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节 秦风三千载
第 48 节 秦风三千载
我因为熬夜猝死穿越了。
好消息:我的身份是嬴政的贴身婢女。
坏消息:现在的嬴政还是质子。
任务:让暴君秦始皇成为盛世明君。
1
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
我,一个叫“阿房”的楚女,是嬴政在出游时捡到的小乞丐。
想着猝死前那篇毕业论文和发送键,我手里狠狠一按。
嬴政偏过了头,他额角处有一块渗血的淤青。
“嘶……阿房,你又在犯什么傻?”
嬴政在赵国常被皇子们欺负。
他又不肯低头,以至于隔三差五就会弄得一身伤。
想到拿命赶的论文也许没发送出去,我心里是无限凄凉,顺手用手里的纱布抹起了眼泪。
“奴婢……奴婢只是心疼您被欺负。”
嬴政倒是满不在乎,他拍了拍我的头。
“男人在世,哪有不受伤流血的,倒是你,往后莫要跪他们!”
记忆里,嬴政从不让阿房跪他,也不许其他皇子欺辱阿房。
我夸张地抱住嬴政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蹭在了他也不干净的衣袍上。
不愧是一起长的情谊,我迷人的老祖宗果然重情重义。
嬴政提着我的衣领,我的鼻涕连着他的衣服拉了根长丝。
“阿房,你最好今天晚上把这件衣服洗干净,否则……”
我吸了吸鼻子,等着他的下文。
嬴政撑着头,一字一顿:“否则明天回宫,你便跟在马车后面跑吧。”
“回宫?回哪个宫?”
“废话,当然是秦宫。”
2
我看着老嬷嬷将繁琐的龙袍一件件套在嬴政身上,脑瓜子嗡嗡的。
我大学读的历史系,秦朝是重点中的重点,对于秦朝的各个事件我可谓是滚瓜烂熟。
所以,嬴政继位明明应该是三年后啊?!
“阿房,愣着做什么,给大王焚香。”
我回过神,赶忙将手里的香炉从上往下、从左往右,三百六十度环绕着给嬴政熏香。
也许是熏得太过忘我,龙袍的后摆绊了我一个踉跄,灼热的香灰撒到了嬴政的手背上,留下了一个鲜红的伤疤。
完了,芭比 Q 了……
在老祖宗生气前我先红了眼眶,张着嘴就要哭。
“大王,阿房从小就被父母抛弃,被您捡到后,我从没见过这种大场面,阿房害怕。以后我一定好好跟着嬷嬷学,您别生气。”
嬴政弹去手背上的香灰,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随即又把我颤颤巍巍的膝盖给抻直。
“你莫跪。你自小跟着我在赵国担惊受怕,如今回到秦国,寡人自不能刻薄你。”
我在内心疯狂点头。
果然是我英明神武,从不滥杀无辜的老祖宗!
殿外礼炮奏响,嬴政理了理衣摆,末了又拍了拍我的头。
他长吁一声:“寡人也有些怕。”
初晨的阳光撒下大殿。
少年嬴政穿着黑金龙袍步履稳健,一步步走向了他堪称传奇的一生。
3
嬴政年纪尚轻,朝中大事大多由吕不韦把持,为表敬重,甚至尊其为“仲父”。
吕不韦常常出入后宫。
他和嬴政生母赵姬龌龊的关系,难免被有心之人传到了嬴政耳边。
“阿房,你说寡人能做一个好大王吗?”
我打了个哈欠,大学里一节早八我都得高低骂一个星期。
如今穿越了,倒过上了天天早四的日子。
怪不得古人活不久,合着都是困死的。
我撑着眼皮,底下的奏折被滴了好大一滴墨。
“大王,你好端端的怎么说这个?”
嬴政干脆放下笔。
这几年里,朝中大事多由仲父处理。
他每日只需按照仲父的意愿批改奏折。
嬴政时常会怀疑这个天下,他真的能把持好吗?
嬴政的面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
“仲父好像比寡人更适合治理这天下。”
吕不韦?
这老登能比得上我老祖宗一根手指头?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我精神一震:“大王,在当世没有人比您更有能力治理这乱世!”
笑话。
三十一岁就能一统六国的皇帝,中华上下五千年也不过只出了这一位。
“您必会名垂青史,成为那千古一帝!”
也许是因为我太过笃定,以至于嬴政眼里也燃了一把火。
“寡人会成为千古一帝?”
“嗯!”
“名垂青史?”
“嗯!”
“盛世明君?”
“……”
我挠了挠头。
看着面前一米九八,丰神俊朗但被后世骂成翔的暴君嬴政,这还真有点难说啊……
但念在他这几年对我还是不错的,我就姑且助他一臂之力,让他摆脱暴君之名吧。
“是,您将来是受万民称赞的明君贤主。”
这几句话点燃了嬴政潜藏的野心。
及冠礼后,他在朝堂大展拳脚,正式和吕不韦开启了夺权模式。
4
我一连升了几级,成了嬴政身边的一等大宫女。
我虽然没法帮嬴政在前朝玩心眼子,但我毕竟手拿剧本。
这个时间点,嫪毐怕是已经和太后赵姬厮混在一起了。
我日日在太后居所蹲守。
没过几日就发现了那个拔了眉毛和胡子假装太监的嫪毐。
他和赵姬蜜里调油,玩尽花样。
我捂着眼睛视监了几天。
但做人还是不能太嚣张。
我提前派人通知嬴政,然后像往常一样蹲守在假山后面,准备继续我的抓奸大业。
下一刻,一双手从背后一推,我来不及呼救,就直直坠入了莲花池。
天气转凉,莲花池里的水寒凉刺骨。
肺里的空气逐渐被挤压殆尽,意识混沌的最后一秒,我看到了岸边嫪毐那张阴柔的脸。
真 tm 小人!
我转醒时,正巧听到医官对嬴政说我寒气入体伤了根本,此生怕是不能再有孕。
“那我还会来癸水吗?”我闷闷出声,“每个月一次,太疼了。”
医官老脸一红,给了我不太满意的答案。
嬴政眼眶有些红,他怕我想不开,低着头跟我保证。
“阿房你莫担心,倘若你有相中的男子,寡人便给你赐婚。你若不想嫁人,寡人便养你一辈子。
“女子的价值不在于生育,你切不能看低了自己。”
我哭了,感动……
要不说老祖宗能成事呢,这思想活生生甩了这个时代几千年。
想我如今,有钱有权,无孩子。
这可是多少二十一世纪女性梦寐以求的生活!
知道嬴政没处死嫪毐,我放宽了心。
这个人往后有大用处,可不能现在就死。
5
我编了个理由,像倒豆子一样将嫪毐的来历尽数讲给了嬴政。
嬴政先是不信,但看我如今惨兮兮的样子,便也任由我狐假虎威。
嫪毐伤痕累累被拖去了吕不韦府门口,半个时辰后,又被扔回了赵姬的住处。
第二天下朝,嬴政满脸喜气。
看来是昨天那番举动震慑住了吕不韦。
今天朝堂上,他唯唯诺诺活像个鹌鹑。
老祖宗爽了!
以至于赵姬以自己寝宫风水不好,要搬到离宫去居住。
嬴政大手一挥便答应了。
他以为赵姬搬出去是为了更好的跟嫪毐淫乐。
我却在宫门口和嬴政一起目送赵姬时,看向了她的肚子。
老祖宗啊,你俩小老弟要来了。
有权势的寡妇在当世豢养面首并不稀奇。
这也是嬴政对嫪毐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甚至为了制衡吕不韦,嬴政假借赵姬之名给嫪毐加官晋爵。
短短一年的时间,便让他登至长信侯之位。
6
秦国屯兵备马,嬴政和吕不韦均有出兵赵国之意。
至于主将,吕不韦推举了嬴政的弟弟成嬌。
历史上,他半路反叛,使秦国损失了大批人马。
我擦着老祖宗那把比我人还高的宝剑。
“大王,你都好久没去军营练剑了,这宝剑都要生锈了。”
嬴政刚批改完今日的奏折,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这个时间军营里的士兵应当还在训练。
他从我手里接过宝剑,唰一下劈去,一旁的蜡烛应声而断。
“我这宝剑是上好的玄铁制成,阿房你生锈了,它也不会锈。
“走吧,带你出去转转。”
老祖宗手里握剑走在前面,我在后面尽职尽责做好狗腿子。
结果谁料,刚到军营我就差点被一箭爆头。
我哆嗦着腿,躲在嬴政身后,越发佩服这个一剑斩落箭矢的老祖宗。
这次去军营我虽然“九死一生”,但好在让嬴政发现了王翦和蒙括这两位良将。
也算是让这两位赫赫有名的将军提前走上历史的舞台。
7
成嬌依旧为主将。
这次王翦、蒙括为副将,率大军攻打赵国。
半路,成嬌果然反叛,攻打赵国的计划泡汤。
但好在王翦和蒙括擒住了成嬌,最大程度地防止了秦军损失。
嬴政怒不可遏。
成嬌虽不是他亲兄弟,他却也真心实意对成嬌极好。
如今成嬌的背叛,无疑是在往他心口上捅刀子。
若不是王翦和蒙括在,怕是如今秦国国君就要换人了。
嬴政并非言官口中的儒家君子。
他是这秦国的帝王。
他要亲眼看着自己的王弟于城楼下被施以车裂。
我眯着眼睛,不敢往下多看一眼。
嬴政面容不悲不喜,伸出龙袍宽大的袖子挡在我面前。
“阿房,寡人此生最恨欺骗,你可千万不要背叛寡人。”
我眼神比入党时还坚定。
“阿房永远不会欺骗大王!”
我一把拉过袖子,无意间捏住了一个生茧的手掌。
城楼下凄厉一叫,温热的手掌猝然回勾了我的指尖。
8
在离宫的几年,嫪毐在赵姬的帮助下不断扩充实力,在朝堂上建立了仅次于吕不韦的政治势力。
嬴政放任两人暗地里斗得死去活来,趁机巩固自己的权势。
待老祖宗想要动手时,我立马给他送上了一个理由。
我示意小宦官将一位大臣放入殿,悄摸摸告了嫪毐一个黑状。
嫪毐这厮醉酒后竟以自己是嬴政“假父”自居,气得嬴政当场摔碎了一盏茶杯。
我麻溜地给老祖宗又换了一杯茶。
嫪毐啊嫪毐,喝点马尿你是心高气傲,敢骂我政哥,你是生死难料!
听到风声的嫪毐,知道自己这次怕是在劫难逃。
趁着嬴政二十一岁行加冠礼时,动用秦王御玺和太后玺发动叛乱。
作为熟读这段历史的我,也称:阿•双一流•历史系本科毕业•房,将嫪毐会攻打那几个地方提前透露给了嬴政。
他也早早做好准备,派兵驻守。
被看穿一切计划的嫪毐如丧家之犬般,被围击在加冠礼所在的蕲年宫。
嬴政手握秦王剑,从高处睥睨着他。
嫪毐知道自己必定要命丧于此,干脆在嬴政的雷点上疯狂作死,甚至供出了自己和赵姬的两个私生子。
老祖宗怎么也没想到,他爹都死几年了,他还能凭空又有俩弟弟。
嬴政额头青筋直跳,一步步走下高台,秦王剑的利刃在地上划出火星子。
“大王小心!”
9
嫪毐一直藏着的利刃看准时机刺向嬴政。
他说那么多,无非就是想刺激嬴政离他近些,好做殊死一搏。
“噗嗤!”
伴随皮肉划破的声音,是不住流淌的血液。
我看见利刃贯通了我的胸膛,血液顺着刀尖一滴滴往下淌。
我宣布这是我这辈子最疼的一次,猝死的时候是不疼的……
“阿房!”
我落到老祖宗宽大的怀抱。
他黑色的龙袍虽显不出血迹,却湿了大片。
往常温暖的怀抱,如今也暖和不了我因失血过多而造成的浑身冰凉。
“大王啊……困兽也会做……最后一搏的……”
我神识混沌,嬴政在我耳边说的话我也听不太清。
也不知道这次死了,还会不会穿越……
10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扒开我的眼皮。
我脸上罩着氧气罩,身上连接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仪器。
“病人瞳孔有反应!”
在周围不停响的仪器里,我隐约听到街上电视台的播报:
【先秦时期,秦始皇组织修建的阿房宫将于下个月中旬再次对外开放。】
秦始皇……
老祖宗……
“滴……”
心跳检测仪发出刺耳的报警。
“患者心跳骤停!快!除颤仪!”
在救护车呜鸣声,我又阖上了双眼。
11
“痛痛痛痛!”
我捂着胸口一个鲤鱼打挺。
嫪毐这小白脸也太狠了吧。
等等……
我现在是能鲤鱼打挺的状态吗?!
诶?
不疼?!
我摸了摸胸口,那处的伤口已然不见。
周围的环境也不是蕲年宫的样子。
我左右看了两眼,这还是个战场!
不远处的军旗上好像是个“秦”字……
老祖宗!
没等我走两步,一队巡逻的士兵就发现了我。
他们摩拳擦掌,怎么看都像电视剧里的日本鬼子。
我的小腿直打哆嗦:“你们不会是要强抢民女吧……”
几个士兵一听撇了撇嘴,动作迅速地把我捆成了个粽子。
“你可别瞎说!我们大王治军严明,不许烧杀抢掠,再说你这姿色也犯不上让我们兄弟几个犯军令状。”
……
首先,感谢老祖宗。
其次,你小子嘴是真贱啊。
我一边被他们捆着带去关押俘虏的牢房,一边哭丧似的大嚎,妄图能把老祖宗嚎过来。
结果老祖宗没被我嚎来,嚎来了王翦。
王翦看到我时,一整个瞳孔地震。
他哆哆嗦嗦指着我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闻讯赶来的蒙括复制粘贴了王翦的状态。
“不是……你们帕金森啊!”
12
Ok,fine。
老祖宗也帕金森。
营帐里,老祖宗一米六的宝剑滑落在地。
他一米九几的身高站在我两步之遥的地方,想伸手却又不敢。
我挥挥手:“大王,嘛呢?”
嬴政睫毛一颤,如梦初醒般将我一把搂在怀里。
哦豁,这就是被一米九几“体育生”拥抱的感觉嘛!
“阿房,这几年你去哪了……”
几年???
这谁能想到啊?!
我一觉醒来,居然就过去了三年。
如今正值老祖宗一统六国的最后一战。
难不成那个回现代的梦是真的?!
王翦私下满是好奇地追问我这三年去了哪里。
嫪毐之变后,嬴政对外宣称我救驾有功,却不幸殒命。
从此,我这个一等大宫女便消失在了秦宫,所以他们刚刚看到我时,还以为是闹鬼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随便找了个理由敷衍了过去。
只是奇怪了,连王翦这个大老粗都会好奇我这几年去了哪里。
为什么宣称我死了的老祖宗却并不过问?
13
史书上不同,这次老祖宗一统六国的最后一站是赵国。
秦军势如破竹,一路攻城略地。
赵国国君恐惧至极,竟吊死在了宫内。
在我第三次差点被马踢下去后,老祖宗实在受不了和我一起丢脸,长臂一捞让我和他共乘一匹。
这几年,秦国一路杀穿诸国,行军作战虽然狠戾,但对待占领之地,嬴政下令不许士兵烧杀抢掠、欺男霸女、破坏土地耕种。
嬴政打马入城,赵国的百姓于路两侧跪拜扣首。
城门虽破,但城内却没有受到太多的波及。
老祖宗带着我去了他还是质子时生活的宫殿。
如今那里早就破败,只剩院子里的一颗桃树还生机盎然。
记忆里,刚被捡回来的阿房曾偷偷躲在这棵桃树后,偷看身穿麻布衣服却身形端正的少主。
被发现后,她歪七扭八的行礼让嬴政看得头疼。
“你往后不必对孤行礼。”
这不是一句空话。
从此,阿房在嬴政面前,当真再也不需俯首作揖。
14
比几年前继承秦国国君之位更盛。
这次,我顶替了从前老嬷嬷的位置。
为嬴政换上了繁琐精美的黑金龙袍,给他焚香。
亲眼见证他一统六国,成为历史上第一位“皇帝”。
从此,秦国改为秦朝。
历经百年混乱的时代终于结束,华夏进入了新的阶段。
二十四岁的嬴政迎来了属于他的大一统时代。
如此他犹嫌不够,南征百越、北击匈奴、开发北疆、开拓西南,统一度量衡、整一交通、兴修水利、完善律法保护女性权益。
他一步步走向了十六岁时所期望成为的盛世明君。
老祖宗一人得道,我也跟着升天,成功苟成了后宫最大的女官。
历史因为我的出现,发生了改变。
闲来无事,我便默写几遍秦朝历史上正确的走向和时间节点,来感慨世事无常。
15
一统天下后,老祖宗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我时常在自己的小殿里一睡便是一下午。
百官劝诫老祖宗该到纳妃立后,绵延皇嗣的时候了。
他看着一张张画像,只觉得头疼。
“阿房,你觉得哪个好?”
这光看画像能看出个毛线?
指不定画像跟真人差多少呢。
再说,我给老祖宗选妃子,我配吗???
嬴政状似无意,出口就是一声惊雷:“阿房,反正朕已习惯你在身旁,不如干脆就你吧。”
我认真思考了半晌,脑子里闪过《甄嬛传》、《金枝欲孽》。
要是我在里面,应该只能活个片头吧?
况且,老祖宗你是不是忘了我不能生育,压根给不了那些大臣想要的皇嗣啊!
嬴政笔尖微停,没有理睬我。
最后一本奏折批完后,他随手墨笔一掷。
其中几副画像沾上了墨汁:“就她们吧。”
半月后,第一批妃嫔进了后宫。
原本空荡的后宫开始热闹起来。
16
有新人进宫,我每天的乐趣就多了。
张妃教我做糕点、刘嫔带我泛舟、王美人和我踢蹴鞠,每天的日子好不快活。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一到晚上她们便要回宫,等待嬴政的临幸。
两个月后,王美人传来喜事,以后就不能再和我疯闹了。
张妃手巧,我和刘嫔嚷着让她教我们针线活,想给王美人肚子里未出世的宝宝做一些小衣裳。
“你是在滴血认亲?”
嬴政从我手里拿走针脚散乱的布料。
我吮了吮手指头。
这几天我算是体会到了紫薇当初被扎是个什么感觉。
十指连心,太 tm 疼了!
嬴政脸色并不好看。
他这会刚下朝,应该是又被朝堂上那些老匹夫给背刺了。
这几年秦朝南征北伐,他意识到不能一味地出击,还需有所防御,便想修筑长城,巩固统治。
结果,丞相李斯带头反对,说此举劳民伤财,此时修筑并非最好时机。
历史上老祖宗不顾人民疾苦修筑长城。
其中,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也是他著名的一个黑点。
“天下初定这么做的确不利于百姓休养生息,但陛下可以招人啊!而且牢狱里有那么多俘虏,这不都是劳动力。”
嬴政心下思索豁然开朗,他像从前一样拍了拍我的头。
“阿房,你越发聪明了,非昔日吴下阿蒙了。”
果然是文化人,连骂人都不带脏字。
“只是你莫要天天贪睡了。”
完犊子,摸鱼过火,被上司抓包了……
第二天,一道政令飞快从皇宫下达到民间。
【国家征纳百姓修筑长城,工人每月十两银子,农忙时可休假回家。牢狱俘虏参与表现良好者,可酌情减轻判刑。】
这次,没有百姓抱怨秦王暴虐无德,也没有孟姜女哭长城。
有的只是纷沓而至、干劲十足、争相上岗的打工人。
17
老祖宗这人狂妄又年轻气盛。
从他宣称自己“德兼三皇,功盖五帝”里就能窥见几分。
一些儒家学子闲出屁,抨击东抨击西,还抨击起老祖宗不要脸。
后来,越发不知收敛,甚至隐隐传出舞动人心的悖逆言论。
再仁慈的君主也不会允许有人妄图推翻自己的统治,更何况嬴政本非仁君之列。
为了防止嬴政一气之下将那些儒士给噶了,我趁伺候他笔墨时提议,与其一味打压儒士,何不从根源入手。
嬴政大手一挥,没过几日就风风火火在全国开始焚书。
当然,焚的只是那些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这类落后的儒家书籍。
至于有关民生的医药、卜筮、种树之书,全都不在此列。
经此一事,儒家式微,朝堂上的儒家学派也逐渐被法家所取代。
嬴政照例去蕲年宫进行大祭。
正巧我今天下午难得不困,几位娘娘便喊着我聚在了一起。
也许是因为马上要临盆,王美人坐在远处有些心绪不宁。
我没有去吵她,和刘嫔比着谁最先绣完皇子的小肚兜。
在被禁军带走前,那件小肚兜我只差最后一朵小荷花了。
我无事地冲几个心焦的娘娘挥手。
“你们别担心,八成是皇上唤我。张嫔娘娘,你可不许趁我离开偷偷绣!我就差最后一点了!”
18
“继续!”
我悬吊在半空,手腕和脚腕处都被钉上了铆钉,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我身上。
我像只破败的枯叶在空中毫无依靠地摆动,哭哑的嗓子再也发不出一点呼救。
“妖女,还不现出妖形!”
又一鞭子狠狠抽了上来。
“我……我不……
“还不承认!”
主审官将一叠草纸扔在我面前。
“以妖力魅惑君上使皇上焚书坑儒,影响我大秦国运,甚至还妄图使我大秦二世而亡?钦天监已占卜出你乃妖星转世,我如今便替皇上斩了你这妖女!”
地上的是我曾经随手写下的秦朝简史……
我想要逃,可浑身伤痕累累,动一下便疼得要命。
老祖宗……
嬴政!
救我!
白刃捅破我胸口时,溅出的血迹染红了我的视线。
怎么每次死之前都有些未了的牵挂呢……
是没见到老祖宗最后一面,是没绣完的小肚兜,是没瞧见未出世的小皇子……
19
“嘶……”
王美人惨白着一张脸倚在床头:“你醒了。”
我这是又活了吗?
我摸了摸手腕胸口,伤口像之前一样全都不见了:“娘娘啊,现在是秦朝几年?”
王美人握住手里我没绣完的小肚兜,看起来极不习惯地说出了一个年份。
“秦历三十二年……”
我看了看王美人大大的肚子,又看了眼她手里小肚兜光洁的缎面。
开什么玩笑,什么孩子能怀 15 年?
一胎 5 个哪吒?
“娘娘,你别开玩笑了……”
“就是秦历三十二年。阿房,这才是正确的时间,对吧?
“你肯定也猜到是我告发的你。”
那些随笔王美人来找我玩时,曾不小心看见过。
所以在牢狱中看到那些随笔后,我就明白这里面一定有王美人的参与。
我的提议惹得朝堂上失势的儒士官员们记恨,而王美人的父亲便是其中一个。
我这些随笔里有太多不同寻常,但足以杀头的罪过。
于是,儒士官员伙同司天监在蕲年宫大祭上做出“天罚”的假象,预言我乃妖女,会动摇大秦之根本。
王美人本以为我真的是妖女,可又有哪个祸国殃民的妖女会到最后都记挂着回来给她肚子里的孩子绣完小肚兜呢?
王美人拖着快要临盆的身子,在其他几位娘娘的帮助下坐马车赶到了蕲年宫,求嬴政快去从司天监手里救下我。
“所以,我才活下来了?”
王美人身子一抖。
“不,你死了。”
20
我死了。
在嬴政赶到的时候,我已经凉得不能再凉了。
嬴政一剑斩断了主审官的头颅。
他抱着我的尸体在牢里枯坐了一天,亲手替我洗干净身上的血污,全我体面。
第二天,所有参与虐杀我的官员士兵通通被他下令处死。
甚至民间传我为妖女的儒士都未免一死。
丞相李斯在牢房里头磕破了都没用。
他说坑杀儒生是会被后世戳着脊梁骨唾骂。
可嬴政无动于衷,甚至还一把火烧去了那些儒士家里的藏书。
结果,原本已经气绝三日的我竟重新有了心跳,就连伤口都在飞速愈合。
后来,嬴政发现,他只要每实现随笔里的一个记载,我便能多一份生气。
而我之前“死而复生”,正是因为他完成了随笔中一统六国的记载。
于是,他放出修筑长城引得百姓怨声载道的流言,传出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甚至一把火烧了起居注和史馆内有关大秦的记载,逼着史官篡改历史。
十岁继位的他变成了十三岁继承秦国。
二十四岁就一统天下,如今却变成了三十一岁。
原本应该是秦历十七年,现在竟被改成秦历三十二年。
一切又都回到了历史记载的那样。
而这一切,是因为我。
21
我一路跑向王美人说的地方,路上的宫女太监看到我,便远远退避,不敢直视。
“皇上!”
嬴政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坑里雄雄大火。
热浪扑了我一脸,里面尽是儒家典籍。
另一边,儒士们惶恐求饶。
有人看到我来大骂我是红颜祸水,是灾星,死前他们仇恨的眼神像是要将我射穿。
“住手……住手!不要!”
隔着火光,对面是嬴政蓦然红了的眼眶。
跨越时间、空间,我被禁锢在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我在嬴政的怀里挣扎,祈求他停手,而他只是收紧怀抱,不停呢喃:“阿房你回来了……你总算回来了……”
儒士们没了声音,徒留烈火噼里啪啦作响。
空气中弥漫的焦肉味让我恶心呕吐。
焚书坑儒……
是我。
是我,害死了他们……
我没有改变历史,我就是历史的一环……
22
言官们不要命似的上柬书说我是妖孽,求嬴政处死我,不要因为我误国误民。
结果,嬴政非但不听劝诫,还大肆赐我宫殿侍女,甚至有让我伴驾之意。
我未接封妃的旨意,遣散了那些宫人。
唯独留下了一个圆脸的小宫女和一个手艺很好的厨子。
自那之后,我便整日窝在宫里,不敢再轻举妄动。
大多时候,一打盹便是一天。
嬴政每次来,都不巧赶上我在休憩,他倒也从不允许别人喊醒我。
张妃和刘嫔偶尔来串门。
她们送了我一只狸奴,说我的性子越发沉闷了。
王美人是在初秋离开的,产后血崩,没救回来。
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拉住我的手:“对不起……阿房……对不起啊……”
瘦弱的手无力垂下,怀里的婴儿大声啼哭,门缝中漏出的凉风让我浑身颤栗。
那个会陪我踢蹴鞠的王美人,离开了。
23
“也不知道皇上会给小皇子取什么名字。”
怀里的婴儿吃完奶安然入睡,殊不知在刚刚他便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
“扶苏……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这是嬴政的长子,应当就是扶苏了吧。
“扶苏,好名字。”
嬴政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身边的宫女都已经退下。
他眼底乌黑,应该有些日子没有好好睡觉了。
我们难得又在一起吃了顿晚膳。
从前,他还只是秦王时,我不能和他同席,只能假借试菜之名偷吃两口。
但往往最后,我喜欢吃的菜品都会被他以各种理由赏给我。
嬴政想让我扶养扶苏,说王美人生前与我最是要好,必定希望我来扶养她的孩子。
我说我只是一个掌事宫女,抚养皇子于理不合,他便又提起封我为妃。
“皇上,你还记得你曾说过,会给阿房寻一个好郎婿,他会一心一意对我,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你说阿房切不能轻贱自己,为人妾室,这些,阿房都记着。”
不为人妾室,那便是要做皇后。
嬴政离开后,小宫女服侍我歇息。
“姑姑,您何苦非要逼皇上?皇上不立皇后,您手掌凤印,和皇后也无甚区别啊。”
我躺下后,脑袋便昏昏沉沉。
她怎么会懂呢?
我和嬴政相伴这几年,我们之间的感情早已不是男女之爱可以说清楚的。
历史上,从没有一个叫阿房的秦妃。
嬴政不设皇后,我便以皇后拒他。
24
扶苏渐渐长大,从一个只会吃了睡,睡了吃的小团子,长成了能自己坐在地上咿咿呀呀,自娱自乐的小小孩。
张妃也在不久前生下了一个小皇子,取名胡亥。
我常常也会忍不住想要提醒嬴政,胡亥这个逆子将来那番弑兄夺权的勾当。
毕竟,论亲疏远近,我更希望养在我身旁的扶苏有个好结局。
朝堂上的流言蜚语被嬴政尽数拦下。
我如今既不是后妃,也算不上宫女,就这么没名没分地在后宫和嬴政扶养着扶苏,也算是过了一年的快乐日子。
但我清楚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由最开始嗜睡逐渐到呕血。
当然,呕血是万万不能让嬴政看到。
今天,嬴政罕见的没有陪我和扶苏用晚膳。
从前吃完饭,小宫女总希望我可以到处走动走动消消食,可今天她格外希望我能早些睡下。
我听到宫外有嘈杂声响。
小宫女面色慌张,急急忙忙想要关上房门。
“是张妃娘娘吗?”
一向稳重的张妃发髻散乱,她像是看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生生撞开了门闩。
“阿房,求求你……阿房……”
小宫女连忙挡在我身前,示意其他小宦官赶紧将人带走。
“阿房!救救我父亲!”
25
我如同行尸走肉一样游荡在皇宫里。
原先无比熟悉的一条宫道,今天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头。
宫女太监冲我行礼,却不知该唤我什么。
偶尔,我还能看到几个禁军拖着被脱去官服的大臣。
有的大臣仰天大笑说我这妖女要灭这大秦。
有的大臣被封住嘴,却能用眼神杀我千百次。
我在宫道上踉跄着奔跑起来,喉咙间的血腥气不断翻涌。
大殿里李斯的磕头声混杂着嬴政怒骂。
“皇上,阿房宫不能再建下去了!”
嬴政隐藏得太好了,以至于我竟没发觉早在一年前,他便让人着手修建起了阿房宫。
他早就发现我一日不如一日的身体。
于是,企图完成随笔中他兴建阿房宫的记载,以此来延续我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命力。
可是,他明明知道建造阿房宫的后果……
“皇上,您收手吧。阿房,不值得你这么做。”
嬴政没料到我会出现在这里,转而就明白一定是张妃告诉的我。
“好啊,居然敢跟朕阳奉阴违,张妃真是好大的胆子!”
整个后宫,整个天下都知道嬴政为我兴建阿房宫,却唯独我被蒙蔽着。
如今秦朝刚修筑好长城,嬴政为尽早使阿房宫完工,不顾群臣反对,甚至强迫百姓服劳役,惹得民间传出了亡秦的流言。
张妃的父亲更是再次奏请嬴政处死我,而被嬴政一怒之下扔进了死牢。
张妃实在没有法子,这才戳破了全宫上下为我打造的谎言。
26
“阿房,阿房,亡始皇。”
隆冬的地板透着寒气,我发着颤,跪在地上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
李斯懂些岐黄之术,一眼便看出我这个朝堂上人人喊打的妖女早是强弩之末。
嬴政面色阴沉如水,眼里思绪翻涌带着戾气:“我何时让你跪我?”
“你也要像那些老匹夫一样阻止朕修建阿房宫?!”
我的身子伏得更低,跪在地上不做声响。
砚台砸落在我身侧,泼洒的墨汁像一摊化不开的雾。
“来人,把她拉下去!”
嬴政此时不想见我,看到宦官上前拉我,却又担心我的身体。
让他们滚开后,嬴政深吸两口气,扯过一旁的狐裘将我裹住。
“出来也不知道穿个披风。”
我嗓子一痒,“哇”一下呕出了大口鲜血。
“阿房!”
鲜血覆盖在墨汁上,逐渐被墨汁浸染,变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原来是这样……
27
我呕血越来越频繁。
阿房宫依旧在赶工。
朝中大臣渐渐也不再劝了。
我自那天后,也再不提及阿房宫。
嬴政想做什么,便由着他做。
隆冬初雪那天,我兴致格外的好。
艳阳高照的日头,却飘飘洒洒下起了鹅毛大雪。
我让小宫女把嬴政喊来,说我有些想他。
嬴政来得匆忙,看到我坐在屋外玩雪,连忙将我的手揣在他怀里。
“你的身体都没有大好,怎么能玩雪?”
“皇上,你怎么越来越啰嗦了,像从前的老嬷嬷。”
我躺在藤椅上,任由嬴政将我搂在怀里,院子里有一树腊梅开得正好。
“那好像我们在赵国的那棵桃花树。”
嬴政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嗯,像的。”
骗子,明明是两个品种,怎么会像呢。
算了,就当体会了一次指鹿为马的感觉吧。
“你要是喜欢,开春我就让人栽一棵桃树,好不好?”
我眼眶酸涩,嗓子干涩难受:“我可能看不到了……”
“胡说!”嬴政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颤音,“我已经让人加快修建阿房宫了,阿房,你一定会长命百岁、千岁、万岁。”
我埋首在他怀里蹭了蹭,偷偷蹭去了滚落的泪水。
天上太阳的日环变大又缩小。
“皇上, 如果我离开你,去了很远的地方,你会怎么办?”
“很远是多远?”
“是, 一眼望不到头的未来。”
在时间的长河里, 是二十一个朝代的更迭,是头上三千年的云与月, 是一具枯骨, 一捧白沙。
“阿房, 你是不是忘了,朕可是始皇, 这世间术法万千, 我便是求仙问药,也定能寻得长生之法,去到你说的那个未来, 找到你。”
可他注定寻不到仙法,也得不到长生。
嬴政握着我的手, 和我一同看着那株梅花。
一阵风吹过, 梅花花瓣连同着纷飞的大雪落在我和他肩上。
我的视线又开始模糊, 五感也在飞速丧失。
由我推动的历史已经全部完成, 我要走了。
模糊的视线里, 嬴政好像在喊太医。
周围的宫女太监乱作一团。
可太医来了, 他又抱着我, 不许任何人靠近。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我的眼皮上。
“阿房……阿房……阿房……”
“皇上……抹去……抹去我的, 我的名字……”
嬴政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他一定这么做了。
因为, 历史上从来没有阿房女。
28
“阿母。”
我听到内殿午憩醒后小扶苏的哭声。
他竟然会叫阿母了。
嬴政的脸和身形逐渐淡化, 周围的宫墙别院、宫女太监化为飞沙。
“阿房!”
“滴……”
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空气里充彻着消毒水的气味。
“病人心跳恢复, 去除除颤仪, 氧气供给跟上!”
手术室里医生们击掌欢呼。
心脏骤停通常会直接引发猝死。
他们这次居然活生生从死神手里抢下了一条人命。
“小姑娘, 你真是福大命大,这都挺过来了,但以后可不能再熬夜了。”
主刀医师看我转醒给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罩着氧气罩呆愣愣的, 只有眼泪无知无觉地一个劲儿往下淌。
我回来了。
29
“你听说阿房宫之前突然关闭的原因没?”
“废话!电视上不都报道了吗?说阿房宫有一棵枯死了很多年的桃花树,今年居然枯木逢春, 专家特意过来研究,结果什么也没研究出来,这才又对外开放了呗……”
枯死多年的桃花树重新焕发生机,如今又开满了一树桃花。
我站在桃花树下, 一片花瓣飘飘转转,落在我的掌心。
来往的游客无意撞了我一个踉跄,一只手从对面扶住我。
“初次见面, 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这个声音……我的身形一僵,视线不由自主地从扶住我的手掌一路往上。
黑色的衬衣,精致的金丝刺绣。
对面的男子挑了挑眉, 不是我记忆中那个人的模样。
但我确定,我不会认错人。
他拍了拍我的头,一如千年前那样。
“我说了,我会找到你的。”
大秦的风吹啊吹, 它吹过了大漠黄沙,吹过了盛唐晚清。
这次,终于吹到了三千年后的阿房宫。
(完)