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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节 驸马他是个替身

第 45 节 驸马他是个替身

皇兄死后,我以女子之身坐上了龙椅。

群臣匍匐在我脚下,送了十七位世家贵子进宫伺候我。

公子们个顶个的好看,挑得我眼花缭乱。

我由衷感叹:从前皇兄过得都是什么好日子?!

这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了。

1

我父皇一生只娶了我母后这一位妃子。

他们琴瑟和鸣恩爱有加,生下了我和刘承祐一双儿女。

我在母后膝下长到十三岁,从小耳濡目染,立志要同他们一般一生一世一双人。

因此,我十分瞧不上我那十七岁便娶了一房正妻六房侍妾的亲兄。

直到有一天,我那生性浪荡不羁的太子哥哥身染重病,未给大晟留下一儿半女便撒手人寰,我却在父皇驾崩之后代替刘承祐坐在了那张龙椅上。

群臣匍匐在我脚下,我翻着内侍递过来的世家贵子画册,难得沉默。

画册里的贵公子个顶个的好看,挑得我眼花缭乱。

我便在那一瞬间醍醐灌顶般理解了刘承佑——

我由衷感叹:刘承佑从前过得都是什么好日子?!

转念又想: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委实是我格局小了。

2

大晟古来便没有女子登基的习惯,因此我屁股下坐得虽然是正经龙椅,行得却是“代理朝政”之责。

按我父皇的遗旨,我诞下的第一个皇子便是天下之主,也因着这道圣旨,我理政后处理的第一件国事,就是我的婚事。

我父皇在世时其实为我定过一桩亲,是徐州刺史家的小公子,那小公子幼时随父入京时我见过一次,脸盘白白胖胖生得十分可爱,但他长到十六岁时看上了隔壁家妹妹,于是又哭又闹的求着他爹毁了这桩亲。

那一年刘承佑脑子不知道抽得什么疯,非要带着我去徐州看诗会。

入了徐州城内又恍若突然想起我被指腹为婚的夫婿也在徐州,又兴高采烈的拉着我去爬晏家的墙。

于是我趴在墙头看见院内刺史一巴掌拍在我那未婚夫婿的后脑勺上,半是惶恐半是恼怒:“逆子!你这是想毁亲吗?你这是想毁了我们晏家世代的为官之路!”

刺史这一巴掌约摸打得不疼,挨打的人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突然倒在地上开始撒泼耍赖:“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娶阿暖妹妹,你想做官,你就娶公主去,反正我不去!”

刺史于是又一脚踢上儿子肩头:“逆子!让你娘听见不得扒了我的皮!”

日薄西山,刘承佑小心翼翼觑我脸色,斟酌用词:“你要是不高兴,哥哥回去就请父皇下旨砍了晏扬天一家!”

晏扬天就是我那即将毁亲的夫婿。

他这个名字起得好,听起来就暖洋洋的,我很喜欢。所以我思索一会儿,拒绝道:“算了吧,我最近在替你积德,不宜见血。”

刘承佑来了兴致:“积什么德?”

我说:“你还记得前朝那个大胡子吗?坊间传闻喜生食人肉那个。”

刘承佑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前些日子听见父皇同母后商量,要把大胡子指给你做老师,所以我最近在替你积德,祈祷大胡子不爱吃你这个口味儿的小孩儿。”

刘承佑脸色更加严肃,问我:“你是怎么替我积德的?手抄佛经?你屋里佛经够不够?我叫人再给你送过去一马车如何?”

我:“……”

可能是因为回宫后我真的替刘承佑抄了半个月的佛经,以致这么多年过去,我仍然对这件事印象深刻,也因此,当我在贵子画册中看见“晏扬天”这三个字时,也格外惊讶。

我想,皇宫如今风气如此开放吗?公主择婿连二婚也能接受了?

曹内侍把画册合起来:“公主诶,您又在说笑了!”

据曹内侍所言,当初晏家同皇室退亲之后地位一落千丈。

朝堂最会拜高踩低,晏家没落之后处处受人钳制,原本与其交好的旧友担心遭到连累,也纷纷减少了往来,这其中就包含晏扬天心心念念的那位阿暖姑娘。

我蹙着眉更加不解:“这跟他参加驸马擢选有什么关系?”

曹内侍解释:“应该是后悔了,毕竟当初若是没有毁亲,恐怕这会儿孩子都有了。”

我长“嘁”一声:“后悔有什么用?本公主已经看不上他了!”

我捏着晏扬天的下巴:“你从前不是为了同本宫退婚要死要活吗?怎么又反悔了?”

晏扬天应得不卑不亢:“年少不经世事,不懂公主的好,如今懂了。”

他视线自下而上落在我脸上,唇角轻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勾人:“我对公主,一见倾心。”

我看着他。

我其实并不信他这句话,但……

我的父母亲兄都死了,所以这世间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只要与他们有过交集,我都想见一见。

于是我松开掐着他下巴的手,轻声道:“你幼时入宫,我母后抱过你,父皇也夸你可爱,你还记得他们原话是怎么说得吗?”

我说:“你一字一句复述,若是哄了我开心,我就选你做驸马。”

3

我骗晏扬天的。

盛京公子入过皇宫见过天子真颜的不胜枚举,每一个我都这么对他们讲。

这是一种笼络人心的话术,大抵就跟刘承佑对每一个看得过眼的姑娘说“你若哄得孤开心,孤便许你太子妃之位”一样。

所以晏扬天是跟其余十六位公子一起入宫的。

我坐在龙椅上感叹人性堕落之快:想我半个月前还只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会儿居然就要同时拥有十七位夫婿了。

曹内侍在一旁劝我:“公主诶,您可是公主,别说十七位了,您要是想,七十位夫婿您也要得!”

我沉思片刻,觉得此话甚是有理。

下一秒又惆怅道:“可我有十七位夫婿,我若是挨个儿睡上一遍,日后有了身孕,该怎么辨别谁是这孩子的亲爹呢?”

曹内侍继续劝我:“公主诶,您不会真以为这些人是来皇宫做驸马的吧?待您生下皇子那一天,这宫里的男人们不管跟小皇子有没有血缘,都是要被赐毒酒的。”

“哦~”我恍然大悟,又想起刘承佑曾经犯浑带我看过的下流话本:“就是借种呗。”

“……”

曹内侍不再用唱戏一般的腔调拖长嗓音叫我公主了,他沉默几秒,道:“话也不必说得这么难听。”

我撇撇嘴。

宫里难看的事多了去了,怎么偏偏就嫌我说话难听。

我不服。

可曹内侍从前是伺候我父皇的,我舍不得杀他,于是我跟他说:“你跟我讲讲我父皇从前都是怎么在背后夸我的,说得好了我就选你做驸……”

余光扫见曹内侍因为惊恐而骤然瞪大的眼睛,我倏地闭嘴,朝曹内侍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不好意思啊,说太多遍,成习惯了。”

曹内侍摆摆手说“公主您可真是折煞老奴了”。可我瞧着他心里根本不是这样想得,因为自那天之后,他就换了另一个长相白嫩的小太监来伺候我。

他说:“池鱼从前也是在先皇跟前伺候的,知道得不比老奴少。”

顿了顿,又说:“年纪还小,今年刚满十八。”

我沉默以对,猜测我在曹内侍心里约摸是个色中饿鬼形象,不过……

他新送来的这个小太监确实长得极好。

于是我掐着池鱼的下巴看了一会儿,习惯性道:“那你来同本宫讲讲先皇跟先皇后的事,讲得好了,我就选你做驸马。”

池鱼恐怕以为我有什么言外之意,吓得脸都白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奴才不敢!”

我看着他,悻悻收回手:“没意思。”

也不知道父皇是怎么在这么个没意思的地方过了这么多年。

我又想起我那未出世的、很大概率连亲爹都不知道是谁的儿子,想到他以后也要在这么个没意思的地方待上一辈子,忍不住心疼起他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以后若是同我今日一样,一口气娶上十七位娘子,应该也不会觉得无聊。

我扶额望向下方美得各有千秋的世家公子们,偏头朝池鱼看过去,示意他给个解释。

池鱼被我盯着,拢了拢自己的外裳才开口:“各位贵子入宫已有半月,公主却未曾传召一人侍寝,实在不妥。”他说:“我朝国运皆系于公主一身,公主切不可任性。”

“……”

我翻译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宫里这么多可以生孩子的男人,让我不要总盯着他一个不能人道的男人看。

我大受震撼,但是表示理解,甚至欣然接受。

于是我目光挨个儿扫过众人,又停在晏扬天身上。

4

跟男人睡觉这事儿我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却万幸我有一个好哥哥——刘承佑于男欢女爱一途甚是精通,我照葫芦画瓢,仿着记忆里他惯用的话术开口:“几年不见,晏公子出落得越发水灵了!”

晏扬天原本坐得端正的身形一僵,露出个一言难尽的表情。

我继续道:“上次见面匆忙,没来得及问你,你同那位阿暖如何了?”

晏扬天表情越发一言难尽。

我:“本宫记得你就是为了她才要退……”

“公主!”晏扬天似是听不下去,眼疾手快往我嘴边递了杯茶:“您要是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不必强求。”

我抗议:“不强求,我还挺好奇……”

话没说完,晏扬天两根手指托着杯底轻轻上抬,半强迫般喂着我喝下了那杯茶,也将我想说的话跟着按回了肚子里。

我被迫仰头,一双眼睛藏在杯后愤愤瞪向晏扬天。

晏扬天眼睛弯了弯。

他似乎十分乐于看我受制于人,眼睛里一贯凉薄的笑意都真诚许多,另一只手擦去我唇边溢出来的茶水,俯身朝我逼近。

“春宵一刻值千金,公主果然要为了从前那些不值一提的小事浪费时间吗?”晏扬天问。

我思索片刻。

刘承佑只告诉我要先拉近感情,再动手动脚,却没教过我这种上来就要动手动脚的情况该怎么办,于是我盯着晏扬天的脸看了几秒,诚实地摇了摇头。

晏扬天便垂眸低低笑出了声。

他笑起来宛若春风化雨,我没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眼角。

晏扬天任由我占便宜,眼底映出我的脸。

我看见他捞过我一缕头发缠在指尖,语气含笑:“我每次说话时,公主都盯着我的脸看。”

他问:“公主喜欢看我?”

我闻声蓦地一怔。

刘承佑说后宫制衡之术在于雨露均沾,再是怎么对一个人上心都不能叫旁人瞧出来。于是我定了定神,从晏扬天手下抽身,顺便拉好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大开的衣领。

我说:“瞧你这话说得,这宫里哪一位公子我不爱看。”

能被选中入宫的公子长相都不差。

我将案头的数十幅画像一字排开,同晏扬天一一介绍:“这位是骠骑大将军沈家的二公子,一杆红缨枪耍得威风凛凛,是盛京一半儿适龄女子的梦中情人。”

“这位,御史台林大人家中的嫡长子,饱读诗书,乃是明年科举状元的热门人选,读书人的楷模。”

“还有这位,王刺史的同宗兄弟……”

整个朝堂上有名有姓的世家贵族基本都在这里了,晏扬天的表情从起初的茫然到眼下的平静,眼中笑意逐渐消失。

他面无表情地恭维:“公主可真是艳福齐天。”

我:“……”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有些心虚:这些个艳福里,其实也有那么一两位是本公主消受不起的。

5

本公主消受不起的艳福姓萧,当朝首辅萧如译的萧。

我同萧如译其实没什么交集,但刘承佑不喜欢他——刘承佑觉得萧如译狼子野心,早晚要反。

作为刘承佑的嫡亲妹妹,我自然是同他一条心的,所以萧颉入宫以来,我除了遴选当日在大殿上远远瞥过他一眼外,再也没见过他。

其实其他人我也没见过。

我唯一召见过的就是晏扬天。

作为皇室唯一仅存血脉,本公主择婿其实同太子选妃的性质差不多,都属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因而我如此明目张胆的偏宠晏扬天,自然引起了群臣不满。

其中又以萧如译为首的一派尤为嚣张,当众就敢胡说八道,道晏扬天妖邪之姿,有灭国之相。

我朝向来不信鬼信之说,更是从未听过如此离谱的指认。

我沉默片刻,抬眸朝队首的萧如译看过去。

萧如译似有所感,也朝我看过来。

他长得膘肥体壮,往那儿一杵跟座山一样,一双虎目圆睁,叫人感觉本公主若不遂了他的愿,他便要当堂一屁股坐死我。

我移开视线,望向说话那人:“那你想怎么办?”

那人胸脯往前一挺:“火烧妖孽,以正视听!”

我:“……”

我视线朝其他人扫过去:“诸位爱卿也是这么想的?”

殿内安静如斯,众人蠢蠢欲动,却始终无人出声。

我身子稍微坐直了点:“我朝先祖以战定天下,曾于开国之处亲手立下『神魔无可畏,人可胜青天』的规矩,诸位可是忘了?”

朝臣沉默片刻,面面相觑。

我接着道:“诸位究竟是真的心有神佛,还是想假借妖魔之说,圆己身妄念!”

我是个女子。

但我的父兄乃一国天子和储君,我生于皇恩之下,长于天威之中,我当为女子,亦是皇威。

殿内因我这番话寂静片刻,我冷眼环视,看见萧如译往前迈了一步。

“公主教训得是。”他垂首,做足了下位者的姿态:“然皇嗣一事关系本朝千秋万代,诸位同僚送进宫的也都是家族中的佼佼者,公主万不该在此事上任性,偏宠一人,寒了臣等的心。”

萧如译这话给足了我面子,我也乐于给他这个台阶,便顺势往后躺了躺,道:“那萧相觉得应当如何?”

萧如译说:“晏扬天恃宠善妒、恶意争宠,不利于皇室开枝散叶,理应禁足。”

晏扬天被禁足的消息是我亲自告诉他的。

我到时他正对着墙壁发呆,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开口:“你这是听说了前朝的事,在面壁思过?”

晏扬天回神,转身朝我看过来,随即了然般挑了下眉:“多久?”

我顿了顿,说:“三个月。”

晏扬天点头,把桌上的凉茶递过来:“那我就不留公主了。”他看着我将杯中的茶饮尽,说:“公主走好。”

宫门在我眼前缓缓合上,我看着晏扬天消失在我视线里,总算向自己的内心投降。

晏扬天说得没错,我确实喜欢看他,一想到接下来有三个月都看不到他那张脸,我就难受。

于是我扭头跟池鱼商量:“三个月会不会有点太久了?显得本公主不近人情。”

池鱼的心像杀了十年鱼一样冷:“公主口谕说得是三月,少一天都不行。”

我:……

真不知道这皇宫究竟是姓刘还是姓旁得什么。

许是瞧我不开心,池鱼又尝试劝我:“没了晏公子,宫里还有其他人等着公主临幸呢,若是这一批没有公主喜欢的,还可以让底下的人再选一批送进宫来……”

池鱼说:“天下之大,何愁找不到个心仪之人。”

我面上深以为然,心里嗤之以鼻:本宫乃一国公主,我腹中的孩子乃是未来的天子,所以我的心上人出身不能太差,否则难以服众,却也不能太好,如萧劼之流,易生不臣之心,携幼主以令天下。

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晏扬天这么个冤大头——晏家式微,余荫却未尽,晏扬天本人与本宫还有旧时婚约,而且……

他长得还好看。

池鱼以为我就是看上了晏扬天的脸,苦口婆心地劝我:“公主可千万别被美色迷了眼!”

他说:“越美艳的东西越危险啊公主!”

6

池鱼说得没错,越美艳的东西越危险。

所以本公主不禁要问:到底哪个王八蛋往樱桃里混了两颗相思子啊!

相思子这玩意儿剧毒,我误食之后腹痛无比,很快便失去了意识。

一片混乱中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哭,紧跟着是池鱼一句暴怒的“你们都是干什么吃得!连这种东西都能混到公主的吃食里来!”

“今日当值的,”他道,“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打入大牢!我倒要看看,哪个熊心豹子胆的狗东西敢谋害公主!”

他的声音太大,我听着觉得烦,想让他小声一点,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又决定暂时放他一马。

我心里哼哼:你小子可真是运气好,走了狗屎运。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耳朵又捕捉到另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药喂不进去……”

池鱼大怒:“怎么会喂不进去?蓄意谋害公主,都不想活了是不是!”

“是公主她求生意志薄弱……”先前那道声音又一次响起,不过我没怎么留意了。

视野内白光朦胧,我意识不清,好像……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弯着一双笑眼唤我“公主”,我提裙朝他跑去,被他抬手在我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小心点,摔了可别想从我这里拿药。”

我抿唇傻乐,抱着他的胳膊晃来晃去,一声叠一声地喊:“阿晏,阿晏,阿晏,你别生气。”

阿晏没好气地白我一眼,又垂首轻轻在我脑门吹了口气,问:“疼不疼?”

我“嘿嘿”一笑:“不疼。”

说完又晃着他的胳膊叫:“阿晏,阿晏,阿晏你理理我。”

……

“阿……晏……”

那人的笑脸越来越远,恍惚中我似乎又听见了池鱼的声音:“公主说什么?阿……”

他小心跟念:“晏?”

到底是本宫心腹,池鱼反应就是快,几乎是“晏”字出口的瞬间便已经招呼宫女去请晏扬天:“去!请晏公子!快!”

后来的事我便不太记得请了,只记得有人在我耳边叫“公主”,那声音同我梦中听到的十分相似,于是我忍不住花费大力气掀开眼皮朝那人看过去,正对上一双焦急的眉眼。

我昏昏沉沉看着这张脸,眼尾止不住地发热:“阿晏?”

那人似是因为这个称呼愣了一秒,很快点头:“是我。”

我又问:“你来看我了?”

那人继续点头,继而举着一个勺子朝我嘴边递过来,低声哄道:“张嘴。先把药喝了。”

我乖乖张嘴,觉得身上力气随着入口的药恢复不少,一只手从被子底下探出去,抓住了他的衣服。

“你好久没来看我了,”我小声说,“我想你了。”

我醒来时第一眼瞧见的便是趴在我床边睡着的晏扬天。

昏迷中的记忆接踵而至,我脑子轰得一声,想起我跟晏扬天说“你亲亲我,你亲亲我我就睡着了”。

我:我怎么没直接死了呢!

晏扬天睡得浅,我这边刚懊恼地闭了闭眼那厢晏扬天便醒了。

他仰头看向我,良久,缓缓挤出一双笑眼。

他伸手探了探我头上的温度,然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醒了就好。”

他说:“公主已经昏迷近半个月了。”

我愣了愣。

这么久吗?我还以为只有一个晚上。

晏扬天似乎猜到了我在想什么,一只手帮我把被子拢了拢,开玩笑道:“可不是嘛,公主一觉睡过去倒是清闲,可苦了我们这些底下的人。”

他说:“池鱼已经处置了一车宫人了。”

7

池鱼处置的尽是我中毒当日伺候我的宫女太监,只可惜人罚了一堆,仍是没有问出当日是谁将那两颗相思子混进了樱桃中。

池鱼跪着,额头长久地贴在地上:“奴才有罪。”

不过半月未见,池鱼瞧着却像老了许多,我望着他青黑的眼底,道:“起来吧,不怪你。”

池鱼仍旧没动,我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正要开口问他,就见他肩膀突然一抖。

池鱼吸了吸鼻子,咽下候中哽咽:“公主总算醒了。”

我以前没发现池鱼是这么个感情如此细腻之人。

他这一哭,我若是不红一红眼,倒显得本公主无情了。

可我刚刚死里逃生,偷笑都来不及,实在哭不出,努力半晌,也只能挤出个狰狞的表情安慰:“我这不是没事嘛。”

池鱼低低应声,脊背弓起,脑袋长久贴在地上。

送走池鱼之后,我跟旁边的晏扬天感叹:“想不到,池鱼竟然如此担心本公主的安危。”

晏扬天不置可否,细心把碗里的药吹凉才舀了一勺递过来:“您是公主,不止池鱼,整个宫里的人都很担心您的安危。”

“倒是公主,昏迷期间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一直在叫『阿晏』。”

晏扬天丝毫不懂得委婉,眼睛直勾勾盯着我,直白问道:“公主是在叫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犹豫半晌,说:“……是吧。”

晏扬天便挑了挑眉,说:“可您在梦中还说很想我,怪我长久没来看你,要把我屋里的书一把火都点了。”

他说得轻巧,我额上却不由自主渗出冷汗。

“可我与公主自幼时退婚之后再没见过,我在宫中的住所也没有藏书。”他又问:“公主确然是在叫我吗?”

他的脸近在咫尺,我想起自己梦中说得胡话,眨了眨眼。

我说:“你说有没有这种可能,其实我们很早之前就认识,彼时你我爱意正浓,却不得上苍眷顾。”

“你突逢变故失忆,徒留我一个人苦苦守着这份回忆度日。如今阴差阳错你又来了我身边,我心怀浓烈爱意却无法倾注于口,只能在无人知晓处偷偷爱你?”

晏扬天面不改色看我,也不知道有没有信我这番鬼话。

良久,我听见他笑了一声,随即俯身逼近我,问:“为何只能在无人知晓处爱我?我即回来了,就说明上苍垂怜你我这对苦命鸳鸯,公主便更该把握机会,别误了你我的天赐良缘。”

我没料到晏扬天能接上我这句话,沉默半晌,犹疑道:“大约因为我从前看得话本子都是这么写的,生离死别、永失我爱。”

晏扬天又笑了,继而又舀了一勺药喂至我嘴边:“那……希望我与公主能长长久久,白首不离。”

……

离不离的先放一边,我记得晏扬天此时应当还在禁足期间。

于是我抢过晏扬天手中的碗仰头将药一饮而尽,过河拆桥道:“别讲这些花言巧语了,三月之期未到,你还是先去房里待着吧。”

8

我是个坏女人。

我又骗了晏扬天。

我口中的“阿晏”根本不是他,而是我的旧相好。

这事儿我一直藏得很好,连我父皇母后还有刘承佑都不知道,谁想一朝中毒全给抖露出来了。

当事人:现在就是后悔!

深宫向来没有秘密,我转醒不过两日,萧如译便借着“探病”的旗号入宫来了。他来便来,身后还跟了个人。

我死死盯着那人的脸,藏在被褥下的手不由自主握紧。

萧如译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唇角不着痕迹地翘起,下一秒又装着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将那少年往前推了一步:“这位是老臣亲侄,萧染。”

萧染冲我行了一礼:“草民见过公主。”

我没吭声,萧如译接着说:“臣听闻公主不慎中毒,实在忧心,我这侄子又恰好精通医术,这才特意带进宫来,想瞧瞧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我依然没出声,直到一旁的池鱼察觉不妥,弯腰凑近我身边轻轻叫了一声“公主”。

我这才回过神来,微微自床头坐直,问那少年:“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来着?”

萧染抬眸冲我甜甜一笑:“我叫萧染。”

萧染被留在了皇宫。

他的长相比晏扬天还要对我胃口,每每他沾着一身的草药香站在我身边时,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恍惚,错觉自己见到了旧人。

萧染也很听话——他应当猜得到我拿他当替身,可他半点不恼,甚至在夜里顶着他那张同我老相好有九分相像的脸说:“能有几分像公主的心上人,是臣的荣幸。”

我再见到晏扬天是两个月后。

晏扬天这会儿应该刚被解除禁足,我看见他视线远远落在我旁边的萧染身上,神色震惊。

我十分理解:其实萧染跟他长得也有几分相似。

我从前跟阿晏说他是这世上独一无二之人,这话其实也当不得真……你瞧,这世上长得相似之人比比皆是。

晏扬天没再看萧染一眼,而是朝我见了个礼:“公主气色瞧着好多了,想来应当被照顾得很好。”

他笑了笑,说:“那我就放心了。”

我:……

不知道他有什么好放心的,萧染一个相府奸细,要不是我馋他那张脸,早叫人把他赶出宫去了。

我心下叹了口气,旁边的萧染立时朝我看过来:“公主缘何叹气?可是有什么心事?”

我看着他。

他不过是个摆在身边看着赏心的花瓶罢了,我同他实在没什么好讲的。

我要等得是另一个人。

一个仅从“阿晏”这两个字入手便能为我找到如此相似的替身的人。

我在等他查出阿晏的死因。

还有……

刘承佑的。

9

萧如译的动作比我想象中要慢许多。

我在御书房一直等到了后半夜,等到困意上涨哈欠不断,才听见门框被人慢条斯理的叩了两下。

我将已经到嘴边的哈欠生生咽了回去,喊了声“进”。

萧如译是自己来得,进门时先看见了我因为犯困而冒出来的泪花,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冲我露了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心里:笑什么笑老东西!

我嘴上:“本宫等了丞相一夜,丞相可是老了?腿脚如此之慢。”

萧如译打哈哈:“老了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了。”

我不置可否。

萧如译心眼儿比蜂窝密,有话从不直说,非要拐他个山路十八弯。

一如此刻,他揣着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问:“臣听闻,公主夜夜召小侄随侍,却并未同他有肌肤之亲?”

我嗤笑一声:“萧相不关心国事,倒惦记起本公主的闺房之乐来了?”

萧如译:“公主说笑了,皇嗣当然是国事。”

“哦?”我胳膊肘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问萧如译:“萧相当真想让我生下那个冒牌货的孩子?据本宫所知,你那侄子入宫前,可不姓萧啊。”

萧如译一挑眉:“那公主想生下谁的孩子呢?晏院判的吗?”

我心知肚明我们必定会谈到他,然而猝不及防从萧如译口中听见这三个字,我还是愣了几秒,脸色不由冷下来。

萧如译恍若眼瞎,自顾自道:“说起来晏太医死得也是冤,疫病凶猛,又关他什么事呢?”

我面无表情地盯着萧如译,也没心情再跟他绕关子了,问:“萧相只是好奇本宫旧事吗?”

“不,”萧如译笑了笑。“老臣想知道,太子殿下究竟是怎么死得。”

我有一个,从八岁起便喜欢的人。

他是个难得的医学天才,自幼随师入太医院,年纪轻轻便当了院判。

我们第一次遇见,是我在宫宴上吃得太多撑坏了肚子,我正难受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打滚的时候,一双手覆在了我的肚子上。

“冒犯了。”

有人在我耳边轻声说话,我疼得神志不清,努力睁大了眼才看清那人的模样。

院判是太医院内出了名的美男子,美到哪怕我只看清了一个轮廓,也觉得他长得如此好看,来给我做驸马正好。

于是我一边哭一边往他怀里滚,揪着他的衣服不让他走。

我说:“我要跟你成亲。”

可我始终没能如愿——刘承佑宫里一位美人儿病重,太医院倾全院之力却无甚成效,刘承佑怒不可遏,要整个太医院为他的美人陪葬。

于是阿晏一力承担了全部罪责,用自己的命为其他太医求来了一线生机。

我听说他是被活活仗责致死的,死后尸身无人收敛,在烈日下暴晒三日,然后被裹上草席随意扔进了乱葬岗。

我那么喜欢他,却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10

萧如译想是早已探听到了这些,也没觉得意外,只是虚伪的道了声“节哀”:“太子殿下身体一向康健,想来去世前那一遭来势汹汹的急症,也是出自公主之手?”

我垂了垂眼。

听太医院那些人说,刘承佑的美人染得是疫病。

他们还说,院判只差一步就可以寻得治疗瘟疫的法子了。

可刘承佑等不得了,眼见着他的美人将要身死,执意要太医院陪葬。

而我只不过是遣人寻了那美人重病之时的贴身衣物,又将那衣物放在刘承佑枕头下罢了。

他当日若能容阿晏一命,阿晏今日便能救他。

所以他死,乃是活该。

我眼眶都红了,闭了闭眼将马上要流下来的眼泪忍回去,说:“是他活该。”

萧如译不能与我感同身受,只是冷眼看着我镇定下来才慢吞吞道:“那么公主想让老臣做些什么呢?”

我猛地睁眼:“刘承佑没有爱民之心,既然他做不好这个皇帝,那就我来。”

我说:“什么女子难登大宝,都是屁话!我也是父皇的嫡亲血脉,是皇室如今唯一仅存的公主,我不要做什么垂帘听政的太后,我要做那龙椅的主人,做当朝女帝。”

萧如译看着我,声线越发的听不出情绪:“公主此话可是大逆不道,老臣今日权当没听过,之后切不可再提。”

我笑了一声:“萧相若真心这么想,今日又何必来见本宫。”

萧如译张嘴,我抢在他出声之前道:“萧相若肯帮我,本宫在此立誓,我刘承欢此生,只会生下萧劼一人的孩子。”

我拨着手上护甲:“萧相应当能猜到,我父皇临终前留下的遗旨是『去父留子』,萧公子生得如此俊俏,我若真怀了其他的人孩子,连累萧公子如此不明不白的丢了条命,岂不可惜?”

夜色寒凉,我抬眸跟萧如译对视,就见这老狐狸倏地眯眼露了个笑,说:“公主说得对,同为皇室血脉,这龙椅您如何坐不得?”

我即允诺了萧如译此生只会生下萧劼一个人的孩子,宫里他那异父异母的兄弟们就留不得了。

此事自然遭到了百官抗议,我坐在龙椅之上单手撑头,看他们吵架。

池鱼拾了两块糕点塞到我掌心:“那些个公子不肯走,这会儿都在殿前跪着呢。

他问:“歇朝之后,公主要不要去看看他们?”

我想了想:“总归大家也没什么感情,还是别见了。”

过了几秒,又问:“晏扬天也在殿前跪着吗?”

晏扬天没跪。

他等在御书房外,手上还端了盘我爱吃的点心。

毕竟是盛宠,我想着同他好聚好散,特意命池鱼将点心接过来后才道:“其他人都已经出宫去了,你也快走吧。”

晏扬天看上去甚是通情达理,闻言好脾气地冲我笑了笑:“我不走。”

我:……

看在他那张脸的面子上,我还是耐着性子又劝了几句:“我已经选好驸马了,你没希望了,趁早出宫找个好人家的姑……”

话未说完,晏扬天又笑盈盈地打断我:“公主不是知道吗?”

他凑近我,眸子里往日的暖意褪去,脸上明明在笑,声音却没什么温度:“我入宫,也不是为了当驸马。”

11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晏扬天不是真的晏扬天。

真正的晏扬天肩膀上有一道疤,是那年在徐州城内刘承佑亲自打的。

他这个人下手没轻没重,我赶去时晏扬天正躺在地上抱头求饶,可怜得要命。

刘承佑打人打得光明正大,一口气报了祖宗三代:“敢退我妹妹的婚,本宫今日若打不死你就不姓刘!”

我:……

晏扬天躲避间肩膀不小心撞上旁边的巨石,留了一道疤。

所以见到晏扬天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是假的。

可他同我的阿晏长得那么像——我记得阿晏跟我说,他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喜舞刀弄枪,立志要做个守家卫国的大将军。

他说他这一身医术最早就是在弟弟身上练出来的。

时隔多年我已经记不清他弟弟叫什么名字了,但假晏扬天出现的第一秒我就知道,他大约就是阿晏口中的弟弟了。

那时阿晏刚刚过世两个月,算时间,消息也该传回他家里了。

于是我猜他是来为阿晏报仇的。

晏扬天沉默几秒才道:“我不是来为兄长报仇的。”他说:“我原本是来为兄长收尸的。可我入了皇城进了宫闱才知道,贵人甚至没给他留一副全尸。”

他勾唇,笑意凄凉:“也是,我兄长的命在贵人面前,如何算得上是命呢。”

我垂眸,无话可说。

晏扬天于是又逼近我:“那公主呢?公主的命也不是命吗?”

我被他乍而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后退两步,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么说。

晏扬天盯着我:“公主遣我们离宫,只是为了萧劼?”

我皱了皱眉:“当然……”

“若是真的,”晏扬天蓦地打断我,“公主何必在暗里调兵?”

调兵一事我做得格外隐蔽,宫内众人除了池鱼无人知晓……我转眸朝池鱼看过去:“你什么时候告诉他的?”

池鱼一声不吭,垂眸跪了下来。

晏扬天说:“公主中毒昏迷的时候。”

我拧眉,想起我将将转醒时池鱼跪在地上跟我告罪的情形。我以为他在自责未能查出凶手,却原来是为了此事。

我问他:“为什么?”

我那么信任他,连阿晏的事情都是我授意他告知萧如译的……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责就见池鱼突然仰头看我:“当日那两颗相思子是公主自己混进去的。”

我:“只是为了做局,唯有我重伤,才能抛出阿晏这个引子,引得萧如译自己去查……”

“可太医说您当日是真的存了死志的。”

我要说的话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公主,”池鱼仰头看我,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又红了,眼泪一颗连一颗地往下落:“别死。”

……

我跟池鱼认识的时候他年纪尚小,不晓得受了谁欺负,浑身是伤。

是阿晏喂他喝得药。

后来我又将他送到了曹内侍身边——曹内侍伺候了父皇快三十年,有他护着,再无人敢肆意欺辱池鱼。

我们三人常常聚在一起玩闹,池鱼说等我和阿晏成了亲,他也要去公主府当差,一辈子都赖着我们。

那时我们尚且年少,不知道人的一辈子原来这么短,短得一眼就能看到头。

“公主……”池鱼叫我,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我知道你想院判了,可你能不能不要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呢?”

12

诚然我当时是存了死志——当日那场中毒的戏码演到最后,我心里确实有那么一秒想过,不如就这么死了算了。

这皇位谁爱争谁争去吧,本宫不伺候了。

可恍惚中看见晏扬天的那一刻,我又后悔了,我想:我若是死了,只怕合宫上下的男人都要为我陪葬,其中当然也包括阿晏这个弟弟,阿晏已经死了,我如果连他的弟弟都保不住,那我又有何颜面去见阿晏呢?

可这不代表我就能把晏扬天当自己人。

晏扬天神色冷清:“公主不信我,可是因为太子殿下?”

我警惕望向他。

晏扬天却云淡风轻换了话题:“我好久没见过曹内侍了……皇宫就那么大,怎么会一面都见不到呢?莫非是公主将他藏起来了?”

我愈发警惕。

晏扬天接着道:“我之前就发现了,公主似乎格外喜欢待在御书房,经常一呆就是半天,公主在里面做什么?”

我脸色一变,看见他的视线落在右侧那面墙壁上:“对此,我有一个猜测。”

“晏扬天!”我拔高音量叫道,试图阻止他。

晏扬天充耳不闻,指尖在墙面某个不显眼的凹陷处轻轻一按,室内立时响起一阵轰隆声。

原本的墙面向两侧分开,露出一间不大的密室。

密室内,久未露面的曹内侍正在伺候一位身怀六甲的女子洗手。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那两人不自觉伸手遮住了眼,我神经骤然一紧,几步上前将那女子挡在身后。

晏扬天红着眼看那女子许久,像是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开。

他看向我,先是启唇无声唤了句“公主”,又道:“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了。”

说完,他屈膝朝那女子跪下去:“见过太子良娣。”

刘承佑一口气娶了那么多老婆,我趴在石桌上问他最喜欢哪个。

刘承佑抱一坛酒,似是被我这个问题难到了,良久,摇了摇头:“一个都不喜欢。”

我不解:“既然不喜欢,为何要娶她们呢?”

刘承佑轻笑,一只手指在我鼻尖点了两下:“我娶得哪里是她们,我娶得是她们身后的家族,是她们父兄手里的权利。”

我晃着腿说不懂。刘承佑便笑了,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说:“不懂才好,我娶她们,就是为了让你永远都不必懂这些。”

我心里可怜刘承佑,觉得他一把年纪了,连个喜欢的人都没有。

刘承佑是知道我有心上人的,却始终不知道那人是谁,我瞒着不肯告诉他,他也只笑话我,说“妹妹长大了,有不能跟哥哥说得心事了”。

我冲他做鬼脸。

那时我还想,他没有喜欢的人,日后想必也不能像父皇母后那般相携终老,那我就可怜可怜他,许他跟我和阿晏一起过。

谁想没多久,他便带了一女子给我介绍,说这是他的心上人。

他有那么多妻妾,却只让我唤眼前这一人做“嫂嫂”。

那是一年除夕,我看着刘承佑和那女子相视而笑,说:“按惯例,年后我便要去城外白马寺为我朝臣民祈福了,等我回来,我就把我的心上人介绍给你们认识。”

刘承佑说好。

然而我出宫的日子里,嫂嫂染了瘟疫,阿晏救治不力,被处以死刑。

我回宫时一切都晚了。

刘承佑这辈子唯一一次真心爱人,害死了我的心上人。

可我能怎么办呢?

那是我的亲兄,我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爬过树,跟他吃过同一碗汤圆,我及笄时问他要礼物,他嘴上嫌我烦人,却亲自跑了半个月为我找一颗传说中的鲛珠。

如今他搂着自己死里逃生的爱人问我:“你的心上人呢?不是说要带来给哥哥看吗?他人呢?”

我望着他笑,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下一秒眼泪涌出,惊得刘承佑手忙脚乱来给我擦泪:“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哭什么?在宫外这段日子受委屈了?”

我摇头,眼泪一个劲儿的流:“他不要我了。”

刘承佑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又勃然大怒:“谁?你那个心上人?”

我说:“哥哥,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他不要我了。”

刘承佑向来最疼我,见我哭得厉害,自己也红了眼,却还是故作镇定地安慰我:“他不要你是他没眼光,哥哥以后给你选个更好的夫婿。”

可是哥哥……我哽咽点头,心底却有止不住的绝望蔓延。

不会有比晏咏昌更好的人了。

不会有比晏咏昌更好的人了。

13

刘承佑的心上人其实是被救回来了的。

当时她喝了阿晏给的一副药后便高热不止,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她活不成了,然而两日之后她的烧竟然退了,疫病也紧跟着痊愈。

没人知道阿晏最后那副药用得是什么方子,因而后来刘承佑染上那病时,也没人能救得了他。

他明明一直好好的,某一天突然开始咳嗽,咳着咳着又开始发热,东宫不少人都被传染,我戴着面巾站在东宫外,看见刘承佑站在门内冲我笑:“可能这就是我的报应吧。”

我摇摇头,哭得不成声:“不是的……哥你撑住,嫂嫂能好,你也一定能好起来。”

刘承佑却说这世上唯一知道破解之法的人已经死了,而瘟疫传染速度惊人,恐怕不等太医院研制出药物,就得有不少无辜百姓枉死于此。

他说:“我一人之命,死不足惜,但瘟疫决不能出太子东宫。”

东宫的火烧了整整一夜,火灭之后我翻着地上那些焦黑到看不出形状的尸体,无论如何都认不出刘承佑是哪一个。

我站在废墟之中大哭。

可我没有阿晏,也没有哥哥了。

刘承佑的心上人,也就是晏扬天口中的太子良娣,那场火刚刚烧起来时她也在其中——她原本是要在那场大火中与刘承佑殉情的,刘承佑好不容易将她推出来,眼睁睁看着她哭得晕死过去。

我在她榻前守了两夜,在她醒来的第一秒告诉她:“你有孕了。”

她先是一愣,而后抱着自己的肚子痛哭出声。

后来我编造了几条假消息传出去,称那女子从一开始就未救活,说刘承佑未有子嗣在世,暗地里却将人好好的护起来。

那时父皇病重,朝堂之上萧如译虎视眈眈,若是让他知道刘承佑尚有遗腹子在世,难保他不会对这个孩子动手。

于是父皇临终前下旨,称我生下的孩子便是未来的天子。

可我此生都不会有孩子了——疫病凶猛,纵然我运气好只是轻症,病中仍因为几味烈性药而伤及了根本。

我以储君为饵诱萧如译入局,只为在嫂嫂临盆前解决掉萧家这个心腹大患。

却不料在这个时候被晏扬天发现了端倪。

我挡在嫂嫂身前,视线一错未错地落在晏扬天身上,厉声警告:“晏扬天!”

“你想死吗!”

我死死盯着晏扬天,片刻不敢放松,却陡觉一双手落在了我肩上。

我诧异回头,看见嫂嫂笑着冲我摇了摇头,然后越过我迈了两步。

“嫂嫂!”我紧张地叫了一声。

她没有理我,缓缓走到晏扬天跟前,然后屈膝跪了下去。

她说:“你不该跪我,是我对不起院判。”

孕妇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将嫂嫂劝去休息已是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内只剩了我、池鱼和晏扬天三人。

晏扬天耸肩:“如今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我看着他:“我想放你走的。”

“我知道,可我知晓了这么一桩皇室辛密,放我出宫实在是不安全。”晏扬天笑了一声,凑近了向我提议;“不如公主留我在身边,时时刻刻监视我?”

我想不通他为何要留下来。

晏扬天笑笑:“我之前不是说过吗?”

他道:“我盼着与公主,长长久久、白首不离。”

晏扬天即便要留在皇宫,也不能光明正大的留。

于是我将他塞进了太医院。

太医院里多是阿晏旧友,即便真出了什么事,也能帮忙护着晏扬天。

我亲眼看着他同太医们打成一片,转身要走之际又被他拽住了手腕。

“公主,”晏扬天冲我笑,“我等你来领我。”

14

萧劼长得不像他爹。

远山眉含情眼,饶是无心之人见了也得额外生出一颗心来。

可惜跟他爹一样不是个好东西。

萧家势大,萧劼行事自然嚣张。入宫的十七位贵子中只有他与众不同,吃穿用度皆由相府专人日日从宫外送来。

……也不难理解。我防着萧如译的同时,萧如译自然也防着我。

我在萧颉对面坐下,萧颉抬头看我,表情似笑非笑:“难得公主赏脸,尝尝臣的家常便饭?”

我看一眼桌上琳琅满目的美食,命人又送了一套碗筷过来。

萧颉没料到我真能应下来,神色诡异地看着我挑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半晌才道:“公主觉得味道如何?”

我冲他比了个大拇指:“比宫里做得好。”

萧颉一笑,这会儿想起来谦虚了:“公主哪里的话,想是宫里的吃食腻了,才会觉得此等小菜新鲜。”

“是啊,”我意味深长一叹:“就是不知道萧公子有没有吃腻家常便饭,想不想换个口味。”

萧颉挑眉:“公主说得哪里话,你我马上就是夫妻了,夫妻本是一体,迁就公主口味是臣分内之事。”

他说着一笑,顺手又夹了一颗肉丸放进我碗里:“这个回答公主可还满意?”

“满意得不得了。”

我跟萧劼相视假笑,彼此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不怀好意”四个大字。

但他毕竟是我亲口选中的驸马,再怎么相看两厌还是要每天凑在一起培养感情,毕竟萧如译还等着我给他生下一个带着皇室血脉的孙子呢。

“家父年纪大了,自然盼着儿孙绕膝。”萧劼懒洋洋道,“不过……”

我捏着我指尖的手蓦地用力,将我整个人拉进他怀里:“臣怎么听说,公主早年被伤了身子,此生都不能有孕了呢?”

我皮笑肉不笑的盯着他:“萧公子真是耳目通天,连本宫私事都能打听的到。”

萧劼不置可否。我接着道:“可是……就算本宫真的不能生又如何呢?此等秘闻一旦传扬出去,萧公子还想全须全尾的离宫吗?”

我说:“萧公子可是萧相亲自送到皇宫来得人质啊。”

“是啊,”萧劼长叹,做出一副被伤透了心的模样,“父亲如此心狠,难免叫我这个做儿子的心寒,可……”

萧劼倏然抬眉,露出一个狡诈的表情:“公主如何知道我萧家手上就没有人质呢?”

夜幕将至,残阳摇摇欲坠挂在天边,蓝袍窄袖的少年人手持长刀架在他身前孕妇的脖子上,高高束起的马尾在夕阳余晖下透着光。

阿晏说,他那个不省心的弟弟,自小便有一个将军梦。

晏扬天站在人群最前方冲我笑,说:“我久等公主不来,只能自己来寻了。”

“哦,对了,”他又说,“公主一早就知道我是假的,却从未问过我的名字,想来该是不在乎,但我今日站在这里,还是须堂堂正正介绍一番。”

“草民,”他抬眼看向我,语气似是漫不经心:“晏世安,死于先太子之手的前太医院院判晏咏昌,是我的亲哥哥。”

15

萧如译身后站着三千精兵。

他真是老了,造反这等大事都提不起精气神,风一吹甚至先咳了两声,好半晌呼吸才平复下来,先是扫了一眼被晏扬……晏世安挟持着的女子,然后才意味深长地转向我:“公主可真是令人意想不到啊……”

他走到那女子跟前,视线从她腹部滑过:“依臣看,娘娘怕是快要足月了吧?”

“太子殿下既有血脉存世,公主又何必撒下此等欺世大谎呢?”萧如译问:“可是信不过老臣?”

我冷冷看他:“萧相值不值得本宫信任,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萧如译嘶笑,似是也知道自己并不可信,只是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可惜了。”

他说:“只差一步,这孩子就能出世了。”

说完朝晏世安使了个眼色。

晏世安会意,刀刃往那女子颈间递了递,然而下一秒,那个始终一言未发的女子突然发难,一个肘击落在晏世安侧腰。

晏世安侧身躲过,那女子又猛地抽出腰间软剑,一脚踹在晏世安膝盖借力腾空,剑身从晏世安胳膊划过,然后踩着旁人的肩膀落回我身边。

晏世安垂头看了眼自己胳膊上的伤口,再抬头朝我看过来时眼睛里便多了几分诧异:“你骗我?”

“哪里的话。”我说,“刘承佑确有遗腹子在世,太子良娣也确然被我藏在宫中,只不过,从头到尾都不是你见过的这个人罢了。”

顿了顿,我又道:“我们见过,我记得。”

应当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阿晏回乡省亲,我同他一起,到了晏府却并未下车。

“我们毕竟没有成婚,如此草率就见了双亲实在不妥。”阿晏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我马上回来。”

我点头。

晏世安比晏咏昌小三岁,听说兄长带回了心上人耐不住好奇,便偷偷藏进了我的马车。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我被晏世安吓了一跳,就见他先是一愣,而后红着耳根从车厢内退了出去。

“抱歉!”少年人道歉的声音闷闷的,似是不好意思,又似紧张:“抱歉!”

这事阿晏不知道,只是在回宫的途中递给我一个木雕的山雀,说是他弟弟送来的赔礼。

“奇奇怪怪,”阿晏笑骂,“不知道又在折腾什么。”

晏世安大约也没想到我还记得这件事,闻言愣了愣,眸色渐深。

我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不是真正的晏扬天,而普天之下有能力让一个人完全顶替另一个人的身份、甚至瞒过内务府监察的,只有萧如译,我怎么能不防着你呢?”

晏世安垂眸低低笑出了声:“公主好计策。”

然而眼前形势容不得我们叙旧,萧如译自知上当,恼怒非常,冲身后领头人使了个眼色:“公主真是大意,过了今夜,太子尚有遗腹子在世一事就再也无人知晓了。”

我也笑:“萧相小瞧本宫了不是,今夜过后谁能活着走出宫门还不一定呢。”

刘承佑虽死,但他生前埋下的棋子不会散,我又筹谋多时,而萧如译最大的弱点在于,他看不起我。

一片混乱中我被池鱼护着后退,却还是有几个漏网之鱼攻至我身前。

我躲避不及,刚想生生受了这一剑,身侧又伸出一支胳膊将我圈了过去。

刀身穿过晏世安的肩膀在我眼前停下,猩红的血液在刀尖汇聚,又一滴一滴落下,我怔住,看见晏世安混不吝地冲我一笑,然后反身用另一只完好的胳膊挥开执刀小兵的手。

他应当受了不少伤,这一击过后再也没了力气,双膝重重跪在地上。

我垂首看着他。

我总是看不透他。

他刚入宫时我以为他与萧如译沆瀣一气,可我偶尔朝他看过去时他看向我的眼睛里总是存着笑意,于是我觉得自己误会了他,可他又堂而皇之的将我的信任踩到脚下,直至现在……

他跪在地上,浑身的伤数不胜数,最重的一处是为了救我,鲜血还在顺着刀尖不住地往下滴。

他仰头冲我笑, 说:“十五岁那年, 我冒昧闯入公主轿辇,这个礼, 今日算是赔完了。”

我竭力控制自己,声音却还是止不住地抖:“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吗?”晏世安说, “我盼着与公主长长久久、白首不离。”

“胡说!”我厉声打断,藏在袖中的手抖得厉害:“你明明是见败局已定,妄图反水求我心软!”

晏世安也不反驳:“公主说是便是吧。”

他看着我, 突然就开始大口大口的呕血, 强撑的身体也软了下来。

我心下一颤,下意识俯身抱住他:“晏扬天!”

耳边厮杀声渐弱,这场双方都蓄谋已久的宫变终于尘埃落定。混乱中我听见晏世安在我怀里长叹一声, 说:“公主怎么又忘了,我不叫晏扬天啊。”

我愣住。

他又笑,恍若认命:“早知如此, 应该早点跟你相认的。”

他说:“我都没听过你叫我的名字。”

尾声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晏伯父。

我上次见他, 是为了送阿晏的骨灰回家。

我着人在乱葬岗翻了三天才翻到阿晏的尸身,可惜已经破烂的不成形了, 于是我将他火化,又将骨灰送回了晏家。

这是第二次。

他站在门后, 隔着七层台阶打量我,和我身后的棺椁。

他好像比我上次见他老了许多, 鬓间白发丛生, 却还是强撑着身体问我:“敢问公主身后的, 可是犬子?”

我垂头没有说话。

寒风烈烈,对面的老人明明站得笔直,却叫人错觉他的脊背似乎一瞬间佝偻了下来。他沉默片刻,然后哑声道:“多谢公主送犬子回家。”

良久, 他又问:“臣一生育有两子, 长子醉心医术,生平惟愿治病救人,幼子顽皮些, 爱好舞刀弄枪, 立志保家卫国, 敢问公主, 他们做到了吗?”

我眼眶一红,点了点头。

我说:“阿晏……”

顿了顿, 我改口:“大公子治疫有功, 太医院众人依据大公子留下了药物残渣推出了完整的药方, 阻止了瘟疫蔓延。”

“二公子骁勇善战,于混战之中救下了本宫, 也保住了我朝未来的天子,使万民免受过国本动荡之苦。”

“晏家两位公子,都是国之栋梁。”

“那就好, 那就好。”晏老喃喃,眼泪终于忍不住落在地上:“也算他们,死得其所。”

朱红的大门在我眼前缓缓合上,我转身朝马车走去, 眼泪落在衣襟之上,很快又消失不见,宛若我这一生中遇见的所有温暖。

昙花一现。

作者:闻人向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