一个人脚下。

宋琛面色不快。

柳飞鸢哭唧唧:“不怪夫人,是我不懂事,昨晚不应该找将军……”

宋琛抚摸着柳飞鸢红肿的脸,皱眉质问我:“你打的?”

“我是在教她规矩。”

“将军,飞鸢的脚好痛,会不会断了?”

宋琛紧张地将她抱起。

“飞鸢身子不好,在她身子康复前,可以不跪任何人。”

“夫君,这不合规矩。”

“在我府中,我的话就是规矩!”

宋琛冷笑:“既然夫人这么喜欢规矩,那就去祠堂跪着抄家规,不抄完一百遍不准出来。”

“将军,夫人的膝盖有伤,不能久跪……”

宋琛置若罔闻,一脚踹开彩云,抱着柳飞鸢走了。

我在祠堂跪了三天,高烧晕倒。

3

我做了个梦。

梦里姐姐没死,我也没遇到宋琛。

姐姐是当家主母所生,众星捧月长大,而我母亲是个身份低微的婢女。

从小我便隐忍藏拙,当姐姐的陪衬。

直到我半夜借月光练字被她看见,被要挟去太学替她读书。

自此李尚书嫡女李芸菲才女之名冠绝京城。

我与姐姐眉眼间有五分相似,再加上我刻意模仿姐姐嗓音,所以无人知晓面纱之下,是我李清瑶。

后来国宴上,姐姐对宋琛一见钟情,可她什么都不会。

于是她表白,我替她写情书;她送礼,我帮她做女红。

但宋琛跟块石头似的,油盐不进。

很快姐姐没了耐心,追人由我全权代劳。

我小尾巴似地黏在宋琛身后。

他咬牙警告:“再跟,丢你去喂狗!”

我悻悻止步,几个王公贵子拦住我要我作诗,眼神轻佻。

我的拒绝惹怒了他们。

“刚还不要脸地往宋琛身上贴呢,贱婊子搁这儿装什么贞洁烈女!”

他们抢走情书,扬手要打我。

我吓到闭眼,那巴掌却迟迟没落下来。

宋琛将那人的手掰成了个诡异的姿势,然后赶跑了他们。

“你傻的吗,不知道跑!”

“我东西被抢了。”

脸上半边面纱掉下,我惊慌地用脸压在肩膀上夹住,姿势别扭。

宋琛突然凑近,指节擦过我的耳廓,三两下将面纱系好后走了。

我在原地怔了瞬。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板正挺直如同一棵松柏。

宋琛对我依旧冷淡。

但我送的东西,他照单全收,有时还会在太学外等我下课。

我的诗词越发精进,常被太傅留堂探讨。

直至日暮四合,太学外早没了宋琛的影。

失落感漫上心头。

忽然手里多了封信。

一个青衫少年红着脸飞快跑开,我甚至未看清他的样貌。

信上只有半句诗。

“山有木兮木有枝……情诗?”

宋琛的声音冷不丁响起,比平日多了分寒意。

“呵。昨日还信誓旦旦地『愿得君心,白首不离』,不过一日就脚踏两只船。敢情你写给我的书信,是哄我玩呢?”

情书内容被堂而皇之读出来,我羞得脸颊滚烫。

“你既不喜欢我,还不准别人喜欢么?”

“谁说不喜欢?”

我惊诧地抬头,看见宋琛耳根通红地瞪我:“李大小姐,若你单想找个消遣,便别来招惹我。”

一瞬间我醍醐灌顶。

顶着姐姐名字示人太久,我险些忘记我只是代她追求宋琛的替身。

替身不该有感情。

但我好像,喜欢上宋琛了。

4

我心里乱成一团。

装了半月病,我打算与宋琛坦白真相,却得知宋琛跳湖自戕的噩耗。

宋家通敌被抄入狱,朝臣怕牵连避之不及,百姓人人喊打,没人愿意救宋琛。

他被我从冰湖里捞上岸时,冻得只剩下一口气。

我带他回家,却被姐姐一通棍棒打了出来。

“李清瑶你疯了?宋家犯的可是通敌叛国的死罪!你竟敢带他回来!你想害死我们吗?”

她无情地抽回手,紧紧关上大门。

我只好将宋琛安置在城外的破庙中,当掉玉佩首饰、卖掉珍藏的书简给他买药。

但他不肯吃。

他想死。

宋琛照常将药碗成稀烂,冲我一通咒骂,怨我救活了他。

碎瓷片擦过我的手臂,留下一道血痕,鲜血汩汩。

宋琛死灰般的面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

我平静地收拾好碎片,走到他面前,替他盖上被子。

“若你想泄愤,喝完药再砸。药很贵,你若再不好,我娘给我的嫁妆都快花完了。”

“宋琛,你的命是我救回来的。要我说,男儿应死得其所,死在破庙不如堂堂正正地死在战场。”

宋琛深深看了我一眼,一言不发喝完药。

日渐转暖,宋琛的病大好。

甚至有心情打趣我,“你那嫁妆还有剩么?”

我不过随口开个玩笑,谁料他真记心里了。

我故意说:“自然被你榨光了。”

他笑意晏晏盯着我,“那我不是得对你负责了。”

我笑笑没当真。

宋琛忽然拽住我的胳膊,将我抵在床边,眼中的散漫被认真代替。

“我爹被诬陷入狱一事,圣上已查明真相,不日便能官复原职。这些日子李小姐的照顾,我该如何报答?”

我听见他问:“你愿意嫁我吗?”

宋琛的话在我耳边炸开,脑子唰地一片空白,好似在做梦。

他伸手想摘下我的面纱,却突然顿住。

“明日酉时,我在你救我的冰湖边,等你答复。别戴面纱了,我想瞧瞧你的模样。”

5

那天,我头一遭抹了胭脂,画了花钿。

却在门口被人拦住。

母亲恶疾突发,姐姐同意请大夫进府诊治。

条件是——我将宋琛让给他。

“李清瑶,我要你发誓绝不说出此事。否则你母亲生将不得好死,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受尽折磨!”

我将指甲攥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好。”

那夜,我坐在母亲床边临帖习字,写满了一张又一张。

却只有两个字——

宋琛……

我睡得很不踏实,身上的被子掉了又盖上。

掌心暖暖的,好像握着个汤婆子。

我忍不住捏了捏,却发现那是宋琛的手。

我错愕地抽回,被宋琛紧紧攥住。

“你醒了。”宋琛被我这么一扯也醒过来。

他眼下泛着青色,眼中红血丝明显,抬手探向我额间。

“将军不好了!柳姑娘的心疼病又犯了!”

我猛然清醒过来,躲避宋琛的触碰。

他动作一僵,冷冷收回手,“醒了便去给飞鸢道个歉。因为你,她的心疾又严重了。”

彩云低声劝道:“夫人,其实将军心里是有您的。”

“您不知道,他一听见您病倒的消息就跑来祠堂,亲自将您抱了回来,给您喂药、盖被子,守在您床边,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

“将军向来吃软不吃硬,您快向他低个头,他定能消气。”

我说不去。

宋琛嘴角的笑意一僵,冷声道:“你怎会变得如此冷血?飞鸢被你害成这样,你凭什么理直气壮?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定不会放过你!”

宋琛摔门而出,罚我去云深寺祈福。

三阶一跪三叩首,我跪了一上午才到半山腰。

日头毒辣,膝盖被敲碎了般疼,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咬。

我头一昏,往后栽了过去。

6

我从山腰滚落,幸而被过路人救下。

在云深寺修养了三日,除了膝盖上的伤,其余都已大好。

一年前,宋琛不慎中敌军陷阱,生死未卜的消息传回京都,我担忧不已,偷偷前往战场。

终于在两国边境,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宋琛,却被山匪活捉。

我拼死托人护宋琛出去,山匪发现后打断了我的膝盖骨,幸得云游神医所救才没有残废。

等我回去,才知我不在的日子,姨娘突发急症,草草下葬。

晕倒那日,是我姨娘忌日,我此次来云深寺,实则是为姨娘祈福。

在云深寺的日子,一直有个小和尚好吃好喝地照顾我。

我摸着他光溜溜的脑袋,与他道谢。

他躲开,“救你回来的人是谢师兄,你住的是谢师兄的房间,饮食喝药花的也是谢师兄的银子。你不该谢我,你该谢的人是谢师兄。”

“谢师兄是谁?”

“师兄说,你若想知道,自去月老树下寻他,他今日当值。”

月老树是云深寺的活招牌。

传闻将心愿写于红绸带,系到月老树上,天上的神仙瞧见了,愿望便能实现。

我踮起脚尖,想将绸带挂得更高些。

身后忽然响起阵窃窃私语。

“这不是宋夫人吗?听说宋将军带个女子回来,宠得不得了,怕是要休妻了。”

“呵呵,说不定是独守空房太寂寞了,来庙里找和尚私会呢!”

一桶污水泼去,流言蜚语瞬间停止。

来人高挑清瘦,严肃端庄的海清服松松垮垮罩在身上,乌黑如绸的长发被一根玉簪挽起,没有半点僧人的模样,不羁放肆极了。

他将木桶哐地摔向她们脚边,“云深寺不欢迎长舌妇,直走右拐不送。”

我直觉此人不好惹,道完谢后开溜,却被拦住。

“不是要见我么?怎的话没说就要走。”

谢亭昀眸中寒意消散,瞥见我手中的红绸带,嘴角勾起抹笑。

“每日来此挂红绸带的百余有足,等月老瞧见施主的愿望,恐怕得等到花甲之年。”

他一步一步靠近,猝然抽过红绸带抬手一抛,绸带结结实实地缠上了最高的枝桠,“在下帮你插个队。”

“这世上哪有神仙?”

若真有,我倒想问问,为什么我苦守空房一年,换来却是宋琛的冷待,以及柳飞鸢的羞辱。

“可我怎么听月老说,要帮你实现心愿。”

谢亭昀含笑瞧着我,捡起我发间的一片落叶,“这是凭证。”

他清泠如玉的声音未落,被一道怒吼打断:“你们在作甚!”

7

我转头,撞上宋琛怒不可遏的面容。

他狠狠掐着我的手臂,二话不说便往外拽,连我说疼都没听见。

忽地一把扫帚砸向宋琛。

谢亭昀将我护在身后,“她说她疼,你聋了还是听不懂人话。”

“我们夫妻之间,也轮得到你个外人置喙?”

宋琛被激怒,提拳打去。

谢亭昀恣肆地偏头,挑衅嘁声,“早看你不顺眼了。”

我急急拦住宋琛,答应随他回去,此事才作罢。

我转身同谢亭昀告别,他深深地盯着我,好似有话要说。

“这些日子多谢师傅照顾。今日是我夫君唐突了,改日我定带他登门致歉。”

不知道是哪个字眼惹到谢亭昀,他眸色瞬间变冷,甩给我个背影,“不必。”

暴雨来得又急又猛,雨滴豆子似的砸在马车上。

宋琛的怒意消散大半,注意到我手腕被他掐紫的一圈,他眸色一怔。

“方才是我下手没有轻重……可我推掉公务亲自上山,却见你与别的男人不清不楚,你叫我怎能不气?”

马车不慎陷进泥坑,车夫说要找人来拉。

宋琛掀起帘幕,潮气扑面涌来。

他跳下车,背朝着我,“阿瑶,上来。”

我一愣,男人的背脊刹那间与记忆中少年的背影重叠。

……

“宋琛,为何你背人如此熟练?是不是偷偷背过别家姑娘?”

“没有……只背过你。”

“往后也只准背我!”

“好。”

……

眼眶蓦地发酸,我慢吞吞爬上宋琛的背脊。

他的背比以前更宽厚结实,少年如今成了将军。

“将军!”

柳飞鸢的嗓音划破雨幕,纤细的身影朝这边跑来。

我感受到宋琛的背脊一僵,作势要放下我。

“宋琛,我腿疼。”

我赌气似的搂紧他的脖颈。

宋琛,我在赌,赌你选她,还是选我。

8

宋琛犹豫了一瞬,让下人快去给柳飞鸢撑伞。

我觉得我赌赢了。

我撑着头顶的小伞,只能堪堪能遮住宋琛,我大半个身子淋着雨。

柳飞鸢娇声呼唤宋琛,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宋琛放下我,解释道,“我在边塞中敌军陷阱昏迷时,是飞鸢照顾我,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能弃她不顾。”

“阿瑶,你是理解我的吧。”

说完,他抱起柳飞鸢。

此时,柳飞鸢悄悄睁开眼,以一种胜利者的上位姿态冲我灿烂地笑。

宋琛,曾经,我懂你,如今,似乎不懂了。

淋雨之后,我似乎有些咳嗽,彩云找来大夫,却诊出我怀有近一个月的身孕。

我让彩云打点了大夫,瞒下了消息。

那日宋琛为那日抛下我抱柳飞鸢的事,特地带着金钗珠宝来安抚我。

我没防备,被他瞧见了习字贴。

他如获珍宝般:“这字是……”

我只能扯谎:“仿得姐姐的笔迹。”

宋琛眼中的惊喜瞬间褪去,一把撕碎习字贴,“她的字你也配学?东施效颦。”

胸口像被猛捶了下,涩意从胸口蔓延到喉咙口。

“夫人,您看这些珠钗真漂亮呀!将军定是用心挑选了的。奴婢替您戴上?”

用心?

相处这些日,他若真用心又怎会不知,我素来喜玉不喜金银。

喜欢这些的,是姐姐。

9

宋琛忙着照顾柳飞鸢和练兵,鲜少来我这,我怀孕一事隐瞒至今。

我整日习字养花,十分清闲,偶尔被彩云拉出去遛弯。

“皇上赐的金银珠宝,将军整箱整箱地往柳飞鸢那处般,真偏心。”

我提醒彩云谨言慎行,不料迎面撞上柳飞鸢。

她面色红润,脸颊丰满了些,脖颈上围了条针脚粗糙的灰白围巾。

我认得,那是在宋琛出征前,我担心他受冻熬了几个通宵织的。

柳飞鸢忽然尖叫,嚷着围巾扎脖子,用剪刀铰成团乱麻。

“也不知谁织的,又丑又扎人。还有这些信,字真丑。”

说这话时,柳飞鸢倒垃圾似地把信倒进湖里,满脸挑衅地盯着我。

她今日就是来找事的。

果不其然,她一见到宋琛便将剪子扔在我脚边,跑进他怀里一番颠倒黑白。

“先前飞鸢听说夫人害死了她姐姐还不信,要不是遇到了……”

她竟然找来了我的奶娘。

奶娘说她亲眼看见我往姐姐的茶水里投毒。

彩凤气得眼睛发红,我只问宋琛信谁。

他眸中闪过一抹痛苦,“我信证据。”

一股憋闷的气血直冲大脑,我眼前顿时黑了。

醒来时,柳飞鸢端着碗堕胎汤往我嘴里倒。

我一把打翻,跌跌撞撞往外跑,与宋琛迎面相撞。

小腹的疼痛越发清晰,我像见到了救命稻草,死死拽住宋琛的衣襟。

“宋琛,救救我们的孩子,柳飞鸢要害死它。”

“是我让她干的。”

我如遭五雷轰顶般,心脏狠狠下坠。

为了不阻碍他与柳飞鸢长相厮守,他竟连个孩子都不放过吗?

我连连哀求,宋琛眼中掠过一丝不忍。

“只要你放过这个孩子,我愿意同你合离的。它虽是你的亲骨肉,往后我定带着它走得远远的,绝不麻烦你,也不让你瞧见。”

话音落,宋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铁钳般钳住我的下颚,亲手将堕胎药灌进我嘴里,确保我喝下去了才满意离开。

宋琛又去练兵了,宅院里难得安静下来。

我不知道孩子流掉的那几日是怎么过来的。

只是觉得疼,浑身上下都疼,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大抵要疼死了。

大夫说唯有西域进贡的化血丹能救我。

这世上只两颗,一颗赐给了开国元勋镇国公,另一颗给了宋琛父亲。

许是念及夫妻情分,宋琛答应了给我药,第二天却送来一堆普通药草。

“将军把化血丹给柳姑娘泡脚了。他说您生个孩子而已,用这些药草就够了,不要太矫情。”

彩云气得直哭,闹着要去理论。

我替她擦掉眼泪,“哪有怎么严重,别听大夫胡说。”

她趴在我手边,“夫人,我不会让您有事的。”

这些日子,我收拾好金银首饰,给彩云也单独准备了一份。

本打算送小姑娘出嫁的时候再给她,谁知事与愿违,我怕看不到她出嫁的那天了。

10

夜里下了大雪。

一大早没见彩云,我眼皮跳个不停。

柳飞鸢派人传话彩云在她手里,我急忙跑去。

路上白雪皑皑一片,一脚一个坑,很难走。

柳飞鸢院中的雪却被打扫干净,只剩个没有脸的雪人孤寂地立在那儿。

她一棒子挥过去,雪人的头滚落,剩下的身体孤零零的像个坟包。

我问柳飞鸢要人,她往我脸上甩了张和离书。

我囫囵写了名,柳飞鸢嘲弄地扬了扬唇,手中的棒子猛地砸向那半个雪人身体。

雪堆霎时间四分五裂,露出彩云瘦小的背脊。

她一动不动地跪伏着,抵着地的额头磕得血肉模糊。

我把汤婆子塞进她怀里,握住她冰冷的手不停搓动。

“她早死了,身体都僵了。我不过一句玩笑话,她当真在我门前跪了一宿替你求药,真是个蠢婢!”

柳飞鸢让我现在就走,不允许我带走府中任何东西,也不让下人插手,留给我一张草席。

我给彩云披上披风,拖着草席,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地走出宋府。

阴云密布。

纷飞的大雪如同纸钱般铺满天地,许是老天为我与彩云奔赴黄泉准备的葬礼。

11

我被谢亭昀捡回寺庙,一日三顿药地灌救回一条命。

谢亭昀说,那天他下山化缘,碰巧遇见我慈悲心肠大发。

可小和尚说,他自打进庙起,就没见谢亭昀去化过斋。

孰真孰假我没空分辨,我要走了。

我深知我没多少时间,不想将仅剩的宝贵的生命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彩云是被拐子绑来京城的,她总说等她赚够赎身钱便回家去,我要将她的骨灰送回故里。

路途艰险,辞别当天,我请寺里的主持为我剪掉碍事的长发。

宋琛脸色铁青地闯进:“李清瑶,为了这个男人你竟连剃度都做得出来!你和勾栏艺伎有何区别?”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摔出门外。

“嘴里放干净点。”

谢亭昀抬眉示意僧人抬走,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裹的桃花酥塞给我,翘起二郎腿支起下巴,好整以暇地瞧着。

什么意思?

我拿起块尝了尝。

是我从前最爱吃的那家,后来店铺迁到城外,我便鲜少吃了。

“好吃。”

谢亭昀依旧盯着我,那表情似乎在期待我的下一句话。

“要不你也尝尝?”

“……”

谢亭昀脸色一下垮掉,拂袖而出的模样像是生气了,不过几秒又倒回来,“山路崎岖,等雪化再走。”

“也好。”

他板着脸离开。

我听见门外小和尚的声音:“师兄,你怎么撞柱上了还笑?”

桃花酥的热气混着诱人香气蹿进鼻腔,在这寒冷的冬日,熏得我心里暖暖的。

12

我打小怕苦,因此格外怕喝药。

谁知我把药倒掉这事,还是被谢亭昀发现了。

此后喝药,他定要亲手喂我。

然后变戏法似的掏出颗蜜饯,语气跟哄小孩似的:“乖乖喝药的奖励。”

我越发看不懂谢亭昀了。

他的身姿清瘦似玉竹,却能一脚将宋琛踹出屋子;骨子里淡漠冷傲到了极点,却一次次救我袒护我……

忽地一声轰响,打断我的思绪。

小厨房内烟雾缭绕,两个黑乎乎的圆球滚到我脚边,抬眼撞上一张脏兮兮的俊脸。

“谢亭昀?”

“大清早在这作甚?”

还把小厨房炸了!

他看看地上的煤球,又看看塌了的灶头,满脸无辜:“烤红薯。”

小和尚说,谢亭昀来历成迷,住持却整日把他当祖宗似的供着,大约是显赫人家的落难公子哥。

“我来吧。”

他却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两个烤红薯,“听说你想吃,本想亲手给你烤,可灶王爷实在不好糊弄。路边买的,尝尝。”

我这才注意到他被朝露洇湿的衣袍。

昨日小和尚说谢亭昀喜欢我,我不信,他夸下海口不论我要什么谢亭昀都会弄来,我便随口说想吃红薯。

手里的红薯一下变沉了。

“再放凉了。”

谢亭昀仔细地剥皮,“你身体没好,不能吃凉的。”

可我还是没尝到谢亭昀给我买的红薯。

府里的丫鬟说,宋琛找麻烦找到了我家。

他板着张脸,居高临下睨着我:“闹够了吗?闹够了就跟我回去。”

13

父亲和夫人也帮着劝我。

“出嫁从夫,宋将军都亲自来接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整日在和尚庙里厮混,也不顾及女孩子家家的名声。”

我跪在地上,腰板挺直,“我与宋将军早已和离,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屋内顿时哑然。

想必我和离一事他们还不知。

宋琛自知理亏:“阿瑶,近来是我太忙疏忽了你。和离书这件事,飞鸢做的确实有些过分。”

他走上前,想握我的手:“这么多人看着,别闹得太难看。”

“我可以回去。”

我避开宋琛的触碰,咬牙切齿:“但柳飞鸢必须死!”

我要她给彩云偿命!

“放肆!”

宋琛砸碎茶盏,眼中的愤怒似乎要烧死我,“你没得选。”

翌日一早,宋老将军进宫面圣,听说是为宋琛求了道要我即刻回宋府圣旨。

月老树叶尽落,剩下红绸带无力地垂挂着。

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初次见谢亭昀的场景,回忆逐渐清晰,记忆中的那张脸竟一下出现在眼前。

“想什么呢?”

谢亭昀拿走我发梢上的枯叶,“标准答案,说你在想我。”

他嗓音清冷,偏和我说话的时候会放柔,尾音总是些许上扬,像条摇晃的毛茸小尾巴。

眼前人,我可以相信吗?

“谢亭昀,我不想回宋府。”

“好,那就不回。”

14

宋琛率领禁军包围了李家,堵在大门口等圣旨。

柳飞鸢歪在马车里,捧着暖手炉瞧我。

见我不高兴,她便开心。

可这道圣旨并不是逼我回宋府,而是给我和镇远公的独子赐婚!

我虽不愿回宋府,却也不认识那镇远公的独子。

宋琛脸色铁青,竟然不管不顾要带我走。

他像一头猎物即将被夺走的雄狮,失去了理智,连柳飞鸢上前阻止都被他推倒。

“宋琛,抗旨是死罪!你疯了吗?”

“是!我疯了!”

他捏住我胳膊的手,忽地被一道强硬的力量掰开。

“不许碰她!”

今日谢亭昀未穿僧服,一袭藏青色金线镶边长袍,玉带缠腰,周身的贵气像极了世家公子哥。

他弯腰抱我上马,将宋琛的怒吼和太监的奉承甩在身后。

我惊讶得没反应过来,谢亭昀先开口与我道歉,说他并非故意隐瞒身份。

他打小体弱多病,四处求医未果,后有个道士算出他十八岁前易招病魇,必须在庙中方能安然度过。

他在庙里呆惯了,一直没回家。

“那你此番下山是为何?”

谢亭昀偏头看我,答案不言而喻。

“你说你不想回宋府,我思来想去,还是你嫁给我这个法子最妥帖。”

他坚硬的胸膛与我紧贴着,严丝合缝,温热的气息滚在耳后,烫的我耳朵通红,心脏止不住狂跳起来。

“这……这不是去谢府的路。”

“绕了下。”

他将我笼得更紧了些,“想和你多呆会儿。”

15

谢亭昀祖父是开国元勋,战功赫赫,连圣上都要敬上三分。

他外祖父是大昱最大的皇商,富可敌国。

偏偏谢亭昀又是独苗,自然众星捧月,云深寺便是他外祖父专门修的。

可谢亭昀年及十八,既不愿入仕又不愿从商,一门心思要当和尚,可把两个老爷子急坏了。

得知他愿意还俗,谢老公爷连夜进宫面圣,为我与谢亭昀请婚。

我躲在谢亭昀的府邸,直到谢亭昀的小厮说,他和宋琛在神武门打起来了。

宋琛被谢亭昀摁在地上,模样狼狈。

谢亭昀也挂了彩,脸色不太好看。

我急忙拉开谢亭昀,忽然被宋琛一把拉过去。

“阿瑶你看,这是你亲手给我做的鞋,我一直没舍得穿。今天才发现特别合适。”

他语气骄傲,挑衅地冲谢亭昀挑眉,扬了扬手中的书信。

“阿瑶,看见这些情书,我知道是我错了。我已经把柳飞鸢休了,只要你跟我回去,我立马把她送走。好不好?”

谢亭昀将我护在身后。

可他嘴唇惨白,身形摇摇欲坠,我立刻让人把他扶上马车。

宋琛突然攥住我手腕,“阿瑶,你不先关心一下我的伤势吗?你也看见了,是谢亭昀先动的手。”

我猛力挣脱。

“宋将军,我早与您划清界限,请不要说出令人误会的话。”

“今日之事,我不关心谁动的手。我只知道如果我未来夫君出了任何事,宋将军要负责到底。”

16

“为何打架?”

谢亭昀推开我为他上药的手,冷声道:“不用你管。”

随后扶着小厮下了马车。

我从未见到这样的谢亭昀,冷漠疏离,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

我轻声跟了上去。

谢亭昀阖眼趴在榻上,精壮白皙的脊背鞭痕交错,血肉模糊。

我心尖抽疼,上药的手控制不住颤抖。

“动作快些,别告诉夫人。”

“我都知道了。”

知道他满身的伤,是为偷化血丹救我,被镇江公发现后打的。

知道他与宋琛动手,是听见他当着朝臣的面,说我不守妇道。

谢亭昀愣住了。

“我知你不想见我,我涂完药便走。”

腰间忽地横来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不松不紧地锢住。

谢亭昀的脸搁在我的颈窝,滚烫的气息烙上肌肤,浑身不自觉一麻。

“你给他做靴子了。”他有点委屈:“你从未给我做过。”

原是介意这个。

我解释:“那是彩云做给他爹的,走时忘记带上了,如今也不好要回。”

他蹭了蹭我的脖子,“你给他写情书。”

“我也没有。”

“那是宋琛上战场时,我帮宋老夫人写的家书,宋老夫人不识字。”

宋琛紧紧抱着我,一言不发好半晌。

“抱歉,今日我不该动手。”

“没事。”

宋琛他确实该打。

“可我实在醋得慌。”

“他说你亲手给他做鞋,还给他写情书。”

他认真地盯着我的眼睛,神情恳切道:“我们成亲后,你每日给我写封情书,可好?”

面对他的直白坦诚,我一时说不出话。

“不写也没关系。”

他将头埋低了些,掩盖住眸中的情绪,抱我更紧了,声音却闷闷的。

“往后,你只要每日多喜欢我一点点,就好了。”

17

婚期将至,谢亭昀的亲朋好友从江南赶来吃酒。

我这边热闹非凡,宋府却死气沉沉。

听说边疆布防图泄露,查到了宋琛头上。

柳飞鸢内奸身份败露被抓,连带宋琛也下了狱。

当年敌军得知宋琛逃出山匪窝,将计就计安排酷似姐姐的柳飞鸢沿途“救”下宋琛,作为内应获取情报。

听管家说,宋老将军在太和殿门口跪了两天两夜,用世代官爵换回了宋琛。

而此刻,他正喝得酩酊大醉,赖在谢府大门口不肯走。

雪又大了,夹着冰雹砸下来。

我绣了半响的花,还是穿好外袍,走到门口,却不见一人。

回头,撞进一双寒沉深邃的眸子。

谢亭昀神色复杂地望着我。

只一瞬,便恢复如常。

替我披上狐裘大衣,温柔地攥起我的手,呵了口气,“天气冷,回去吧。”

仿佛我方才所见是错觉。

我以为宋琛会就此作罢,谁知他大清早便跪在谢府前,一跪一整天,打都打不走。

他因通敌之罪挨了板子,脸色十分苍白,藏青色披风也遮不住血迹。

我终是心软了。

看见我,宋琛冻到麻木的脸有了一丝松动。

他一个劲和我道歉,乞求我跟他回去。

“宋琛,你还记得我的孩子吗?你怎么那么狠心?”

“阿瑶对不起!我并非有意要伤害孩子……我以为……我以为那是你和谢亭昀的孩子才……”

他痛苦地捶打自己的头,流下懊恼的眼泪。

“我错了阿瑶,我知道错了!我该死,我真的该死……你打我阿瑶,你打我骂我都行。”

“柳飞鸢被抓了,往后我们之间再不会有别人,我定全心全意对你一人好。”

“求求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只有你了……”

他救命稻草般拽着我的衣角,好似即将要被主人丢弃掉的宠物,害怕到摇尾乞怜。

我张了张嘴,却被管家打断。

谢亭昀伤口意外崩裂,情势不容乐观!

18

“方太医,有什么药能让伤口好慢些么?”

怒意瞬间冲脑,我连敲门都没顾上,冲着谢亭昀便是一通说教。

屋内寂然,无人敢出声。

当今皇帝都要哄着惯着的人物,如今却被我当众数落。

我绝对昏了头!

可谢亭昀愣怔之后,眉眼一扬,笑了。

“我知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他抬起指尖,小心翼翼地蹭着我的小拇指,将我勾到他身边。

而后一把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呢喃:“只要你不气,我做什么都可以。”

心脏某处被戳中,莫名软得不像话。

我要给他上药,他便乖乖抬起手露出伤口,听话极了。

“你方才……去见他了?”

我动作一滞,很快明白谢亭昀在说宋琛。

不知何故,他提到宋琛,语气便不太好。

“听说他病了,我就瞧了瞧他。”

“你是不是心疼他?瑶瑶。”

第一次被谢亭昀喊小名儿,我愣了下,才说:“没有。”

谢亭昀倏地沉默。

我替他上好药,嘱咐他好好休息,却被一股不容抗拒地力道拉过去。

谢亭昀对我向来温柔,这一次却好像要将我揉进骨子里。

他的声音要碎掉一样:“瑶瑶,我也是病人,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心疼心疼我?”

喉咙口像卡了刀片,我说不出话来。

他自顾自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有他,你不喜欢我。你在宋府受辱,被李家抛弃,嫁我不过是摆脱宋李控制的权宜之计。”

“可瑶瑶,我从来不是好说话的正直君子。不管你爱不爱,我至死不会同意和离。我要把你一辈子套在身边。”

他的话巨石般砸在我心上,压得我快要呼吸不过来。

19

那天之后,宋琛再没来找我。

大婚将至,府里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谢亭昀怕我累着,又害怕中间环节出差错,便将大婚安排一应事物揽到自己身上,亲自监工。

谢老夫人一脸欣慰地拉着我的手,说她从未见谢亭昀对何事如此上心。

“没想到我家娇生惯养的小魔头,还是栽在了他心尖尖上的小姑娘手里喽!”

我没来由想起那日谢亭昀与我道歉时,注视我的目光。

那炽热的、爱意汹涌的、殷切期盼回应的视线,一下击中我的心脏。

好想他。

我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想见他。

可大婚前日,按规矩新人不能见面。

夜深,谢亭昀一身大红喜服出现在窗前,背着我登上全皇城最高的城墙。

皎月高悬,夜色勾人。

谢亭昀却只盯着我,盯得我将在舌尖打转了许久的话全吞入腹中。

“我脸上有脏东西?”

“别动。”

他托住我的下颌,缓缓凑近,近到我与他呼吸交缠。

漫天璀璨星河碎落在他眸中,我闭上眼睛。

却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

他没有吻我,只轻轻吻了下他的手背便退开。

谢亭昀用指腹蹭了蹭我的嘴唇,“怕你后悔。”

我不明白:“什么?”

他忙岔开话题:“瑶瑶,你好美啊。真恨不能立刻拜堂。”

我开玩笑说:“皇上御赐的婚,三媒六聘,我还能跑了不成吗?”

谢亭昀深深望着我,笑了笑。

那天晚上,我最终也没将想对谢亭昀说的话说出口。

因为来日方长,我们有很长的以后,我可以慢慢说给他听。

可大婚当日,宋琛拦住了我的轿子。

20

他眼下泛着乌青,脸颊消瘦,一副失了魂魄的模样,任谁也不会将他与之前威风凛凛的宋将军联想在一块儿。

他半跪在喜轿前,双目猩红地攥住我衣摆:“两次生死攸关,救我的都是你,对不对?”

宋琛说那嬷嬷全招了。

当年是我代替姐姐上学以及救了宋琛,姐姐威胁我李代桃僵之后,想斩草除根除却误喝了毒酒身亡。

嬷嬷被柳飞鸢收买,才编出我杀了姐姐的谎话。

而柳飞鸢不堪拷打,无意又抖出了我将宋琛从土匪窝中救出来一事。

他抖着手碰了下我的膝盖,满怀歉疚地问:“阿瑶,你一定很疼吧。”

我缩身避开他的触碰。

他原本有些光彩的眼眸立刻黯下去。

“阿瑶,对不起,我不知道那颗化血丹是你的救命药,所以才……我真该死!我已经将柳飞鸢那贱人五马分尸了,往后我一定会找很多灵药给你治病。”

从前对宋琛的恨,几乎深入骨髓,如今他跪在我面前与我道歉,我心中却没有丝毫波澜。

“从前救你是我自愿的,如今阿昀已医好我的病,你也不用牵挂。”

他捏紧拳头,面上涌现巨大的痛苦:“阿瑶,你当真要与我断个干净么?我要去大漠了,在那里我定会拼命争得功绩,我们也重新开始。”

“你从前不是说,最想看看塞北的风光吗?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我不愿意。”

我从来不想去什么塞北,从前是担心宋琛的安危。

可现在他的死生,与我无干!

“你……你还爱我吗?哪怕一点,一丝一毫也好。”

我毫不犹豫地摇头。

刹那间宋琛疯了一样,挥拳打向轿檐,血流不止也不肯停。

他哭着攥住我的袖袍,卑微乞求:“阿瑶,你骗骗我,说爱我好不好?”

“宋琛,我有爱的人了。”

我没空顾及宋琛的伤,却发现偌大的街巷空无一人。

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大包袱。

里面塞满了金银珠宝、房契地产,还有一块免死金牌。

21

我跑遍了全城,最终在云深寺寻到谢亭昀。

他一身大红喜服坐在月老树下,被一群小姑娘围在中间,正神情肃穆地……

绣面纱。

有姑娘主动帮忙,却被他推拒。

“谁的东西呀,您宝贝成这样。”

他说:“心上人。”

“您用情至深,您的心上人定很感动吧。”

谢亭昀绣花的动作顿住,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说起与心上人的初遇。

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被拐子骗走,死里逃生却差点饿死街头,心善的小姑娘将她最喜欢的桃花酥全给了他。

他偷偷捡起她匆忙掉落的面纱,那是他第一次心动。

后来体弱多病的他被送进寺庙,跟着师父四处游历,在边陲之地与奄奄一息的她重逢。

他偷偷藏起她染了血的手绢,那是他第二次心动……

“可她啊……她根本不记得我。”

记忆里永远聚焦于宋琛的那一束光倏地散开,他的身形渐渐模糊,我看见另一抹熟悉的身影。

总跟在我身后, 默默守望。

可我,从未回头。

猝然间四目相对, 谢亭昀讶异得愣了神, 随后慌乱抓起面纱往袖里塞。

我打趣:“谢小公爷还有收藏女孩子家东西的癖好?”

谢亭昀白净的耳根肉眼可见变红,“李小姐, 我对你的感情, 从始至终皆是我一厢情愿……”

身体比大脑更快反应,我扑进他的怀抱。

谢亭昀浑身一震, 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开始推拒。

“你不需要出于报恩委身嫁我, 我会求皇上收回赐婚圣旨。从此以后, 你自由了。”

我没动。

谢亭昀沉沉叹气, “瑶瑶,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最后一次能离开他的机会。

“明白吗?”

我踮起脚尖,在他唇上飞快落下一吻。

“这次是我主动亲你的。”

我捧起他的脸, “谢亭昀,我喜欢你。不是愧疚不是感激,就是喜欢。”

我看着谢亭昀耳根那一抹赤, 像墨汁滴入水池飞速洇开,晕染得脖子通红。

他的眸子忽闪,比昨夜的万千星辰更加璀璨, 汹涌的爱意几乎要倾泻而出。

下一秒。

他却缓缓俯身, 温柔克制地吻住了我。

“我也是。”

一旁,风拨动着月老树上红绸带,有两条热烈且缱绻地缠绕在了一起。

“余生平安顺遂——李清瑶”

“愿吾爱清瑶万事胜意——谢亭昀”

22

我与谢亭昀又办了场婚宴。

宴席摆了十天十夜, 全京城都来讨了杯喜酒。

除了宋琛。

我大婚当天恰逢他启程边塞,礼金却没缺。

重重的一箱,大抵是他全部身家。

之后宋琛陆陆续续寄来信。

谢亭昀面上没说什么, 但这些信最终没逃过垫桌脚的命运。

我一直不懂, 直到某天谢亭昀喝醉酒。

他醉得连自己名字都忘了,却紧紧抱住我的腰, 一遍又一遍问我为什么丢掉他的情书。

我恍然, 他便是当年的青衫少年。

我亲了亲他绯红的侧脸,要他给未来孩子起个名。

他凑到我耳边说了个名字, 又轻声嘟哝:“永远爱瑶瑶……”

我摸了摸小腹。

听见爹爹给你取的名字没, 小幕遥。

23

时年八月,边境遭犯。

大昱举军平乱,将领宋琛失踪。

偏远村落却冒出个无名无姓的乞丐。

那乞丐蓬头垢面,赤着双烂脚,从不搭理人,总抱着双鞋自言自语。

大汉用棍棒打他, 小孩用石子扔他,他没有半点反应。

只有碰见姑娘家,才突然发起疯喊人家阿瑶,然后一个劲的道歉, 求人跟他回家。

寒冬腊月。

他被姑娘的家人打得半死,丢在光秃秃的雪地。

鞋子也被扔进湖里。

那晚之后,再没有人见过那个满口都是“阿瑶”的疯乞丐。

全文完。

作者:六月端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