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节 青楼花魁出逃记
第 41 节 青楼花魁出逃记
六岁那年,爹破天荒地给了我一个白面馍馍。
他带着我来到县城,不顾弟弟的哭喊声,只带着我一人。
县城很繁华,爹把我交给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从她手里接过一些碎银子,还有两袋粮食。
他说:“妮儿,别怪我,你还有两个弟弟,你是大姐,要懂事。进了这里,你也能享福。”
爹骗了我,我没有享福。
那是我看见爹的最后一面。
再后来,我就没有家了。
1
我想要离开红袖楼。
被卖入这地方时我才六岁。
我那大字不识一个的爹,拿了妈妈的两袋粮食,就将我留在了这里。
他说:“你还有两个弟弟,你是大姐,要懂事。”他蹲下,凑近我的耳朵,悄声道,“进了这里,你也能享福。”
我不懂,为什么从小到大,只有我被要求懂事。爹娘总说我是赔钱货,可是家里的活都是我做的,弟弟也是我带着,我很能干。
为什么爹爹不要我了?
于是,我问爹:“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爹给了我一个白面馍馍,说:“养大了你也是别人家的,不值当。”
不值当,就是我六岁之前的全部人生。
六岁之后,我的身边都是男人。
各种各样的男人,可他们无论是什么样的样貌,人品,性格,到最后只剩下了一张急不可耐的嘴脸。
事后,还要说一句商女不知亡国恨。
我恨极了这里。
“这是腌臜地,我是腌臜人。那你又是什么?
“腌臜的嫖客?”
对文昭说出这句话时,我便知道,今天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但我太倦了。
文昭果然被我这话激怒,他手里的鞭子一扬,狠狠抽在我的身上。
自我成为这红袖楼的头牌后,我已经许久未曾挨过打了。
文昭一鞭一鞭地抽着,我蜷缩在角落里抽搐颤抖,过了一会,他突然停下手。
我喘息着抬眼看去,文昭不知何时蹲了下来,他目光迷离又危险地看着我,冷不丁地伸出一根手指摁在了我的伤口处。
疼痛骤然袭来,我呻吟一声,冷汗瞬间冒出。
文昭却笑了。
“初绣,我今日才发现,你这带着伤的身子,极美。”
我心底一沉,头发一紧一痛,文昭拽着我的头发毫不怜惜地将我扔在了床榻上。
他拿鞭子绞了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撕扯下我的衣裳,就这样狠狠侵犯了我。
我哭出声,拼命挣扎,可这一切对文昭来说不过蜉蝣撼树。
他不过将拽着鞭子的手紧了紧,我就因窒息止不住地求饶。
文昭低下头,他附在我耳边,甚至可以说是温柔地道:“初绣,一辈子当个妓女,被人玩弄,这就是你的命。”
我不知道文昭是什么时候走的,我整个人遍体鳞伤地瘫在床上,像个破布娃娃。
过了一会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黑沉沉的人影走了过来,来人站在我的床边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又要出门。
是阿九,红袖楼的打手,他和我一样,是小时候被卖进来的。
“站住。”
我将人叫住,一开口时喉咙火辣辣的,嗓子深处一刺,我不由得咳嗽起来。
一杯温水适时递了过来,顿了下,阿九又伸手将我小心翼翼地扶起来,喂水给我喝。
喝了水,喉咙总算好了些。
“你要干什么去?”
我抬头看他。
“找大夫。”
阿九凝视着我。
“你看什么?”
我呵呵笑,伸手去摸阿九的脸。
“你也想要我?”
阿九摇了摇头,之后又犹疑着点了下头。
我止了笑,冷漠又厌恶地看他,吐出一个字:“滚。”
阿九沉默,他顺从地放下我,起身往门外走,到门口时他兀地转头,用黑沉的眸子看我,问:“我带你走,离开这里,好不好?”
我没忍住大笑出来。
“然后呢?和你一起东躲西藏躲红袖楼的打手?”
我问他:“你凭什么让我跟你走呢?
“你连你自己都救不了。”
阿九又走了回来,他蹲下来和我平视,想要触碰我却又收回了手。
“我……不会骗你,永远不会。”
永远不会骗我……
我讽刺地扯开嘴角。
这话啊,以前也有个男人和我说过,说不会骗我,然后骗了我一身钱财,让我如今连自赎都做不到。
我拖着一身伤痕凑到阿九面前和他鼻翼相贴,我温柔地笑,道:“那你证明给我看。”
“怎么证明?”
阿九的呼吸重了,我知道他动情了。
“赎我出去。”
我一字一顿:“拿钱给我,赎我出去。”
2
楼里的姐姐红杏和我说,这男人啊,最是无情。
女人费劲吧咧的想要和男人同甘共苦,将自己热忱的心交出去,以为可以获得个善始善终,最后你猜怎么着?
男人啊,终于被你打动,给你露出了个缝隙,你满心欢喜的爬过去看,发现那缝隙里是男人的二两肉。
红杏姐姐笑了笑:“说不定还没有二两。”
我靠在身后的软枕上没有说话。
红杏姐姐看我几眼,突然道:“你不会还想着那个负心汉吧?”
负心汉姓顾名岑,是我曾经的情人。
我用着我的卖身钱养着他,他说要考功名,我就倾我所有为他买书,买笔墨,甚至拖着一具残败的身体熬着夜,彻夜不眠,为他缝制一件冬衣。
只因为他说:“初绣,我想给你一个家。”
可最后呢?他明明说好和我一起逃跑,临了却失了约,卷了我所有的钱财,无故失踪。
我独自一人站在临江的岸边,面前是冰冷彻骨的湘江水,回头是妈妈带着打手虎视眈眈地看我。
那次,我差点死在妈妈的手上,还是阿九动了恻隐之心偷偷送水送药,我才活下来。
而自那时起,我丢了清倌的牌子,开始卖身。
“不想了,太疼了。”
红杏姐姐轻叹起身,她放下探病带来的瓜果胭脂,拍了拍我的脑袋就走了。
她今日被点去王府里弹琴。
只是没想到,人是竖着走的,回来时就变成了横着。
妈妈说,姐姐惹了王府里的贵人,当场就被拖了下去乱棍打死。
妈妈点了点手里的银两,呸了一声,道:“晦气,还指望她能给我多赚点。”
后又看我,眯了眼睛笑:“好闺女,你可不能学她,妈妈疼你,你可要回报妈妈的。”
我乖巧应下,转身却只感寒凉。
看到红杏身死的那一瞬间,某一刻,我竟觉得躺在那破席上的,是我。
文昭在晚上又来了。
他摇着清风摇翠的扇子,往我旁边一坐,指尖直接扫过了我还未痊愈的伤口。
“有件个事,想要初绣你帮我。”
我身子一颤,下意识恐惧。
文昭视若无睹,他温柔地抚摸我,轻声道:“过段时间有个宴席,席面上会有个穿紫色衣袍的男人,他从京城来,位高权重。”
“我要你从他身上偷一枚印章。”
有时不得不说,烟花之地,的确是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
文昭点了我这么久,即便他从未提过,我也隐隐知道他是三王爷的人。
三王爷,就是那日点了红杏姐姐的贵人。
我也知道,太子懦弱,三王爷眼下正和太子党打得如火如荼。
文昭要我去偷东西,此事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甚至会涉及党争,稍有不慎,我就会落得个惨死街头的下场。
可是,那日的鞭子,红杏的死状,楼里那些老了后被卖入破街的女人……桩桩件件都在提醒着我,我没有选择。
我问文昭:“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文昭一笑:“你不是想让我赎了你?我答应你,事成之后,我让你做我的妾。”
我却摇头。
文昭见状眯了眸子,眸色也沉了下来。
我看他,道:“我不要你赎我,你给我钱,我自己会赎自己。”
文昭轻笑,他一件一件勾下我的衣裳,与轻吻随之而来的,是他仿若来自地狱深处的低语。
“初绣,不要太贪心……你这种人,不配得到自由。”
“事成之后,我带你回府,往后你做我的妾,从此只服侍我一人。”
“初绣,你没有选择。”
我想,我大概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我这样的人不配得到自由。
我是什么样的人?
文昭突然停下动作,他伸手摸我的脸。
“你哭了?”
他看起来很疑惑。
“为什么哭?”
我拂开他的手,自己抹去泪水。
“你还要不要,不要就走。”
文昭看了我很久。
他突然低下头亲吻我的嘴唇,这么多年他从未这么做过。
“初绣,你为什么就是不认命呢?”
文昭的手掐上了我的脖子。
“你求饶,我就放了你。”
但令文昭没有想到的是,这回我没有求饶。
就算痛苦得要死,我也没有求饶。
这样死了也挺好,我逼迫着自己松开了挣扎的手。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大力地踹开,只是我之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3
是阿九救了我,为此,他被妈妈打了个半死。
我去探望他,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凑在一起,分一个烤芋头吃。
吃完后,我留下了一些银两给他,然后转身就要走。
阿九拉住了我,目光灼灼,眼底还带着压抑。
“这是什么意思。”
我粲然一笑:“给你钱,让你赎身。”
我挥开他的手,接着道:“这点钱,我也攒了挺久的,够你赎身了。赎了身,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这里啊,是个吃人的地儿。”
阿九喉头一哽,道:“我不要。”
“拿着吧。”我冷漠下来,看着他:“我不喜欢欠人东西。”
我不再停留,转身就走,身后阿九嘶吼着叫我的名字,他最后说:“初绣,你有没有心,你有没有心?”
心?
我嘲讽一笑,这地方谁敢有心啊,有了心,就离死不远了。
宴席很快到来,我没想到文昭会亲自来接我。
马车上,我问他:“那人究竟是谁?”
文昭把玩着扇子,眯着眼笑:“你马上就会知道。”
我想了很多人,朝廷上老老少少几乎都想了一遍,但我没想到这个人竟然会是他。
顾岑,我曾经的情人。
他曾一度靠着我的卖身钱生活,在许诺给我一个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看向文昭,他没有看我,和旁边的人笑意盈盈地说话。
我不知道文昭究竟想要做什么,更不知道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和顾岑的那一段过往。
眼下,我就像案板上的那一块鱼肉,在场的所有其他人都是持刀者,我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
“你在想什么?”
我一愣,对上了顾岑的视线。
经年不见,顾岑变了许多。
他已经不再是我记忆中青涩的样子,他坐在在场最尊贵的位置上,一袭紫袍,眼神淡漠。
他抬了抬手,示意我过去。
我垂下眸子,尽管现在心里已经是一片翻江倒海,怨气和恨意止不住地往外冒,我还是压了下来忍着。
情爱对于我再不重要,我要的是自由。
为此,即便是对待曾经抛弃了我的人,我也一样能够笑语盈盈。
顾岑看着我曲意奉承的样子,眼神复杂。
他凝视了我许久,呼吸起伏,一只手摁在我给他剥葡萄的手上,压着声音:“够了。”
我谄媚一笑:“大人不要妾身服侍了吗?”
顾岑猛地起身,他一把捞起跪坐在地上的我,在在场众人心照不宣的笑声中不管不顾地离开。
他带着我进了一间空屋子。
我勾着他的脖子,柔若无骨地依偎着他。
“顾郎,你还记得我,对吗?”
我抬头,眼睛已经带上了泪水。
“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找我?为什么要抛弃我?”
顾岑将我放在窗边的小榻上,他双手撑在我的两侧环绕着我,低头轻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抬手要摸他,顾岑没躲。
于是我的手指一点一点摸过我曾经熟悉的所有地方。
顾岑的喘息一点一点凌乱。
“从京城来的顾大人,好大的威风啊……”
顾岑的眉头皱了起来。
“文昭告诉你的?”
我嗤笑,顾岑的眼神危险又深沉。
他抓住我乱摸的手,嘶哑道:“文昭带你过来的,初绣……他是你什么人。”
我笑,弯起了眼:“我求他带我过来的,你猜他是我的什么人?怎么,顾大人…嫉妒了?”
顾岑身子僵了下,他眼神往下一瞟,松开我的手转而握住了我的脚。
“初绣……当年的事情太过复杂,你只要知道,你目前在红袖楼就是最安全的。”
最安全?
我挽起袖子,将伤疤露了出来。
顾岑眼神一震,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一般。
我竟然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心疼,真是可笑。
“顾郎,我怕疼,你是再知道不过的,我呆代在红袖楼,每日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你说这样的日子,最安全?”
我收了笑,终于将我所有的怨恨暴露出来。
“你好啊,不辞而别走得干净利落,我呢?我被妈妈发现逃跑的包袱,被关在黑屋里整整七日,之后出来好长一段时间话都不会说了。”
“被客人打,被客人骂,说我天生贱命,活该如此腌臜地活着,甚至我想赎了自己,回头一看……”
我冷笑着看顾岑:“我的钱,都在你那里啊…”
顾岑眼神动了动,沉默着不说话。
红杏姐姐说得对,男人啊,最是无情,还总有许多借口。
他纵有再多理由,可如今身居高位的他,派个人将我赎出来不行吗?
说到底还是薄情,一朝爬上登云梯就急不可耐地想和从前见不得人的过往划清界限。
也亏从前的我,那样蠢笨地陷入这样残忍的情爱中不可自拔。
“红杏你还记得吧……她死了。”
“你猜,我什么时候就成了下一个红杏姐姐?”
顾岑……回答不了我的问题。
他缄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红杏的死,并没有那么简单。”
我倏地看他。
顾岑摸上我带着伤痕的手臂,垂着眸子,语调轻柔,带着诱哄。
“红杏撞见了不该看的事情,她被发现后藏了一段时间,应该是留下了什么。”
我懂了。
“你想让我去找?”
顾岑捏着我的腕子,突然叫外面的人拿药膏来。
“你若是想知道红杏死亡的真相就去找,我没有兴趣。”
“只是你得知真相后,再不许掺和进这些事情中。”
顾岑给我上药,他没和我再说些什么,上完药,就命自己的侍从将我送回红袖楼。
路上,我回想着一切,从文昭找上我,语焉不详地让我靠近顾岑再到顾岑让我去寻找红杏死前留下的线索,我竟然不知道今日的所有,究竟是螳螂捕蝉,还是黄雀在后。
而我如今知道了这么多……真的能够全身而退吗?
4
不论我最后的结局是如何,我现在都没有选择。
回到红绣楼后,我去找了红杏姐姐曾经的侍女,她手里保管着一把琵琶,是当日红杏姐姐前往三王爷府上曾带的乐器,也是红杏姐姐唯一的遗物。
我将琵琶带回房中,仔仔细细翻看了好几遍,可无论我怎么翻看,都没有发现其中的线索。
就在我怀疑顾岑是不是耍我的时候,门外一阵骚动,我赶紧收了琵琶,与此同时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是阿九和文昭。
文昭应该是喝了酒,他和一身黑衣的阿九站在门口,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愿意退一步。
妈妈见机凑到我身边,小声告诉我阿九前几日自己赎了身,这几天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发了一笔横财,今日过来点名要我作陪。
巧的是,文昭也要点我。
我讽刺地看着门口的两个男人。
妈妈给我使了个眼色,目光直往文昭身上瞟。
妈妈的意思我懂,可我今天遇到的事情太多,眼下不想再应付文昭。
于是我当着文昭虎视眈眈的危险眼神下,将阿九拉进了我的房间中。
就在我要关门的那一瞬间,文昭叫住了我。
“初绣,你想清楚。”
我笑了笑:“文大人这话说得奇怪,总有个先来后到不是?”
文昭就这样看着我关上了门。
我关上了门,门外到底怎样已经不关我的事,阿九站在我的面前,红着眼眶。
我叹息,疲惫地坐在床榻上。
“你想要怎样呢?”
阿九一步步靠近我,他在我面前蹲下,拿出了身后背着的包袱。
“我有了钱,你和我离开这里好不好?”
阿九打开了面前的包袱,露出眼前白花花的银子。
这么多银子,那么沉,我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背来的。
我怔在原地,看着眼前的银子竟恍若隔世。
“要是早几天,该有多好……”
阿九看着我的表情,脸色慢慢变了。
“什么……意思?”
我已经逃不了了。
文昭和顾岑告诉我的那些事情,他们将我视为棋子和猎物,我已经成了他们计划中的一环,我被困在这湘江水边,难以离开。
“阿九,不要和文昭作对,离开这里。”
阿九黑下了脸色。
“你就是嫌弃我对不对?
“文昭有权有势,所以他怎样对你都可以,而我不行,对不对。”
我被这话激怒,起身指着大门的方向让他滚。
“你对我,就会说这一个字吗?”
他突然靠近我,用力捏紧了我的手腕将我甩在了一边。
“你别忘了我今天是花了钱的,我是你的客人。”
男人,他们无论是什么样的样貌,人品,性格,到最后只剩下了一张急不可耐剥女人衣裳的嘴脸。
就像现在的阿九。
他的力气很大,又带着刻意的报复,思来想去,近一个月我身上的伤痕竟一直都没有痊愈。
文昭和阿九,都是加害者。
阿九最后心满意足地带着银子走了。
我想,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但第二天,妈妈就告诉我阿九死了。
阿九的尸体被扔在了湘江水里,发现时人已经泡发得不成样子。
妈妈似有若无地提醒我,上一个被扔进湘江水里的,是对文昭无理的一个地痞流氓。
“文大人有句话让我给你说,他让你好自为之。
“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文昭是在日落时分来红袖楼的。
他一进门,就笑着拿了放在一旁的鞭子。
“初绣,你不听话。
“你得记着,你是我的人,我是你的主子。”
文昭拿着鞭子顶起我的下巴:“我啊,最恨的,就是你们这些娼妓。”
文昭恨妓子,为什么呢?
因为他就是妓子生下来的孩子,因为这个出生,他被京城的圈子所排挤,不得已留在这湘水边,做个不上不下的官。
我笑出声,声音一声比一声大。
“文昭,你再恨我们也掩盖不了你的出生。
“你说得对,人啊……得认命。
“文昭,下贱的人生出来的,只能是下贱的人,你啊,要认命!”
文昭大怒,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涨红,额头青筋暴起,目眦欲裂,扬起了手里的鞭子。
“文昭,你想好了,你这鞭子落下了,你和三王爷的事情就藏不住了。”
文昭猛地停住,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从未笑得如此畅快过。
文昭逛青楼,狎妓,每每被他看上的姑娘总是体无完肤。
他在发泄,因为他也这样被三王爷玩弄。
文昭是三王爷的娈童。
红杏姐姐撞破了这件事情,才被灭了口。
但不仅如此,红杏姐姐还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文昭这么急于让我去偷顾岑身上的印章,那是因为这枚印章印下的文书可以调动驻南军。
如今的朝堂,皇帝年迈体弱,时日无多,太子懦弱,只剩一个二王爷和三王爷势均力敌对抗着。
原本这样的局面还算平衡,可前不久陛下中了风,太医传出消息,人已经时日无多了。
三王爷急了,手底下的人用到了极致,而顾岑的出现,让他们寻到一个突破口。
文昭的脸色变了又变。
“我现在杀了你,这些消息就不会走漏。”
我轻笑着摇头,不紧不慢地拿过了他手里的鞭子。
“我若是死了,这消息就会马上被递到顾岑和二皇子那里。”
“届时,你一定比三皇子先死。”
文昭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你要怎样。”
我看向角落里已经被拆开的琵琶,闭了闭眼。
“我替你偷印章,你保我全身而退。”
5
文昭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活着。
从他让我为他偷印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所以他拒绝事成之后给我金银让我离开,坚持要纳我为妾。
一个内宅里的妾,相比一个艳名在外的花魁,死了就死了,根本掀不起一点涟漪。
可文昭没有想到,阴差阳错下,他的计划落了空。
他恨了妓子半生,却到底栽在了妓子身上。
文昭只能答应我,他同样没有选择。
他第一次认真地,不带任何情欲地将我看进眼里。
“初绣,三王爷心狠手辣,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不然……”
文昭深深看我一眼,转身离开。
文昭离开后我就动身去了顾岑的住处。
顾岑正画着一幅画。
我凑近了想看,顾岑一抬手打翻了砚台,那幅刚画好的画就被浓墨泼毁了。
他抬眼看我,只淡淡扫了下我,就转过身子叫身边的人去拿药膏。
我和顾岑重逢后见了两次,这两次,每一次顾岑都在给我上药。
顾岑叫我坐着,他自己拿着药膏弯着腰一点点给我上药。
很快,明面上的伤痕都被妥帖地涂了清透微凉的药膏。
顾岑起身就要走。
我一伸腿勾住了他的腰。
“其他地方呢?顾大人不管了?”
顾岑站在原地,他握着我的小腿转身,低头凝视我的脸。
“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不屑嗤笑。
顾岑拿了一旁的木椅坐下,问:“来找我做什么?”
“想要顾大人替妾身解惑。”
顾岑垂着我的眸子等我提问。
我却安静下来。
一开始,我以为顾岑让我去找红杏姐姐留下来的线索,是为了让我把线索给他去对付三王爷。
可如今种种迹象表明,顾岑是真的不在乎红杏姐姐留下来的东西。
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琵琶里面是什么。
文昭是三王爷的人,顾岑是二王爷的人,此番带着能调动军队的印章南下,是为将三王爷拖在湘江。
可事实上呢?
“你知道我接触你是为了做什么吗?”
顾岑看我一眼,冷静回道:“为了印章?”
看,顾岑果然知道。
可是即便知道,他也没有任何动作。
或许是根本没有把我这个女子放在眼里,更或许……
我想起许久之前,顾岑和我说过的话。
那时他还尚青涩,和我站在红袖楼的最顶端往下看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说自己想要做官,就是为了能让这天下海清河晏。
可三王爷残暴,二王爷的名声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这两位,都不是昔日顾岑想要追随的明主。
电光石火间,我突然想到了阿九那一包袱的银子。
“你当年不辞而别,可带走了我的银钱?”
“不曾。”
干干净净,利利落落两个字,没有一点犹豫,没有一丝迟疑。
我突然就懂了。
一瞬间,泪流满面。
可是回不去了……再怎样也回不去了……
“顾岑,如果我从未遇见过你,该有多好…”
“或者,那银钱当真是你拿的,也就算了。”
我起身,悲哀地看着顾岑。
顾岑从没变过,面目全非的人,只有我一人而已。
我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那你……当年为什么会不辞而别?”
顾岑闭了闭眼,他压抑地开口,声音嘶哑无比。
“我没有不辞而别,我被人打晕了,再醒来时你已经回了红袖楼。阿九说你反悔了,让我自己离开,永远不要再回来。”
阿九……
我不知是哭是笑,更不知道这数年来的怨憎又该往哪里去。
恨阿九吗?
可他已经死了。
“那天,你为何不说?”
顾岑看着我,哑声道:“如果一切不是由你自己发现,你会信吗?”
不会…
顾岑当真是了解我啊。
我撑着沉重的身体往外走。
顾岑拦住了我。
我抬眼看他:“顾岑……往事的真相究竟是怎样都不重要了,我和你都不是昔日的你我了。有些事,回不去了。”
“你我……就这样吧。”
说完,我就往门外走,这一回顾岑没有拦我。
只是道:“初绣,我不想再错过了。”
我失魂落魄地往红袖楼的方向走,路上,一个没注意和人撞上了。
我赶忙道歉,却在抬头时发现了不对劲。
和我撞上的这个人,眼神凶恶,死死看着我,另一只手还伸出来要拽我。
我扭头就跑,但不过三两步我就被那人抓住了打晕。
醒来时,手脚皆被捆着,文昭跪在我的正对面不远处,他的面前坐着个男人。
男人手里捏着两张纸,我看清那两张纸,瞳孔骤然一缩。
“藏得挺深,叫本王好找。”
三王爷点燃了那两张纸,朝我微微一笑。
“久仰大名,初绣姑娘。”
6
三王爷并没有要了我的命。
陛下大行之日不过眼下,但他被牵制在这湘水边动弹不得,如果陛下薨逝那天他赶不回去,那么他与那皇位再无可能。
他留着我,知道我与顾岑的过去,想要拿我威胁顾岑交出印章。
此番,是狗急跳墙,彻底撕破了脸。
顾岑来的时候,孤身一人,依旧穿着一袭紫袍,一双淡漠的眼睛只在看向我时微微波动。
文昭站在我身后,轻声问我:“你猜,他会不会拿印章救你?”
三王爷威胁顾岑,如果不将印章给他,他就将我剁碎了喂狗。
顾岑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看我。
八月末的湘江,风已经是冷的了。
这份冷,掺着顾岑眼底的不舍和诀别,一丝一缕缠上我的心间。
“三王爷这是何意?不是说邀卑职一聚,怎么还挟持了一无辜女子?”
顾岑笑了笑,接着道:“王爷纵是天潢贵胄,也不能无视律法如此啊。”
三王爷冷笑一声,文昭拿着匕首毫不留情地在我脖颈上留下深深一道。
顾岑的眸色深了,但还是笑着:“动用私刑?王爷糊涂。”
三王爷也跟着笑了笑:“顾大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今日就看谁能走出这座宅邸了。”
接着,三王爷手一挥,无数暗卫死士从屋内暗道一拥而上,顾岑被包围在中间,生死难料。
文昭趁乱将我往后一拉,他低头复杂地看我,看我脖颈流下的鲜血。
紧接着,他猛地靠近我,在匕首刺入我的小腹时,他道:“生死由天,看你造化。”
……去他娘的生死由天。
我捂着小腹倒在地上,文昭没有再看我,他转身回到了三王爷身边。
而顾岑,他终于不再笑着,他眼神冰冷冷地看着三王爷,像是看一个死人。
“三王爷蓄兵谋反,意图叛乱,承陛下密旨,杀无赦。”
言闭,四面房顶突然涌出无数弓箭手,他们玄甲铁衣,弓弦拉满,还不等那些暗卫死士动作就放出箭矢。
与此同时,大门被破,持着兵戈的将士们闯进就是厮杀。
为首的将领更是直接在护住顾岑之后直冲三王爷而去。
我倒在地上,看着三王爷拉过文昭挡住了迎面而来的长枪,文昭被穿心而死,瞪着一双再无法闭合的眼睛被三王爷扔了出去。
一双手抱起了我。
是顾岑。
“恨我吗?”
顾岑问我。
“一切……都是你的局?我……我…也是你的棋子?”
顾岑闭上眼睛。
我忍不住笑出来,鲜血堵了嗓子,笑声又变成了咳嗽声。
顾岑试图给我止血。
但老天爷并没有给我生的机会。
顾岑的眼里出现了慌张。
事已至此,又是何必……
我能明显地感觉到,我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我的鲜血在一点点流出体外。
我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模糊中,我仿佛又回到被卖的那一天,回到手里捧着这辈子第一个白面馍馍的那一天。
我爹和我说——不值当。
“顾岑……”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抓着顾岑,顾岑压抑着呼吸,凑近了我。
“我不恨你,你们……都不值得我恨……”
顾岑的瞳孔顿时放大,他握着我双肩的力气猛地用力,但我已经感受不到了。
头好沉啊,我止不住向后仰,闭上了眼睛。
7
三王爷被顾岑斩杀湘江,而京中也同样是一片血雨腥风。
二王爷的府邸被翻出龙袍,平日里一向懦弱的太子此番雷厉风行, 带着人马直接抄了二王爷的府邸, 以谋反的罪名将二王爷终身软禁。
陛下还是薨逝了, 新皇即位,下的第一道令就是减免赋税,大赦天下。
可这些, 与我无关了。
我没有死, 最后还是军中的大夫妙手回春救回了我。
顾岑给了我很大的一笔钱财,他看了我很久,最后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
我将自己从红袖楼赎了出来, 闲暇时回来教楼里年幼的姑娘们歌舞。
后来妈妈索性同我重新签订了一份契约,我成了楼里专门教习姑娘们歌舞的师父。
顾岑来找了我几次, 但我都让妈妈给挡了。
妈妈问:“你不去见一眼?如今的顾大人今非昔比, 封了爵, 你要是能嫁给他, 就是伯府的大娘子。”
我对妈妈笑了笑,妈妈见说不动我, 叹了一声,走了。
顾岑,不会娶我。
就像他了解我,我也了解他。
他现在的眼里, 都是对权力的欲望,这样的他只会娶一位能够帮助他的高门小姐。
而我,只会沦为他的笑柄。
顾岑对我有愧我知道,他大概是想将我带回京中做个妾。
妾……
说到底, 还是个玩物。
文昭, 阿九还有顾岑,他们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个人看。
顾岑被催着回京复命,他最后又来红袖楼找了我一次。
我依旧没有见他。
我站在红袖楼的最高处, 像是曾经的顾岑一样往下看。
街道依旧熙熙攘攘, 我看到路上有穿着破烂的孩子们奔跑。
再之后,我买了个宅子,开了所善堂。
那些无所依的孩子们被我接到善堂, 我教她们读书写字,教她们活命的手段。
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 春去秋来, 寒来暑往,善堂里的孩子们来了一批又一批又送走了一批又一批。
那些长大的孩子有些当了官, 有些嫁作人妇, 有些成了商人, 有些成了侠客……
他们和她们都好好地生活着。
我看着这些孩子们,突然有些懂了顾岑。
懂了,可伤口还是会痛。
一位中了进士的孩子衣锦还乡,他冲进善堂,叫我娘, 说自己拜了位老师, 就是朝中赫赫有名的顾首辅。
“哦……顾首辅人可还好?”
“好,老师一切都好。只是……”
孩子摸了摸脑袋,有些不解, 又有些疑惑。
“老师不知为何年近古稀都不曾娶妻,身边也没有侍妾红颜……”
“我没忍住问了老师,老师说……”
“他在赎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