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42 节 痴情冢

第 42 节 痴情冢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女人。

她是我父皇的汐妃,幽禁在深宫里,神情郁郁寡欢,嘴里总是念叨着“阿锦”。

这一生我只见过她三次,一次初见,一次偷看,一次诀别。

她对我若即若离,一共只对我说过两句话。

父皇厌弃她,从不允许我去看她。

后宫佳丽三千,父皇数年独宠母后一人,我以为这就是爱。

可当汐妃娘娘身死,他又一副痛不欲生,想随之而去的样子。

他到底爱谁呢?

又或者说,他懂爱吗?

1

“周宁玉,给我把公主抓过来,这次我要狠狠地教训她。”

“陛下,公主年幼难免顽皮了些,是老奴看管不当,甘愿替公主受罚。”

父皇横眉冷对,怒气冲天,直接把周公公拉下去打了二十大板。

君威震慑,吓得我立刻跪了下来,殿内一时鸦雀无声,只有父皇翻阅奏折的声音。

父皇素来不让我去灵犀宫,不让我见汐妃娘娘,我今日偷去,连宫门都没能进去,就被逮回来了。

“汐妃今日同你讲话了吗,她看上去如何?”

父皇冷不丁的问话吓我一跳,他竟然会问起汐妃娘娘,今天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父皇,人家连汐妃娘娘的宫门都还没进去呢,就被你逮回来了。别打周公公了好吗?他都一把老骨头了。”

平日里我一撒娇父皇就会心软,今日是真生气了,都不抬头看我一眼。

自我出生这八年,也唯有在汐妃娘娘这儿,他才会如此生气。

想来真是厌恶她至极。

我在地上跪了半个时辰了,瘦弱的身躯早就坚持不住。

奈何父皇一直不让我起来。

不知哪个奴婢通风报信,母后直接杀了过来。

她进了殿门直接把我在地上拉起来,娇骂父皇不心疼我。

父皇是个耙耳朵,最是听母后的话,敢怒不敢言。

我又是父皇母后唯一的孩子,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大家恨不能把我宠上天。

父皇把我遣走,和母后一旁恩爱去了。

2

我叫裴锦曦,是大周皇帝裴茗的唯一一个孩子。

生我那年,母后血崩,亏了身子,至今未再有子嗣。

父皇又只钟情于母后一人,故一直没有儿子,膝下只有我这个女儿。

登基五年,大臣们屡次劝谏父皇选妃,父皇总以母后及外祖家为大周立下的汗马功劳婉拒。

帝后伉俪情深,一时传为民间佳话。

民间一直以为父皇只有母后一位妻子,其实不然。

皇宫最深处的灵犀宫,还幽居着一位汐妃娘娘,从我记事起她就被囚禁在此。

五岁那年,我捡一只掉线的风筝,不小心闯进了那处幽境,见到了那位汐妃娘娘。

她容貌寡淡,加之神情郁郁寡欢,看上去更是平淡如水。

比之汐妃,母后面容艳丽,身材丰满,容光焕发。

父皇母后如此恩爱,汐妃娘娘又是如何嫁于父皇的呢?

除了父皇母后,我几乎问遍了所有人,大家都战战兢兢,闭口不谈。

犹记得,五岁那年,父皇母后出宫祭天,我身为公主没有随行。

李公公负责看顾我,炎夏太阳很毒,他一直在瞌睡。

风筝断了线往前飘着,我追啊追,进到了一处很僻静的院子里。

不知为何里面那个丫鬟看到我竟有些惊讶,或许是许久不来人了。

往里走,我看到一个穿着青绿色衣服的女人趴在窗边,她望着天空,神情淡漠又悲伤。

被我的走路声惊动,她的眼睛转了下,对上了我的。

好熟悉的一张脸,仿佛在哪里见过,那张脸引着我往里走。

看到我,她淡漠的眼微动,很快便一如往常。

她招手让我进屋,用她冰凉的手摸着我的小脸。

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

“你认识阿锦吗?”

她的声音嘶哑,嗓子像是受过极重的伤。

盯着她漆黑的眼珠,我一时痴了,竟忘了回她。

没等我回答,又像无趣了似的,背对着我坐回窗边了。

她让丫鬟给我拿了些点心,说:“吃完了赶快回去了,不然你娘该担心了。”

我大口咬着,不小心噎着了。

她端过茶杯给我饮下,又坐回了窗边。

仿佛在等着什么人从远处归来。

我听着她的嘴里嘟囔着“阿锦”两个字。

是在叫我吗?

她知道我的名字?

3

吃饱喝足,我就被丫鬟小桃领着送出了灵犀宫。

她嘱咐我回去,万不可说来过这。

让我以后有空常来。

我重重点头。

不知为何,我心里对汐妃娘娘有种亲切感,我好喜欢她。

但她好像不怎么喜欢我。

一直冷冷的。

过了三天,父皇母后才回来,去过灵犀宫这事他们无从知晓。

父皇登基五年有余,奈何朝代更迭朝堂不稳。

所幸有外祖扶持执政,那些佞臣翻不起大浪。

祭天归来,父皇就带着我和母后去倚梅苑避暑。

“父皇,我们把汐妃娘娘也带上吧。”

他听到我这句话,龙颜大怒,风驰电掣地走到我面前。

“你从哪儿知道的汐妃?你去见她了?”

我的一句无意童语竟掀起如此大的波澜,吓得我跑到母后身边去。

母后抚摸着我的头发,严肃地对我说:“锦曦,你不能去那个疯女人那里,她会害死你的。”

“陛下,看来那个疯女人真该整治一下了。”

后来才知道母后生我血崩就是她害的,差点害我们母女二人一尸两命。

可我觉得她不像坏人……

一时间,我也分不清谁的话是真。

时间又过了两年,我七岁了。

这两年父皇仍没有去灵犀宫看汐妃娘娘。

从我上次受罚之后,灵犀宫外派了士兵严加看守,我偷偷去了几次都没能进去。

母后一日既往的受宠,喝了不少补药却还是没能怀上龙子。

父皇宽慰她,不会负她,如若生不出皇子就封我为皇太女。

母后感动得直落泪,趴在父皇怀里嘤嘤地哭着。

父皇爱怜地抚摸着母后的头发,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真是绝美的一幅画。

看到这,不知为何想起冷宫里的汐妃娘娘。

她的日子日复一日,枯燥乏味,不得自由,孤独寂寞。

和母后一比真的凄惨至极。

听宫里的老人说汐妃的母家也消亡了,只剩两个年幼的子侄。

如今除了我,估计也不会有人记挂着她。

有天晚上我正打算偷摸跑去灵犀宫看汐妃娘娘。

突然看到母后带着贴身仕女如月,从小路往灵犀宫的方向走。

我默默地跟在后面,想一探究竟。

门口重兵把守,母后拿出皇后令牌都没能进去。

直接给侍卫下了迷药。

我跟进去躲在窗下听着她们说话。

一直都是母后在讲话,汐妃一直没有出声。

“林汐,你别太猖狂了,离我的女儿远点,否则你的两个侄子,我保不准哪天送他们下去见阎王!”

在窗边,我模模糊糊看到母后给了汐妃娘娘两个耳光,嘴角都出血了,可见力度之大。

她却没有还手,不知是不是被母后的话震慑到了。

母后从灵犀宫出来径直去了父皇寝宫,近来他们夜夜笙歌,大有不造出儿子不罢休的模样。

父皇也日日赐些补汤给她,眼见夫妻俩感情更盛往日。

第二天,我宫里的李公公溺死在池塘里了。

可他会水!

4

没多久,小兰也被母后寻了个理由杖杀。

父皇对此闭口不谈,默许了。

我第一次感受到人命如此轻贱,心内惧怕之下,与母后也渐行渐远。

她一心忙着生儿子,也无瑕再管我。

一时间,奴婢们看守我更严,我也不敢轻易拿他们的性命去胡闹。

又过了一年,我八岁了。

母后还是没能生下皇子,父皇仍然没有宠幸别人。

外祖家却沉不住气了,怕得来的这荣华富贵被别人抢了去。

竟不顾母亲,执意把表姐送进了宫。

姑侄共侍一夫自古以来也不是没有,可难免说出去不好听。

母亲再不乐意,为了母家的荣耀也忍了,还给父皇和表姐牵线。

父皇为了宽母后的心,对表姐很好,封贵妃,赐贵殿。

接连三日宠幸。

但不知为何表姐也一直没能怀上孩子。

或许是楚家这一脉有什么不易受孕之症。

我还是个漏网之鱼了!

不知凝贵妃从何处得知有汐妃的存在,竟不顾父皇旨意,恃宠而骄非要去一探究竟。

听下人们说,她跑到灵犀宫好一顿闹。

羞辱汐妃如何年老色衰,不受宠,还把冷宫里汐妃养了很久的猫给打死了。

汐妃气得吐了一口血。

父皇闻讯赶到那里,竟然不管汐妃死活,把凝贵妃直接抱回了寝殿。

纵然是我,也替汐妃感到悲哀。

父皇还下令不准太医给汐妃医治,让她自生自灭。

不知是何等深仇大恨,对往日枕边人如此相待。

夜里我很担心汐妃的伤势,拿了些伤药,我就往灵犀宫走。

未至门口,突然有一个身影从宫墙跳了出来,我定睛一看竟然是汐妃。

这么高的墙!她竟然会武功!

她往父皇寝殿走去了,手里拿着一把匕首。

我怕她气急做出无法挽回之事,从后面紧紧跟上她。

周公公今晚为父皇守夜,看汐妃拿着把刀气势汹汹地直奔景逸殿。

吓得他上前拦着,我离得远有些听不分明。

只见他和汐妃说了句话,汐妃就清醒了很多,竟然转头走了。

前脚刚转过弯,父皇就打开了殿门,周公公只说是野猫经过。

经过今日这一事,我明白了周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

那些个陈年旧事他肯定知道。

我闲来无事去史料馆翻看古书典籍,这才发现周朝曾断代过。

父皇幼年时国灭,被忠臣以子换之,才得以保命。

他在民间被起名裴锦,隐匿于市井中。

裴锦难道就是汐妃嘴里的阿锦吗?

而救他一命的大臣正是汐妃的父亲林远柏,在八年前为光复周朝战死沙场了。

他唯一存活的儿子也一起马革裹尸,只余下两个年幼的孙子。

如此忠烈世家,犯什么错不能原谅一次他的女儿呢?

谋害皇后和公主吗?

我不该替母后原谅汐妃,但她当年服毒药未死已经是惩处过了。

何必让她终日囚禁于此。

她那般好的轻功又是何事何人让她甘于这囹圄之中。

是为了情吗?

5

我决心找周公公问个清楚,可一直没逮到机会。

他每日常伴父亲左右,无暇搭理我。

子夜,我正守在景逸殿门口,想找个好时机和周公公聊聊。

父皇开了宫门屏退众人,一个人穿着便装轻步前行。

我跟在后面两三百米,很怕发出声响被父皇发现。

父皇竟然去了灵犀宫,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来汐妃这儿。

我进不去只好蹲在墙根下听,奈何墙太厚了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三个时辰之后父皇才从灵犀宫出来。

除了我,没别人知道他去过灵犀宫。

转眼间我到了上学的年纪,父皇膝下无子。

是以,我需要学习那些国家大事。

母后虽疼我,心思却从不在我身上,只在父皇那里。

她从不关心我的行踪,我的衣食住行都由奶娘照顾。

比之那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母女是够了,但怎么也不像情浓的亲母女。

可她有时又对我很好,毕竟是拼命生下的女儿。

或许是生产的阴影导致她不太在意我。

父皇则反之,虽然在汐妃一事对我多有惩处。

但从小娇宠我,恨不能给我摘星星月亮。

应该是爱屋及乌。

父皇即位来边境安定,但几员大将接连死去让夷族钻了空子。

只好御驾亲征,母后担心父皇安慰随军前往战场。

临行前一晚,我偷窥到父皇去了汐妃的寝宫。

又是天黑之前就出来了。

父皇母后出征之后,灵犀宫士兵少了大半,我便偷摸跑去看汐妃。

我玩了招调虎离山计,顺利进去了灵犀宫。

正是午睡的好时候,屋里鸦雀无声。

汐妃躺在榻上安眠,小桃不知去哪儿了。

汐妃侧卧在榻上,手放在肚子上,我走进一看她肚子竟然大了!

她有身孕了,看上去有四五个月了。

算起来父皇上上次来也有快半年,时间正好。

可他为何不把汐妃娘娘接出去,万一生了皇子岂不是皆大欢喜。

如今留她在这儿,万一哪天凝贵妃来闹,发现有孕。

做出对龙子不利的事情该如何是好。

为此我每日都在灵犀宫附近徘徊。

以防恶人作祟。

上天垂怜,汐妃五月后平安产下一子。

恰逢父皇凯旋归来,整个皇宫喜气洋洋,都在庆祝这来之不易的大捷。

却无人知晓周朝的下一任天子诞生了。

那天夜里,父皇就派人把小皇子秘密送出了宫。

我出不去宫门,不知道他把弟弟送哪里去了。

也不懂为何把这来之不易的儿子送给别人。

汐妃……知道吗?

6

晚上回到寝宫,躺在榻上思索着这些错综离奇的事。

突然从床幔后蹿出来一个黑衣杀手,说时迟那时快,匕首直冲我命门。

吓得我浑身颤抖,腿软得动不了。

嘴也无法发出声音。

幸好,不知从哪里出来的周公公将刺客击杀,拉下他的面具一看。

竟然是母后身边的死士!

我曾见过他几次!

母后竟然要杀我?

我惊吓过度,心里一口气上不来,生喷出一口血。

周公公见我神魂错乱,忙给我服下稳心丸。

足足一炷香的时辰,我才缓过来。

周公公对我说:“小主子,大事不妙,你须得装作受伤的样子,否则有性命之忧。”

我听他的话,狠心在胳膊上划了道口子,装作身受重伤。

他把刺客的尸体处理掉。

看我心怀不解。

他说择日会把所有真相都告知于我。

果不其然,母后没一会儿就来检查我的伤情了,亲眼见到我因伤势过重昏迷才安心离开。

还不忘嘱咐丫鬟给我服用她求来的药。

可惜我已经不再信任她。

她应该也对刺客的离奇失踪产生了怀疑。

为自救,我必须尽快知道所有真相。

第二天晚上,周公公半夜来了我宫里。

我们秉烛夜谈,话尽凄凉。

他上来第一句话就让我怔在当场。

我竟然是汐妃的女儿,并不是皇后娘娘的!

怪不得我和汐妃一见如故,每每看到她总有种很亲切的感觉。

林汐和皇后几乎同时怀孕,生产也在同一天。

那时父皇还只是为了光复周朝,每日征战沙场的战士,而林汐父亲正是他麾下一员大将,也是他的义父。

那时尚未分府,母亲和楚卿卿住在同一屋檐下。

那日母亲嘴馋煮了些花生,不知谁在里面下了巴豆。

楚卿卿偷吃,生产时浑身无力引起血崩。

母亲自幼习武,身体底子好,孩子很快就平安降生了。

父亲得知此事,瞒着所有人把我和楚卿卿所生的死婴调换了。

我娘知道也无可奈何,楚氏之女阴差阳错而死,她又是侧室,是护不住我的。

抱给楚卿卿当亲女养或许是最好的。

就这样我被当做楚卿卿的女儿千娇百宠养大。

而我的亲娘却一直在冷宫里受苦。

讲到这,我好像猜到了皇后杀我的缘由。

或许是我这张越来越像林汐的脸,同林汐相似的性情让她越来越起疑。

周公公讲到我母妃因皇后之女夭折被楚卿卿强灌下烈性毒药。

所幸父皇赶到及时,才只废了嗓子,留下一条性命。

但从此就被囚禁在宫里,父皇未登基时被囚禁在柴房里,登基以后就被关在灵犀宫。

父皇还下令不准所有亲人和朋友看望她,以解他心头失女之恨。

彼时林汐父兄皆已战死沙场,哪来的亲朋。

好讽刺!

父亲保下我娘托辞是昔日毒誓,他曾对天发誓一生一世不负林汐,保她平安无虞,否则万箭穿心而死。

楚卿卿因着这,才未狠毒地要林汐的命。

可那巴豆又不是林汐所下,为何她要平白无故承受这些!

背黑锅,毒哑嗓子,夺走女儿。

关进连地牢都不如的冷宫,只剩她和侍女二人,生不如死。

7

我爹娘同岁,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两人都师从外祖,从小师兄妹相称。

十三四岁,裴锦就对林汐暗生情愫,而林汐却一心习武,无心儿女私情。

裴锦日复一日地把师妹捧在心头宠着,追着,林汐如何不动心。

但她深知裴锦未来是要做皇帝的,会有后宫佳丽三千,而她求的只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十六岁那年,我娘林汐被父亲要求嫁给裴锦。

她不违父命,也为自己的本心嫁给了裴锦,做的是他原配妻子,而不是如今的妾室。

嫁给他以后,为了帮他光复周朝立下汗马功劳。

陪着他南征北伐,马革裹尸。

父亲也在与前朝皇室的斗争中,为救裴锦而死。

哥哥也战死沙场,家里只剩孤儿寡母。

林汐更加珍惜裴锦,守着父兄换来的这条人命,她付出了所有爱。

天寒时为他缝衣,为他暖被,甚至为他站岗。

她在嫁给裴锦的第一年就怀上了第一个孩子。

爹娘都很开心,日日盼着这个孩子的到来。

那日前线告急,父亲随军出征,母亲留在营地休息。

但那是敌军的空城计,为解救父亲,她单枪匹马挂帅前行。

一人力抗百余兵,以少胜多,成功救出了裴锦。

孩子月份小本就不稳加之长途奔袭,小产了。

周公公描述母妃失去孩子那时的情景,仿佛历历在目,一个悲伤的母亲还要安慰因出兵不利伤亡惨重而悲伤的父亲。

她那双淡漠的眼睛也曾柔情似水,也曾为他流下眼泪,是裴锦让她变成现在这样。

父亲十八岁那年,外出打猎救了一位千金小姐,正是楚卿卿。

她是当朝宰相之女,家世显赫。

她对父亲一见倾心,在得知他有妻室的情况下,还要委身做妾。

一开始裴锦是拒绝的,可惜他南征北战数年,仍复国无望。

而如今这个女人和她的家族是唯一可借的东风。

父亲和母亲商量这一切,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国家社稷。

母亲万般不愿,可如今谁还能为她做主呢。

何况,父兄为这江山而死,如果真能借她光复周朝,自己死不足惜。

可裴锦欺人太甚,母妃从正妻降为侧室。

周公公说从楚卿卿出嫁的这天起,母亲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父皇也似变了心,再不复往日把小师妹捧在心头的师兄。

他每日宿在楚卿卿房里,吃穿都是最好的。

母亲被他冷待也不自受,虽内心悲愤,每日到军场跑跑马、练练兵,也排散些怨气。

山雨欲来风满楼,楚卿卿每日在父皇枕头旁吹些妖风,说母妃和副将整日眉来眼去,你侬我侬。

父亲明知母亲脾性,却为他那三分薄面,把母亲禁足。

副将也被遣散回乡了,那可是跟了他十几年的兄弟!

真够心狠!

母亲从小就如战场上的烈马不受拘束,自由自在,脾性率直。

如今把她关在屋里更是生不如死。

父亲那几天还反常地一直到母亲屋里睡觉,两个人闹得鸡飞狗跳。

没多久母亲就怀上了我,楚卿卿也怀孕了。

父亲大喜。

楚卿卿善妒,素日里,父亲不能多看母妃一眼,否则她一定找茬。

还在寒冰腊月天,将身怀六甲的母亲推入冰冷的池水里。

幸好周公公在旁边,让人把母亲拉了上来,否则一尸两命不说,到时死无对证,母亲连怎么死的也讲不清。

父亲回来得知这一切,反而不责怪楚卿卿出手伤人,而是责怪母亲冲撞了正妻。

罚母亲生产之前不得出门。

听到这真是可笑!

他隔三差五就出征,又怎知母亲处境,就这样将她放在恶女人眼皮子底下,真心令人作呕。

8

周公公说母亲被禁足那段时间,给我做了好多身小衣裳,可惜我一件也没能穿上。

孩子被抢走,嗓子被毒哑,丈夫也厌弃自己。

最重要的是,自由也没了,一身烂骨头似的,每天瘫在柴房。

母亲越来越淡漠,抑郁。

在旧宅里时,隔三差五还能看到丫鬟抱着我在门前走过。

三年后父皇登基,母亲直接被关进了灵犀宫,一个最偏僻的冷宫。

荒无人烟,更别谈能见到我。

渐渐的,母亲忘却今夕是何年,所幸有小桃陪她。

她一时间忘了父亲的负心,忘了他的冤枉和薄待。

内心或许对他还有三分薄情,故在看到我时,才喊他的乳名阿锦。

可惜他不会懂,否则不会逼迫母亲生下弟弟又抢走他!

而他如今早改名叫裴茗了。

阿锦这个人,就算到阴曹地府去找也不复存在了。

听完周公公讲的这些陈年旧事,我心里五味杂陈。

皇后从小误以为我是亲女,虽待我不亲,但到底还算疼我。

原本我同她是有些母女情分的,可她不该对我起杀心。

还三番五次地害我母亲,害我们母女分离。

回想起我五岁时,初见母妃,她那双淡漠的眼睛可曾因我而闪烁?

说实话,我竟有些记不得。

唯独记得她对我若即若离,靠近我却又远离我。

曾经我不懂,但如今十一岁的我懂了!

爱是想要她好,唯愿她好,她不敢同我亲近,这样皇后生疑,对我的安全百害无一利。

而我的好父皇竟然在母后,凝贵妃生产无望的时候,又跑去强迫我的母妃为他怀孕。

再次生下孩子,而这次他又把他抢走了。

还不知送到哪里去了。

母妃必定对他失望至极,一心想要逃离这个囹圄。

我决心帮助母亲逃出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周公公是察觉皇后知道了我的身世,为救我才道出这一切的真相,如此我才可以自保。

不会傻傻地再对楚卿卿付出真心。

而父皇似乎也会向着楚卿卿那一边,毕竟伉俪情深。

我和周公公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相安无事地过着同以前一样的日子。

而背后,我们早已密谋如何救出母妃。

周公公昔日和母妃一起长大,受外祖恩惠颇多,如今父皇已无回心之意,他牺牲自己也要保全我和母亲。

但是灵犀宫重兵把守,我们无法轻易进出。

9

还未等我行动,灵犀宫就传来噩耗。

汐妃娘娘殁了,死因中毒。

鹤顶红,顶顶毒的毒药,不知是谁下到了母亲的饭里。

听到这个消息,我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腿摔断了。

我不管不顾地往外爬,小太监背上我就往灵犀宫跑。

等我赶到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汹汹燃烧的火焰。

宫门大开,这一次无人阻我。

但这烈火把我和母亲隔绝在两个世界。

父皇赶来的时候,宫殿已燃烧殆尽,他再不似往日那般神情坦然。

只见他疯魔了般,不顾大火就往里冲。

我紧随其后,再等不得灭火。

进去看到的只是两具焦尸,倒在桌子上。

父皇上去抱住其中一具状似母亲的,他伸手探她的气息,浑身抖如筛糠,再不复帝王模样。

我看不下去,上前打掉他的手。

呸,渣男,真恶心,假惺惺。

我趴在母亲的尸体上嚎啕大哭,一点都不惧怕身下这具面目狰狞的尸体。

想必母亲死得很痛苦,一想到这,我就恨不能吃楚卿卿的血肉。

肯定是她害死了母亲。

重兵把守之下,除了她,就只有父皇能进来。

我好恨,恨我自己无能,早一步救出母妃她就不会死。

她这一生为国为民,为君为情,却从未为自己着想。

到底是一片真心错付,如今落得这副下场。

父皇看到我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想必也已经猜到我知道自己身世了。

更好,打开天窗说亮话。

父皇不顾众人阻拦,硬是把母亲的尸体带回了寝宫。

众人心下大骇。

他怎么如今不怕皇后吃醋了?

这副真情模样做给谁看?

他的身世知道的也就只有周公公和零散几个老人,纵使昔日恩人之女被他磋磨致死。

也没几个人唾骂他,不是吗?

他把我和母亲安置在景逸宫,风风火火地出门去了。

等到晚上,我才听说楚卿卿被赐死了。

楚氏一族惨遭灭门,楚卿卿拒不承认谋杀汐妃,但皇上不听不信,直接赐三尺白绫。

他做到这一步,我反而心里五味杂陈。

昔日他爱楚卿卿如命,不惜背信弃义,不怕被毒誓反噬而死。

不怕断子绝孙专宠一人,如今却说杀就杀。

仅仅是因为母妃的死吗?

父皇回到景逸宫想从我手中夺过母亲的尸体,我转身不给。

他却没有对我生气,只是坐在床边沉默不语。

我似乎听见下雨了,亦或是有人落泪。

10

父皇用他的谎言给我编织了一个梦,我不知是否该信他。

他说他很爱我娘,一直都爱,从未变心。

听到这,我嗤笑一声。

他看着我混不吝的表情竟然笑了。

古人说的子肖母果真属实,他看着我的脸,哭得涕泪横流。

是吗?

我真的像我娘吗?

成亲那几年,他和我娘刀山血海,虽每日刀口舔血,却安之若饴。

因为最爱之人在身边。

但他身负使命,身为周朝唯一的血脉,他必须光复大周。

他必须借助外力,那就是楚家。

他本意是平妻,两个女人能和睦相处,但他错了,楚卿卿一宰相之女如何屈居人下。

他说我娘当时求他放她走,让她去战场,也可助他一臂之力,她的心里永远会给他留一个位置。

他不答应,他非要强求。

为了一己私欲把她留下,成为妾,成为笼中之鸟。

事情发展远不如他想的那样,楚卿卿善妒,只好把我娘降为妾。

她没日没夜地霸着父皇,父皇为了表现对母亲已无真情,不断冷待她。

只有这样才能保全她。

她才能更好的活着。

可她还是被毒哑,被抢走了孩子,被关进冷宫里。

整整九年,她最好的年华尽付于此。

“口口声声的为她好,为她好就是隐藏对她的真情冷待她,虐待她,越惨越好是吗?”

听到我的诘问,父皇忍不住了,大声地反击着。

“不是的,我是真的爱她,为了她的地位,我给楚卿卿喝了多少避子汤,就连那次血崩的巴豆都是我放的。”

“我只想让你母亲生下我的孩子,你还不知道吧,你母亲给你生了个弟弟,朕马上把他接回来。”

听到巴豆是他下的,我的心脏顿时疼得抽搐。

是他!

可被毒哑嗓子的是我母亲,被冤枉的是我母亲。

这个罪魁祸首事到如今还在说是为了她好!

身为刽子手的他,看着被灌下毒药的母亲,心里想的是什么?

看着我厌恶的眼神,父皇一直辩白着:“朕不是故意的,我去的时候,你母亲已经喝下半杯毒药,我尽力救她的命了。”

好可笑,让两个女人争斗,而这个罪魁祸首却声称救世主。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笑至极。

他还在一直说着如今天下朝局稳固,才能灭掉楚家。

我母亲若再等几天就好了。

他承诺会封我娘为皇后,封我为长公主,我弟弟为太子。

好可笑,封一个死了的人为皇后吗?

他所说的爱,远比不过他的江山社稷,比不过权力地位。

无妨,因为外祖一家都爱这江山。

可他欺人太甚,甚至还强迫母亲为他生下儿子。

母亲或许在某一刻也对这个负心汉死心,但我终归没见到,只记得小时候,她看到我嘴里叫着阿锦的模样。

她明明该是翱翔在天空的雄鹰,是奔驰在草原的野马,她向往自由,却不该是被囚禁在这深宫里的怨妇。

从我初见她到诀别,我从未见她真心笑过,即使见到我这个亲生女儿。

如果能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希望她不会再遇到我的父亲,即使代价是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11

父皇把母亲葬在了皇陵中,百年之后将二人合葬在一起。

追封她为忠孝仁皇后,娘家的两个侄子也都封爵。

还为我正名了身世,接回了弟弟封为太子。

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躯,我只觉活该。

即使他是我的父亲,我也生不起半分同情。

当我以为此生再与母妃无缘相见的时候,周公公却拿来了一封信。

是她离开前留给我的。

只留给了我!

信上短短两行字。

大致就是她死遁了,这具尸体是她花钱买的死囚。

如果我在皇宫里过得幸福最好,如果不好就让我去一个叫天涯海角的地方找她。

看到这里,我激动得热泪盈眶,我娘没死!

我会去找她的,但不是现在。

皇宫深似海,我要看着弟弟长大成人,再去见母亲。

她还活着的这个消息,只有我知晓,就连传信的周公公都不知道。

这也是为了护他性命,否则如果父皇知道了,他小命就不保了。

父皇心狠手辣,惯会伪装。

毕竟,当初他对母亲的感情,可是连周公公都骗过了呢。

此后十年,一直到太子十一岁,父皇都没有选妃,膝下也只有我和太子两个儿女。

他经常拿着母亲往日给他做的荷包睹物思人,还时常跑去帝陵和母亲闲聊。

只是他不知那具尸体是个女囚犯的,哈哈哈!

这也算是对他的惩罚。

只是有一回父皇微服私访回来,非说好似遇到了一个长得很像我娘的女人。

我心想坏了,就用激将法激他。

“父皇,你看上了哪家姑娘就直说吧, 不要打着母后的名号, 否则母后知道你整这出替身, 下辈子也不会原谅你的。”

“何况就算真是母亲,她也不会想跟你回来的。”

父皇最听不得这三个字,连连说着口无遮拦, 多有得罪。

从那以后, 父皇不再去帝陵,也不再微服私访,一心只做他的皇帝。

直到死去。

他也没能再见到母亲。

父亲死时告诉我, 他知道母亲死遁了, 他确信在街上看到的那个女人就是我母亲。

只是这次他懂得不再强求。

前半生,他从未真正尊重过我母亲, 再来一次擦肩而过, 心中已满足。

求我能拿到母亲的一丝秀发放在他棺椁中, 让他九泉能循着气味安息。

人之将死, 其言也善,我无法违逆他。

我走上了寻找天涯海角的路途。

可没到半个时辰我就碰到了我娘。

原来, 她竟一直留在城外。

天涯海角近在咫尺,好意头。

她在城门口开了个镖局,走南闯北。

远处,我偷偷地瞧着, 娘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她开怀大笑。

或许不告诉她这一切才是最好的,父皇变心了,这一理由总比虚无缥缈的隐忍藏爱, 让人容易接受的多。

我不忍前去打扰母亲平静的生活, 或许她一直记挂着我们,但这不是相认的好时机。

这缕头发,我也不会去替父皇要了, 就当是他欠母亲的。

当母亲离开皇宫死遁的那一刻, 她们就该死生不复相见。

我只求他别来我娘梦里扰她安眠。

这一切的罪过,待来日九泉之下,父皇再和我这个不孝女算账吧。

回皇宫的路上, 我从未有过的安心,我不再孤独, 不再担忧。

从痴男怨女身上, 我了悟凡情种种不可强求,不可全然泯灭自我。

在世间, 我永远是最重要的。

像父皇这种所谓的爱, 无人知晓。

母后又如何能感受到, 无尽的冷待,讽刺的话语,毒哑的嗓子,失去自由的躯体!

这就是所谓的爱吗?

她看着父皇爱楚卿卿的样子,温柔体贴, 可到头来那也是假的。

这才是最可怕的!

永远不要自以为是地为别人着想, 就算当时母亲因宠爱被楚卿卿害死,亦或是提前告知她这一切,她也会为了江山忍让。

心里也不至于这么苦!

所以到头来还是不够爱, 爱一个人就是尊重她,懂她,而不是这般自以为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