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节 送上门的压寨夫人
第 47 节 送上门的压寨夫人
我莫名昏睡了一年。
醒来只想守着打铁铺子安稳过日子,却被朝廷抓了壮丁。
上山剿匪当日。
我以狗吃屎的姿势趴在树坑里,抬眼瞄向指着我脑袋的长刀。
刀刃上一个小豁口,让我忍不住犯了职业病:
“大哥,寨子里铁匠缺不?”
1
我莫名昏睡了一年。
醒来只想守着铺子安稳过日子,却被朝廷抓了壮丁。
上山剿匪当日。
我以狗吃屎的姿势趴在树坑里,抬眼瞄向指着我脑袋的长刀。
刀刃上一个小豁口,让我忍不住犯了职业病:
“大哥,寨子里铁匠缺不?”
……
没得到回应,我抬头,看向长刀的主人。
嚯,天底下竟有如此俊俏的山匪!
只是那双盯着我的桃花眼里,似乎翻涌着一些奇怪的情绪。
他忽地笑了,收起刀。
“缺。
“正好,压寨夫人,也缺。”
2
我成了俘虏,灵泉寨常大当家的亲手抓的。
寨兵绑了我手脚扔到床上,撒腿跑了,嘴里还连连说着“嫂子得罪了”。
大当家的进来,将手里的衣服放到床头。
我暗暗戒备。
他俯身,拔掉我头上的铁簪子。
“孟三娘。”
他摩挲着簪头,那是我习惯刻署名的位置。
“干嘛?”
他嘴角翘起,似是心情很好。
等等,不对!
这支铁簪刻的并不是我的名字,而是一个“生”字。
刻字风格绝对是我本人的手笔,只是我不记得何时打的。
“三娘可知,我单名一个生字。”
大当家的目光灼灼地盯着我眼睛。
“常,生。”这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
可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咕噜噜”。
不容我细想,行军饿了几日的肚子先抗议了。
常生噗嗤笑了,把簪子插回我发髻上,解开我手脚的绳子,起身离开。
“把衣服换了,出来。”
我抖开那叠衣服,一身裙袄。
穿成这样怎么打铁?
3
寨子中央,店铺林立。
常生带我从铁匠铺门口走过,拐个弯,进了一家酒楼。
等菜的功夫,常生问我:
“说说吧,怎么又进了军营?”
“世道太乱,官兵眼瞎。”
当时我头发高束,一身短打,正在铁匠铺里抡大锤,把烧红的铁块砸得砰砰响,没听见官兵满大街抓人的动静。
“官兵威胁我,说上一个称自己是女人想逃兵役的,当场成了太监。”
识时务者为俊杰。
当街被扒裤子和当兵之间,还是很好选的。
菜上桌,我盯着烧鸡双眼放光,忽略了他话里的那个“又”字。
动手撕了个鸡腿,顺手扔进常生碗里。
整个过程毫无思考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
我愣住。
他也愣住了。
旋即那双桃花眼里蓄满笑意。
他拿起鸡腿咬了一口,“夫人待我,一如从前啊。”
我恍惚着吃完了这顿饭。
我好像,忘了一些事。
比如,剿匪军中几日,我对行军扎营列队无比熟悉,似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士兵。
可明明,我只是一个打铁的,去过最远的地方,只是清源镇郊的铁矿场。
想到铁矿场,我又盘算起跑路计划。
被抓前刚接了暗市一个兵器单子,干完就能赚一笔银子。
得赶紧回去。
4
当天夜里,我蹲在离寨墙不远的树上。
根据白天的观察,整座山寨依山而建,利用两侧高险的山体作屏障,石砌高墙矗立在山脊之上,高险难攀。
寨墙上砌有垛口和敌楼,防守森严。
一个时辰后,我弄清了换防的规律。
三更响过,我摸到东北角的寨墙下,抓着突出来的石头,踩着石缝开始往上爬。
“应了我的活还没干,就想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一激灵,本就酸了的手没抓稳,从墙上掉了下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大半夜的你不睡觉,瞎转悠啥?”之前昏睡时间太长,爬墙都生疏了。
“要不是睡不着出来转悠,夫人跑了都不知道。”
常生斜倚在墙上,声音里满是戏谑。
跑路失败,我气鼓鼓地起身往回走。
“别费劲了,这里你插翅也难飞。”他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的确,这灵泉寨就是个小型城池,哪怕正规精兵来了,短期内也攻不下来。
“啧啧,你这,草场粮库、演武厅校场,还有军械库。
“难怪上头那位要来剿你的匪。”
常生倒是毫不避讳。
“有人放狗来咬我,总得给他打回去。”
他说我是狗。
我想咬他。
5
摔疼的屁股提醒我,跑路得有趁手的工具。
第二天,我去了铁匠铺。
一个小山匪正在墩子前敲敲打打,我凑过去。
手艺不错,比我还差一点,随口给他指点了两句。
他猛地抬起头。
“嫂子?!”
“我不是,别瞎说,你们大当家的可没在我那儿过夜。”
没错,昨晚常生想跟进屋,被我拎凳子打了出去。
小山匪朝我挤眉弄眼:“跟我,你还害羞个什么劲儿。”
“……我们很熟?”
小山匪脸上的笑消失了:“你,你不记得我了?我,十六啊。”
我盯着他黢黑的脸看了半天。
“你谁?”
他的脸更黑了,似乎……生气了。
我在铺子里逛起来。
墙上一支造型奇特的短枪,吸引了我的目光。
一头是正常枪头,另一头是特制的爪钩。
我伸手摘下来,发现枪杆上刻有“孟三”二字。
刻字风格与我“孟三娘”的前两个字,如出一辙。
我的打铁手艺是我爹教的,爹说物勒工名,我便一直保留着署名的习惯。
“这是?”
“连杆钩。
“当年军中,你制的。”
十六说得随意,可听在我耳中,却如同一声炸雷。
我做过随军铁匠?何时?
“我的手艺,不就是你教的吗。”
他接下来的话,更是让我愣在当场:
“别忘了,你在大帐里,绑了常大哥拜天地的铁链,还是我帮你打的。”
6
大夏前朝有位常将军,战场上有如修罗,令敌人闻风丧胆。
传说他身边有位副将,善制兵器,杀伤力极强。
前来剿匪路上,还有军士讲起,当年北狄太子被常将军和副将生擒,北狄承诺五十年和平才将太子换回。
可惜北狄之战结束不久,前朝老皇帝宣布,常将军旧疾复发,医治无效而终。
那名副将也不知所踪。
军士感慨:“但凡常将军他们还在,北狄哪敢这么快就反悔。”
是了,北狄撕毁和平约定,北方边境告急,朝廷大军都去了前线。
这种时候,朝廷还要征兵剿匪?
我霎时明白常生说“有人放狗来咬我”是何意。
飞鸟尽,良弓藏。
战神“已死”,本不应仍活在世。
可前朝老皇帝已死,北狄来犯,正是用人之际,为何当今皇帝还不放过常生?
“那名副将孟三”十六瞥了我一眼,“本名孟三娘。”
那晚回去,我做了一宿的梦。
梦见我身披戎装,带着兵器营打造新型兵器。
画面一会儿变成我被北狄人抓走。
一会儿变成常生犹如天神降临,将我救出。
一会儿又变成我拉着常生,在大帐里拜堂成亲。
这些梦太真切,可到了白天,却总是想不起那段记忆。
我分不清到底是日有所思,还是真的发生过。
7
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适合兵器淬火,我独自去了铁匠铺。
铁炉滚烫,干柴烈火,噼噼啪啪,激战大半夜,刻有“孟三娘”署名的短刀终于打磨完成。
我用布抹着刀面,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脚步极轻,功力了得,若不是夜深寂静,恐怕不太容易注意到。
不知来者是敌是友,我揣着短刀隐到门边。
可刚出手,手腕就被握住,我被拉到一个结实的怀抱里。
“谋杀亲夫吗?”
常生戏谑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脸上。
桌上的小油灯忽闪忽闪,灭了。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战鼓还响。
仅剩的一点炉火,将那双桃花眼映得异常妖艳。
几个回合下来,竟招招都被他压制。
他将我反手压在桌上。
俯下身,在我耳边说:
“夫人退步不少,以后为夫陪你多练练。”
我挣开他的手起身,将短刀扔在桌上,去点油灯。
“新刀?”
我点点头。
常生将刀锋轻轻压在指甲上,刀锋黏住指甲。
“夫人制刀手艺一绝,外面不知多少人惦记着。”
后来他送我回屋,我请他进去坐坐。
许是那顿板凳让他记忆深刻,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也只想问问他孟三的事而已,绝对没有惦记什么。
8
接下来一段日子,常生很忙,忙着整编队伍,操练新兵。
我整日泡在铁匠铺里,几样物件儿逐渐锻造完工。
带着新制的长刀,我去了校场。
寒风凛冽,旗帜翻飞。
数个齐整的方阵,上千披甲的武人,喊杀声震天。
常生站在场边静静看着,身形挺拔,如同青松。
听说跟我一起被俘的军士兵卒,想回家的,都放了。
但有不少人自愿留下来加入山寨。
我走到他身边:“你对俘虏都这么仁慈?”
他沉声说:“本都是平民老百姓。兵荒马乱的,躲避灾祸的人总要有个容身之处。”
我将长刀扔给他。
“送你。”
常生抬手接住,打量两眼,薄唇轻勾:
“刀是好刀。
“可夫人送刀给我,是准备跟我……一刀两断吗?”
我翻了个白眼,得了便宜还卖乖。
暗市第一兵匠的刀,是那么容易得的吗?
不过,这双桃花眼笑起来实在勾人。
一把刀换美男一笑,也值了。
9
没过多久,便是年三十。
除夕,辞旧迎新。
糖糕铺老板娘送来过年糖糕,热腾腾的,盖着红字褔印。
我记得起初路过,常生跟老板娘说:“夫人喜欢,多包一些。”
不出一天,整个寨子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大当家的有了压寨夫人,很漂亮,爱吃糖糕。
大堂里摆了年夜饭宴席,悬灯结彩,一派热闹喜庆。
常生拉我坐到他身边。
“你那小跟班十六呢?”我左看右看。
“他找到姐姐,接她去了,过几日就能赶回。”
常生向寨里兄弟们举杯。
兄弟们齐祝大当家的和夫人百年好合,万事如意。
杯中酒下肚,我感觉脸有点热。
席间,常生忙于跟兄弟们喝酒,我溜回屋,拿出准备好的鞭炮。
我爹曾告诉过我,过年一定要放鞭炮,这样年兽就不敢来了。
第二年定能顺顺利利。
我决定放完鞭炮再走。
今晚寨子里防备最松,是最好的时机。
把鞭炮在门前挂好,我手里紧紧攥着香,可抖了几次都没能点燃引线。
我将手心的汗在裤子上蹭了蹭,再次拿起香伸向引线。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覆上来,握着我的手稳稳点燃引线,然后拥着我退后,捂住我耳朵。
“明明害怕,还每年都要放。”
鞭炮响完,只剩满眼白色烟尘。
远处传来酒席喧闹和犬吠的声音。
在扑鼻的硝烟味中,常生从身后抱住我。
“三娘,留下。”
10
我猛地湿了眼眶,记忆涌入脑中。
两年前,北狄战场上,他也曾说过一次“三娘,留下。”
我十五岁入军营,摸爬滚打,凭着累累军功一路成了常生的副将。
却在一次受伤后,不小心被人发现是女儿身。
五花大绑的我被压跪在帐内,朝廷派来的监军扯着尖细的嗓子,说我惑乱军心,命令常生将我斩首。
常生将一件长衫披在我身上,柔声问我的本名。
“孟三娘。”
常生站起身,对那监军说:“罪不至死。”
监军却不依不饶,声称谁若包庇,同罪处置。
我知道,老皇帝不理朝政,皇子无一成器,国相高彬掌权。
监军其实是高彬的人,一直在寻找机会扳倒常生,甚至有几次败仗,也是这监军在其中捣鬼。
我对常生说:“死,我不怕,只可惜北狄未退,爹娘大仇未报。如若可以,小女子恳求将军,在我死后,帮我爹娘报仇。”
常生看了我许久,蓦然抽出长刀。
我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
耳边一阵凉风过后,血腥气弥漫开来。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常生斩断我耳边一缕头发,却斩掉了监军的脑袋。
“自此以后,孟三已死。
“三娘,留下。”
后来,朝廷兵器供应不上,我去附近探查铁矿,却不知怎么走漏消息,被提前埋伏好的北狄人抓走。
在俘虏营中两天两夜,受尽折磨。
思念,却如同春天的种子,在心中疯狂生长。
我只想再见常生一面,听他再叫我一次“三娘”。
所以当我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说:
“三娘,我来了。”
我甚至以为我已经死了。
他用我被抓前赶制的连杆钩,攀上百米悬崖,摸进北狄军营,救出我,放了一把大火,趁乱抓走北狄太子。
那天,刚好也是大夏的除夕。
北狄太子被抓,长达两年的战争即将结束。
十六放起了鞭炮。
在扑鼻的硝烟中,我站在常生背后,轻声说出那句:
“我喜欢你。”
这句话,在俘虏营中,我已想过千百次。
面前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转过头,笑着说:
“还好今年也赶上了,年兽不会来了。”
11
正月初三唱大戏,寨子里戏楼上演新曲目。
戏楼老板姓柳,曾是京城的青衣名角,是个狠人。
听十六说,国相高彬篡位,柳老板公然唱讽刺之曲,惹来追杀,带着戏班就投奔了灵泉寨。
常生在寨子里搭了个戏楼,题匾“望七归”。
我坐在台下,听台上青衣唱着:
“恋着你胸怀家国长枪破阵少年英武。
“跟着你沙场征战风餐露宿吃尽世上万般苦。”
常生不知何时坐到身边,牵起我的左手握住,十指交缠。
他手心一层厚茧,拇指上有一颗红痣。
那颗痣印到我心里,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扭头去看他的侧脸,脑海里浮现出十五岁那年的事。
那时我爹娘被杀不久,我去铁矿场采矿石,遇到军队行至附近,安营扎寨。
大将军跨骑战马之上,黑甲戎装,眉目清朗。
从隔壁糖糕铺子老板口中得知,那是战神常生奉命出征北狄。
我关了铁匠铺,用孟三的名字去营地报名参军。
爹娘的仇,我要找北狄人讨回。
可没想到因我身形尚未长开,过于矮小,征兵处不收我。
我纠缠不休,被忍无可忍的士兵扔了出来。
恰好遇到前来视察征兵情况的常生。
当时的我也是狗吃屎的姿势趴在地上,抬头问了他一句:
“大哥,军队里铁匠缺不?”
台上青衣退场,武生黑色勾眉,手持白缨银枪,英俊威武,唱腔豪迈:
“黑云压城金戈铁马兵临城下鼓声寒。
“角声漫天执子之手死生契阔秋色里。”
十七岁那年,常生回京复命前,我揣着一根铁链和两支铁簪闯进大帐。
很认真地问常生,回京有没有娶妻的想法。
他正在写着什么,顿了一下,说“有”。
我绕到他背后,掏出铁链直接绑了他,按着他脑袋跟我拜了天地。
我将刻有“三娘”的铁簪插到他的发冠上,将刻有“生”的铁簪插到自己头上。
“从今以后,你是我孟三娘的夫君,我是你常生的娘子。”
台上月琴轻弹,有如丝丝细雨,我抬头看向常生的发冠。
那支铁簪上,刻着“三娘”二字处,已被磨到发亮。
12
正月十五过后,一连几天没看到常生。
直到正月二十这天,常生陪着一清丽绝俗的女子从铁匠铺门前走过。
我神使鬼差地躲到门边,探头往外看。
女子在斜对面首饰摊位前停下,拿起一支金色步摇,仰头对常生说了句什么。
只见常生从袖子里掏出整整一锭银子给了摊主。
十六凑过来:“咦?我姐怎么在这?她不是说要睡一会儿么?怎么跟常大哥在一起?”
好问题,为什么你姐睡一会儿会跟常生在一起。
我面无表情地转身回到铁墩前,抡起大锤继续敲打刚烧红的铁块,结果打成了一堆烂铁。
常生跟我提过,十六其实是前朝老皇帝的儿子,十六皇子。
我听过一出戏。
前朝老皇帝无心朝政,整日在后宫寻欢作乐。
兰妃生了七公主和十六皇子,早早便香消玉殒了。
十六皇子不堪宫人欺压,偷偷跟着常将军去了北狄战场。
七公主倾慕常将军,自战神魂归九天,也跟着去了。
后来天子换人,老皇帝和京城的皇子公主一个都未活,只剩在外的十六皇子侥幸逃脱。
那么十六的姐姐,就是前朝七公主,那个传闻中的大夏第一美人。
不知为何,我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13
常生不来找我,山寨的铁锤也用不顺手,我又开始想念清源镇我的铁匠铺。
不知道隔壁冯老头儿有没有好好给我看着铺子。
说起来,我会被抓壮丁,也有那冯老头儿一份功劳。
我醒来时,皇帝换了人做,连我家隔壁开了多年的糖糕铺子也关了门,冯老头儿不知何时住了进去。
本来官兵要抓的人是他,他却口口声声说年纪大了,让儿子替父从军。
我就是他口中那个倒霉“儿子”。
回屋将短刀别在腰间,翻出早就打好的钩绳枪。
此时天色将黑,东北角的敌楼正是换防时间。
其实现在我行动已完全不受限制,要从山寨大门走也不是不行。
只是,我有点怕,怕常生不拦我。
刚出屋门,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出现在眼前。
冯老头儿从常生身后探出头来,热情地冲我挥手:
“小孟啊,日子过得不错吧,看你都胖了!”
我额角跳了跳:“冯老头儿,你怎么在这儿?”
老头儿故意板起脸:“没大没小,你得叫我公爹。”
???
我看向常生:“你爹?”
常生笑道:“老头儿虽然经常满嘴胡言,这句话倒也没错。”
我想起来,常生说起过,他是师父养大的。
北狄人屠村,一个道士从水缸里捡了他,寒冬腊月,水缸里没有水,只有冰。
“前几日,听你提到坑你充军的人,我觉得也就他干得出这事儿,便去清源镇寻他。”
我没明白:“为何之前不去找他?”
常生咬牙切齿道:“老头儿带着你偷偷搬走过,我找不到他!”
……
“还有,他来信跟我说,你已经入土为安了。”
……
14
冯老头儿来了以后,整日缠着我带他去店铺街玩,离开计划又搁置了。
再一次远远地见到七公主,常生和十六陪在她身边。
当时我和冯老头儿正坐在酒楼二层窗边的桌子,等着上菜。
我抢过冯老头手里的糖葫芦,将只剩一颗山楂的竹签子狠狠插进桌子里。
冯老头往窗外伸了伸头,嘿嘿笑道:“这山楂忒酸,不吃也罢。”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贪吃,小心坏牙。”
“牙吃不吃得坏,得试试才知道。”
说完,他撅起屁股趴到窗户上,喊常生他们一起上来吃饭。
他的大嗓门整条街都能听见,我捂住脸,假装不认识他。
常生上来看到我,眼睛一亮,坐到我身边。
我往旁边挪了挪。
十六和七公主在我对面落座。
七公主的确很美。
淡青色齐胸襦裙,外披一件暗花青莲纹罩衫。
与常生一身青色劲装很是般配。
七公主冲我温婉一笑:“早就听常将军说起过夫人,今日一见,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这话听着刺耳,变着法儿地说我像个爷们儿呗。
我将喝空的茶杯放到桌上,常生立刻拿起茶壶添满。
冯老头儿嚷嚷起来:“怎么光给媳妇倒茶,还有你爹呢!”
常生好脾气地给老头儿本就有大半杯的茶添满。
酒菜上桌,七公主冲常生举起酒杯:
“第一杯谢常将军这些年对十六的照顾。”
我狠狠咬一口鸡腿。
恐怕他想照顾的不止十六吧。
“第二杯敬常将军胸怀家国天下。”
我往嘴里塞了块红烧肉。
呵,一个落草为寇的前朝将军,谈什么家国天下。
“第三杯,谢常将军帮我买回母妃的步摇。”
我扔下鸡腿,嘁,步摇有什么了不起,我一天就能打出一堆。
嗯?母妃的?
好吧,这个另说。
常生一一应了,连喝三杯,随后不停往我碗里夹菜。
一顿饭吃得我耀武扬威嘴角流油。
最后上来一盘饺子。
我摸着肚子,有点儿吃不下了。
常生这厮懂我,用筷子剥开饺子皮,肉馅放到我碗里,自己把饺子皮吃了。
十六眼角抽了抽:“你怎么这么多事儿?”
我抹了把嘴,把最后半个肉馅夹到常生碗里:“他乐意。”
15
山寨里平静的日子过久了,我差点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来的。
刚出正月,剿匪大军卷土重来。
这次来的,可不是上次的乌合之众,而是真正的精兵。
我站在常生右手边,从寨墙垛口处看着朝廷大军突破密林,向寨门方向压过来。
常生面无表情,牵住我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我诧异地看他一眼,沙场征战多年,这点小场面,何至于此?
“三娘你看,领头的那个将领。”
我分辨了半天,摇摇头:“没印象。”
常生的手紧了又松,“没关系,我记得就好。”
两军对垒,一触即发。
领头那个将领道:“果然是你,常生。”
常生的声音很冷:“很久不见,高统领。现在应该叫你,宸王殿下。”
宸王说:“上次算你侥幸,这次可没有那么幸运了。”
此话一出,我感到常生浑身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说:“那就,新账旧账,一起清算。”
旌旗猎猎,战鼓隆隆,号角齐鸣。
寨兵英勇善战,逼得朝廷精兵节节败退。
就在此时,常生左边的弓箭手射出的一支箭,方向不对劲。
因常年制兵器,我对箭矢走向异常敏感。
我猛地转头,发现那人已将箭头瞄准了常生。
我用力推开常生,箭头射进我的胸膛。
这支箭射出的力道不算大,可距离太近,仍是射穿了铠甲。
我看到常生满眼惊慌。
他扑过来,将我抱起。
我低头,胸前洇出一朵鲜艳无比的花,带着香甜的血腥气。
陷入黑暗前,我想起,我曾见过一朵一模一样的花,连味道都丝毫不差。
16
黑暗中,我记起来很多事。
一年多前,常生押送北狄太子回京复命。
临走前让我等他回来,说要带我回家。
可一等仨月,常生没回来,却从京城传来常将军即将成为七公主驸马的消息。
婚期都定好了。
我骑上战马出了军营,一路往京城方向去了。
去讨个说法。
一口气跑了两天两夜,行至这灵泉岭,战马撞上绊马索。
我摔了出去。
没等我爬起,便被一刀毙命。
那人将刀刺入我胸膛时说:“你要怪,就怪常生吧。”
飘在空中,我看到一朵鲜红的花,在我的胸口盛开。
让我不敢相信的是,常生随后真的骑马出现在那条路上。
看到他跳下马抱着我痛哭,我想问问他:
“既要回京娶妻,又何必让我等?
“既要杀我,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
可是他听不到我的话。
黑白无常来了,我要走了。
奈何桥头,我端起孟婆汤准备一饮而尽。
刚喝一口,就被冷脸黑无常夺下碗:
“有人求到酆都大帝头上,用他一生富贵和半数寿命换你回去。”
旁边白无常拍拍小胸口:
“幸好只喝了一口,再晚点儿可就没法交差了。”
地府数日,世间一年有余。
就是这一口孟婆汤,让我忘了常生,以及所有与他有关的事。
孟婆的汤,先断想断之情。
17
我转醒时,看到常生一脸焦急。
俊俏的脸上胡子拉碴,带血的衣衫未换,血已经凝固成红褐色。
我又闭上眼,看不得美男邋遢的糟心画面。
一连几日,常生每天都来看我,告诉我最新消息。
他说那个叛徒……只因父母被宸王抓走要挟。
他已命人将其父母救出,叛徒羞愧难当,自尽谢罪了。
朝廷军大败,宸王被他亲手刺穿了胸膛。
他摸摸我的头发,说算是为我报了仇。
我闭着眼装睡。
我与宸王战场相见,本就你死我亡,算什么仇。
七公主和十六来看了我一次。
望七归……望七公主归……呵呵,我怎么早没想到。
他说回京想娶妻。
强扭的瓜不甜,铁链捆着拜天地的夫妻不过如此。
我又想装睡蒙混过去。
偏偏七公主坐到我床前,幽幽地说:
“这么多天了,还睡着,寨主夫人恐怕要不中用了吧。”
我睁开眼,想用眼神在她身上烧出两个窟窿。
“你放心,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七公主长叹一声:“是嘛,我还以为我可以准备嫁妆……”
十六捂住七公主的嘴,七手八脚地把她拖走了。
18
一个月后我能下地了。
这才想起一个重要问题,这么多天,是谁给我换药换衣服的?!
我怀疑地盯着正在配药的冯老头儿。
老头儿连连摆手:“我不是我没有我可不敢。”
“那是谁?”
“自然是你夫君喽,怕你不肯,每次都半夜趁你睡熟了给你换。”
“他占我便宜?!”
“除了他,谁还敢碰你,睡着觉都打人。”
算了,无所谓了。
我求冯老头儿带我回家。
这莫名其妙的压寨夫人,谁爱当谁当。
冯老头儿拗不过我,带我翻寨墙溜了出去。
月黑风高夜,离寨出走天。
我朝他竖起两个大拇指,看不出来,老头儿身手这么敏捷。
他得意洋洋地说:“那是,常生就是我教出来的。”
见我变了脸色,他知趣地闭上嘴巴。
然而我只顾欣赏冯老头儿的英姿,却没有注意到,常生隐在不远处的夜色里,一直看着我离开。
19
回到清源镇,冯老头儿果然把我的铺子照顾得好好的,连之前接的单子都给我退了,害我损失了一大笔银子。
我又过起了打打铁,听听戏,应付冯老头儿蹭吃蹭喝的日子。
只是隔壁没有糖糕铺子,让我很不习惯。
只是偶尔,闲下来会想起常生。
我想他应该是知道这里的吧。
想他会不会来找我。
想他是不是,在忙着准备迎娶七公主。
所幸农耕时节,铁匠铺生意太好,我没有太多空闲时间想他。
期间有人通过暗市,从我这里定做了一副袖箭,给了十个金元宝。
有钱又神秘的买主。
那些达官贵人怕死,不想着做些善事积德,总想着花钱买兵器防身。
剿匪军饭都吃不饱,那些人出手就是十个金元宝。
但没人跟钱过不去,有钱人的银子,不赚白不赚,赚了银子补贴山寨。
呸,自己留着花。
对面戏楼出了新戏,唱的是前朝国相通敌叛国,谋朝篡位,非真命天子,灵义军揭竿讨伐。
又一支起义军。
从前朝老皇帝开始,起义的人就没断过,百姓早就习以为常。
20
天气转暖,后院的桃树早都开了花。
这日,正吃着饭,冯老头儿扔下筷子,皱着眉头嘟囔:
“你现在做的糖醋肉都不好吃了。”
我翻翻眼皮,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后街赵屠户被朝廷抓走充了军,这是茄子裹面做的。”
冯老头儿狐疑地看着我。
“可茄子,怎么是苦的?”
“别挑了,这世道,还有得吃就不错了。”
眼见没剩两块,冯老头儿重新拿起筷子,瞅我一眼。
“所以,有时候眼睛看到的,并不是真的。”
我筷子一顿,盘子里最后一块假扮肉的茄子被抢走。
“当年杀你的人,目标本就是常生。”
“而你,既是他的副将,又是他的妻子。”
我放下筷子。
常生说,杀了宸王,为我报仇。
寨墙上看到的宸王那张脸,与灵泉岭上将刀刺进我胸膛那人的脸,合二为一。
高统领,国相高彬次子,也就是当今皇帝的二皇子,宸王。
原来,“你要怪,就怪常生”是这个意思。
怪常生留下我,怪常生娶了我。
可明明,是我女扮男装入军营,明明,是我绑着他娶了我。
是我错怪了他。
我想起什么,猛地起身,从墙角一堆旧衣服里,翻出一沓油纸包好的书信。
常生回京前把这些书信交给我,嘱咐我随身携带。
油纸染血,我一层层揭开,越看越心惊。
高彬早有谋朝篡位之心,苦于手里没兵,便与北狄暗中交易。北狄在北方战场牵制常生,并派人在京城助他上位,事成之后,大夏割让北部十五城给北狄。
北狄人在高彬暗中帮助下入境,在北方城乡大肆杀掠,就是为了让老皇帝将常生派往北境。
所以,杀我父母的人,不仅是北狄,还有当今皇帝,高彬。
我摸着书信上已变成黄褐色的血迹,陷入沉思。
高彬没想到,常生敢斩了监军,还顺着我被北狄抓走的线索揪出内鬼,拿到了他通敌的证据。北狄太子被抓,更是让他差点失去北狄的帮助。
他急于灭口。
冯老头儿说:“我算到常生命里有一劫,连夜赶去灵泉岭。我到的时候,常生抱着你怎么都不撒手,不停跟我说救救你。”
我想起黑白无常的话,明白过来:“所以你就,敲晕他,带着我跑了?”
冯老头儿尴尬地搓搓手:
“凡人的命,都有定数。”
“再说,你身上那么大个血窟窿,当面复活你,太惊悚了吧,我怕吓着他。”
我咬牙:“酆都大帝,你可算干了件人事。”
21
两日后,我赶回灵泉寨,却吃了个闭门羹。
我敲了许久都无人开门,只好掏出短刀,从寨墙上翻了进去。
整个寨子看起来空荡荡的,就连铁匠铺里从不熄火的大火炉也是冷的。
戏楼见到柳老板。
我问他:“寨子里的人呢?”
“你走后不久,常生就带兵走了。”
“灵义军,是他?”
“是。他说,要帮夫人报爹娘之仇。”
我一刻未歇,又一次骑马踏上去京城的路。
月盘如银,繁星满天。
山间的路如同锦缎般在我眼前铺开。
夜色下,漫山遍野的血红杜鹃,犹如开满忘川河畔的彼岸花,美得惊心动魄。
人有三魂七魄,死后一年去一魂,七日去一魄。
我想起刚刚柳老板的话:
“你可知这戏楼的名字是何意?”
他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七”“妻”。
望七归,望妻归。
盼亡妻,七日归。
“他一直在等你回来。”
22
灵义军沿路收编各路起义军,军纪严明,百姓拥戴,势如破竹。
仅用了两个月便直入京城。
我赶到时,常生已经打进皇城。
十六接管了皇城防卫,正带人清扫战场。
他说常生去找高彬算账了。
我到处找,可始终不见常生踪影。
仔细检查之下,才发现大殿龙椅后方的地板是活的。
我纵身跳下,沿着暗道走了很久,出来竟到了京郊。
一短须男子身穿明晃晃的龙袍,站在两名护卫身后。
护卫气息深厚,呼吸绵长,是高手。
常生手里拿的,正是我送他的长刀,刀尖对准了皇帝。
“北狄嗜杀,你引狼入室,欠百姓的账,该还了。”
高彬不愧是通敌篡位的大人物,脸上毫无惧色。
“老皇帝昏庸无道,早该让贤,朕虽手段不甚光明,但五十年和平足够重建盛世。”
常生嗤笑道:“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高彬叹道:“只可惜我儿宸王是个不争气的。当年朕费尽心机,让你和你那副将落单,派他去截杀你们,他只杀了你那副将,回来怕我责罚他,竟骗我说你已死,给了你喘息的机会。”
常生身形动了:“刚好,父母和发妻杀身之仇,今日也一并清算。”
两名护卫上前与常生缠斗在一起。
高彬悄悄抬手,露出宽大龙袍里的袖箭。
我拔出短刀,掠向高彬。
迎面砍断射来的三支暗箭,刀刃贴上高彬脖子。
我制的刀,削铁如泥。
高彬一脸不可置信地倒了下去。
暗市第一兵匠,所制兵器都刻有一个“三”字。
这副袖箭也不例外。
他以为,第一兵匠特制的暗箭能保他性命无忧。
却不知,制造它的人,对箭会射出的角度和速度,再熟悉不过。
常生解决掉两名护卫,来到我身边。
他将我拥入怀中:“三娘。”
我狠狠回抱他,我的将军,我的夫君。
23
常生联合一众正直的老臣,拥戴十六皇子继了位。
北狄彻底撕掉和平的外衣,大举进犯,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北境如人间地狱。
常生请命出征。
十六脱下龙袍,要跟着一起去。
常生无法,只得与他打赌,以三年为限,赌是内忧先解还是外患先除。
我随常生带领十万精兵,又一次上了北狄战场。
战神再临,恶鬼退散。
第一年,常生收复了割让出去的十五座城池。
第二年,常生将战线推进到北狄腹地。
第三年,常生灭了北狄。
北狄祸除,边境安稳。
他将兵符交回给十六,带着我回了灵泉寨。
他说:“终于可以带你回家。”
十六这个黑脸小子,治国竟然极有一套。
仅仅三年时间,大夏便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盛世终将到来。
24
灵泉寨的人少了很多,但还是有很多人选择留了下来。
柳老板的戏班没走,七公主也没走。
我想跟常生好好聊聊七公主的事儿,可这厮竟用美男计扰我心神。
我拍掉他作乱的手,让他老实交代。
他喑哑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老皇帝指我做她驸马,我不肯,老皇帝便听信高彬的话,收了兵权要软禁我。我怕你有危险,就连夜跑了。”
“还有呢?”我不信就这么简单。
“后来老皇帝宣布我死了,我回军营带了一帮愿意跟我走的兄弟,来灵泉山建了灵泉寨。”
“然后呢?”
“然后我想,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回来了,应该会来这灵泉岭吧。”
他低头去吻我胸前的伤疤,呼吸滚烫悉数喷洒在胸口。
手心的老茧摩擦着我的皮肤,引得我一阵战栗。
“从始至终,只有你。”
“如果不是我心甘情愿,你以为,就凭你那根铁链,绑得住我吗?”
几日后,十六来接七公主回京。
她竟拒绝了,还求了一道赐婚圣旨,嫁给了柳老板。
我才知道,早在京城时,七公主就对柳老板芳心暗许,消失这些年,其实是去寻他了。
我不再制兵器,暗市里的第一兵匠成了传说。
灵泉寨出品的菜刀锅铲,倒是远近闻名。
我每日听听戏,无聊了找七公主斗斗嘴。
只是隔三差五的,早晨起来腰酸背疼,影响我抡大锤的速度。
为了让常生发泄过剩的精力,我打发他去将寨子后面的地全部开垦出来,种上瓜果蔬菜。
这一年,我二十二,常生二十八。
生活,平淡又安稳,怎么都过不够。
25
常生三十五岁生辰那日清晨,扶我坐在铜镜前,为我束发。
他拿起篦子慢慢梳着,说起了当年的事。
“那年在灵泉岭,师父打晕了我,有个老神仙入了我的梦。”
我点头,那老神仙就是冯老头儿,来阳间体验疾苦的酆都大帝。
常生挽起我的头发, 在发髻上端端正正插上那根刻有“生”字的铁簪子。
“昨晚,老神仙又来了。”
我说,我知道。
我曾缠着冯老头儿查看过我和常生的命簿。
上面常生七十年的寿命已改为三十五, 孟三娘的寿命已从十七改为五十二。
他本可活到古稀之年, 高官厚禄,儿孙满堂。
却硬是舍弃了半数寿命和一生富贵, 换我回来。
今天, 是他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天。
束好发, 他拉着我坐在铁匠铺门口晒太阳,说起了第一次见我的情形。
他十二岁那年, 冯老头儿带他到清源镇, 拜访一位有名的制刀匠,为他置办一件随身兵器。
铁匠铺门槛上,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晒着太阳吃糖糕。
不知是阳光太暖, 还是糖糕太甜,小姑娘高兴地眯起了眼睛。
他突然很想尝尝她手里糖糕的味道, 便神使鬼差地抢了去, 塞进嘴里。
真甜。
本以为小姑娘会哭着去告状, 谁知她竟扑上来, 恶狠狠地亲了他一口。
我记得那个男孩, 当时我本想从他嘴里抢回糖糕, 可男孩白白净净的样子, 看起来比糖糕好吃多了。
七年, 太短。
好在很早很早, 就遇见他了。
26
常生墓前, 十六告诉我:
“当年朕问他, 为何打赌只设三年为期。
“他说,他知道自己寿命有限。
“须得多留些年岁, 陪夫人过安稳日子。”
我将那把长刀和我的短刀一起葬了。
乱世, 它是保护所爱之人的利器。
可刀, 始终是杀人的凶器。
山寨交给了柳老板打理。
我说七公主你终于成了压寨夫人,她满寨子追着孩子喂饭,压根顾不上我。
跟她斗嘴都没了乐趣。
我下了山, 走遍常生从少时起便守护的大夏河山。
替他看看这繁华盛世。
他给的寿命,我每一天都不舍得虚度。
常生走后第六年, 冯老头儿寿终正寝。
他临终前,我拜托他神魂归位后,如果在地府还能见到常生,帮我带句话。
就说, “三娘很好,勿念。”
我在铁匠铺前栽了一棵桃树,每年花开时, 我都会回来。
桃花灼灼,仿佛常生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弯弯的, 让我移不开眼。
五十知天命之后第二年,我终于可以离开这寂寞的世间。
再次来到奈何桥头。
接过孟婆递过来的汤碗,犹豫间,便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按住。
这只手的拇指上有颗惹眼的红痣。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三娘。”
我抬头, 青衫男子那带着笑意的桃花眼映入眼帘。
身后火红的彼岸花,依然绽放在忘川河畔。
常生,他一直在等我。
(完)
作者署名:肆月听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