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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节 八千里路云和月

第 44 节 八千里路云和月

我嫁给了武将世家的原小将军,但他的心上人不是我。

我见过他喜她所喜,忧她所忧,见过他无力阻止和亲的撕心裂肺。

后来,我在和离书上签下我和他的名字。

我也要去见我的心上人了。

1

和亲前夜,宫中举行大宴为明城公主送别。

我看着原星让压抑着情绪饮着酒水,只身侧的拳头泄露了他的焦躁。

原本上个月,他已经和明城公主定了亲。

只等良辰吉日,便能高高兴兴的做他的驸马爷。

而现在明城公主要去和亲。

我昨日也私下向圣上求了赐婚圣旨。

酒过三巡,宫宴气氛也逐渐到达高潮。

原星让找到机会往明城公主的贴身侍女的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过了一会,明城公主率先离开座位,原星让紧随其后。

我看了周围一眼,无人注意,接着也悄悄起身跟在他们身后。

“明城,跟我走,不要这富贵了,我们去做一对平凡的夫妻。”

我躲在暗处看着原星让一把把明城拥在怀里。

我知道,他已经准备好了银两和快马,只要明城点头说愿意,他拼死也会带着明城逃走。

明城伸手一把搂住原星让的脖颈,然后踮脚上去主动亲吻原星让。

在原星让明亮的眼神中。

明城突然开口:“动手。”

房梁上瞬间跳下两个黑影,几招之内就制住了原星让。

明城吩咐:“打晕送回将军府。”

原星让闻言还想挣扎,被一个手刀打晕,接着便被黑影扛在肩膀上,瞬间便消失不见。

我从暗处走出来,问明城:“真的舍得吗?”

明城笑了一下,但眼睛里明显闪烁着泪光:“生我者父母宗亲,供养我者天下万民,能以我之力为大周赢得喘息的时间,舍得如何,不舍得又如何?。”

我伸手递给明城通行令牌:“本来我都准备好了,只要你愿意,我就助你们一臂之力。”

明城接过令牌不停摩挲着,然后释然一笑扔回给我。

“我知道,所以你求赐婚圣旨的时候我没有拦你。”

我这时才明白,她只是为了让我安心,她没有想过用我的身份嫁给原星让。

这道圣旨,或许没有拿出来的那一天了。

我和明城对饮一杯离别酒。

2

明城的车架出京的时候,无数奇珍,书籍,种子,匠人都跟着公主的车架浩浩荡荡从朱雀大街走过。

看见公主的陪嫁如此丰厚,西羌使者一脸喜意。

连连向我朝官员保证,公主去了会是尊贵的左王后,西羌愿和大周永修两国邦交之好。

车架上的帷幔用华丽的金线缝制了细密的图案,自然,也格挡了周围的视线。

马车刚刚驶过城门便停下了。

明城被侍女扶着下车,捧起一把泥土抓进荷包。

而后朝着皇宫的方向跪下重重磕下三个头。

“儿臣去了,望父皇母后身体康健,望我大周风调雨顺,望我朝百姓安居乐业,儿臣一定会在西羌过得很好,莫牵挂儿臣。”

太子听到公主的话,一把上前抱住了她:“妹妹!”

明城靠在太子的怀里不过一会,便退了出来:“哥哥,记得我和你说的,你是储君,背负的,不仅仅是我大周的江山,还有百万子民的幸福。”

而后,明城便坚定了上了马车,只有我看到了,她的手用力抓住了裙摆。

她一向只有心情紧张的时候,才会用力捏住什么不让自己泄气。

西羌使者和副使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

翻译成大周话,便是:这个公主不简单,怕是右王后有的头疼了。

西羌以右为尊,嫔妃份位不像大周后宫,左王后,其实更像是大周的皇贵妃,位同副后。

和亲的车队逐渐远去,送亲的官员及其亲眷,便三三两两的散了。

3

当我回到将军府时。

还能听到原星让的怒吼。

下人看见我来连忙打开了房门。

原星让被灌了软筋散,又被紧紧捆住了四肢。

即使这样,他仍旧不停地挣扎,粗糙的麻绳磨破他的皮肉也毫不在意。

看见我,他苦苦哀求道:“若华姐,我求求你放我出去,我现在去追,我还能追上明城。”

我不慌不忙地倒了杯茶饮下。

“那又如何,即使追上了,明城也不会和你走的。”

“如果她愿意和你走,就不会拒绝让我代她和亲的提议了。”

在正式定下和亲人选之前,我曾提议圣上把我认为义女,让我去和亲。

当时明城便开口道:“若华性子耿直,即使去了,在西羌的后宫也很难生存。”

“既然和亲不能更改,只有我这个从小生活在后宫的公主去了,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和亲人选定下明城后,朝廷便匆匆准备着明城的陪嫁。

圣上和皇后一添再添,只盼望陪嫁越丰厚,女儿在西羌就能越顺心自在。

但谁都知道,再多的陪嫁到了西羌,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原本我都做好了准备,若是明城昨夜退却,我就和她互换身份,我来当公主去和亲。

她和原星让先逃出京城,在用我的身份嫁给原星让。

现在看来,那道赐婚圣旨倒是我低看了明城。

4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来信,明城已经过了边关,很快就要正式踏上西羌境内。

此时的原星让还在借酒浇愁,整日喝的酩酊大醉。

我拿着书信去找了原星让。

一挥手,奴仆便把他拖到水缸面前。

然后我使劲把他按进缸里,过了一会提起他的头,然后再按进去。

等原星让被呛的不停咳嗽的时候,他跌倒在地:“戴若华,你凭什么管我?你还没嫁给我大哥呢。”

我狠狠一耳光抽了过去:“你没脸提你大哥,他能面对胡人血战而亡,以一己之力死守嘉峪关,你连最心爱的女人都护不住,你是个废物。”

原星让破罐破摔的大叫:“对啊,我是个废物,我就是该死,行了吧。”

我一把扔出我收集的情报和明城的书信。

“你大可以继续醉生梦死,但我告诉你,西羌右王后和西羌王是结发夫妻,两个人最大的儿子都快十二岁了,如果几年以后大周国力还是如此,明城能不能保住命都不好说!”

我一声冷笑:“开战之前,杀个和亲公主祭旗的例子也不是没有过!”

随着所有人都退出院落,我看见原星让急切地打开一封封信件。

还好,不是烂泥扶不上墙。

5

那天以后,原星让开始天还没亮就起身练武。

然后上午读兵书,下午跑去京卫营。

这一日,太子召我去东宫。

看见我太子便头痛道:“若华,父皇让我管户部,你看看这账目,钱都去哪了呢。”

我瞄了瞄税收的账目册子,只寥寥几眼便心里有数。

先帝宠爱皇贵妃,也最看重皇贵妃之子寿王,还为此动过易储的心思,虽然最后圣上在一干忠臣的拥护下继位,但先帝还是把大周境内物产最丰富的封地都给了寿王。

寿王兵强马壮钱粮不缺,便在五年前剑指京城。

朝廷镇压寿王之乱已大伤元气。

匈奴,突厥,鲜卑等胡人看的眼热,也纷纷群起而攻之大周指望分一杯羹。

好不容易打退了胡人。

西羌又派了使者过来试探。

弱国无外交,他们的目的实在明显,若是大周还有一战之力,他们便愿意带着公主和财宝回去。

若是没有,只怕下个月,西羌大军便会集结在边关。

大周已经打不起仗了,不是国力空虚,圣上和皇后又怎么会舍得把心爱的明珠送到那不毛之地。

我打开大周全境图,以手画了一个圈。

“当年南方世族依附废寿王做乱,过后以为一哄而散就没事了,现在腾出手了,正好去收拾他们。”

我向太子殿下请命,带着原星让一起去了南方。

6

我和原星让没有隐藏身份,废寿王的眼线早就把朝廷漏成了筛子。

即使他现在死了,留下的祸害也实在太多。

与其畏畏缩缩,不如光明正大。

第一站是江南一带,这里无数富商局贾资助着家贫的学子,等学子考到功名再洒下银钱帮学子在官场铺路。

而学子成了官员,自然也要回报之前的资助。

不管是生意罪证,还是家族子弟的科考都网开一面。

利益将他们紧紧捆绑在一起,但网开的多了,国家和百姓都穷了,只有这些世族和贪官,倒是腰包鼓鼓,脑满肠肥。

在这里,原星让见到有人卖儿卖女,也见到了真正价值千金的一桌膳食。

地方官员还在得意的向我们介绍菜色。

“这菜名为掌中娇,厨师只用那鸡爪中央的一块嫩肉做原料,一次得耗费上百只鸡才能做这么一盘菜。”

原星让忍不住拍了桌子,做东的富豪便变了脸色。

我让人把他压下去,接着与众人谈笑风生虚以委蛇。

最后不动声色地收下了五万两的银票。

回到房间时,原星让还在愤愤不平:“你为什么不让我直接杀了他们。”

他怒吼道:“大哥的尸体送回来的时候,瘦骨嶙峋,亲兵告诉我们军营的口粮里都掺了沙子!这些蛀虫,该死!”

我忍不住心痛了一瞬,接着睁大眼睛去掉泪意。

“杀几个蛀虫有什么用?我们要做的,是把整个蛀虫窝都烧掉。”

“原星让,你若如此冲动不能成事,现在就给我滚回京城,我还要留在这,弄出来银子填补国库,这样明城在西羌,才无人敢欺!”

原星让盯着我久久不言,一起一伏的胸口显示着他的愤怒。

过了半响,他突然说道:“若华姐,我以后会戒骄戒躁,事事听你号令。”

于是,在我的指挥下,原星让开始和各位富家子弟整日混在一起,出入青楼赌坊,饮酒跑马不亦乐乎。

7

每天晚上,我都要原星让一字不漏把那些富家公子说的话复述出来,再逐字逐句分析收集出有用的信息。

比如,张家的一个小小木材厂光工人就得五百人,但看官账上张家去年交的税,不过十万两白银。

而这张家,仅仅一个三流世族罢了。

他们把大量的百姓变成了黑户,倾占了无数良田山林,把良民当做奴仆驱使。

方方面面的利益都算计到了极致,可真是精明。

我还记得给原幸的尸体换衣时,他的冬衣只有一层薄薄的棉絮。

亲兵说我寄给原幸的衣物都被他分给了手下的士兵,他和他的同袍,就靠着不能驱寒的冬衣,不能裹腹的口粮,替我们打退了胡人。

一个月后,原星让带着我深夜潜出钦差别院,风声呼呼从耳边呼过,我抬头看着原星让的下巴,正要伸出手。

突然他把我放在地上:“到了。”

双脚踏上实地,我忍不住晕眩了一下。

原星让连忙伸手扶住我:“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事。”

我太想原幸了,竟然差点把原星让当成他大哥。

8

走进灯火通明的别院。

不少小世族的当家人都已经等在一起。

看见我一个女子走了进来,有人目露鄙夷高声道:“怎么一个女人还想指挥我们做事?”

我气定神闲走到主位坐下:“昔日巴寡妇清能以女子之身受秦王礼遇,诸位怎么知道,我戴若华就不能带着各位的家族更上一层楼呢?”

我接着微微一笑:“实不相瞒,梁国公乃先父,耳濡目染多年,多少也学了他几分本事。”

有人已经倒吸一口凉气,也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最后他们相互对视了半天。

终于有人问道:“女公子想让我们如何做?”

我一一安排了任务,又让他们凑出总共千人的壮年男子,分成十个小队。

三日后,我放出风声要和原星让离开江南。

然后要当地官员把豪门世家的当家人都叫来参加送别宴。

宴席上,原星让摔杯为号,藏着地弓斧手便涌进大堂射杀众人。

接着,各个小世族便带着伪装成官兵的小队,提着当家人的脑袋攻进各个大世族。

那些大世族的府兵还以为对面是真正的官兵,加上家主已死,人心惶惶,便不敢全力抵抗。

高高在上的豪门世族,不过半日,轰然倒塌。

也有负隅顽抗的,我便让原星让带着人攻进府内全部灭口杀一儆百。

一箱箱的白银被抬进府衙,一百多个账房先生手指不停的拨动着算盘,一封封书信被不停送到我这里再发出去。

我一一安排人看守银两,把收缴的贵重物品登记在册。

只等着明日,船队便会把这些银两送进京城充进国库。

原星让精神奕奕的看着我:“若华姐,打掉这些蛀虫怎么这么简单?”

“上兵伐谋,只会打打杀杀有什么用?这些小世族被大世族压在头上太久,比如私盐,邓家和张家合作,利润张家拿走大头,邓家只够保本,还要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如果是你,你愿意吗?”

原星让摇头:“自然不愿意。”

“那就是了,十个邓家才能供养出一个张家的奢靡,反过来想,想打倒张家我们已经有十个盟友一起出力,蚁多也能咬死象,分而化之,纵横捭阖。”

我一把扔给原星让一部《战国策》:“多动动脑子,死读书只会纸上谈兵。”

9

当南方世族被我和原星让杀得七零八落的时候,距离明城和亲已经过了一年半。

而我和原星让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京城发来一封信,明城怀孕三月,被右王后推下台阶流了产。

西羌王虽然宠爱明城,但也只

原星让急忙抬头:“真的吗?”

我点头。

我和原幸已经死别,对于原星让和明城,我想努力给他们一份圆满。

再次回到京城,风景依旧,却没了想相守一生的故人。

没有时间伤感,我和原星让急匆匆进了宫。

明城的事,让皇后伤心的大病一场,也让圣上增添了不少白发。

圣上打算发国书斥责西羌,太子殿下投鼠忌器,害怕会让明城的日子更加难过。

原星让一把跪下:“臣愿带兵去西羌迎回公主。”

我一声冷笑:“然后两军交战的时候,明城就在西羌后宫被各种磋磨泄愤。”

圣上闻言一下便把茶杯挥到地上。

我急忙跪下:“臣有一计,派使者去西羌看望明城公主,带过去的礼物,一分为二,先送到大相府,再送给西羌王。”

右王后是西羌大相的亲孙女,西羌大王子也快十四岁了,已经到了该选右王妃的年纪了,据我所知,右王后打算让自己的侄女当右王妃。

右王后和东夷王是原配夫妻感情深厚不假,但如果妻子和儿子威胁到王位了呢?

没有任何一个君王,能忍受权力被分走。

10

很快,大周使者便带着丰厚的礼物上了路,随行的,还有两名年轻貌美的侍女,她们一妖娆一温柔,都是我专门为了大相准备的。

原星让问我:“这么明显的反间计,真的有用吗?”

我点点头:“即使是反间计,他们也只能中计,大相想要家族永世昌盛,右王后想让儿子登上王位,延续家族荣耀。西羌王虽然不在乎明城,但看到大周先讨好大相府,显然已经把大王子当做未来的君主对待,他能不膈应吗?”

“这样不止考验了西羌王,还考验了右王后,大王子和大相的人性,而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想要西羌内乱我们就先送金银给他们,这就是赤裸裸的阳谋!”

原星让缩缩脖子:“我总算知道,世人为什么都说梁国公神机妙算了。”

我笑了笑,接着转身离开,却很快晕倒在地。

梦里似乎回到了幼年时期,父亲的身上终日环绕着药味。

看见我在苦读,他一把抽掉我手中的书:“世人多说我戴怀民足智多谋,但慧极必伤,我已然短寿。”

“快到而立之年才得了你这根独苗,为父希望你别像我,惟愿我儿鲁且愚,无病无灾过花甲。”

可是爹爹,女儿当初就是不像你,才永失我爱。

那样的痛,女儿再也不想品尝了。

画面一转,我似乎又回到原幸出征前,他把一块玉佩紧紧塞进我手里,接着抱住我用嘴唇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若若,等我回来。”

我知道,他说的是等他回来我们就完婚。

再然后,我就等到了他的尸体。

心痛到了极致,我“哇”得一口吐出了汤药,清醒了过来,原星让连忙唤人给我倒水漱口。

我从脖子里解下那块玉佩,突然忍不住落泪。

原星让看着玉佩愣了一瞬,然后他说:“这块玉佩的另一半还在将军府,要我拿给你吗?”

我点点头,于是原星让匆匆离开又匆匆回来,递给我一个锦盒。

我的那一半玉佩刻了相知,原幸另一半玉佩刻了相守。

两块玉佩合起来便是相知相守。

原星让低低开口:“这副玉佩是大哥亲自画的图让工匠雕刻的,我一直怕你看到了伤心,便不敢告诉你。”

我擦掉眼泪粲然一笑:“我没事,你别担心。”

把两块玉佩都收起来,我厉声告诉原星让:“最多一年,西羌就会内乱,你还有一年的成长时间,到时候能不能接回明城,就看你的了。”

原星让神色一震:“好,一年以后,我一定会去接回明城。”

然后第二天,他就向我辞行。

“若华姐,我要去边军了,跟着你去了一趟江南才知道,富贵乡里的纨绔子弟,是没有资格护住任何人的,去边军历练一番,到了明年,我才敢去见明城。”

边军时不时还和胡人有大大小小的战争,私心里,我是不愿意原星让冒险的。

但我也明白,如果是原幸被困在西羌,刀山火海我也会闯一闯。

于是我只嘱咐道:“万事当心。”

原星让比我幸运,他还有机会,能和所爱之人相守一生。

我不该拦着他。

11

一年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在我的不断筹谋下,西羌那边上个月总算传来消息。

在西羌王又一次斥责大王子后,大相鼓动着大王子来了一场宫变,混乱中,大相和大王子被西羌王下令斩杀,右王后又杀了西羌王,其余几位年龄不小的王子,也都在这场宫变中丢了命。

也不枉费我送到西羌使臣宅院里的美人和珠宝了。

我曾经向他们许诺,若是帮着明城除掉大王子,以后明城生下了王子,便只能依仗他们生存。西羌的大相换他们来当,又有何不可?

而等他们真的动了手,我们再把明城接回来,相信他们也不敢阻拦。

毕竟我这里还有他们的亲笔书信呢。

现在西羌群龙无首,正是接回明城的好时机。

算算时间,原星让和大周使者,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突然下人告诉我,原星让已经进了京。

我急匆匆的出了将军府,然后就看到原星让提着一口气下了马。

看到我,他只带着哭腔说了一句:“若华姐,我没有接回明城。”接着便倒栽葱一样摔到在地。

我连忙让下人把原星让抬进将军府,又匆匆叫来大夫。

接着,我开始让人去打探发生了何事。

明城为何没有回来?难道她……我后退一步跌倒在椅子上。

不可能,西羌使者曾回信保证宫变之前会把明城护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她不可能出事的,即使出事,原星让也会守在她身边,而不是急匆匆的赶回来。

我忍住焦虑勉强定住心神,刚站起身来,便呕出一口心头血。

我看着地上的鲜血心里一阵悲凉,果然爹爹说的对,慧极必伤,我少年吐血,只怕也不是长寿之相。

拿起茶水漱口,接着倒在地上冲淡血迹,我才来到原星让的房间。

现在大部队还没有回来,我也没有收到书信。

只有问原星让这个当事人,知道了发生什么事,才能应对接下来发生的事。

12

原星让是在晚上醒来的,看见我,他不言不语不吃不喝。

在我连续不断的逼问下。

他才告诉我,当时使者带着他进了西羌王宫,屏退众人后,明城告诉他们她已经再次有孕,现在明城成了西羌后宫之主,八个月后,不管胎儿是男是女,明城都会生出一个王子。

明城打算扶持目前年纪最小的王子登基,然后等到合适的时机,便废幼帝扶持自己的孩子上位。

只有把西羌掌控在她们母子手里,她才能让西羌和大周永远没有战争。

“她告诉我,让我别等她了,她已经是西羌的太后,自然不能为了私欲,毁掉了两国好不容易拥有的和平。”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原星让,明城的大义,是牺牲了我面前这个青年一辈子的幸福换来的。

原星让抬头,他一边平静的笑着一边流出眼泪:“若华姐,我理解明城的志向,但我真的难受。”

我把原星让抱在怀里,指着窗外的明月:“原星让,你看这明月,它照亮着你和我,也同样照亮着明城,至少,你们还能看到同一片月亮。”

“人生就是有各种各样的遗憾,但只要她安好,总有一日,你们会再次相见。”

原星让突然说道:“若华姐,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不好。”

我轻声答应着松开了他,接着吩咐下人都撤出他的院子。

给他时间吧,他会熬过去的。

就像原幸当初下葬后,我整整三日不眠不休,最后突然想通,折磨自己毫无价值,只有替原幸承担起他的责任,守护大周和他唯一的弟弟,才能让他安息。

13

当天晚上,我已经准备就寝,管家突然传信要见我。

我以为出了什么事,便急匆匆的收拾了一下就去见了他。

赶走了其余人,他对着我突然下跪,接着“砰砰砰”的磕起了头。

我连忙把管家扶起来,他是跟着原幸父亲上过战场的老兵,不管于公于私,我都没有资格受他一跪。

他用仅剩的左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若华小姐,你听我说,我看星让已经被抽去了精气神,这样的人,上了战场会更危险。”

“星让和公主已经没有机会了,梁国公也只有你一个后人,寿王那么大的乱子,都是靠老将军和梁国公平定下的,你嫁给星让,替你们两家留下最后一丝血脉!这个孩子会继承原家的勇武戴家的谋略。二十年后,他一定会是守护大周的将帅之才!”

“现在大周武将已经青黄不接,有了这个孩子,我们就不会被打得只能送出公主去和亲。”

管家的话像惊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我想狠狠抽出我的手,呵斥管家的放肆。

却在看见管家的眼神的时候怔住了,那是个被逼到退无可退,只能对命运发起绝地反击的眼神!

管家的手像钳子一样,他悲戚道:“若华小姐,你难道真的忍心以后两家绝嗣,大公子和梁国公只能当无人祭拜的孤魂野鬼吗?”

管家再次跪倒在地,口中哀求道:“求求您了!”

一字一顿,重如泰山,我忍不住身子一震,不住喃喃:“你让我想想,你让我想一想……”

管家走了,我却再也没有了睡意。

我穿好衣服来到祠堂,站在原幸的牌位前整整一夜。

第二天,天光大亮,我走出祠堂,提笔给明城发了一封紧急书信。

我可以不顾念原星让的意见,却不能不管明城。

和爱人生离,只能看着爱人另娶她人,这对她实在太残忍了。

如果可以,我想给明城一个选择的机会,就像给我自己一个机会一样。

七日后,原星让打开大门走了出来,多日未见阳光,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然后他向我辞行:“若华姐,我要回军营了。”

我一边写信,一边说道:“你在等一个月,一个月后,你要走,我不拦你,别问我原因。”

原星让疑惑的问道:“到底怎么了?”

“都说了别问我为什么,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说完,我继续平静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14

在等待明城回信的时间里,我既希望她同意我嫁给原星让,又希望她回信骂我一顿,不许我嫁给原星让。

而在等待的煎熬中,我终于收到了明城的回信,上面只有一个字“可”。

下笔之人心绪不稳,“可”字的最后一笔便有些虚浮。

一月之期已到,原星让再次和我辞行。

我一边写下婚礼需要注意的事项,一边看着原星让:“和我成完亲后,你就可以走了。”

原星让一怔,不可置信的问道:“什么?”

我抬头平静的看着原星让:“和我成亲,原家除了你,已经没有别的子孙,万一你和胡人交战出了事,原家的子嗣就彻底断绝,不管是你,还是原幸,会连个供奉的人都没有,你真的想这样吗?”

原星让迟疑:“可是……”

我站起身来:“没有可是,我们生下的孩子,会继承你们原家的勇武,也会继承我戴家的谋略,他会是下一代的希望,是大周未来的将星。”

我循循善诱:“有他镇守着大周,不会再有许多姑娘失去自己的爱侣,也不会再有公主和亲换取和平。”

最后我拿出当年的那份赐婚圣旨,原本这是给明城和原星让准备的,我知道,明城知道,圣上也知道。

但提起这些已经没意义了,所以我只告诉原星让:“这是我求的赐婚圣旨,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原星让转身跌跌撞撞的离开:“你让我想一想。”

然后到了晚上,他来找我,却不敢与我对视:“一切都按你说的办吧。”

于是第三日,我和原星让在将军府举办了简单的仪式便成了亲。

父母主位上,依次摆放着原戴两家双亲,还有原幸的牌位。

除了圣上和太子的赏赐,其余的礼物我都没收,只让管事客气的说明不想铺张。

有的东西点到即止即可,我和原星让,原本该是嫂嫂和小叔子的关系,即使成了夫妻,我们也不可能对彼此产生亲人以外的感情。

当天晚上进了新房,我便一把扯开盖头:“今日不用洞房,我知道你没心情,我也没有。”

原星让松了一口气,急匆匆说道:“夫……若华姐,你好好休息。”

接着,便逃一样的离开了新房。

我抱着原幸的牌位来到走廊上,喝下一口酒取出脖子上的相知相守,两块玉佩已经被我请工匠融了金水修补,彻底合成了一整块。

“原幸,我猜原星让现在正躲在书房对着明城的画像喝酒呢,就像我现在这样。”

“明天开始,我就不想你了,毕竟你已经成了我的大伯哥。”

“如果今天是我们的婚礼,就好了。”

15

到了第二天,果然原星让一脸宿醉未醒的样子,看见我,他的目光躲躲闪闪,整个人都恨不得缩到桌子底下。

我一边递给他一双筷子一边安慰道:“你别怕,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还是叫我若华姐,我们就像以前相处那样就好。”

原星让观察了一下我的神情,这才慢慢的恢复正常。

晚饭时,我不停的给原星让盛汤,他不敢拒绝我,便一连喝下好几碗补汤。

不过一会儿,他的眼神渐渐迷离:“若华姐,我好热啊,我好像看到了明城,明城,你回来了。”

我喝下一大口酒,然后拉着他回到房间:“对,我回来了。”

酒劲上涌,我似乎看到了原幸,接着忍不住伸手抚摸他的脸颊:“原幸,我好想你。”

原幸把我拥进怀里:“我也好想你,明城。”

浮生若梦,顾名思义喝了这药能见到自己最想见的人,就像一个真实的梦。

命运对我和原星让都太过残忍,我只能自己做主,赐予我们一场美梦。

第二日我醒过来的时候,原星让已经离开,我披上衣服叫来丫鬟,丫鬟适时端来一碗补药。

这药已经是最后一碗,从等待明城回信开始,我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原星让不可能放下明城另娶他人,我也不会忘掉原幸琵琶别抱。

若是原星让真的在边关回不来,我总要为原家留下最后一点血脉。

就像我说的,这个孩子会智勇双全,会是未来的国之栋梁。

若是命运一点都不愿意给予我仁慈,我没怀上孩子,那我也认了。

所幸,一个月后,我开始看见荤腥想吐,大夫把完脉,接着肯定了我的猜测。

八个月后,我生下一个健壮的孩子,给他取名原望。

他会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

15

原星让是在望儿五岁那年去世的,原本每个月,原星让都会寄给我一封平安信,每封信上都只有一个“安”,那个月我没收到信,便开始忍不住心里发慌。

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直到望儿拿着手帕,我才发现我已经下意识的流出了泪。

原星让的尸体送回京城的时候,我反而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我和管事操办好原星让的葬礼后,便马不停蹄的赶到书房继续处理事务。

我不哭不闹,不代表我不悲痛,原星让下葬之后,我就落下了心口疼痛的毛病,严重时,甚至疼的喘不上气。

我们已经失去了太多,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世上少几个我们一样的失意人。

有我在大周替明城谋算,明城逐渐在西羌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势力,也不断挑动着西羌贵族相争,当年的两位正副使者,我没有食言,让明城给了他们右相左相的职位。

然后明城太后今日赐了右相一匹汗血宝马,明日赐了左相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

两位大相都觉得对方占了大便宜,不患寡而患不均,但明城只是一个和亲而来的太后,能有什么权利,不过都是对面那个老东西一肚子坏水罢了。

在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时候,我发信给边军,让边将准备好,三月之

“母亲,明城公主要回来了,你能不能和我说说她和父亲的事?”

一个午后,望儿忐忑不安的询问我。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知道的明城公主和原星让的旧事。

但我也不愿意瞒着他,他长大了,会有自己的判断。

我拉着望儿的手把他带到祠堂。

指着原幸的牌位问他知道这是谁吗?

望儿开口:“我知道,这是大伯。”

我直接抱着望儿坐在地上,感叹一声:“可是,你大伯才是你母亲这一辈子真正想嫁的人。”

在日头西斜中,我和望儿细细讲述了过去的一切。

我还记得有一日,我和原幸在花园的阁楼对弈之时。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我好奇探头,就看到明城裹着披风跑到了花园。

我正在奇怪大热天明城为什么系着披风的时候。

明城已经下令遣散众人,只留下她和原星让。

然后她玉臂轻动,披风滑落,就露出了一身轻柔似花瓣的舞衣。

“原星让,这是宫中舞娘教我的惊鸿舞,你可得看好了。”

微风浮动花瓣落地,一舞毕,明城低头娇羞道:“你喜欢吗?舞娘说,惊鸿舞是女子跳给心爱的人的舞。”

原星让笑的像个二傻子一样连连鼓掌:“喜欢喜欢,可是明城,你专门学这只舞,会不会太辛苦了。”

明城抬手轻轻一拳便锤在原星让的胸口上:“你讨厌,我不想理你了。”

眼看原星让围着明城转来转去的哄着她。

原幸“啧”了一声:“牙都酸倒了,没出息的小子,一看以后就夫纲不振,一辈子惧内。”

我抬手揪住原幸的耳朵:“你夫纲最振最出息,你一辈子不惧内。”

然后我哼一声转身就要走,原幸一把把我拥入怀里:“若若,惧你,我心甘情愿……”

那是最好的的年代,没有人失去兄长,姑娘以为能和爱人相守,公主也不需要远离家乡。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17

听完我的讲述,望儿已经泪流满面:“所以母亲,你和父亲爱我吗?”

我轻柔的给他擦干净眼泪:“爱,不仅我们爱你,明城公主,你的大伯都爱你。”

“你是我们的希望,你以后会带给大周安定,全大周的百姓都会爱你。”

望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才从我怀里爬起来:“母亲,我要去做功课了,今天下午先生交代的课业,我还没做呢。”

眼看原望飞快似的跑了,我刚站起身来却心口一疼,接着从荷包里掏出药丸熟练的吞下。

哪里有什么多智近妖,不过是走一步,便要尽力算到后面的九十九步,算的越多,到时候出错的可能性便越小。

镇压寿王之乱时,爹爹殚精竭虑,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废寿王一伏诛,爹爹便油尽灯枯,而那时他也才刚过不惑之年。

而如今我也才刚过三十岁,身体却比爹爹最后那几年更差,很可能我的寿数,还比不上爹爹。

我感觉明城回朝的车队好慢好慢。

这几年,我一边处理着西羌的事务,一边教养着望儿的文韬武略和品德修养。

另一边,把爹爹和我的谋略过程都写成书,打算等合适的时机交给望儿。

我太累了,我预感自己可能等不到明城了。

挣扎着写出一封托孤信,明城已经回朝,把原望交给她抚养,我是放心的。

接着,我又写下我和原星让的和离书,代替他签下我们的名字, 全都封好。

我在信里嘱咐明城为我和原幸举办婚礼,再把我的名字添在原幸的墓碑上,等我死后, 我要和原幸合葬。

万事已经安排妥当, 我把所有的信都放进锦盒, 再次从脖子那里解下相知相守。

有血一滴滴落在相知相守上,我试着擦了擦却发现根本擦不干净,视线已经模糊,最后一刻, 我只来得及紧紧握住相知相守, 免得它摔碎……

18

望儿在我床头低低哭泣, 老管家一边安抚着原望, 一边吩咐下人不停打探消息。

“公主的车架还有多远?”

“已经到了京城三十里外了!!!”

“再去打探”

“已经进了城门口了!!!”

我用力最后的力气看了望儿一眼,便对着大门永远的闭上了眼睛。

“来了,来了,公主来了!”

“夫人!”悲恸之声响起, 瞬间弥漫在原府上空。

清风吹开房门, 我好像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这一辈子有太多身不由己的时刻,因为战争, 我不断的失去亲人,爱人, 朋友。

即使以女子之身压制了南方世族,覆灭了西羌一国, 勉强也算建立了一点功绩。

但我的人生不是不遗憾的。

只不过我的心是自由的,遇上过值得爱的人, 做了我想做的事,这遗憾,便也显得珍贵了。

原幸番外:

当看到有个士兵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我哀叹一声, 若若亲手给我做的冬衣, 又保不住了,不舍的捏了捏衣服,若若的针线活, 真好!

然后我硬逼着那个士兵和我交换了衣物。

亲兵问我:“将军,为什么不让戴小姐多送点衣物过来?”

我瞄了一眼那个亲兵。

傻子!

凭借若若的聪明才智, 让她多送点衣物,她便很快就能猜到军需不够了,可现在到处都在打仗,纵使她有天大的本事, 也弄不到钱来,反而只会让她担心。

师傅快三十了才得了她这一根独苗,若若从小身体不好,若是她生了病,你能给她治吗?

号角再次吹响,我连忙下令集结队型。

拔出大刀我鼓舞着士兵:“将士们, 我们后退一步,我们的亲人妻儿就危险一分!只有我们一步不退,我们的亲人妻儿才能安稳!”

“现在听令,冲啊!!!”

军人的使命就是守护着身后的万家灯火, 而我知道,那里面有一盏灯,是为我等我回去而点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